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珀尔》的故事发生在1918年。那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正走向尾声,西班牙大流感也在美国各地蔓延。人们戴着口罩,生活在对战争和病毒的恐慌中。电影的女主角珀尔一家被困在得克萨斯州一片孤立的农场里。
留在农场里的珀尔,必须独自面对一个几乎没有生气的家庭。她的父亲因为严重的疾病全身瘫痪,生活起居完全依赖珀尔的照顾。她的母亲冷酷、严厉,崇尚着一种近乎苦修的宗教式管教。在母亲眼里,一切娱乐、幻想或对农场以外生活的向往,都是痴心妄想,是罪恶与虚荣。母亲带来的压抑控制着珀尔的一举一动,将她的生存空间压缩得形同监狱。
在重度的压抑中,电影院成了珀尔唯一的出口。珀尔热衷于在电影院观看歌舞秀电影,她会偷偷喝下在药店为父亲买的止痛药。在药物和梦境般的歌舞表演的双重刺激下,她幻想着自己也能成为歌舞片里穿着华丽衣服、永远在微笑并被所有人爱着的女孩。一种强烈、病态的执念在珀尔心中疯狂生长:她一定会成为银幕上的明星,离开农场去欧洲开启新生活。
这种对“离开”的渴望,在长期的窒息生活中逐渐扭曲。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梦想,而变成了一种偏执的、排他的本能。为了这个心愿,只要有人或事阻碍她离开农场,或者否定她的明星梦,她就会爆发暴烈的情绪。最终她将农场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她杀死了在电影院结识的放映师、控制她的母亲、瘫痪父亲、被她深深嫉妒的好友。
电影的最后,珀尔脸上带着一个扭曲、绝望的微笑。这个微笑在镜头前定格了130秒,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试图用这个微笑留住她脑海中关于“完美演员”的幻象,但她的精神世界已经随着农场的毁灭而彻底崩塌了。
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和西班牙大流感改变了每个美国人的日常生活。
在此之前完整的电影长片和电影院是精英阶层的娱乐活动,大众只能在“镍币影院”观看便宜的小短片,“镍币影院”电影院的放映厅狭小、卫生条件差、鱼龙混杂。随着战争的爆发,电影院在战争期间开始承担着宣传的工具属性。与战争爆发的时间线重叠,一小时以上的长篇故事片电影越来越多,好莱坞的明星制度也在这个时期建立。此时,充满大明星与甜美生活的长片电影已经做好了从精英阶层走向大众的准备。随着流感的蔓延,政府对公共卫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有固定座椅和良好通风系统的大型常规电影院开始下沉至大众的视野。
(以上内容可收听节目:SPEC|百部经典——极简电影史,第02期 发明时代:电影先驱;主讲人:杨治学)
对于当时身处困境的普通人来说,电影院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避难所。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外面的流感、战争和生活的贫困都被暂时隔绝了。
英国心理学家R·D·莱恩在《分裂的自我》 一书中,关于自我防御机制的研究指出:当个体面临长期、无法通过物理手段逃避的创伤或压力时,大脑会采取一种保护性的措施。既然肉体无法逃离,大脑就选择让意识与当下切断联结。这种状态在医学上被称为解离。而解离的四种表现分别是:首先是假我系统的机械化运转,即像演戏一样生活;其次是肉体与精神的断联;接着是本能地拒绝社交;最后是现实行动的瘫痪与内心幻想的膨胀 。
