喧哗声越来越近,翟秋灵心头一凛,侧耳倾听。那种声音里裹着亢奋,裹着狂欢,裹着股子要把整个夜晚点燃的躁动“正义!”“死了”“加尔鲁什完蛋了!大快人心!”……她听得明白了,港城百姓,正在自发庆祝,远处倏地嗖嗖窜出各式各样的烟花,轰隆隆在靛蓝夜空绽放出姹紫嫣红的火光。
那女兽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头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只是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兽人刚才还想杀我……”翟秋灵在心里对自己道,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刚刚的交手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刀都往要害招呼。要不是反应灵敏,现在躺在地上的就该是我了。”心中思忖着自己趁着人群还没到,赶紧回到会所,刚欲转身离开,不知怎的脚底下如生了根似的,迈不开步。
“诶!?我在想什么?她要杀我耶!还有那个人类的兰瑟尔,多好的骑士,却死在她的手上,诶?对呀!我记得她腰上系着兰瑟尔的首级,哪去了!?”翟秋灵想起兰瑟尔。那个在路口替她们挡下追兵的骑士,那个把马让给她们、自己留下的男人。在菲拉斯时,翟秋灵见到他的脑袋系在布鲁迪萨腰上时,她还暗暗骂过这兽人残忍。她视线扫过,却不见兽人腰上的人类脑袋,翟秋灵心头一松,又莫名一紧,那脑袋去了哪里?是掉了,还是扔了?
几分钟前,这女兽人还在挥舞着大刀,还在嘶吼“库卡隆的荣耀”,还在用獠牙对着她咆哮。现在却缩在这里,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在这儿发什么善心?修道铸侠也不是对敌人同情吧……”
翟秋灵问自己,声音在心底里打转,她咬了咬下唇,心道:“侠字是人边一个‘夹’,象形而意,乃是引申助人,不求回报地去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但老头却给了另一种角度,力为肩上之责,力之大责之大,有时扛的是自己人,有时扛的是不相干的人。扛对了是侠,扛错了是傻。可你要是不扛,那就什么都不是,也就违背了侠的本源。”她想起在菲拉斯的那个夜晚,女兽人跟在一个伽兹罗格·暴拳身后,脸上还带着新鲜的巴掌印。那巴掌扇得极狠,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可她还是咬着牙,挺直了脊梁,一声不吭地跟在那个首领后面。
那个眼神,翟秋灵到现在还记得。是屈辱,是不甘,可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倔强,又像是……不认命。
“她挨了打,还得任由着那个人使唤。”翟秋灵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信的那个‘荣耀’,就换来这个?”血精灵刹那间似想到了驻足的理由,她不是气那些追杀,而是气这个世道:气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直被当刀使了,若是就这样放任在此,真不知那帮狂热分子会对兽人怎样,她自己在教坊里就体会过,往坏里想在欢庆之下将这库卡隆兽人生吞活剥了也不为过,到那时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
“唉……罢了。”翟秋灵嘴上喃喃道,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可怜人罢了。”
远处的人群已经拐进了这条街。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动,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翟秋灵看见他们眼中那种亢奋的神态,和布鲁迪萨几个小时前是何其相似。
“奶奶的,这些人……”翟秋灵皱了皱眉,身子不由自主绷紧,余光瞥见布鲁迪萨颈间那串念珠,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那边!那边有库卡隆的士兵!我看见她身上的念珠了!”
