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匠百无聊赖地,望着赤辣辣的太阳。他赤裸着上身,夏沫群岛的人们习惯晒太阳,他在当地做生意的时候,自然也染上了这个喜好。
「......老头子,起来,我看见割舌僧侣了。」威尔的声音颤抖,惊醒了几乎沉睡的剑匠,「这不只是一场普通的战争吗?」
「只有穿着黄色长袍,剃光头的人才是割舌僧侣。」剑匠懒洋洋地回答,「你确定他们没有任何武器?袍子下不是穿着皮革吗?冒充他们的假货可是不少的。」
「没有,他们是真货,精灵们连靠近都不想。」威尔慢慢地抽出烟斗,吸上了一口「而且他一边结手印,一边行走。」
「那肯定是真货了,准备交税。」剑匠摸了摸自己稀疏的白发,站直了身,「在他们面前不要说任何话,会被当成挑衅的,而且他们只是失去了听力和舌头,眼睛是完全正常的。」
割舌的僧侣只有一人,他的一只手在胸前结了驱邪的印,另一只手则垂在长袍之中。僧侣的双眼细长优美,鼻梁高挺,嘴唇锐利而有血色,那本应垂着的手,仿佛蜘蛛一般在半空虚点,向四人致意。
剑匠下跪,并结着象征友好的手印。其余三人彼此张望,威廉和威尔模仿剑匠,仓卒地下跪,只有扎哈特回去取出白布,并且急切地画上些什么。
僧侣厌倦地摆摆手,剑匠在怀中取出所有黄金,放在了割舌僧侣的手上。威尔几乎扬起嘴角,却记起剑匠的训话,于是收敛起了笑容。
僧侣作出一个接受的手势,他取走金钱,然后在众人的眼前消失无踪。威尔呆滞地望着空气,威廉亦然。
「这不是魔法......」威廉皱起眉头,「灵风并没有吹起,也没有任何古怪的重量感-----按道理说,魔法本身在薄暮中,就像是用手臂摇动水,总会能够感受到灵风本身的流动。」
「那是,真正的第二技艺。」剑匠用沙哑的声音说,「把作为自我的理型通过手势显现,割舌是为了让他们更熟练于手势上,这和战士身上强行刻印的符文不同,僧侣可以锻造自己,以便作为任何一种器具使用。」
「他真的消失了吗?」威尔问,他第一次什么都感受不到,「或者只是潜藏在附近?」
「那个僧侣,并不在乎金钱。」剑匠本能地四处张望,「他只是要完成限额,接下来的他可不会理会。」
「那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威廉说,「他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他也没有必要交代。」剑匠回答,「他只需要向大符匠交代一切。」
「那些僧侣,本质上就是活的技艺。」扎哈特卷起已无用途的白布,「看来这场战争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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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山洞中的食人魔,今天迎来了稀客。客人不请自来,坐下了他的石凳,正用龙的眼睛,在看着他。
伯纳放下不死之斧,那位客人并不是活人,而是利用精灵术,强行依附在容器上的司祭。
那是,名为秽普的王子。容器本身不足为奇,只是又一个赤裸的索利弗人,它身上布满尸斑,面容苍老,头发稀疏,眼睛则因为头上的凹陷,看起来一高一低,较低的那只眼睛正流着泪水。褪色成漆黑的鲜血,结在惨白的破口上,使老人顶带痛苦的冠冕。
「请原谅我用这丑陋的躯壳拜访,食人的智者。」受龙灼的王子开口,「我的孩子们跨越群山,方才能寻到你的踪迹。」
「身为龙血之人,又有什么可以使你们过来呢?」
食人魔并不害怕王子,这里太过遥远,即使技艺精湛得可以千里之外附身尸体的司祭,可其技艺在容器中,也难以施展,仿佛被稀释的墨水。
「我想询问你是否曾经看过一头双足飞龙,在天空中飞过?」秽普的动作,仿佛向智者行礼,「狮鬃猿面的智者。」
「有。」伯纳回答,他用鹰爪般的修长手指,指向天空。「曾经有一头飞龙,路过我的森林,往东方飞去。」
「那里是战争的最前线了。」伯纳的目光遥远,「王子,请问你所为何事?」
