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101岁走的。说实话101岁这个岁数,在我们那个镇子上,已经算是喜丧了,可真到她走的那一夜,你脑子里不会有“喜丧”这个词,就是完全地空掉。
她不识字,一辈子不识字,但她记得家里所有人的电话号码。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是一种什么记忆术,就是孩子、孙辈,每个人的号码,她都装在脑子里。她偶尔会打电话来,问你最近怎么样,可她又总觉得打电话会打扰我们,所以其实很少打。我现在想起来,她那个不识字,和那个记得所有人电话,好像是同一件事——她用一种我们这些识字的人没办法理解的方式,把整个家族网在脑子里。
年轻时吃过很多苦,具体怎么苦,我这里不展开,就是那个年代普通皖东农村女人都经历过的那种苦。晚年算是安稳。孩子们都大了,孙辈也一个个成家,她能看到这个家后来变成的样子应该很开心。小时候我是她带大的。我那时候调皮,她脾气却一直好。有一回我很小,冰棒快化完了,滴到我手上,她一把把冰棒扔了,我一边哭一边打她,她也不恼,没因为我胡闹就对我变脸,我现在每每想起都会非常愧疚,这种事你现在想想,一个老太太,被一个浑小子边哭边打,她不还手也不生气,这里头有一种很厚的、不讲道理的溺爱。
她人生的最后那一段,是从去年年底得血栓以后开始的。血栓之前她一直能自己照顾自己,一个人起居都没问题。血栓以后就不行了,很多原来自己能做的事,慢慢得靠家里人。身体这个事情,它不是一下子塌的,是一点一点在退,你每天看着好像差不多,可过一阵回看,已经退了好远。
上周末回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开始自言自语,用手比划小时候为我做饭的步骤,放什么菜,倒多少油,炒多长时间。
按我们那里的习俗,人快走之前,得先穿上寿衣。穿好寿衣,家人把她抬到客厅,客厅里临时搭了一个停灵的床。客厅是我家最大的房间,那一晚能回家的人都在里头。
我坐在她旁边,二伯家的姐姐在,大伯家的二姐夫也在,父亲、大伯、二伯、小姑,都在旁边歇着,他们守了上半夜,轮换到我们小辈守下半夜。大家都在这个房间里陪着她,等那个最后的时刻。
我三伯十多年前因癌症走的,第二年爷爷也走了。家里其实已经经历过几次这种离别,只是这一次,走的是奶奶。她先是睡着,后来呼吸开始变困难。我们就守在旁边,看着她走完最后这一段。
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逝去。一整夜你其实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可它真到了眼前,你脑袋是空的,接下来就是哭,哭到头疼欲裂。我后来才知道,人悲伤过头的时候,是真的会神经痛,痛到你没办法照顾自己,是生理上的痛,不是形容。
奶奶一走,我父亲就联系了负责葬礼的人。我们那里不叫司仪,就是一个专门料理丧事的,他熟悉我们这全部流程,知道老人走以后家里每一步要做什么,后面所有事都他安排。
他到场以后,先一一确认逝者的信息,理清子女、孙辈的关系,再按辈分和亲疏,把不同亲属的职责分下去。我们那种传统丧礼里,辈分和亲疏是大事,谁做什么、站在哪里、拿什么,都有讲究,错不得。
以前觉得这些是繁文缛节,真到那一刻你才发现,它不是形式,它是在一个人走了、一屋子人六神无主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照着走的骨架,不然大家会瘫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确认完这些,他拿黄纸覆在奶奶脸上,用小板凳把奶奶的脚架起来,又在奶奶手里放了两只柱状的东西,我们那里老人叫“河蚌油”。应该就是凡士林,但老人们一直这么叫它,河蚌油。我现在想,凡士林这个东西,和“河蚌”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怎么搭上的,大概是早年乡下人从河蚌里炼出来的那种油脂的形状、质感,后来凡士林进来了,名字还留着。这种名字里头,藏着一整套已经过去的物质生活。它被攥在她手里,黏黏的,像一种很古的封印。