“我靠……越不想看到什么来什么……”翟秋灵咬了咬牙。“她罪不至死。至少现在不能被这帮人弄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远处的人群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倏然她能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叫“杀了她!”“用库卡隆的血给今晚助兴!”“锦上添花的欢愉!”。
“救!”翟秋灵深吸一口气,这个字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是想通了,而是决定了。有些事情不需要想通,只需要决定,她两步跨到布鲁迪萨身前,弯下腰,一把抓住女兽人的胳膊。
布鲁迪萨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你……”兽人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翟秋灵没有说话,她运气用力一拽,把布鲁迪萨从地上拖起来。女兽人踉跄了两步,几乎站不稳。
“往那边跑。”翟秋灵压低了声音,往身后走了一段距离,朝那条漆黑的巷子一指,“别回头,别停,别管身后发生了什么,先往玛婕家那里跑。”
“啊?”布鲁迪萨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翟秋灵没有给兽人问的机会,她抬手在女兽人肩上推了一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决。
布鲁迪萨被她推得往前冲了两步。她回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疯狂,而是震惊和困惑,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别看了,快走吧!”翟秋灵的声音依旧很轻,“趁我还没改主意。”
布鲁迪萨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跌跌撞撞朝巷子深处跑去。
“我这是在做梦吗?”她在心里苦笑自问,“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倒成了救人的那个。老头呀,我不知道这一回是扛对了还是扛错了,我只知道,如果刚才我转身走了,任由那些人把她撕碎,那以后我怕是没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喽。”
“血精灵!”几个暗金教信徒举着火把冲过来,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个库卡隆的余孽呢?我们看见她往这边跑了!”
“嗯?什么库卡隆余孽!?你说的是一个脖子上戴着念珠的女兽人吗?”翟秋灵转过身,一面无辜地看着他们,一双碧眼在火光下甚是天真,看着那群人点了头。
“噢……往那边跑了。”她抬起手,朝相反的方向一指,“那兽人跑得很快,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几个信徒对视一眼,狐疑地打量着她,火把的光在血精灵脸上跳跃,照不出任何破绽。
夜风又起,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手甲,忽然苦笑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翟秋灵的思绪,她警惕朝后退了一步迅速回身向楼上望去,夜下的屋檐露出一根雪亮的尖爪,接着一个黑影探了出来,血红的眼睛在阴影下格外的亮。
“你……”翟秋灵眯眼细瞧,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黑影微微抬身,月光照到了他的脸上,是一个狼人,他手爪挥了一下,笑道:“秋灵是我,玉莲帮的温纶·遥。”翟秋灵恍然,惊呼:“遥护法……你怎么会在这……”温纶·遥道:“人群朝这边来了,下面马上会变得人山人海,上来聊。”翟秋灵点头答应,环顾了一下地形,运气施展轻功,借助巷口的墙面交替蹬踏来到了遥护法身边,遥护法此时狼形态比翟秋灵高出近两头,笑着致歉:“在下听菊妈说你回去后又出来了,这边不比我们那边,夜里街上常有些游手好闲的,在下实在不放心,就索性跟来看看,多有鲁莽望请见谅。”翟秋灵看着下面人越来越多,问道:“这边是暗金教的地盘吗?晚上能比污手党那边还乱?”
遥护法道:“不一样的,那边是暴力,这边是蛊惑,咱们边走边聊……”翟秋灵“哦”了一声,望向兽人逃跑的方向,遥护法看到后,淡淡道:“她没事的,你要相信库卡隆的素质,联盟和部落千军万马包围他们都能逃脱,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翟秋灵耸了耸肩,跟着狼人朝西面的屋顶走,此时整个加基森城内欢声喧天烟花齐鸣,下面的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翟秋灵看着远处市长的碉堡也缤纷绚丽了起来,疑惑道:“诶?房顶的空间这么大为什么却没人,这里的住户为什么没有到天台上庆祝的?”遥护法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暗金教有教规,屋顶是主的地方,除了祷告,天大的事都不能来,哼哼……现在不是祷告时间,所以没人喽。”翟秋灵惊呼道:“真的能这么听话?这边应该不全都是暗金教的教徒吧!?”