「我要去探访一个朋友。」秽普说了一个谎言,「我们约定了双足之龙的所在地,就是会合地点。」
伯纳并没有在乎谎言,他只是贪婪地望着秽普的容器。作为古道的践行者,他深知魔法的第一法律,力量可以通过占有去夺取,而进食,恰恰是最彻底的占有行为。
「这个容器便是你指路的礼物。」秽普轻笑,他知道古道的践行者,「你们通过吞吃,可以得到容器的力量和生命,这我是知道的。」
「这是一条凄惨的道路。」伯纳说,「倘若不是饥荒,绝无人会走上这条兽径。」
秽普留下容器,如脱下幼虫之身,在高处鸣叫的蝉。伯纳感受到龙的气息散去,没有主人的容器软倒在地上,重新变回一具尸体。
他叹了口气,把尸体搬到石桌之上,手握斧头,小心翼翼地往尸体的腹部处压去,不可用过大的力量,也不可用过小的力量,否则肠内污物和胃内食糜横飞,会使巢穴变得污秽。
有条件的情况下,他还是希望倒吊放血,否则的话,血往往会酸化掉肉。只是尸体已经死去良久,就算倒吊,也难以放清血液。
「愿你的灵魂永享安宁。」兽径的行者从不向三神祈祷,也不相信世间万物的神祇,他们相信世界乃是同一之物,「变成世界,变成灵风。」
他开始了,盛宴。
仔细地咀嚼骨肉,贪婪地吞下污血,这便是古径的践行者,被称为食人魔的原因,作为盛宴的享用者,食人魔着实称不上优雅。于此,死者的力量和智慧,罪恶和悔恨都被食人魔吞吃入腹,而伯纳已然有千人的智慧和力量,但因从未吞食活人,他从未能拥有更多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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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普端坐在高床上,眼前放着焚烧烟草的香炉,无人握持的扫把正仔细地扫着地。他厌恶人类作为奴仆,因此才使用精灵作为仆人。
他作为龙的那一只眼眸张开,千里之外容器的连结,已然断开。那是只琥珀色的眼眸,有着龙般的竖瞳,是受祝福的证明,比起普通的龙裔看得更远、更广。
「雅蔑的龙,我抢不了。」
秽普皱起眉头,要抢走皇族的伴生之龙,那就好比要在猎人的手上抢走猎犬般困难,而雅蔑的飞龙,又是众皇族中飞得最快的。
他思索一阵子,用黑曜石匕首割开手腕,鲜血流淌在石制高床之上,而后消失无踪。他要进入到薄暮的更深处,祈请岁月和龙并肩的大精灵。
「我在此祈请焰之贵女,在此奉上烟草和龙血。」秽普用古哈利扎语进行祈求,那正是古人类向精灵祈求的语言,「我乞求一头龙的踪影,一头双足飞龙的踪影。」
「我接受你的烟草和血,真龙之子。」
那无人握持的扫把,凭空地燃烧起来,其中的精灵被焰之贵女吞食殆尽,惨叫在薄暮中回响,扫把的火焰,勾勒出衣着礼服的女性剪影,她身材纤瘦,双手则交叠在身前。
「那是一头双足的飞龙,在科拉克尔和伏噩伊目前交战的边境。」秽普用手挤着伤口,鲜血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我希望你找到它,并杀死------不,赶回阿舒赫就好。」
「你把我当成野狗一般的冒险者了吗?」贵女伸出手来,一把形制古老的厚重刀刃在她手上凝聚,其材质亦是火焰,「先说出你能给予什么,然后再去祈求,明白吗?真龙之子。」
「我能给予人祭和美酒。」秽普说,「我之前吞噬了一个崇拜乌鸦的部落,他们很擅长酿酒。而人祭,我亦会给予那个部落的人给予你,作为奴隶,或者食粮。」
「这才是一名司祭的话语。」贵女的火焰摇曳,似是点头,「我会把那头双足的飞龙带回来,用火焰驱赶这凄惨的存在。」
贵女仿佛没有到来般,消散在空气当中。秽普满意地冷笑,废去眼目之后,以兄长那疏懒的精灵术,绝再无织网的能力。
贵女复又于一處营火受肉,并未看向跪拜的难民们一眼,她朝空无一物的天空飞去,那是云雨的领地,可贵女并不在乎。
自地上往天空飞去的火流星,被目睹的难民当成是带来畏怖的来访神,将故事诉给后代,直到再无人相信这传说为止。
问题在于,寻找飞龙的过程。周围的观测灵因惧怕龙气而并未望去,贵女只能往战场最激烈的方向一直寻找,最终方才看见那匹飞龙。
