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戒备森严的监牢,站在通向地下的拱形门外。沐浴阳光的拉奇伸了个懒腰,悻悻迈开步伐,溜溜达达往家的方向走去。
拉奇知道自己毫发无伤从高登洛莵丝·潘小姐的构陷下成功脱身,全是老姨的功劳。
否则,不说享受对方贞操带来的脊椎分离之苦。就是两脚不离地,咣当一声关进监牢,也是要吃上一顿皮肉之苦的。
拉奇很清楚,老姨是个狠人。闻名整个七国或许有些夸张,但在石斛王城的辐射范围内,提起她来,尽是赫赫威名。
她还未出嫁的时候,在七星家里就是个让七星奶奶发怵的狠角色。
释放自己这种“小事”,只消老姨动动嘴皮子。别说盟王,甚至都未必进得了摄政大臣的耳朵。
拉奇想得出老姨得知自己关进监牢时的情形——她对宫廷里那群溜须拍马的弄臣一瞪眼,再用魔法搞出些无伤大雅却能让人陷入痛苦的声光电效。
如此这般,让拘押审问嫌犯的监牢里少个把人简直易于反掌,说一句老姨在湖心的王宫里翻云又复雨也毫不为过。
真要是那位王公大臣追究起来,只能怪通向自由的一道道铁门和门栓年久失修了。
他的脚步愈行愈快,抄近路走进平日鲜有行人的曲折小路。拉奇已经在脑海中罗列出一长串清单,全都是准备要打包连夜带走的行李。
拉奇知道高登洛莵丝·潘绝不会放过自己,倒并非他真做了需要对这位交际花负责的“壮举”。而是拉奇知道,依潘小姐争强好胜的性格,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无论是提前返回象牙塔、央求老姨给自己开个去阿斯托比拉主岛的条子,还是随便去哪个朋友家里暂避,都好过呆在这里。
突然一架豪华马车猛摇铃铛,从后面超越拉奇。驾车人技术娴熟,马儿收住步伐的同时顺势拐向旁侧小路,锦缎似的皮毛晃得拉奇不自觉眯起眼。
正当拉奇还在愣神,思索这究竟是一场意外事故,还是另一场目的明确的邂逅时,马车的车厢大门赫然洞开,从里面伸出一双枯黄干瘦的手,不由分说拽住拉奇脖领,把他拖进车厢。
力大无穷的邀请者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珠宝多到如同骨质增生出厚壳的双手闪烁具现化的财富光芒。
见单方面盛情邀请自己进入车厢一叙的人如此奢华,拉奇暗中松了口气,果断排除这是一场有预谋劫财的可能。
拉奇认得见面就道喜的声音。他的目光越过十根雍容华贵的手指头,尝试重新聚焦。
车厢里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者。拉奇完全放松下来,看上去对方也并非打算劫色。
拉奇礼貌的错开对方热情的视线,选择礼貌的坐到对面烫绒座椅上。
他认得子爵,倒不是拉奇有多关心石斛乃至七国的政局、热衷于宫廷生活。
相反,假如拉奇家这般的社会地位,不认识布鲁可子爵,又没能成功的让对方以各种刁钻角度沾亲带故,那才是真的怪事。
毕竟布鲁可子爵的梦想,就是期盼有生之年借某位达官显贵的威名飞黄腾达,最终抬升爵位。就算依然是个子爵,布鲁可想要成为石斛最显赫的子爵。
只可惜他虽然交际广泛,当真结交了许多家世显赫之人。但却总在细节处露怯,以至目前仍没有人肯在自己的遗嘱里填上他的名字。
拉奇的头脑全速运转,拿出期末考试上书写魔法符文,确保纸面公式平衡优美的劲头。他把“恭喜”、“布鲁可子爵”、“高登洛莵丝·潘”随机排列组合,很快想到暑假伊始发生的一件小事。
布鲁可子爵老当益壮,为讨得潘小姐芳心,不惜高调宣布与一位从七国金盏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决斗......