“在下觉得你心里应该有答案吧!?在教坊里你什么都没做就被扣上了异端的帽子,连孟大师都不出言袒护,这里的教规有谁会没事触犯呢?”温纶·遥见到翟秋灵吃惊,抬头赞了一句远处的烟花,话锋一转感慨道,“该说不说的,那劳什子锦鱼人也是聪明,活学活用暗金教控制人心的方法,他用行动证实出了‘大众永远不变’的事实,哼哼……也是有些聪明吧,秋灵呀,你或许不知道,在你们部落或者他们联盟眼里,像我们加基森这样的中立城镇不少,但是这些中立城镇之中,在教育普及力度上我们这里是最大的:污手党那边靠家族成立学校;暗金教利用信仰指导宗教学院;我们帮派则是普惠大众的私塾,市民的通识教育已经很普及了,甚至远远超出了其他城镇了。但是吧……嘿嘿,以在下的观察,他口中的‘大众’,并不会因为识过字了,念过学了,看过几本书了,精神层次就能达到一定的高度。”
“嗯?拔这么高?都上升到教育了!?”翟秋灵听罢心中吐槽,嘴上疑惑道:“遥护法怎么突然有这种感慨,而且这种事情真的和受教育程度没太大关系吗?不都说读书明理吗?我也觉得读书让我提高了不少呢。”
温纶·遥摆手道:“那只是你,秋灵,每个人底子不一样。私塾里教的那点东西,顶多让你认得招牌、算得清账、看得懂告示。但真到了江湖上,决定一个人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是能看出门道来,靠的可不是那几本书。”
两人展开轻功,飞过了一个街口,跳到一屋顶平台上,温纶·遥看着远方暗红色灯光的教坊,大拇指一指,道:“我也只是感慨,这边我也很少过来……啧,怎么说呢,暗金教的地方……妖言惑众乌烟瘴气的,你瞧那姓葛的今晚讲的,台下那些频频点头的主儿,有几个是文盲?孟大师都在其中呢,可他们照样被他几句话就带沟里去了。为啥?总不能是迷踪岛或者咱们私塾没教过他们怎么分辨真假吧?有些东西啊,得靠自己去闯、去碰、去吃亏,才能琢磨明白。”
温纶·遥又道:“就拿咱俩说吧,你是银月城的血精灵,我是吉尔尼斯的狼人,咱俩从小见过的世面就不一样。你们那儿的血骑士和破法者,天天跟圣光、奥术魔法打交道,眼界自然高些。我们那会儿,躲在那堵高墙后头,对外头的世界两眼一抹黑。后来墙倒了,我逃出来混了这么多年,才算开了窍。可大多数人没这机会,一辈子就窝在一个地方,听什么就信什么。”
翟秋灵道:“所以……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没机会见识更多?”
温纶·遥点头:“对喽。那姓葛的聪明就聪明在这儿,他知道台下这些人,日子过得不如意,对‘外面’有怨气,对‘上面’有火气,可又不知道该冲谁发。这时候他就可以给人家递个靶子:本地的商家、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专挑他们的毛病,然后放大。这么骂,既安全,又解气,还显得自个儿有见识。台下的人听着,心里那点憋屈有人替他们喊出来了,自然就觉得他说得对了。”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哨声,温纶·遥叹了口气,背手遥望:“依在下看来,这姓葛的能这么受拥趸,其实是看透了受众的内心需求,用一种他们最愿意听到的方式说了出来。”
温纶·遥脱口而出:“骂喽,骂那些大的概念。在下之前听过一个秃子的酒后戏谑:‘我骂天、骂地、骂社会,骂联盟的暴风城,骂部落的奥格瑞玛,骂悬空的达拉然,骂黑暗之门那头的沙塔斯,骂神圣的纳鲁,骂神秘的洛阿,可我唯独不敢骂楼上装修的邻居’很有道理的呐。”
温纶·遥哈哈乐道:“因为邻居知道我住哪儿啊!前面那些玩意儿,骂了也就骂了,它们找不着我。可邻居不一样,他真会来敲门。”
翟秋灵哑然失笑:“有道理!那这和葛韫碇的方式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把大伙儿日子里的那点不如意,往大了说,往抽象了骂。听着好像挺有道理,可细想全是漏洞,但这不重要,因为人家要的不是道理,是有人替他们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骂出来。”温纶·遥背着手缓缓朝西面走去,顿了顿又道,“说白了,这些人里头,十有八九和过去不识字那会儿没啥两样,自个儿不动脑子,就等着别人替他们想、替他们骂。”说到此处,遥护法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道:“我有个不成器的哥们儿说过一句话,话糙理不糙:如今在城镇里干活的人,跟他们暴风城农场里养的那些牲口,本质上没啥区别。只不过生产力上来了,把他们从田埂上挪到了作坊里。给点食儿就跟着走,谁喊得响就信谁。”他回头看了翟秋灵一眼,笑道:“所以你犯不着大动肝火,秋灵。为这事生气,不值当的。”
“唉……要不是孟塘雨也深陷其中,我何必如此烦恼呀。”翟秋灵愁眉哀叹。温纶·遥啧了一声,点头叹道:“确实,孟大师……呵呵……这确实是个麻烦事儿。”翟秋灵突然问道:“这锦鱼人是什么来历啊……”遥护法摇头道:“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土生土长的加基森人,去了藏宝海湾留学,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翟秋灵心中寻思,突然脑子一转,想到遥护法知道自己在教坊吃瘪的事,恍然问道:“遥护法,在教坊里的那个声音是你叫的!?”遥护法摇头笑道:“不是不是,但是在下知道是谁,当时我在二楼的包房,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只不过……唉,你能拿一个鹰身人怎么样呢?她们最善于暗戳戳的恶作剧了,借着你这个外地人吐槽那个锦鱼人,也是够贱的。”翟秋灵奇道:“哦?那里面居然有人也想吐槽那个锦鱼人!?”