驱赶飞龙的过程,倒是不困难。这种受龙气浸染的野兽远不如精灵强大,兴许能够对抗落单的凡人,但贵女只是扬起火焰的帐幕,它就因此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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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莫非受到贵女庇佑吗?」坐在椅子上的雅蔑皱起眉头,他的半身被驱赶,正往帝国的方向逃来,「那剑,可是无比珍贵之物。」
剑本身,并没有名字,也并不需要名字。剑本身直到主人的名字被彻底忘却,方能落到下一位主人之手,因此每一位主人都是其第一位主人。
王子缓缓地吐出点燃的烟气,索利弗侍女在本应由他安眠的软床上休息,她蜷伏着身子,以猫的姿态沉睡。
雅蔑没有摸她,而是凝望着大理石上的蛇龙,闪耀光泽的黑眼珠望向了王子。蛇即是龙,而龙即是蛇,他的半身只是区区一匹双足飞龙,远不如其他用蛇龙作为半身的兄弟姊妹。
「我之前的信,想必已经起效了吧?」
他不由自主地咯咯直笑,大王子并不会真正杀死自己,那封信只是把他从祭品的序列往前移去,他清楚那位巨人的慈悲本性,即使野犬对他露出獠牙,巨人也只会伸出手掌,拍拍那匹野狗的头。
「那把剑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贡品,都是无可匹配的上上之选。」王子向一旁的死仆诉说,它的外表和生前相差不大,金发碧眼并拥有丰满的嘴唇,玉鳞甲使人皆知晓,他是索利弗的军官,「如果我将它献上的话,那我定然就是真正皇帝。」
即使无人能拔出那剑,但是能够夺走那把剑本身,即昭示一种事实,王子的实力或是命运,都注定为王。
那个苍老、脆弱的老剑匠,并不配得到如此壮大之物。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剑不能是雅蔑王子的物品了?
王子决定,御驾亲征。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要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努力,这就是世间的道理。
「贝戈娜,等一等过来一下,我会给你喂些血食。」
他呼唤龙的名字,完全没有顾及可能被兄弟暗杀的危险。王子间只能用阴谋诡计彼此杀戮,而他比任何人都擅长------秽普的水平不可能快速地铺排出像样的阴谋。
雅蔑取来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命令飞龙的魂魄速速前来,附体在金丝雀上。只要是双足有翼者,就可化为飞龙。
他放出金丝雀,它摇摇晃晃飞到一半后,仿佛患病般鼓胀,头上长出七根开有空洞的小角围绕着头顶,形成一个同心圆,除去冠冕之外,并无他物能够准确形容。
原本柔软的羽毛则变成一根又一根映射琉璃之色的坚硬薄鳞,不,倒不如说,那就是琉璃削成的薄片。
细小的鸟喙迎风而长,变得有人的前臂大小,细碎的牙齿疏落其中,那形状和丰收的镰刀恰似,乃是吞食飞鸟的形制,举凡吞吃小而敏捷的野兽,鸟喙往往以细长为主。而飞龙亦可用长喙啄食死者的内脏,借长喙之便,避过尸毒熏染。
雅蔑并没有望向床上的侍女一眼,他知道她厌恶自己,于是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名索利弗人获得自由,而非死的恩赐。王子刻意地驱散她身上的束缚灵,表面则伪装成因自己的离开,灵体因本能而逃逸。
马鞍在床底,已经备好。雅蔑打开木箱,其中有硬背马鞍,及用于骑上飞龙的镫,并且有一套弓箭。此物年代久远,马鞍本身是生锈的青铜,而缰绳和弓弦则是被斩首的妇人头发,通过污血和司祭的缚魂术制成。
他把飞龙拉出地穴的迷宫,骑着他穿过龙牙之路,到达平民居住的地面。马匹大小的兽,若想要飞行,必须在高处往下飞去,或一处空旷的道路,方能乘风而起。