拉奇忽然觉得在子爵眼中,自己应该列入决斗名单等候裁决,但他却口称恭喜,如此反常必有蹊跷。
“你一定要和潘小姐幸福呀!”子爵热情的拽起拉奇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一定要牢牢抓住他,别让她......”
布鲁可突然情绪激动,他身子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手不停捋过本就稀疏的白发。
“更正。手帕是我捡的。”拉奇认真的更正错误,相同的话几天来他不知道说过了多少次,“一来,不是在她家,是老姨带我被迫参加的一场社交活动现场;二来,我不知道失主是她,否则当场就会表演个小法术,把手帕烧了。”
“但你没烧,没烧。”老子爵喃喃自语,目光逐渐浑浊起来,“所以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让别人指着脊梁。潘小姐选中了你,是命啊。这件事对所有人都好。”
拉奇揉着自己并不英俊的脸,脑子里竟擅作主张拼合出一张两人站在婚礼现场的幻想场景。
他对自己有明确的认知。长相平平,一头自来卷,身材不高,浑身上下唯一有特点器官,只有那对怪里怪气看起来略尖的耳朵。
小时候老姨总会把他的耳朵揉到发红,笑着说拉奇家祖上说不定有精灵的血统。
但拉奇诚恳的话语换来的却是布鲁可子爵答非所问。仿佛某种亢奋情绪已主宰了老人的躯壳,让他陷入一层隔绝现世的迷梦幻境。
“你见过地狱吗?象牙塔是不是也教文化课,课本上有没有提到过,海的那边究竟是什么,噩梦岛上究竟有什么。”
“子爵?”拉奇伸出手在老人面前挥了挥,确信他已经完全失神。
此时此刻,拉奇意识到老子爵并不是坐在豪华马车里,也并非与拉奇对谈。
“地狱就在海那边的噩梦岛上,你信我。舞会,是的,舞会!那场舞会我也参加了。三楼不存在的台阶,走上去,虚掩的白漆门!”
布鲁可目光迷离,他伸出手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扇不存在的门。
“我自诩护花的绅士,却见证花蕊中央洞开的地狱之门。恳求、尖叫、呻吟,扭动,地狱之门打开了,永不满足。永不满足!她尖叫着,发现了丢失的手帕,而我就躲在门后,那其实,她其实......”
寒光闪闪的剑自上而下贯穿车顶棚,凿穿头盖骨,从柔软的下颚刺出。银色尖端耀武扬威冲拉奇眨眨眼,因这一击干净利落没有带出一丝血痕雀跃发出金属特有的嗡鸣。
光是去年,他就经历了象牙塔骚动和暑假作业的荒唐冒险。
布鲁可子爵还没吐出人生最后一声长叹的时候,拉奇已经踹开车门一溜烟钻进小巷跑远了。
他由衷希望子爵早写好了遗嘱,并找好接替自己,继续努力阶层跃升的继承人。
拉奇抑制不住的冒出许多奇思妙想,借以阻断恐怖的思绪蔓延,影响自己迈开双腿一路狂奔。
这感觉仿佛把拉奇推回去年八月。石斛贫民窟曲折如迷宫的小巷卷成圆形管道,视界外一片黑暗,好似此刻身处黑烟森林中央的广袤建木林地一般。
拉奇听见身后的头顶上方传来低哑飘忽的嗓音如影随形,恰似黑烟森林里游荡的幽灵低语。
拉奇没命的跑着,不知疲惫、忘却呼吸,只要前面还有路,他就不会停下脚步。当下唯一的心愿,就是跑出折断萦绕内心根本无法驱散的梦魇重现。
想到逃命就立刻想到暑假,立刻想到黑烟森林,立刻想到黑水河,立刻想到黑菌珊瑚地,立刻想到大恶魔,立刻想到金字塔,立刻想到藏宝室,立刻想到那一抹记忆里都刺目的魔法眩光。
灵光在他的脑袋瓜中乍现,他急忙从随身腰包里攥出张皱皱巴巴的符文纸。这是去年暑假冒险的存货和见证。