遥护法道:“怎么可能没有呢!?内容不重要,谁发了声有人信了谁的声势就大了,在暗金教的地盘,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轻易干起来呢!?肯定会有人从中搞笑小动作的,但是吧在当下的加基森啊……讨论和批评诸如葛韫碇这样的人,都是极为危险的,因为有受众,哪怕是小圈子,哪怕说一点真实的感受,都可能瞬间被口水淹死。你走后,那帮人就对于秋灵你开始了批判,从相貌、发型、穿着到谈吐、门派、种族,那个暗自吐槽的鹰身人会像别人这么对待吗?只好拿你当挡箭牌喽……”接着哈哈笑了起来。
翟秋灵听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骂骂咧咧道:“我真特娘唻……孟塘雨……也肯定说了不少吧!?”遥护法用爪子拱了拱鼻子,没有正面回答,严肃道:“那个情境下批判你成了他们的一种‘安全’或者‘投资’做法,有点掉书袋了啊……无所谓了,咳咳,继续……哪怕他们并没有与你接触过,甚至哪怕连你说那些话时所处的环境和语境都不了解,就可以信口开河地批判,以此来获得人群的认可,要不然我怎么说是‘投资’呢。”翟秋灵不悦道:“哼……这种行为我见到最多的情况是在狗之间,猎人的狗,只要一帮狗里有一只朝某只别人家的狗叫,其他的也会跟着一起朝那只狗犬吠,不管那狗怎么着,这种跟风的犬吠,本来就是没有思考与判断的,只是看心情与关系好坏罢了,与对错无关。”说时她看着远方庆祝的烟花,回头看到遥护法,才发现自己刚刚的话有不妥,怪自己被气昏了头,但说出去的话怎么能收回,自己被尴尬在了原地。
遥护法见身后没了动静,狼顾见到翟秋灵的面色,莞尔一笑,摆了摆手示意她无妨,笑道:“也不知怎的,自那晚见了秋灵,便觉一见如故,心里头总欢喜与你攀谈这些闲话。虽知你是武僧,可在下初见你时,便知你是个有见识的辛多雷。你先前说的那番‘文学中猎奇之物,犹似砒霜’在下深以为然。当真是相见恨晚呐!”翟秋灵听后想到下午玲玉教头也曾问过,笑道:“遥护法您真认同啊!?”遥护法点头道:“何止认同,深有体会的,当然不是我自己啊,就是刚刚提到的那个不成器的朋友,也是个写书的。先前为了写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专往人性缝里钻,往伦理边上蹭。唉……书是成了,人却像被掏空了似的,整日恍惚。在下劝他,他只沉默不语。唉……书是给人看的,可写书的人是肉做的,何苦来哉。”
翟秋灵“啊”了一声恍然,暗暗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二人边聊边沿屋顶观光,道路上的路灯与人们手中的灯花交织相连,把街巷连成蜿蜒的火蛇,喜庆的烟花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每一张仰起的脸都罩得通红。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翟秋灵见到有人把帽子抛向夜空,有人搂着陌生人又跳又笑,还有几个年轻巨魔爬到雕塑底座上,举着酒瓶朝人群高喊“为了部落……不,为了没有加尔鲁什的部落!”底下的人哄然大笑,不管是人类还是兽人,纷纷和声起哄,手中的酒液泼洒出来,在火光里闪了一瞬。
血精灵脚步顿了顿,温纶·遥也不催她,只把爪子搭在屋脊的兽头上,静静地望着底下。烟花炸开时,他的狼脸被映得忽蓝忽紫,那双红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却看不出多少欢喜,一阵风过,卷来底下断断续续的歌声,调子跑得厉害,唱的人却浑然不觉,温纶·遥的耳朵动了动,随即移开视线,爪子从兽头上收回来,轻轻拍了拍翟秋灵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拍一个走神的孩子。
