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无数影迷而言,《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是导演洪常秀的一道分水岭。人们在这里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镜头调度的游戏,还有导演洪常秀一次惊心动魄的转身,和一种近乎自残式的坦白。
导演洪常秀退到了摄像机后面,把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审判和所有的辩白,都交给了金敏喜。而对于金敏喜来说,这部电影更像是一场对爱的献祭。流言蜚语在现实中铺天盖地,她却在银幕上交出了最纯粹、最动人的脆弱与孤高。
然而,所有人在谈论这部电影时,似乎都忽略了一个最显而易见、却又最令人惊心动魄的秘密。
电影的名字虽然叫作《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但全片长达两个小时,女主角从来没有真正独自在夜晚出现在海边。所有的海滩,都是在傍晚、烈日、清晨发生。导演曾坦言电影的标题取自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收录于诗集《草叶集》的同名诗作,他只是单纯喜欢这样的标题罢了。但是作品一旦完成就会和创作者告别,无论他自己在后来是如何解答的,我们更应该相信的是作品本身传达的信息。
我认为这是一个文题不符的巨大留白。而这个留白,恰恰揭示了这样的真相:真正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是存在的,它存在于电影开始之前的现实里。
以下是我的猜测:女主角英熙独自一人在夜晚来到海边,她有些心事,于是她捡起一根树枝插在海滩上开始祈祷,最后在海浪声中睡着了。她躺在沙滩上,身体本能地对周遭的环境感到不安,期盼着能有谁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把她从这黑暗中叫醒。这种不安在梦境里便幻化成了一个面目模糊、反复出现的神秘男子。
而电影开始后发生的一切,其实可以切分成三个层层递进的故事。这三个故事表现出一些共同特点,我想导演正是想通过这样的重复提醒着我们的事。
首先是错位,那是一种与当下语境格格不入的荒诞感,像是记忆的零件被错误地组装在了一起。其次是祈祷,那是女主角英熙在精神废墟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最后是海边与戴帽子的男人,这个男人总是在海的附近漫游,他的存在是最诡异的,如同一个冰冷的监管者。这三个要素如同三枚钉子,把虚幻的白昼死死地钉在那个真实的黑夜之上。当第三段梦的最后,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将英熙叫醒,她终于完成了精神的洗礼回到现实。
第一个梦发生在德国汉堡。这里的梦境,首先暴露在一种极度诡异的错位之中。英熙和朋友正在散步。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走来一个亚洲男人。在满是欧洲面孔的异国公园里,这个男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逻辑的断裂。更可怕的是他的姿态。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日常路人的散漫。他直勾勾地、带着某种机械的确定性,冲着主角英熙走来。他甚至非常肯定眼前的女人就是韩国人。他停在英熙面前,木讷地开口,问她现在的时间。
这根本不是日常的搭讪。这是梦境系统露出的第一个马脚。这个戴帽子的男人用一种生硬的、不容置疑的方式逼问时间,实际上是在对英熙进行驱逐,驱逐的是英熙耽溺于逃避的焦虑。他在明确地提醒女主角看看时间吧。而这种强烈的违和感,正是英熙潜意识里对户外环境不安全的本能投射。她害怕被窥探,害怕被陌生人打扰,于是梦便用这种突兀的偶遇来警告她。
随后,画面里出现了第一次祈祷。那是在通过一座桥之前。英熙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郑重跪地祈祷。此时的她,刚刚逃离国内舆论的漩涡,处于极度迷茫与自我怀疑的阶段。她不知道自己选择的爱会不会面临更大的危险。她对自己想要什么根本没有信心。于是,她只能在这座连接两岸的桥头,祈祷自己能够遵循内心的向往。她祈祷自己坚强一点。她祈祷自己至少要对得起自己。桥是渡口,是走向未知的通道。她希望借由祈祷,赐予自己走过去的勇气。
梦的最后,这种积极的心理暗示很快就被现实的引力击碎了。故事最终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汉堡的海边。那是一片宽阔、寂寥的水域。天水一色,皆是灰白。在这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再次出现了。
海洋象征着梦,而陆地则象征着现实,海边是海洋和陆地的分界,是梦与现实的分界。此时的男人,是这个分界线的化身。他成了梦境与现实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边界线的提醒者。英熙与梦中的朋友告别,走向海的另一头,那是梦深处的方向,下一个镜头,男人不带情感地扛起昏迷状态的女主,大步离开了这个梦。
那个在男人肩头软绵绵的、毫无知觉的身体,截断了梦的延续。这正是此时此刻,现实中英熙正躺在夜晚海滩上的真实肉身状态。她或许幻想着有一个男人可以把她从梦里唤醒,不过此刻,这个梦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她需要去梦里更深的地方。男人作为潜意识的熔断机制,用最粗暴的物理方式,将她的精神强行抽离了第一段梦境,无情地抛向更深的意识底层。