在电影中,珀尔的表现对应四种解离特征的表现是:首先,她用一个“乖女儿”作为假我系统去面对母亲,在日复一日的沉重家务和母亲的斥责中,内心却像一个冷漠的看客,冷眼看着自己的肉体在现实中表演。其次,她通过沉溺于电影、服用止痛药、自慰来麻痹自己,与当下的痛苦断开联结,对疲惫和真实的现实失去了敏锐的感知。接着,长期的孤立让珀尔对周围的人失去了真实的感知,一开始将牲口当作倾诉对象,接着开始把身边的人当成自己虚幻剧本里的道具。最后,她每天在脑海里疯狂地做着明星梦,在自己编织的幻象中当主角,以此来代偿现实中的无能为力。当这些不符合她幻想剧本的“现实道具”阻碍她时,她便毫不犹豫地消灭了他们。
在距离《珀尔》的故事发生100年前,我们也可以找到相似的悲剧。
19世纪初,法国经历了大革命的动荡和工业革命的冲击。印刷技术的进步让廉价小说得以普及。文学作品开始从贵族沙龙下沉到了大众视野。这催生了《包法利夫人》中爱玛的悲剧。
爱玛生活在一个枯燥的法国外省小镇上。她的丈夫夏尔是一个平庸、没有野心的乡村医生。爱玛在修道院里读了大量的浪漫主义文学。那些关于贵族沙龙、誓言和热烈爱情的描述,重塑了她的认知。她开始无法忍受现实生活的琐碎与平庸。为了在现实里过上小说般的生活,她不断借债购买奢侈品,一次次陷入空虚的婚外情。当债务危机爆发、情夫们纷纷离去时,她发现现实世界根本没有小说的容身之地,最终选择服毒自尽。
爱玛的悲剧同样展现了这四种经典的解离行为。在沉闷的外省生活中,她表面上扮演着顺从的乡村医生妻子,机械地应付着日常琐事,扮演着本分妇人的“假我”角色。为了保护脆弱的自我,她的精神与当下的现实彻底断开,对身边真实的丈夫、孩子和乡村生活逐渐失去了感知的温度。她本能地减少与丈夫的交流,将自己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在现实里,她毫无改变现状的实际行动力,只能选择在脑子里进行疯狂的白日梦。她把浪漫小说里的奢华与激情当成唯一的现实,试图通过借债和偷情在现实里强行拼凑出那个梦幻世界。当幻想破灭、债务临头时,她再也无法自处,最终被现实的重力无情碾碎。
而在距离《珀尔》的故事发生100年后,相似的悲剧又发生了。
21世纪初,互联网和数字技术迅速普及。科幻电影和网络文化将人类带入了数字化时代。在2003年,美国发生了一起著名的枪击案。19岁的青年约书亚·库克在长期遭受家庭暴力、霸凌和社交孤立的环境中长大。他极度迷恋电影《黑客帝国》。在长期的认知解离中,约书亚深信自己生活在电影所描述的虚拟世界“母体”中。他认为现实中的人只是程序,而枪击只是一种唤醒方式。他穿着和主角尼奥一样的风衣,在家中开枪杀死了自己的养父母。
在约书亚的案子中,这四种解离表现走向了最惨烈的极端。长期的家庭暴力和霸凌,逼得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去迎合外界,以此作为保护自己的假我系统,内心却一片冰冷,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挨打受辱。为了隔绝肉体承受的创伤,他的精神与身体彻底断开,对真实的伤害和现实的痛苦逐渐麻木。他本能地拒绝所有真实的社交,将自己封闭在没有人能触碰的安全角落里,无法和外界建立正常的联结。最终,他在现实中彻底放弃了自救的行动,而是在脑海中疯狂地构筑《黑客帝国》的救世主白日梦。在这种极度的认知混乱中,他失去了对现实的检验能力,把现实中的父母看作没有生命的“程序”,把杀戮当成打破母体、唤醒自我的唯一手段。他穿着风衣拿起枪,本质上是在用脑海中疯狂的幻想,去物理清除他无法面对的现实。
从19世纪初的浪漫主义文学、20世纪初的电影院普及,到21世纪初的赛博文化,每一个百年,人类的技术都在发生飞跃。每一次飞跃,都伴随着原本属于精英阶层的媒介向大众的下沉。
这种下沉向每个人展示了生命的其他可能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精神上承受这种反差。当人们通过这些媒介看到了更宽广、更美好的世界,回到现实中后,我们需要面对一个重要的问题:如何与这个见识过美好却依然身处平庸的自己自处?