那些黑羊们拖着或残疾的手脚,或瞪着独眼,或干脆因拔舌而哑口无言。帝国向来不会剥夺子民的自由,只需用一部分肉体作为向真龙忏悔的祭品,罪恶便会一笔勾销。倘若无罪亦自愿受刑,往往是虔诚之人,便能获得最低等的爵位。
平民们自觉地让开道路,冲撞龙血是死罪中的死罪,除去因天时流年不利,使作品欠收,战争败退,需要以皇帝本人作为祭品外,龙血乃是神圣之物。
王子嗤笑,贝戈娜不良于行,在陆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然而,她天上的英姿甚伟,贝戈娜乃是帝国最快的飞龙,其翼足以遮蔽阳光,乘风则可至千里之外。
他骑着飞龙,抛却所有苦痛于背后而去。蓝天乃是无边无际的自由之海,白云变化万千,贝戈娜雀跃地舞动,飞龙果然得在天上飞行,否则就欠缺了些什么。
地下的泥屋,越缩越小。雅蔑想起挂毡上的图案,都是同样地暧昧又精细。眼前的天空空无一物,地下那不值一体的尘埃,竟使人不得不去抓紧,以免自己一去不返。
他穿过断绝的悬崖,尽头是一处甚是广阔的淡水湖,和头顶的天空相比,却不值一提。王子看见自己和飞龙的倒影,他乃是龙身上,肿瘤般的又一枚首级,而不再是乘着飞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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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僧一直在看着符匠一行人,那把宝剑勾起了他为数不多、被多年修行几乎封印彻底的自我。
容器的本质,是装有水的瓶子。倘若满泻,便不会随着摇动而产生声响,空无一物亦然。
黄衣僧抱紧怀中的黄金。他作为空无一物的容器活了多少年,而那把剑,从未出鞘的剑却勾去他的心神。
渴爱的欲望,吞没了黄衣僧本应拥有的造诣。没有任何借口,而是干脆地拥抱「想要」的欲望。
他不会动手去夺取,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很麻烦、很麻烦......那是先天的灵媒,并不罕见,但是往往已被精灵的低语折磨得神经衰弱,或者干脆地沦为附体容器。而灵媒,对于恶意尤其敏感。
黄衣僧继续将自己隐藏在众人的意识之外,他手捏掩眼的法诀,仿佛枯木似等候。他正等待一个万全的机会,能戮害他人,而不伤己身的机会。
稀疏的树木在草原上孤立,遥远地望着彼此。不知为何,它们得以幸存,免于刀兵之祸。
风滑翔过碧绿的草原,在阳光和风之下,它们不再仅仅是常常错被以为死亡的活物,而是真正会活动的生命。
天空已不再是战争的红色,或是说,它悄悄地退去了,如同夕阳残留余晖,其边界和蓝色的苍穹混合,乃是另一轮绯红之日,挥霍庄严的紫色光明。
老剑匠沉默地驾着马车,天色如何,和他们并无关系。兴许战争开端是由于天色变幻,而启战端之后是否结束,却并不是能由战争的双方,能够妄下决定的了。
黄衣僧,并没有惊讶于他们车上的黄金数量多于所缴交的税。人徒然是一介饿犬,差别只在于抢夺带肉的骨头,还是不惜嘶咬同伴,也要吞下名曰黄金的带肉骨头。
那位独足、头上有一根粗辫的野蛮人,在夜间悄悄把马车上所有的金币都替换成黄铜,并用药术伪装成黄金。
黄衣僧的童年中,曾经有街头艺人如此设下骗局,叫从未看见魔法的农民,误以为于其手上,便有可以把铜化为金的上妙秘药,直到高呼受骗之时,艺人早已挟着铜币远走高飞。
黄衣僧向来并不知晓黄金的价值何在,他只是听从命令,前来收税。在他看来,这映射光明,炽盛如火的金属,不过只是无法刻下物符的魔法,又柔软得不可作为兵器打制的无用铜块。
他只知道双胞胎也好,老剑匠也好,甚至是独足的野蛮人也好,都很看重黄金,否则就不会隐藏、欺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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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翼之死,扇动双翼而来。飞龙的琉璃羽毛,映射虹光,仿佛流丽的死亡之影。王子乘于龙背之上,掌中刚咬啮的伤口,滴落下铁锈味的鲜血。