停灵期间,家里请了民间的佛事人员来念经,诵佛号,做超度。这是丧事里头很重要的一环,它的意思是给亡者祈一份安宁,也安慰活人。经声在客厅里低低响着,和守灵的灯和香混在一起。我后来有过一种很怪的感觉,就是你听久了那个经声,它好像不再是经文,不再是具体的字,变成一种嗡嗡的、低低的共振,像屋子里有台什么机器在转,陪你熬过那一天。
天明,大伯把奶奶走的消息陆续通知了亲戚朋友,他们就过来吊唁,也会留下来吃席。
以前农村办丧事,几乎所有事都靠亲戚邻里一起完成,买菜、做饭、搬桌椅、洗碗,全是家里人自己上手。现在不一样了,有专门的厨师团队,带着人、带着家伙什来,备菜、上菜、收拾,一种专业的产线。家里人不用再把大把时间耗在厨房后勤上,能腾出来处理葬礼本身的事。这个变化其实挺大的——以前办丧事是整个村子、整个亲族的一次集体劳作,人聚在一起干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陪伴;现在你把它外包出去了,省心,可那种大家一起上手的热闹和承担,也淡了。
吃席在我们那儿也是丧事的一部分。亲戚朋友来,坐下来吃顿饭,这顿饭代表他们参与了这场送别。你坐下来吃了,你就算送过她了。
出殡之前,家里要准备一堆带走的东西,都由那个负责葬礼的人按我们这规矩一样一样安排。其中一样叫孝杖。孝杖是一根树枝,上面缠不同颜色的纸条。白色是儿子辈,绿色是孙子辈,其他颜色对应更往下的后代。一根小小的棍子,把一大家子人的身份分得清清楚楚。你拿着什么颜色的孝杖,你就是什么辈分,你站在队列的什么位置,这件事不用问,看杖就知道。,实就是这个家族的秩序本身。
供桌上也有讲究。水果按我们这习惯备四种,每种五个。猪头和家禽,要由子孙参与抬着,出去走一圈。供果是敬奉,是礼数齐全,也是一份孝意;子孙一起抬着猪头祭供,意思是后代一起送她,血脉还在延续,这一辈人接下了该接的责任。子女还要去河边请活水。这也是我们这留下来的习俗。从前乡下人所有事都围着土地、河流、村庄转,所以水在这些仪式里有它固定的位置。请活水得子女亲自去取,是后代亲手为老人做的最后一份照料。水还得是你亲自去河边取回来的活水,不是水龙头一拧那种——这里头有一种很古的、把水当成有生命的东西的敬畏。
送葬是凌晨三点半开始的,要有人打灯,还要有人扛幡。幡是竹竿和纸做的装饰物,我们那儿叫引魂幡。打灯要找四个男丁,可能是孙子辈,也可能是女婿或别的亲属。过去是提灯笼,现在多半换成了手电筒,但这个打灯的位置一直留着。
过去土葬,老人装进棺材,送葬队伍抬到墓地。现在火化,老人先送火葬场,烧完再带回骨灰盒,然后把骨灰再放到棺材里。可很多老习惯还留着。比如打灯——以前灯跟着棺材走,现在灯跟着送骨灰盒回来的队伍走。形式变了,内核没变,灯还是要打的。
这里头有一个我们那儿比较特别的习俗,火化以后,要到殡仪馆附近去找蜘蛛。我们这的说法是,逝者的灵魂可能会附在蜘蛛上。找到以后,把蜘蛛放进火柴盒,带回家。小一辈的都觉得这事挺陌生,因为很多地方丧事越办越简,这些说法也慢慢淡出日常了。可在一些农村地区还留着。它的内核我后来想想,其实是这样的——人烧完了,身体没了,可家里总得有个东西,让这个走掉的人还和你连着一点什么。一只蜘蛛,装在一个小火柴盒里,带回家,这就是一个寄托,一个象征性的“她还在”。这比一个骨灰盒要轻盈,要诡异,可也更像灵魂该有的样子——小小的,活物的,可以溜走的。
找到蜘蛛的时候,家里人都要喊着 奶奶/妈妈/太太,走吧我们在你回家。