当这种自处出现困难,悲剧就发生了。爱玛、珀尔和约书亚,都是没能和自己相处融洽的人。这种不融洽并不是他们的错,也不能归咎于技术的进步。悲剧的根源,在于他们所处的微观现实空间过于恶劣。爱玛面临着阶层和性别的双重枷锁,珀尔生活在畸形、高压的原生家庭里,约书亚则身处充满暴力和孤立的有毒社交环境中。在这些无法呼吸的微观空间里,下沉的媒介没有成为救赎,反而成了加速他们精神崩溃的致幻剂。
时间来到了一个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技术爆发的时代。现在的算法短剧、虚拟人以及定制化娱乐,其传播速度和对人类的影响,都远远超过了曾经制造、禁锢、毁灭希望和梦想的小说与电影。
技术的进步和下沉也不可阻挡,但我们无法通过技术将精神送往自由的彼岸,也无法通过拒绝技术来解决精神上的问题。因为人类的困境始终没有改变过。
今天的人们依然要面对工作和学业的压力、环境的固化、家庭关系的紧张,以及社会原子化带来的巨大孤独。一战时珀尔经历过的隔绝感,在今天被困在格子间和算法里的年轻人身上,依然能找到相似的投影。人类底层的精神需求和情感脆弱,在这几百年间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回顾这三个跨越百年的切片,我们能发现一个循环:每一次历史飞跃、革命爆发或技术浪潮的汹涌,起初都是为了让人类过上更自主、更体面的生活。工业革命带来了印刷术的普及,战争与防疫催生了现代院线,互联网则将世界拉平到指尖。大众开始拥有了原本只属于少数精英阶层的阅读、观影和数字娱乐权利。然而,技术的大规模下沉,在给人们带来梦境与欢愉的同时,也无形中放大了每个普通人的欲望。当人们在虚构的作品里见识过极致的浪漫、万众瞩目的舞台或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形象后,再回到自己那破败、压抑的现实角落时,巨大的心理落差便开始产生。
人类追求美好生活的欲望,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走向了它的反面。当现实的微观空间——无论是爱玛面临的阶级与性别锁链,珀尔面对的窒息家庭,还是约书亚经历的有毒社交——根本无法提供实现这些欲望的通道时,媒介所展现的美好就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折磨。欲望无法在现实中降落,最终反过来吞噬了人本身。那些被大浪打翻的孩子,在拼命追逐幻象的过程中,精神失常,甚至用极端的暴力将现实砸得粉碎。他们的毁灭是时代巨浪下最显眼的悲剧。
然而,那些勉强适应了环境、在浪潮中站稳脚跟的幸存者们,也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幸福。为了不在落差中崩溃,他们只能强行阉割自己的渴望。他们收起对美好生活的幻想,逼迫自己去适应粗糙、平庸且充满摩擦力的现实。他们每天在工厂、在格子间里机械地运转,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精神同样在日复一日的平庸里慢慢枯萎。在时代的洪流中,不管是走向毁灭的越界者,还是假装安分的幸存者,实际上都没有获得解脱。这种“双输”的结局,才是文明不断进步的外壳下,最令人叹息的真实写照。我们发明了能制造一切美梦的机器,却在亲手编织的梦境与无法摆脱的现实之间,迷失了回家的路。
在电影最后长达130秒的定格镜头里,她的面部肌肉在颤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但她的嘴角依然在拼命往上扬。那个笑容是如此勉强和扭曲,它包含了她对电影里歌舞女孩的拙劣模仿,也包含了她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的徒劳挣扎。
这个微笑是一个标志,记录了一个女孩在试图逃离泥潭时,如何被时代和现实的重压彻底拍碎。在这个信息和娱乐更加发达的时代,这个微笑依然在提醒着我们。在面对那些被包装得完美无瑕的虚拟幻象时,请保留一份对现实的敬畏,不要让自己在梦醒时分,也需要去挤出这样一个让人心碎的、残忍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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