雅蔑附近有许多不成气候的精灵,它们身上满布创伤,是斗败者的证据。而伤口复又有精灵幼胎,正撕扯自己的生身父母。
他的眼看见十里之下,符匠四人的马车。那是相当简陋的马车,即使制作马车的人技艺精熟,也无法改变其用料简陋的本质-------这些旅行者们并没有闲心会装饰自己的座驾,即使座驾会用上许久,但他们似乎也并没有余暇。
王子身披着妖魔精怪,差遣座下的飞龙,腰上的奇形短剑,会顺着精灵的心意,或是沉睡雌伏,或是出鞘迎敌。
其中一匹像是古怪飞虫的精灵飞出,长着虎甲的口器,却有着蜻蜓的翅膀。王子并说不出此物的名字,只知道是一介无名的精灵,它过于弱小,以至于在世间找不到位置,即使借用昆虫此等微小的存在,也无法将自己安身到容器当中。
不,并不需要袭击。只要一直骚扰那个灵媒,就可以了。王子冷漠地进行判断,灵媒的本质是一把剃刀,那怕无比锋利,依然很是容易折断。灵敏性和容易被干扰,是一体两面的,王子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曾错把精灵当成仆人。
他用狩猎的心得,化作自己的耐心。猎物会因为恐惧而潜伏,可习惯了积而不发的恐惧之后,它们却又不会把心中的恐怖当成一回事,而是麻木、懵然不知走向死亡。
雅蔑坐在贝戈娜的背上,作为并不精通精灵术的王子,他在统治和战斗的学问上下了一番苦功,其中一个小小的技巧,便是如何在天上滑翔的飞龙背上安睡。
除了王子之外,再没有其他飞龙骑士掌握如此技艺。他品味过尊严上的干渴,那名为耻辱的干渴,因此曾有一段时日,活在飞龙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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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最近的噩梦煞是频密,按理说,那并非怪异,灵媒素来是会有噩梦的,只是向来不知晓,那是自身的错觉,或是真有恶灵入梦。
他倾向是后者,恶灵的梦向来有指向性,而威尔则梦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便有一双金黄色虹膜的竖瞳,正望着他,威尔开始在日常的寻常小事中看见龙的眼目,或在水中镜月,或是婆娑树影,龙都正看着他。
胞兄的肉,嗅来美味无比。威尔作为龙的部分逐渐苏醒,人即是龙,龙即是人,而作为龙的部分,被人用安心感封印在脊髓当中,直到穷途末路,那苍老、贪婪的龙才会主宰肉体。
无由来的饥饿,在夜间驱使他瞪大双眼。火焰灼烧着肠胃,使他辗转反侧。威廉和他的面孔如出一辙,却散发着一种怪异的香气,他本能地知道,杀死胞兄之后,就无法回头了。
可是,他也不想回头了。威尔拿起斧头,斩首熟睡的威廉,他看见了自己的头在草席跌落,威尔的斧头很是锋利,足以给予猎物慈悲的死亡。
他把威廉的尸身拖往远处的山上,心中已然想好理由:和小尤一般,威廉同样耐不住孤寂,远走高飞去也。
威尔笨拙地进行放血,死后的人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气力,见血而来的精类,在他正吞吃着尸体时,如虻虫烦扰着他。
吞噬彼此,乃是最为古老的魔法。威尔学会了加工剑刃的物符技艺,威廉向来是两人中手更稳的那人,因此技艺必然更为精熟。
食人魔用一旁污秽的水洼看着自己,本已精瘦的身躯,并未因饱腹而显得餍足,威尔的双眼深陷,罪孽的斑纹在双手浮现,仿佛遥远他方,一种名曰虎的兽。
从此,他就有二人的性命,二人的气力和技艺。威尔想起孩童时的战争游戏,并不需要理由,仅仅是一方为正义,另一方则是邪恶,定下立场之后,天真的孩童就用木棍争斗,恰如此时此刻。
