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马赛国际电影节迎来了它的第36个夏天。电影《去他的城邦》拿下了国际竞赛单元的大奖。颁奖典礼上,评审团赞扬本片:“这是一场贯穿并超越我们所谓‘欧洲’的自由精神之旅,也是一次对‘国家’与‘文明’之概念强有力且优雅的质问。”而这场自由精神之旅,贯穿了导演丽塔·阿齐维多·戈麦斯对抗的15个年头。
时间回到2007年。那一年,丽塔收到了医生的忠告,她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她毅然决定拿起了一台家庭摄像机,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希腊伊萨卡岛的旅程。
伊萨卡,这是一个在人类精神史上沉重如大理石的名字。在荷马的史诗《奥德赛》中,这里是英雄奥德修斯历经二十年惊涛骇浪、九死一生也要重返的故乡。那是回家的终点,是漂泊的结束。2007年的丽塔走向伊萨卡,目的极其明确,她是去赴死的。她想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个古典的墓园。
在出发前,丽塔就已经认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诞生了哲学、民主与诗歌的古希腊,那个神话中的城邦,早已经死去了。如今的希腊,只是一个躺在现代资本主义博物馆里的精致木乃伊。希腊被剥夺了未来,只剩下供游客拍照打卡的废墟。丽塔很清楚,这片土地和她自己一样,都是濒死之物。她想把个体肉身的消亡,藏进这个宏大文明的漫长葬礼之中。
然而,命运并没有按照剧本演出。15年的时间过去了,丽塔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这种幸存并不是一件轻松的礼物。在活下来的15年里,丽塔不得不与死亡的阴影同居。死亡没有变成一个干脆利落的句号。在这漫长的15年里,她用这双看透了死亡的眼睛重新凝视世界。她终于看清了,原来正在垂死挣扎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也不仅仅是荒凉的希腊。整个欧洲,整个现代世界,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于是,2022年她再次登上了伊萨卡岛。这一次,她不再是孤独的赴死者,她带来了一群年轻的生命,带去了高清的数字摄影机。她要去记录这份蔓延在整个时代的巨大悲伤。
如今,距离她第一次出发已经过去了18年。电影制作完成了,那份积攒了18年的悲伤,开始随着电影在全世界的黑暗影院里无声地蔓延。
查尔斯·泰勒在《现代性的隐忧》中,曾经提出这个时代面临的三个隐忧,他们像三条冰冷的锁链,牢牢地捆绑着每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而在《去他的城邦》中,丽塔用她的镜头,把这三个抽象的哲学概念变成了一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审判。
第一个隐忧是工具理性的至高无上。在现代社会中,事情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本身是否具备美学尊严或道德神圣,而取决于它是否高效,是否能带来最大化的利益。世界被彻底“祛魅”了。
丽塔在电影中,用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视听对比,把工具理性的傲慢暴露无遗。影片的画面不断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媒介之间切换。一种是2007年丽塔独自拍下的家庭录影带风格的画面。那些画面是粗糙的,是模糊的,甚至是经常失焦的。但只要你盯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你就能感受到一种有机的温度。那是海风吹过镜头的阻力,是一个以为自己要死的人在用极其深情、贪婪的目光吮吸阳光的粒子。这种朦胧的模糊,留下了一个人对自然的敬畏,留下了想象力和神圣感的空间。
而另一种画面,则是2025年前后的超高清数字影像。现代科技把每一块石头的纹路、每一层海浪的泡沫都拍得清清楚楚。但这种极致的清晰,带来的是一种近乎临床诊断般的冰冷。它太完美了,完美得没有任何灵魂的呼吸。
在这种高清的画面里,一艘巨大的工业货轮毫无预兆地划过了平静的爱琴海面。它那庞大、漆黑、由钢铁铸造的船身,粗暴地切断了荷马史诗中那个“酒色之海”的传说。这艘货轮就是工具理性的终极图腾。它不关心塞壬女妖的歌声,它只关心集装箱的数量和航行的效率。现代技术用这种绝对的理性和清晰,把古老海洋的神秘感彻底踩在脚下。这种画面的并置,本身就是现代性对古典美学的一场冷酷处决。
第二个隐忧是个人主义的自我膨胀。泰勒指出,现代人砍断了自己与历史、自然和神圣传统的纽带。我们退缩到狭隘的自我满足中,以为这就是自由。可是,当外在的宏大意义消失后,我们的生活开始变得轻飘而虚无。我们失去了真正能够确立生命分量的坐标系。
