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有《杰里安王子的生平和苦难》的全剧透,没玩完别看(跪下)。
本文是更长分析的一部分,但只有这部分写完了。(暗暗握拳
目前看来,制作组擅长于将人类具有的某些复杂特征借由奇幻元素为喻体,作为奇观呈现出来。在赋予一个现有概念新奇的陌生感的同时又有点似曾相识。
阿克尼亚人认为自己区别于普通人类的一大特征就是血潮(Blood Tide)。简单来说,血潮是一种由历代祖先意志、记忆与力量构成的集体血脉传承。每个阿克尼亚人都是自己家族血潮的一部分,能够汲取血潮种流淌着的先祖经验和学识。他们可以通过向血潮求助,倾听先祖们的故事,获得超越个人能力的解决方案、治国智慧或战斗力量。但血潮并不是沉默的,而是有意志的回声。这些嘈杂的回响会试图溶解个人身份,将其化为集体意志的一部分,如果程度较重,血潮可能影响甚至控制后代的行为。
借由血潮这一奇幻概念,作者影射了一个人类历史上的重要概念:历史本身。
历史可以被定义为客观存在的过去与对过去的记录及诠释,而血潮的运作模式正是历史的再现。阿克尼亚人会因接触到某种物质或非物质的刺激,而唤起与之相关的某段祖先记忆。一幅画作、一段声音、一处环境等等,都会让一个阿克尼亚人回到某个祖先的某段个体经验当中。这段个体经验可以是该名祖先成就自我的核心特质的集中体现,也可以是一段有助于这位阿克尼亚人梳理当下思绪的过去残影。它们总会适时出现,给予后代以特殊的启示。血潮这一概念直接对应人类历史中的传统、遗产与集体记忆,每一代人的智慧、价值观和教训都被积累并传递给后代。当阿克尼亚人回顾血潮中的种种,过往的活动、事件和变迁以先祖的第一视角进行重建和解释,包含其立场、视角和时代的局限。
坦皮斯特家族过去的智慧,以及当下的权威——你的遗产——是让你足以克服几乎任何挑战的力量。你决定将今年用于尊崇这份遗产。
尽管你能清楚听见祖先的声音,但其中许多仍微弱而模糊。为了更好地辨认并聆听你的先祖,你决定编纂一份自己血脉最完整的家谱——并非取代其他家谱,而是让它成为属于你自己的那一份。你将了解每一位祖先。
完成家族树后,你感到自己的血液怀着感激涌向心脏,强化了你与坦皮斯特家族遗产的联系。通过让自己与血潮中祖先的声音同调,你获得了对帝国及其统治的全面理解,远超任何教科书或教授所能传授的程度。当你向内自省并提出问题时,你将得到那些先于你而活的最伟大坦皮斯特家族成员的建议。
正如历史本身所携带的选择性一样,血潮并不保留所有先祖的声音。不同先祖之间也存在争论,被抛弃者的死亡面具被移出家族墓穴,他们的名字被从记录和年鉴中删除,被排斥并遗忘。他们的声音永远无法加入血潮的合唱。
她弑杀了自己的父亲,奥古斯都·坦皮斯特皇帝。尤利娅刚愎又叛逆,代表了罪大恶极、招致毁灭的傲慢。坦皮斯特家族将她的名字从历史中抹去,让她被遗忘。
奥古斯都肥胖的手指出人意料地有力,猛地抓住你的头发,把你的脸拉到离他的脸极近的地方。他用冰冷的灰色眼睛盯着你。你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副顺从女儿的伪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龙的狂烈怒火。
“想想我们家族的格言:‘最优者得胜。’我就是最优秀的——兄弟姐妹之中无人能及我!”你不顾疼痛,从他灵巧的手中挣脱出来,一把抓起手边最近的枕头。皇帝眼中的震惊转瞬化作恐惧。
时间静止。尤利娅的声音在你脑海中响起:“你的心里有个问题,坦皮斯特。它正一点点啃噬你,但你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你只是不肯接受。想统治,就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我统治了三十年。我开启了帝国的黄金时代。除了我自己的意志,我从不向任何其他意志低头;我所忠于的,也唯有我自己。我战斗到最后一口气,为自己赢来了比父亲原本分配给我的多整整三十年的岁月。”
尤利娅用全身重量压向喘着粗气的老人,狂怒地将枕头死死按在他脸上,让他无法呼吸。奥古斯都挣扎着,试图把尤利娅从身上推开,赤裸的双脚疯狂乱蹬。虽然皇帝的肌肉尚未失去力量,但女儿的双手更年轻,也更有力。他无法逃脱。
同时,后人也可以根据需要,选择恢复他们的记忆与影响,或彻底抹除他们。如果主角认为尤利娅选择的自由有其意义,也可以欢迎她回归血潮。
枕头正握在你手中。你用全身重量压向喘着粗气的老人,狂怒地将枕头死死按在他脸上,让他无法呼吸。奥古斯都挣扎着,试图把你从身上推开,赤裸的双脚疯狂乱蹬。虽然他的肌肉尚未完全失去力量,但你的双手更年轻,也更有力。他无法逃脱。
终于,你的父亲瘫软下来。最后几下抽搐后,他彻底不动了。你的一缕头发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
战斗结束了。皇帝死了。凡是挡在你所选命运前的人,都会毁灭。
谁的历史被传颂,谁的历史被淹没,往往取决于更微妙的权力动态:记忆是需要博弈的。