拉奇将其搓成纸球,凭稀薄的记忆,模仿同伴施法的动作和口诀,用力将其抛向身后声音所在的高空。
拉奇不敢停下脚步,但听见身后传来板条断裂和连绵不断的尖叫追上自己,其中还混着窝棚底部饲养家畜惊慌失措奔逃嚎叫的噪音。
这一记照明弹打得恰到好处,打得近在咫尺的杀手猝不及防。他或是她、更或是它一脚踏空,从屋顶跌落,恰好摔进不见天日的窝棚底层。
拉奇脸上露出欣慰笑容,不自觉放慢脚步,大起胆子打算回头看看自己创造的双日绝景。
就在他转回头,眼角余光边缘刚刚感受到魔法制造的热量瞬间,身边偏厦间壁的狭长阴影里蛮横的探出一根前粗后细的洗衣锤。
它霸道的呼啸而过,深色油亮的光泽带起一层杀意。不由分说拦住拉奇去路,成功与他自来卷的脑袋来了一场亲密接触。
伴随耳鸣与永不停歇的沉重轰鸣,沙哑低沉的威胁声仍在耳畔嗡嗡作响,伴随心脏泵送血液的脉搏跳动震得拉奇脑壳疼。
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当前舒服的姿势安静等候,等要么四周的画面开始变得灰白,一位从课本里跳出来的死神自报家门,把自己接走;要么等缅怀拉诺拉夫里加拉斯托夫诺维奇一生的小影片开始循环放映。
嘶嘶低吼不依不饶,迟迟赖在拉奇旺盛生命力的人生大舞台上,不肯退场。
恼人的声音化做一股怪味道钻进鼻孔、犁过咽喉,最后在肺里放了把到此一游的火。
他开始在昏沉间剧烈咳嗽,咳得后脑勺肿胀的位置与粗糙接触面摩擦,咳得身体剧烈抖动将自己从晕厥状态里摇醒,咳得眼前泛起无数金星,逐渐重新拉开眼帘外光明的大幕。
拉奇蜷缩在一块圆形地毯上,距离房间内唯一的出入口近在咫尺。
他擦干嘴角溢出的口水痕迹,艰难撑起身体调整呼吸,同时借缓缓起身的动作偷瞄周遭的状况。
局促的长方形空间努力分割出前后两个部份,惹眼的红砖墙垛突出墙壁,把门庭前的简易厨房和后面的起居室分开,让居住者有更加宽敞的居住体验。
拉奇捂住脑袋后巴掌大的肿块,暗自感谢袭击者没有痛下杀手。
他抬头张望,确信自己从遇袭到醒来并没有经过太久的时间,门旁闭锁的小格窗外,耀眼的照明法术渐熄。
贫民窟里孩子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地毯下隐约透出隔壁窝棚底圈养家畜的味道。
纵使这间与穷苦人生格格不入的房间已尽可能做了改造与屏蔽,但依旧难掩日积月累缓慢沉淀的厚重气息。
拉奇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房间内,单看前厅陈设简单且缺乏生活气息的环境一时间难以分辨屋主人的身份几何。
他好奇的猫腰转身,将视线投向长屋更深处。红砖隔开的内间里,无论加厚的光滑墙壁、蕾丝工艺的避光窗帘、昂贵木地板,还是单独引入的干净水源,所有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说一句题外话:(下)篇的内容按计划是下周二更。尽管身为作者,觉得内容已经足够写意,应该可以规避触发关键词之类的要求,大概或许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审核还要看审核的,概率还是要看概率的。如果下周没有更新,我只能再说一句“来日方长”了。应该......不能够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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