在电影中,这种隐忧演变成了希腊最深刻的“糟糕”,即文明的彻底博物馆化。导演的高清镜头无情地扫过那些古老的神庙废墟。在明媚的阳光下,我们看到的不是神话的复活,而是成群结队、行色匆匆的现代游客。他们手里拿着智能手机,在一块块断壁残垣前摆出千篇一律的姿势。这些游客就是泰勒笔下丧失了意义视域的典型标本。对他们而言,眼前这片曾诞生过索福克勒斯悲剧的土地,不再具有任何神圣的精神感召。它被降格成了一个消费符号。古希腊那高贵、深沉的死,在现代性的隐忧中,被阉割成了一种无害且庸俗的景观。
与这些麻木的游客相对立的,是丽塔带进电影里的那五个年轻人。他们像一群迷失在现代荒原上的幽灵,在废墟间漫游。他们手里捧着沉重的书籍,用近乎狂热的语调朗读着加缪和拜伦的诗句。这些年轻人的身体正值青春,他们的肉体在高清画面中充满了生命力。
他们拼命地想去和那些几百年前的旧文本发生共振。他们试图在废墟的尘埃里,重新拼凑出那个已经破碎的意义视域。这种青春与僵死废墟的同框,散发着一种让人落泪的徒劳感。他们找不到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神话,只能像守墓人一样,在古人的墓碑前反刍过去的记忆。
第三个隐忧是温和的“软专制”。在这种体制下,庞大、开明的官僚机构接管了一切。它不搞血腥的暴政,甚至还为你提供完善的福利、体面的娱乐和绝对的安全。它让你生活得很舒服,代价是慢慢窒息掉你的公共参与感和真正的反叛精神。现代人沦为了体制内温水煮青蛙的原子化顺民。
这也正是这部电影愤怒地喊出“去他的城邦”的原因所在。这里的“城邦”,指的早已不是古希腊那个充满思辨与活力的民主共同体,而是指代如今这个无孔不入、冷酷无情的现代官僚体制。这个体制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甚至愿意给这部反叛的电影颁发最高大奖。它不消灭你的愤怒,它把你的愤怒收编进高雅的电影节,变成一种供中产阶级消费的艺术品。
电影里的现代欧洲就是这样一堵巨大的海绵墙。年轻人对着它挥拳,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它用完善的文物保护法把废墟圈起来,用现代化的集装箱码头把海洋格式化。它给每一个人安排好了高效、安全却毫无激情的轨道。你在这样的城邦里感到窒息,你想逃跑,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已经被这个庞大的行政机器所接管。这种没有锁链的囚禁,这种被舒适感包裹的软专制,才是现代人最难挣脱的政治绝望。
在电影的最后,发生了一幕让所有观众脊背发凉的视觉异变。原本极其清晰、高精度的数字画面,突然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失真。
那种失真不是2007年旧影像里的那种朦胧。旧影像的模糊是温柔的,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像是带着肉身消融在自然光影里的尊严。而结尾高清画面的失真,是一场非人的视觉灾难。绿色的色块突然撕裂了画面,像素点开始疯狂地崩塌,数码噪声在音响里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画面没有过渡,只有瞬间的卡顿和机械的抽搐。
这是一种数字时代特有的技术恐怖。它用最直观的方式撕开了现代性的谎言。它告诉我们,那个由高科技和工具理性搭建起来的、看似坚固秩序井然的高清现代世界,它的内部其实早就脑死亡了。那些诡异的色块,是这个体制系统崩溃前的临终抽搐。
这一幕,完美地回应了我们对这部电影最核心的哲学直觉:死亡被拉长了。
在过去的18年里,导演丽塔一直在清醒地体会着死亡。然而,这18年的延期让她看到了一个更糟糕的真相,那便是: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
对个体而言,肉身的死亡好歹有一个物理的句号。但对人类文明而言,这种防腐剂永恒续命的状态,才是最深重的地狱。
现在的希腊,现在的欧洲,乃至我们所处的整个现代世界,都已经适应了这种垂死的常态。现代性像一个庞大的医疗维持系统,它把一个早就丧失了灵魂、丧失了未来创造力的文明泡在了试管里。它让这个文明每天都在最体面的高清现实里,永无止境地排练着麻木与平庸。而人类不会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末日大爆炸,只会在这场无处可逃的慢性脑死亡中,机械地活下去。
《去他的城邦》不仅是丽塔个人的奥德赛史诗,更是她扔给整个现代世界的警示。她用自己奇迹般的幸存,换来了一次对人类死因的冷静鉴定。她用高清画面最后那恐怖的抽搐告诉我们:如果肉体的活着必须以适应这种精神的永恒僵死为代价,那么这种清澈的活着,本身就是地狱的开始。在那个看似完美的城邦彻底死机之前,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去听一听那些从低清朦胧里传来的、关于灵魂的微弱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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