找到蜘蛛之后,要在当时的位置上用一捆线扎在附近,然后带着那根线一直放到线团的镜头。那个广场全是线头,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骨灰带回来,放到棺材里,然后把捉到的蜘蛛连同火柴盒一起,期间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不知哪里又出现了一只很大的蜘蛛自己爬到了棺材里面,姐姐说这是三伯来接奶奶了。
下葬之前有一个泥板和钱币的仪式。家里备一块泥板,在上面放一些钱币——从前大概是铜钱,现在通常用硬币代替——再按钱币的位置,把泥板划成一小块一小块。这些泥块分给子孙,让他们先带到离墓地十几米远的地方。按我们这人的说法,这代表子孙日后会出去发展,也意味着将来能有自己的生活和财富。之后这些泥块再带回来,钱币取出来分给子孙,泥块重新放回墓地。
这个仪式是我觉得最特别的一部分,因为它发生在下葬之前。一边是奶奶要回到她最后安葬的地方,一边是子孙还要继续走自己的路。你想想这个动作:子孙拿着那块泥,往墓地外头走十几米,然后再走回来,把泥放回墓地,把钱带走。这一去一回,就是一次象征性的离别和放手。在我们这人的理解里,老人和土地有一种归属,她要回到土里去;而年轻人还得往前走,带着一点从那块泥里取出来的、关于财富和发展的祝福,离开墓地,过自己的日子。这个仪式把“告别”这件事,用一块泥和几枚硬币,演给你看了。
下葬完,家里人回家。可按我们这习俗,送葬回来不能直接进入正常生活,得先净身。家里准备好几个盆,每一个子女对应一个盆,由亲属帮着洗脸、清洁。完成这一道,才算真正回到家。
下葬以后,家里人当天不能睡觉。送葬起得早,凌晨就得起,一整天下来人已经非常疲惫,可按规矩不能马上歇,得一直撑到晚上正常睡觉的时间。我后来慢慢想明白,这些仪式其实有它自己的结构。人一生里每一次身份的剧烈变化——出生、成年、结婚、死亡——群体都要透过一套仪式,把你从旧的状态里分出来,经过一个中间的、暧昧的地带,再把你接回新的状态。丧礼就是最典型的一种:从活人到死人,从“有她在”到“她不在了”,整个家族也要从日常状态,过渡到一种丧的状态,再慢慢回到日常。
穿寿衣、停灵,是分离;火化、下葬、种种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是那个中间地带;净身、不睡觉、最后合眼,是聚合,是把你重新接回正常生活。你按这套流程走完,你才算真的把她送走了,也才算真的回到你自己的日子。所以我慢慢理解了,为什么送葬回来不能马上睡,为什么必须净身,为什么一块泥要去而复返,为什么一只蜘蛛要被装进火柴盒带回家——这些不是迷信,是一代代人摸索出来的、用来承住悲伤和失序的容器。人面对死亡是撑不住的,你硬扛会垮,于是就有了这一整套东西,像脚手架一样架在你周围,你照着走,它陪你度过那个你自己一个人根本过不去的时刻。
整个流程走完,奶奶的丧礼才算结束。从她离开,到停灵、守灵、念经、火化、骨灰带回、下葬、净身,前后经过了几天。这几天里,家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有人联系,有人准备,有人守夜,有人送行。所有人围着奶奶,把最后这一段路走完。
我现在总会想起那天凌晨两点十八分,她呼吸变难,然后停了,我哭到头疼。可我也会想起那几天里屋子里始终有人的样子——念经的声音,打灯的手电筒光,泥板上的钱币,火柴盒里那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蜘蛛。最后一程,是我们这一屋的人,用一套古老的规矩和法则,把她送到了那个我们谁也没去过的彼岸。
评论区
共 11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