翟秋灵回头看他,他已收回爪子,负手望天。底下又炸开一簇金菊,光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夜风时不时掀起翟秋灵的衣角,又把温纶·遥的鬃毛吹乱几缕。远处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他们屋顶这一角,却安静得像被什么罩住了。
“遥护法,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翟秋灵颓然问道,遥护法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个得回去与掌门商议,不过秋灵你放心,我们帮主是祝掌门的徒弟,祝掌门有交代照应你们,帮主肯定会竭尽全力,不过现在确实很麻烦,在下来前听说你们与市长还有些瓜葛,怎么处理就要看掌门怎么周旋了,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咱们先回去吧,秋灵。”
“嗯……”翟秋灵点头应下,两人往东面走去,行至一个巨型堡垒后,两人登上了城墙,到了玉莲帮的地界,温纶·遥变回了人类形态,他掸了掸莺色长衫的尘土,自嘲道:“唉……有事就会变成大狗子,也是无奈……不过潜行夜走也是方便,就是平时得洗两遍澡,怪麻烦的唻。”翟秋灵顿了顿,踌躇片刻,低声道:“遥护法,方才在下拿狗儿打比方,一时嘴快,话里失了分寸,实在不该……”
温纶·遥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摆摆手道:“嗨……在下当什么事呢。那点子话,听过便忘了,哪值得你挂在心上。”他掸着袖子,头也不抬,“你这血精灵姑娘,瞧着爽利,怎么偏在这种事上较真?走吧走吧,掌门还在会所等着咱们呢,再磨蹭天该亮了。”
回到会所,翟秋灵见到一个圆滚滚的熊猫中年男坐在台前,那中年熊猫人站起身,笑道:“遥大哥,客人……你们回来了。”熊猫人用手撑着台面,脸上疲态甚重。
温纶·遥吃惊地点头,打招呼道:“诶……回来了,琅兄,你怎么在这,痛风好了些吗?”那熊猫人咧嘴苦笑摇头:“晚上鑫国请客儿,吃铜锅外加喝了几杯,回来后就犯病了……”温纶·遥皱眉笑道:“又吃铜锅?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啊!”说着伸手按上熊猫人腕脉,指尖微凝内劲探查,“寒湿滞留太重,现在赶紧熏艾拔罐能缓解疼痛,我去取三根陈年艾条来!”翟秋灵虽不如孟塘雨那么精通医学,但她在此处下榻时,也留意二楼的走廊展柜里,有不少艾条,她听到狼人的话回了句“我去拿……”转身快步走向二楼,指尖掠过一排排青瓷小罐时忽听到深处房内一声咆哮:“恁马唻咯腿的!给恁造了那老谢劳斯!华纳老谢银了!靠介点了鼻咯了分!恁脑了叫尿呲了嘛!”翟秋灵被声音震出了一个激灵,紧跟着那屋里就出现了叮呤咣啷的摔打声与孩子的哭喊声,温纶·遥也赶上了二楼,忙抽了一根艾条,拽着翟秋灵袖口:“走走走,下午聊……”翟秋灵三步一回头跟着狼人下了楼,那看门的熊猫人一瘸一拐来到楼梯口,接过艾条后道:“让菊了帮我拔……”嘴里骂骂咧咧“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费力上楼去了。
翟秋灵听得出那是菊妈与小彬在屋里,她担心孩子仍朝二楼望去,温纶·遥叹了口气道:“他家孩子学习不大好……唉……熊猫人的教育嘛,你懂的……”翟秋灵听罢先是点了点头,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盏茶的工夫,会所里安静了下来,艾条点燃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苦辛味从二楼台阶上飘出,又混进了菊妈端来的姜枣茶的热气里。熊猫人大叔歪在一二楼间休息平台上的躺椅上,裤腿卷过膝盖,两排竹罐在肥嘟嘟的小腿肚上列成歪扭的队列。菊妈一边骂“再逮铜锅俺可不伺猴恁了”,一边又往他肚子上搭了条热毛巾。