他不禁想起来了和威廉的时日,可也只是转眼一逝,威尔已然是食人的魔物,那就须以魔物的方式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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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剑匠醒得很早,他向來习惯如此,因此最早知晓双胞胎的离去。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告诉他,有不祥的恶事生起。
「扎哈特,双胞胎似乎死了。」老剑匠开口,他没有去追逐,「你认为他们还可能仍有命在吗?」
「我不知道。」独脚的野蛮人说,「威尔也许可能被野兽之道魅惑住了,而威廉去追逐他。」
土地已然吸饱了血。在人类建立文明的边陲,那方是精灵的势力所在,数不尽的精灵正等候用骨作皿,共饮血宴。
老剑匠知道,人是会轻易堕落变成野兽的。世上没有比野兽之路更容易接触的魔法,因为其去繁利捷,只需要下定决心,吞吃人肉,便会拥有化兽的魔法。
「也有可能是精灵袭击了威尔,这些敏锐又衰弱的人,在它们眼中是美餐。」扎哈特顿了顿,「但是如果只是精灵的话,无法施展如此精密的袭击,不可能只有威廉和威尔受害。」
诚然,野兽在扑杀猎物后,会挑选柔嫩的内脏果腹,或是挑选老弱。可那是狩猎前后的事了,狩猎时,它自然并不在乎其他的对象是否沉睡。
「......可惜在化作野兽前,就已经交税了。」老剑匠说,他望向那苍白无力的朝阳,不再毒辣,只是仿佛垂死。「不然能少上两个人头。」
税收是用人头去计算的,倘若少上两个人头,那他们便能在旅馆过上一阵舒适的日子。能有热水洗浴,甚至吃的饭菜,也会是有香辛料的。
他的手不其然地摸上了宝剑,或者说宝剑驱使他摸上了剑柄。它的外表平平无奇,剑匠曾经为了追赶时髦,特地打制成当时甚是流行的菱形配重球,再加上十字护手的式样,配上锋利的物符,现在看来,已是老人才会使用的剑。
剑匠的脊背生起寒意,他只来得及不成音调地大喊,警告独足的大徒弟离开,自己则丑陋地在地上翻滚。
飞龙自天空往下冲去,为夺取性命而来。扎哈特用弯刀抵挡住飞龙如短剑的勾爪,他身上穿了物符的皮甲,可是却没有可以及时反击飞龙的武艺。
仓卒的斩击落空,王子早已勾弦搭箭良久,箭往扎哈特射去,这是他的必杀陷阱。即使龙背向来不稳,但距离太近,太近了,使雅蔑绝不可能射失。
扎哈特被射中胸脯,倒退了好几步。箭上没有魔法,无法穿破有魔法的皮革,可强烈的冲击也便野蛮人呼吸困难,他连续吐了好几口气,又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调息。
飞龙扇翼,王子复又往天上飞去,他往地上咆哮:「黄衣人,你还在等什么?你莫非是想渔翁得利?」
剑匠支着手,连忙站了起来。如果停下的话就会死亡,这是他在众多战争中,总结而来的经验。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见黄衣僧侣。想必那名乘坐龙的司祭,也并不是简单货色,才能通过薄暮的流动,看破僧侣隐藏身影的事实。
黄衣人面无表情,他们并非全是同一个模样的,可是神态皆无比相似,就像是并不相同的剑,往往各有型制,可挥舞起来之时,便只有同样用于夺人性命的姿态。
黄衣人和他交换了眼色,先对付司祭,再彼此争斗,方才合适。宝剑出鞘,遥遥指向骑龙的王子,黄衣的僧侣则作出了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彼此不逾一掌之距,名曰夫妇手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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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哈特解开缠在腰间的流星锤。流星锤只有鹅蛋大小,但已绝对足够把人杀死。他的另一只手连续作出了四种手势,分别为强化、不可视、加速、追敌,一个手势仅能持续十数个呼吸,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流星锤伴随着扎哈特的手腕微动,而仿佛巨大的车轮般旋转起来。它擦过土地,把微不足道的草灰刮飞,扬起一道烟尘。