第二个梦里,电影院成了梦的入口。散场后的灯光亮起。空间开始微妙地扭曲。英熙回到了韩国的江陵。她看似回到了熟悉的故土,回到了朋友们的身边,但这里的现实同样布满了伪装。
这一段梦境里的错位,变得更加日常。电影散场后,英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遇到一个男人。他们停下脚步,开始对话。那段对话的质感古怪极了。从字面意思看,他们说出口的话,就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客套。可是从两人的神态和那欲言又止的语气里,却又清晰地传递出一种熟稔。他们仿佛有着深厚的前情提要。这种认知上的错乱,完美地复刻了人类做梦时那种逻辑失焦的体验。梦里的面孔是熟悉的,身份却是错置的。
错位还在向着更深处蔓延。当他们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时,另外一个男人出现了。注意看他的衣着,会发现他穿得极厚,是对抗深冬、严寒的服装,即使这样男人在初入这个场景时依旧感到寒冷,他是从另一个极寒之地、极寒之时抽来的,这此刻的环境是不相符的。
这可以理解为英熙现实中的肉身,正在深夜的海滩上感受到的寒冷。这种冰冷的物理体感,化作了梦里男人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厚大衣。这是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灯。它提醒着观众,这是一场寒冷中的梦。
在这第二段梦里,英熙的精神力量开始发生隐秘的增长。这一点,深刻地体现在第二次祈祷中。这一次,她走在街道旁,突然蹲下身,对着一株白色甘蓝跪下。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她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婴儿一样,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爱抚着那株寒风中的植物。
这更像是微弱的生命的惺惺相惜。第一段梦里她求神明,第二段梦里她求自己。这株默默忍受寒冬的甘蓝,正是英熙自身的写照。她抚摸甘蓝,就像是在抚摸着那个在流言蜚语中、在冰天雪地里,试图重新坚强起来的自己。她不需要宏大的拯救了。她不再需要走向彼岸的桥梁了。她只要确认自己体内的生命力还在跳动。她要用自己的手,抚慰自己的伤口。
所以,当海边和戴帽子的男人再次出现时,规则改变了。在这一段梦的中途,那个戴帽的男人出现在了窗外擦玻璃、抽烟,他无计可施的仅仅存在着。这一次,剧中的朋友们对他完全视而未见。甚至连英熙都没有受到干扰。这个男人没能成功地打断剧情,他无法再像在汉堡那样,轻易地扛走女主角。
此时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只有观众能看见的、纯粹的潜意识符号。他在试图刮擦梦境的边缘也好,在试图打断梦境也好,在试图提醒女主也好,都将力不从心。英熙在这一段梦里通过袒露过往、和旧男人划清界限、尝试和女性朋友接吻,做足了自己,她已经攒够了反抗的能量。她的精神力量变得无比强大。尽管如此,梦的惯性依然把她带回了海边。她再次在沙滩上睡去,但这一次,她是带着胜利的姿态沉入最深处的对质。
第三个梦是一场关于对质与清醒的大梦。如果说第一个梦的出口在海边,第二个梦是从电影院进入,那么到了这第三个梦,海边不仅是入口,也是英熙最核心的战场。她不再逃避到异国,也不再向街边赢弱的植物祈祷,如今英熙选择在伤害的源头醒来。
故事在沙滩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祈祷的痕迹。我们看到,此时的女主面前,已经端端正正地树立着那根树枝。在这个梦里,英熙没有再做下跪的动作,祈祷已经简化成了一根树枝在沙滩上的斜影,祈祷和所有过去的事一样,都只是发生过而已那么简单,虽然不需要被否定,但也没有什么强调的必要了。祈祷只是一个既定的坐标。它只是现实中,英熙在入睡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插在海滩上的那个物件。它在这里出现,只能说梦境已经无限逼近了现实的边缘。
接着,便是全片最宏大、最暴烈的一场错位。英熙走向了一群电影圈的熟人。那里有导演,有副导演,有一群酒足饭饱后正在高谈阔论、道貌岸然的人。英熙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异物。这里的错位不再是语言的不通,也不是衣着的反常,而是身份与立场的绝对对立。
英熙带着在前两场梦里攒够的勇气,直接坐在了长桌的中心。她端起酒杯,清醒得可怕。她开始言辞犀利地表达观点。
在现实中,她或许无数次设想过这样一个绝望的画面:自己在异国孤独流浪,而国内有一群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正坐在温暖的酒局里,拿着她的私生活当下酒菜,对着她指手画脚。于是,她内心的防御机制创造了这样的剧情。他们的恶意与丑陋,都可能是英熙现实中通过只言片语脑补的。
到此为止,她已经在这个创造出来的剧情里,完全成为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她不再躲避。她用刚刚长出的羽翼,对着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所有人,对着整个伪善的世俗世界,进行了一场最痛快的还击。她痛斥他们的虚伪,她直言他们的懦弱。她活成了第一段梦里希望自己变成的模样。