翟秋灵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瞧见狼人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温纶·遥忽然端正的站姿让血精灵不难猜到来者是谁。
“琅大哥,你这腿再不好,码头的账本就要堆成山了。”艾雅·黑掌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她在门框边站定,朝菊妈颔首微笑,然后目光落向翟秋灵和刚从楼梯上被菊妈叫下来的特蕾希,“小侏儒看样子气色不错嘛!琅哥菊妈累了一天了,关门上板儿吧!咱们去书房坐吧,今晚的事,咱们得捋一捋。”
翟秋灵抱起特蕾希,特蕾希摸了一把血精灵的蓝色发梢,微笑说了声“真漂亮”,翟秋灵苦笑问道:“今天身子怎样?”特蕾希摇头道:“没事,走吧……”跟着艾雅穿过走廊来到书房,较白天不同,老船木茶台围着四把盘旧了的紫竹椅,台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和几只素白瓷杯。艾雅没有坐到茶台正位,而是顺手拉开靠墙的一把椅子,示意众人随意。温纶·遥最后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温纶·遥笑道:“呦……这四把椅子还回来了?”艾雅笑道:“嗯……今天一入夜你那碧波堂的堂主就还回来了,哎呀……没想到啊,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之人,那狗东西居然还真把那浪蹄子娶进门了,行行行……以为他就是玩玩,没想到是动真格子的,纯情战士啊!”
翟秋灵摸着竹椅子问道:“帮主,今天帮中有喜事?”温纶·遥点头“嗯”了声,特蕾希不解道:“结婚连椅子都搞不到了?要来帮主这里借椅子?”翟秋灵听后追问道:“堂主娶的是纳礁人?”艾雅摆手道:“不是,堂主是!来了外地也不忘嘚瑟!美其名曰‘老传统’,说得直白点就是瞎胡闹!”看到特蕾希一脸的疑惑,温纶·遥解释道:“啊……是这样的,今天我们碧波堂的堂主娶亲,他是岛上卡桑琅东南沿海的纳礁人,当地的习俗迎娶新娘过门时,女方家要带四把老旧椅子到男方家的习俗,名曰‘过椅子’,这和当地方言‘过日子’同音,寓意女方来男方家过日子了,就是这么个习俗,要老椅子也是寓意安稳,帮主这四把竹椅子用的是翡翠林百年的老紫竹打的,都盘出红油包浆了,不是谁都能借过去用的。”艾雅“噗嗤”一乐,吐槽道:“年过半百的‘新人’……哈哈哈哈……”温纶·遥苦笑附和,招呼两位客人道:“坐坐,咱们也沾沾喜气儿。”艾雅无奈白眼,艾雅提起紫砂壶,壶嘴压下时,茶汤在白瓷杯里旋出一小圈油亮的光,微笑道:“今天的事,玲玉已经跟我说了。恐兹涅晓夫家暂时不会主动追杀你们,但不会取消戒备,别看他们家的那个食人魔莽莽撞撞的,但莽不等于傻。竞技场的事,加上他们怀疑郭雅夫人和泥链镇有勾当,加上你来自联盟军情七处、你又和恐惧之刃有交集、还是乘湖峰山庄的船进城的……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会觉得是巧合。”
翟秋灵与特蕾希面面相觑,特蕾希皱眉不语,翟秋灵累觉叹气,“不过……”艾雅抬起眼,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特蕾希身上,“戒备和动手终究是两码事。只要你待在玉莲帮的地界,马菲莱昂家的人是不会越线的,这个面子,他们还是要给我的。”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翟秋灵听得出来,那“面子”二字背后,不知是多少次剑拔弩张的交涉。
温纶·遥接过话头:“那边目前不用担心。吉尔雯祭司确实在她家中,祭司似乎和玛婕颇有渊源,没有受到任何苛待……”狼人顿了顿又道,“但是在下认为这也不是娜诺奇卡家突然发了善心,玛婕是聪明人,在竞技场事件后,她把自己的目的掩得很紧,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在污手党内部就被猜忌了,今天会议唯独娜诺奇卡家没有表态,真的只是巧合吗?”