野蛮人的手腕一翻,锤头化作于草丛中施以突袭的毒蛇,挟带风声,往黄衣僧的双腿间打去,无论击中何处,都难逃肉烂骨断的重伤。
听风辨位的黄衣僧没有侧身闪避,也并未伸手接下。他只是后退一步,再轻抬右腿,用膝盖使流星锤原本已然往上的轨道,再加上一击之力。原本,扎哈特的流星锤即使不能命中下体,其轨迹也定然能穿过后退的黄衣僧两臂之间,击碎黄衣僧的下巴。
现在则只是划出弦月般的轨迹,落入虚空。黄衣僧双脚踏地,足不露底,这种步伐可以最好地控制自己的重心,也能使人错估速度和距离。
野蛮人沉肩坠肘,手腕一翻,拇指按着绳索发力,本被膝击引进虚空的锤头,复又打向黄衣僧的后背,他的手腕即使发劲再快,也仍须经过绳索的传递,才能到达锤头,无论如何都会慢上一拍。
但手势的效用尚未消弭,原本流星锤就已暗暗追踪黄衣僧的后背,所以锤头定可轻松命中,经过强化和加速两重之后,流星锤足以破碎铁甲,夺人生命。
黄衣僧自然知晓,那无形的流星锤仿佛雷鸣,那怕他有技艺旁身,硬接也非死即伤。于是他没有再使用夫妇手,而是背着双手,头也不回地,划出舞蹈般的圆弧。
在王子的眼中,只见黄衣僧如同背上有眼,一边疾速前行,一边把流星锤速度和力量逐渐化卸开来。
这些割舌僧侣用作刺客,或是智者,倒是还好。若是正面上战场的话就显得愚蠢,雅蔑松开拉满的弓弦,涂毒的劲箭往黄衣僧的腿上射去。
僧侣足尖内扣,以诡异的姿态往一旁倒去,但却速度不减,另一只脚一伸一缩,把原本倾斜的步伐拉回正常,继续往蛮人的方向跑去。
可僧侣迎来的是,老剑匠的剑锋。不,与其说是老剑匠在挥舞,不若说,剑在引领老剑匠到达所在之地。
僧侣果断地舍去野蛮人的流星锤,本来他可以通过拉扯,定住扎哈特的脚步。但老剑匠的剑锋方才是更大的威胁,那是碰之即死的虚无之物,可斩杀精灵、截断魔法的无名宝剑。
僧侣往后闪去,第六感告诉他切莫迎接剑锋,它的轨迹千变万化,只一个照面就可轻易杀死自己。
是剑带动着自己,而不是自己在挥剑。老剑匠以断无可能的精准和速度,用剑尖挑飞王子的箭矢后,得出如此结论。
那绝非他能有的剑技,老剑匠迈步劈向眼前的僧侣,而后再反手往上削去。黄衣人虽能闪避开来,可他的脚步和手势,不期然地因那凶猛又诡异的剑势,而慢上半拍。
老人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皆因剑速太快,剑压太强,他的手臂被剑所撕扯,作为剑的容器存在。
第二技艺的本质,乃是由身体姿态所构成的物符。呼吸、手势、步伐,都是其中的要素,好比马车必须由马、车厢,以及车轮组成,完整的第二技艺,必须包括以上三者,那是僧侣的不传之秘。
僧侣只能一退再退,那剑先是晃动佯攻,而后或是变化为横斩,或是变化为上挑,或是变化为下撩,他完全无法通过老人的动作,读取剑刃的流向。
未等黄衣人避过剑刃,那宝剑便如毒蛇一般,顺着他的腰间切削而去。饶是僧侣及时用手撩起衣袍,阻滞刀锋,他健壮的腰肢,也被带出一条不深不浅的血路,若再深入五分,那么他的肠脏便会被剑势带出,在这片林地中挥洒臭气。
-----完全无法参战。扎哈特一边旋转着流星锤,一边望着眼前激烈的战况。他并没有参战的时机,倘若贸然投掷流星锤,那可能会阻碍老剑匠的发挥,或是被割舌僧侣借力打力,把原本作为助力的流星锤,转为对剑匠的重击。
天上的王子,也同样地没有轻举妄动,理由如出一辙。相比起奋力催动宝剑,却不能持久的老剑匠,那割舌僧侣方才是更大的威胁,倘若他静心潜伏,那王子就再無可能寻找到他。没有薄暮的虚空,并非罕见之物,尤其是在远离荒野,却又不够接近城镇的地方。
忽然,一阵血红的花绽放。老剑匠的手,已经无法再和僧侣的技艺,以及宝剑的莽撞对抗,整条手臂绽裂开来。符匠所能获得的强化技艺相当有限,不如僧侣,更不如作为完成品的战士宗派。
扎哈特正在犹豫,是否要抛弃老剑匠。反正老剑匠,也曾因让他失去一腿,使他不得不自己逃跑。
他的身体,比他先一步作出了决定。逃走并不可耻,不如说面对死亡,逃跑方才是合理的。他狼狈地闪开了天上下落的箭矢,舍弃老剑匠而逃。