这场倾盆大雨般的情感宣泄,彻底抚平了她内心的焦虑。于是,海边与戴帽子的男人把英熙送去了最终的结局。英熙如第三个梦开始的时候那样,静静地躺在烈日下的沙滩上,她内心的恐惧、不安已经被宣泄完毕。她不再害怕,不再焦虑。于是那个扮演熔断机制的监管者将她叫醒。
这一次,英熙没有再陷入下一个梦。因为这三段螺旋上升的梦,已经帮她完成了精神上的成长与自愈。她真的醒来了。回到了那个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真实的现实。
我们现在完整地还原在电影开始之前,那个被洪常秀刻意隐去的“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那是在韩国的一个冬日或初春的深夜,四周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的黑暗。黑夜吞噬了所有的色彩。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和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海浪拍击防波堤的声音。
就在这样一个冷清得有些恐怖的时刻,女主角英熙一个人来到了海边。她正处于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一段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让她变成了整个社会审判的标靶。无数的窥探、流言、谩骂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爱人的离去,故国的唾弃,让她退无可退。她的内心盛满了沉重的心事。焦虑和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的脖子。她快要窒息了。
英熙无处可去,只能来到这片陆地的尽头。在极度的绝望中,她蹲下身,在冰冷的沙滩上捡起了一根被海浪冲刷得发白的枯树枝。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把那根树枝死死地插进沙子里。那不是一根随意的木头。那是她在那片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找到的、属于自己命运的图腾。接着,她跪倒在树枝前。她双手合十。对着黑暗中汹涌的海水开始祈祷。她求神明宽恕。她求自己坚强。她求那个男人能给她一个答案。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卑微的仪式。直到寒冷侵入骨髓,直到大脑因为超负荷的痛苦而选择闭锁。
最终,她带着满腹的心事,在这片不安全的、冰冷的户外沙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如果我们仔细端详就会发现,这三场大梦之间,存在着微妙的阶梯感。第一场汉堡的梦和第二场江陵的梦里,都出现了极其相似的、从餐桌走向厨房的调度,厨房是客套的避难所。而第二场梦与第三场梦里的酒桌戏,更是形成了最完美的变奏。第二段里与故友的杯盏交错、对过往的吐露,其实是一次心理上的预演和铺垫。正是因为有了第二段梦里的精神蓄力,才最终托举着英熙,螺旋上升地迈向了第三段梦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正式对质。
在第一个梦里,英熙的不自信,外化成了汉堡那个全然陌生的、冷漠的异国环境。她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在别人的风景里漫游,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第二个梦里,英熙体内的力量开始苏醒,宛如在废墟上的涅槃。第三个梦,她不再是那个在汉堡公园里迷茫问路的弱者。她直接活成了第一段梦里,她跪在桥头祈祷时,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那个遵循内心、对得起自己的坚强模样。而正是在这一场场螺旋上升的梦境里,英熙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属于女性自我的灵魂救赎。
英熙的羽翼已经丰满。她的灵魂已经完整。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理解来苟活了。她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整理好衣服。她带着一种近乎英雄主义的平静,坦然地走回那个曾经让她痛苦万分的真实世界。
电影《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最伟大的地方就是这种暧昧、含糊不清的表达。这种暧昧把导演洪尚秀、演员金敏喜、他们的关系以及所有观众都引导向了一个深邃的境地,这里是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公共区域,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彼此,也可以看见自己,同样的我们也无法分清彼此,而这种暧昧里蕴藏着“理解”。
可以说,导演洪常秀又何尝不是在为了爱献祭呢,相比金敏喜的自我牺牲,洪常秀的献祭更像一种变卖家产。
十年过去了,导演洪尚秀似乎再也没有拍过这样诗意的电影了,或许他从来都没有想要拍这样的电影,或许他可能一直都知道可以这样拍,或许他不希望暴露这个隐秘的潜意识里的公共区域,而这一次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暴露这条秘境。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