艾雅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船木上发出轻轻一响:“嗯……遥护法说得有理,下午我与暗金教那边的人聊了聊,他们一早就与镇长通气了,觉得污手党能暂缓追杀,有玛婕在其中斡旋的功劳,但她一人顶住其他五家的压力,绝对撑不了太久,遥护法,你说她现在是不是需要盟友,需要一个能跟她交换真实情报……”温纶·遥点头问道:“帮主说的极是,那玲玉教头他与玛婕他们交涉了吗?”
艾雅道:“去了,不过玲玉没说具体的内容,只是告知特蕾希的事而已……这就是我想说的,用这个做切入点。”
这时,艾雅转向翟秋灵道:“与玛婕交涉,我觉得遥护法去办合适一些,她似乎对你……很有戒备心呐,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请你帮忙,秋灵。”翟秋灵听到帮主用了“请”字,赶忙知趣回了一句“帮主请吩咐”,“尘泥沼泽的那批货,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苏玥家的姐妹截了,但她们为什么敢截、截了之后为什么铺到市面上而不是进黑市,这一环还缺证据。明天清晨,有从酒庄来的船靠港,你去码头替我留意一个锦鱼人,一个左耳戴着三枚翡翠耳钉的锦鱼人。他是苏玥家在港口的账房管事人,如果能与他搭上话,或许能摸到这批货的去向。”
翟秋灵点了点头,心里却滑过一个念头:清晨、码头、锦鱼人,这个任务听起来像是“顺便”,但她深知,在加基森这种地方,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把一个情报源交到你手里,这或许是艾雅递过来的一根线头,顿了顿问道:“我一外人,该怎么与那锦鱼人搭上话。”
“这个你可以肆意发挥,装成酒庄的套词儿……绑架严刑拷问……心灵控制……怎么样都行……我只要与那批货相关的证据。至于你……”艾雅漫不经心低头,看着坐在翟秋灵膝上的特蕾希,“哪儿也别去了,我这里有曾在影踪派突袭营待过的弟子,他们会来加固你的封印,这期间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让煞魔外泄就行了。”说着,艾雅伸手探了探侏儒的额头,手背的温度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丸,搁在茶台边上。
特蕾希盯着那颗糖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玛婕被污手党其他家族猜忌,是因为她没有表态。她之所以不表态,是因为吉尔雯!?她不想因表态想害了吉尔雯。那我们查货物的事,等于给她送了一个表态的筹码。”特蕾希脑子转得飞快,抬起亮晶晶的圆眼睛看着艾雅,“对不对?”
艾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但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特蕾希伸手拿过糖丸,没有立刻吃,只是在手心里转着,像转一枚还没落下的筹码。
翟秋灵的拇指轻轻搓过手腕内缘一处皮带,皮带上有一道割痕,那是今晚挡下布鲁迪萨一刀时留下的,那时刃口与手甲相交的瞬间,力道震麻了她整条小臂,刀刃划过时留下的那道新的割痕,她寻思着这个角度破了,缝补上也会被再震开,干脆换一套护腕,忽然想到那个红皮女兽人现在应该躲去了玛婕家了吧,不自觉对着豁口发呆,转念又想到她自己的队友孟塘雨,此时或许正从进玉大教坊散去的人群里独自走回会所,腋下夹着竹棒,脑子里还转着葛韫碇那些“妙语”或怼她的“巧言”,之后呢?他会问句“特蕾希怎样了”吗?还是会径直回房,把今晚的一切当作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心念至此,不免又烦了起来。
“至于孟大师……”温纶·遥忽然开口,恰似读到了她心里转的那几个念头,“就暂……”
“不提他。”翟秋灵截断了话头,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那个“提”字末尾微微往下压了半寸,像是往下摁灭了一根刚燃起来的烟。书房里静了一息,艾雅低头喝茶,没有加入这个话题,特蕾希把糖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沉默了约莫两口茶的工夫,艾雅把话题往回收:“加尔鲁什的死,你们也都听到了吧!?”