「接下来,就只剩下那个僧侣了。」
雅蔑冷酷地俯视两人,老剑匠仓卒地换了另一只手来挥剑,而僧侣依然只是闪避,完全没有进攻。僧侣的参战,让王子确认了一个事实,这把剑是真货,因此可以让他们用技艺镇静下来的心,也乱了起来。
老剑匠不可能坚持得太久,他的肉体并无法负荷剑的挥动。所谓会自己拔出的剑,往往对于使用者的肉体负担,并未斟酌,因此老人的手臂才会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结果如他所料,老剑匠的另一只手同样地不堪重负,被僧侣用手背的里拳直接从肘关节打断,惨白的骨骼在皮肤中破出。
雅蔑有些期待地进行射击,他的箭上有龙之毒,只要擦过,就能保证死亡。如果要进行狩猎,那就切忌讨论荣誉。
左右开弓、弓龙娴熟,作为龙骑士而言,再没有比起王子称职的人物。他在箭袋中抽起又一支箭,射击,射击,而后射击。
僧侣的呼吸早已在连绵不绝的 attack 中,紊乱了。即使他的眼力能够反应过来,可并非统合成同一拍子的动作和呼吸,仅是徒有外表的技艺,再也不是魔法了。
龙之毒幸运地命中他的躯干,这样王子就不用因为斩断肢体,使毒没有效果的原因发愁了,倘若剜出,那可是连大小肠和肝脏都不得不割舍而出的。
至于老人,那断了双手的老人。一名工匠,倘若断臂,又有什么价值呢?可雅蔑是慈悲的人物,他决定给予死亡,一视同仁的死亡。
「对不起,工匠。」他哀痛地道歉,这是他行的罪,所作的恶,符匠一行人,是无辜的。「死于龙之毒下的人,并无例外,都会变成精灵,望你別再到人世间了。」
并不是作为奴仆的精灵,而是自由自在的真正精灵。在雅蔑小时候听说过的童话中,曾有一片非时花开、非时果结的美丽小岛,其中的精灵只需饿时吃果,渴时饮露,便可永生不死。
听说,那个小岛的名字是世无苦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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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黄金、哈哈哈!」
扎哈特在孤岛上打开预先纹了追踪物符的箱子,所有黄金都是他的了,难道,这不值得喜悦吗?再也不会有人和他争抢了。
他预先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藏了鱼竿和鱼网。一群蠢蛋,他所出生的地方可是岩石遍布的群岛,又怎可能不知道如何在海上讨生活呢?
而他掌握的技艺,也足以使顽石化作船只,只是在没有称手工具的情况下,所需的时间需要以年来计算。
野蛮人紧紧地抱着黄金,这些黄金足以他下半生舒适地过活,他喜悦地狂笑着,最终只有他一人活下来了。
......手上有湿黏黏的触感,扎哈特收敛起了笑容,这绝不应该发生。洞穴中也许有湿气,可是物符早已将这可能性彻底隔绝。
灵药的气味,野蛮人试着把它抱起,他真切记得,这个箱子本来完全合乎黄金的重量,并不是这般轻巧的重量。
他反复地举起,又放下,却再也找不到黄金应有的重量。那个老不死的,耍了他们所有人,封闭的环境下,本来只能欺骗数日的灵药,变成除非开封,否则无法看破的绝世骗局。
野蛮人仿佛被杀死般软倒,他心知自己无法逃避龙和僧侣,因此用了一个斩断自己退路的方式,在穿过的时候直接把帐篷刻有物符的木枝全部踩烂,这样他们就算知晓扎哈特所在,也无法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
那些人为了黄金而来,可这里并没有真正黄金。扎哈特麻木的眼眸望向和天空连成一色的海洋,此地并没有战争,因此天空碧蓝如海,白云仿佛浪潮般缓慢地或推或拉,一时掩盖住了太阳,海浪波光粼粼,一时间,海成了天空,而天却反成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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