历史包袱是我们在讨论历史作用于当今世界的时候时常会听到的词,血潮也具有相似的气质。过度听信血潮的低语有可能让阿克尼亚人陷入疯狂。因为长期被先祖的记忆影响,阿克尼亚人会有记忆混淆、情绪失控等精神问题,更易出现极端的性格、欲望,甚至完全失去个人情感,彻底变成先祖的容器。
在坦皮斯特暴政这一结局中,母亲瑟薇莉娅将兄长费迪南德转化成了伟大先祖将领君主奥古斯都三世的容器。费迪南德真正重现了奥古斯都三世:他带领帝国四处征战,击溃叛军,贡献城市,威震四方,但他的精神也随之崩溃了:过去像寄生虫一样,吞噬了现在的宿主,并借用他的躯体,在未来继续行军。
他整夜哭泣、咆哮,无法安眠,咒骂他的母亲和主角,在征战结束后,他的精神也无法恢复正常,时常自言自语、无故哭泣或发怒,陷入魔怔与恍惚之中。他作为个体与死无异,于是人们把他埋葬。
戴上奥古斯都三世的面具后,费迪南德·艾·贝尔成为了他伟大祖先的容器。他接掌坦皮斯特家族重生者骑士团,出任大将军一职。他在几乎转瞬间击溃叛军,攻陷叛乱城市,以冷血残忍的方式打击统治世家的敌人,震慑四方。许多叛乱者因惧怕他放下武器,仍在萌芽的叛乱很快被镇压。
新帝国的军事实力系于奥古斯都三世的军事才华上,然而关于这位大将军精神疾病的传闻,却令民众深感不安。据说他夜夜哭泣咆哮,对杰里安·坦皮斯特发出种种离奇指控,并咒骂瑟薇利娅皇后。
在坦皮斯特家族重生者骑士团被解散,奥古斯都三世的面具被送回墓穴后,费迪南德·艾·贝尔精神崩溃了。他不再认得自己的所爱之人,常常自言自语、无故哭泣,或陷入狂怒之中。无论祭司还是医生,都无法治愈费迪南德的疾病。在穷尽一切方法后,费迪南德被送往一处小庄园,交由圣言会和善的修女们照料。
血潮能为阿克尼亚人提供智慧、力量与支持,但也深深影响了阿克尼亚人的精神状态。过于嘈杂的血潮声音将压迫个体的自主意志,甚至试图吞噬个体的自我。通过将血潮对坦皮斯特人的影响戏剧化,历史对现实的双重影响也得到了暗喻:传统可以成为行动的指南与力量的源泉,但也可能成为禁锢思想的枷锁。
血潮的设计同时也体现了历史决定论与个体能动性的命题。阿克尼亚人可以接纳血潮为他描绘的道路,也可以认为血潮不过是他耳中令人烦躁的耳鸣。血潮如同阿克尼亚人家族性的精神病。它与生俱来,构成其人格结构的基础,它的声音是复调的、嘈杂的、充满命令,过度认同它会导致精神崩溃,完全压抑则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并可能导致症状以其他方式回归。
主角与血潮间的博弈大体存在三种结局:被血潮吞噬、彻底与血潮割裂,成为被血潮抛弃者,或者与血潮博弈到生命的终点,成为血潮的一部分。
1
你跪在齐聚的祖先前,向血宣誓效忠。永远不以行动,也不以思想,违逆那些给予你生命的人。你将永远侍奉这股潮水,倍增其荣光,扩张其权势,扩大其遗产。
愿从你唇间说出的,不再是你的意志,而是他们的意志。
死亡面具纷纷碎裂,活人的面容在其后显现。细细的蓝色血管从黑暗中伸向你,刺入你,直抵你的灵魂,赋予你力量。怀疑退去,只剩下职责与决心。
2
你站起身,直视成千上万只空洞的眼孔,拒绝立下誓言,也斥责血潮的遗产。祖先不过是排列在墓穴墙壁上的一张张腐朽面具。他们无权使唤你!你的意志、你的欲望、你真正的自我——它们一直都比祖先的心血来潮更加强大。你的血不拥有你。今后也绝不会拥有。
倒影深处再也没有其他人看着你。没有人评判你;没有人将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你。死人已消失在黑暗中。联系断开了。祖先抛弃了你。
从现在起,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只属于你自己。
3
你独自站在镜前,注视着自己疲惫的脸。倒影深处不再有其他人看着你。没有人评判你,也没有人将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你。今天,祖先退去了。但他们的声音依然活在你的血里。他们给予你指引,借给你支持,也竭力想把你引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在未来的岁月里,你还得一次又一次为自由而战。
应该如何取舍?人该如何面对历史?行为如何脱离历史而存在——脱离历史存在的行为是否有其意义?当个人将历史的声音误认为自己的声音,当“我”自愿成为“我们”的回声,“我”是否还是我?这一部分的思考将反映在玩家的决策上。
血潮是对历史这一概念的优秀奇幻化设计,它直接对应了历史作为人类过往经验总和的属性,它承载着前人累积的知识、教训与文明成果,又同时作为思想包袱的一部分限制人类。
通过血潮这一奇幻设定,制作组巧妙地将历史这一抽象概念具象化,使其成为一种既赋予力量又限制发展的活体存在。在增强了文本张力的同时,深化了作品的人文色彩,这一设计无疑是巧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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