翟秋灵抬起头,会所没有广播喇叭,但远方庆祝的声浪从傍晚起就隐隐约约漫进了会所的每一扇窗。烟花在远处绽放,炸开的碎光透过天井的竹帘,在书房边缘投下忽明忽暗的彩色光斑。“不管是从联盟的立场还是我个人的,我都会用‘死得好’这个词。”特蕾希的声音有些哑,语速比平时慢,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锦绣谷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个问题,在下来回答。”温纶·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歌声。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从吉尔尼斯的视角,在下会用一个词:报应。不是正义,是报应。被遗忘者入侵吉尔尼斯的时候,加尔鲁什是部落的酋长。那时我还年轻,躲在格雷迈恩之墙后面,以为那堵墙能挡住一切。后来墙倒了,我的同胞变成了狼人,我们逃出家园,在海边等联盟的船——那些船没有来。一些同胞选择了留下,喝下被遗忘者递来的毒药,死了,又站起来,变成了敌人。从那以后,在下对‘正义’这个词就提不起什么敬意了。正义会迟到,会缺席,会变脸。但报应不会。报应会敲门。”他回过头,红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今晚,加尔鲁什的报应,终于敲了他的门了。”
艾雅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她才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老船木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众人看向她,以为这位影踪禅院掌门的弟子、玉莲帮的帮主,会从熊猫人的立场给出一段高屋建瓴的总结。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在岛上修行时听师父祝踏岚说过——加尔鲁什在锦绣谷释放煞魔后,师父去劝过他。他那时站在亚煞极之心的旁边,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师父说,那不是野心家的眼神。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而在他看来,只有‘力量’才能救他。师父说他救不了加尔鲁什,因为加尔鲁什不信自己能靠别的活。”她抬眼看向众人,神情平静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
“我们熊猫人有一句话,叫‘煞由心生’。亚煞极的七个煞魔——惧、狂、怒、疑、惘、恨、傲——哪一个不是人心自生的?加尔鲁什以为自己驾驭了煞魔,其实是煞魔驾驭了他。他是被自己内心那团灭不掉的火烧死的。萨尔只是替他按下了开关。”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烟花在远处炸响,光斑透过竹帘,在众人脸上划过。没有人再说话,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已经在方才的轮番倾诉中被悄然卸掉了大半。
过了半晌,艾雅起身,走到茶台旁,重新提起紫砂壶。壶嘴压下时,茶汤在白瓷杯里旋出一小圈油亮的光。她把第一杯搁在特蕾希面前,第二杯推给翟秋灵,第三杯放在了温纶·遥刚才坐过的椅子扶手上——狼人仍站在窗前,没有回座。
“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得出什么结论,”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桌上的茶具说话,“有些事情,光是我们几个人能在同一张桌子上说出来,就已经是难得的事了。一个血精灵、一个侏儒、一个狼人、一个熊猫人——在加基森这种地方,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起听外面的烟花,一起说几句真话,已经是今晚最好的结果了。明天开始,我们还有硬仗要打,而且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出点名堂来。”
翟秋灵低头看着杯中茶汤,那上面漂着的细小茶梗在缓缓打转,像今夜那些还没落地的问号。特蕾希蜷在椅子里,糖丸已经化完了,她舔了舔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把身上的小毯子又裹紧了些。
“秋灵姐姐,”特蕾希的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明天傍晚,码头风大,多加件衣服。”茶室里没有人回应这句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趟旅程的下一程,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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