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的电影《后室》,本质是以荣格的无意识理论和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的空间精神分析理论解读后室的尝试。
后室,作为当代亚文化的代表,常被理解为一个特异的空间。但在巴什拉的理论中,一切人所在的空间,本质上都不是单纯的客观存在,而是人的精神和心理作用于其中的“场所”。
在《空间的诗学》中,巴什拉详细的论述了“家宅”作为“庇护所”,如何让人感到安全与回归感的精神作用。
而电影《后室》中,本质就是反其道而行,以完全相反的特征,构造了一个让人不安、不可知、不可掌控的心理空间。
然而,颇为玩味的是,这在另一方面却又是以现有的主流理论,对后室这一“不安、不可知、不可掌控”的亚文化空间的一种吸纳和规训。
接下来让我们仔细看这个心理空间是如何被构建和结构的:
巴什拉认为,家或房间是我们最初的宇宙,是具有“庇护”功能的空间恋慕(Topophilia)场所。在《空间的诗学》中,阁楼、抽屉、角落等私密空间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让人得以安放记忆和梦想。
但在《后室》中,这种“家”的属性被彻底剥夺,往往披着“日常家庭或办公空间”的外衣,例如褪色的黄色壁纸、发霉的地毯、甚至是在男主克拉克(Clark)探索时发现的那些融合在一起的畸形家具。这种极度的平庸性最初唤起的是观众对日常空间的熟悉感,但无处不在的违和感却将其变为了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非居住空间”,即“对熟悉的陌生化”。
在巴什拉的《空间的诗学》中,家宅之所以能安抚人心,是因为它有着清晰的垂直轴线(向上的理智与向下的深邃)。人类在其中可以自由地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穿梭。
然而,《后室》中的“层级(Levels)”完全打破了这种垂直向上的可能,它的层级,并不是通向阁楼的阶梯,而是向着更深、更混乱的地下室不断沉沦的过程。
这种水平方向上的无限蔓延和无逻辑的层级跌落,摧毁了巴什拉赋予家宅的“宇宙中心”地位。人在这个空间里不再是精神世界的主体,而是被庞大、扁平、无意义的建筑迷宫所消解的微小尘埃。
在巴什拉的理论中,阁楼(Attic)代表着清晰、理性和意识。阁楼的屋顶是人类抵御苍穹和风雨的坚固屏障,即使阁楼里有老鼠走动的声音,这种恐惧也是可以被轻易解释和理性消解的。阁楼让人感到“向上”的升华。
在《后室》中,“阁楼”这一层级在后室空间中被完全消除了。后室没有屋顶,也没有天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延伸的、散发着刺眼黄光和嗡嗡声的荧光灯管。这种天花板不仅不能提供“庇护”,反而是一种压迫,是一种被天花板封死的绝望。
在没有“阁楼”的空间里,人类的理性完全失去了立足之地。电影中,无论探险者如何试图用绳索、摄像机、几何测绘等理性工具去丈量和理解这个空间,最终都会被其不符合欧几里得几何的非理性结构所击溃。
与不存在的阁楼相对的,《后室》的本质,就是一个被无限层级下陷且无法逃离的“地下室”:
在巴什拉的理论中,地下室是家宅的黑暗实体,它扎根于大地,代表着潜意识、非理性以及人类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在地下室里,墙壁是泥土的,黑暗是不可测的,“那里活动着疯子和怪物”。
在巴什拉的地下室里,人们害怕的是想象中的黑暗实体。而《后室》将这种地下室的非理性恐惧具象化了——那些在昏黄迷宫中游荡的扭曲生物(Entities),正是人类潜意识深处最混乱、最原始恐惧的物理显现。
在巴什拉的理论中,《后室》是现代人最深层的空间噩梦。 因为我们不仅失去了可以做白日梦的阁楼,甚至连地下室的黑暗都不再是自然和泥土的,而是被异化的工业文明产物所填满,成为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潜意识囚笼。
接下来,我们回到巴什拉理论的心理学源头——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
荣格认为,在个人的潜意识之下,存在着一个全人类共享的深层心理结构,即集体无意识。在传统的神秘学和神话中,这种集体无意识通常表现为原始的自然意象:幽深的洞穴、黑暗的森林、或者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后室》呈现的,是这个意象的在后工业社会的一个变体:它同样令人恐惧和战栗,但原始的自然意象,变为了工业文明的心理废墟。它由晚期资本主义和工业社会的边角料(荧光灯、化纤地毯、办公隔间、廉价壁纸)拼凑而成的。它代表了现代人类共同的心理底色——一种被异化、被高度复制的平庸与荒芜。
电影中暗示后室吸收并拼凑了现实世界的碎片。在荣格看来,这就像是集体无意识在吸收了无数现代人的生活经验后,进行的一场错乱的“梦境生成”。它记住了物质的轮廓,却剥离了灵魂的意义。
这种异化后的后室影像,与荣格的神话原型相比,在去自然化的过程中,也剥夺了人与集体无意识的联系,让治愈变得不再可能。人无法回到自然的根系,而是进一步漂流在无中心的异化的噩梦中。
在《后室》中,怪物往往与探索者自身的创伤和失败紧密相连。作为一个事业受挫的建筑师,男主克拉克在后室中遭遇的实体,本质上是他自身压抑的愤怒、挫败感和自我厌恶的物理化身。
荣格警告过,如果一个人拒绝面对和整合自己的阴影,阴影就会在潜意识中变得愈发庞大,最终吞噬自我。后室中的怪物追逐并杀死人类,正是“自我”被“阴影”彻底吞没的心理过程的可视化。
后室的重要特征是“迷宫”,这在炼金术和各类神话传统中是一个核心的心理符号。
荣格将穿越迷宫的过程称为自性化(Individuation)——一个人直面潜意识的恐惧,最终在迷宫中心找到真实的自我(Self),完成精神的重生。
然而,这种重生,是依托于中心与垂直属性的存在。脱离迷宫的方法,是提升至更高的层次,超越其存在。但是在《后室》中,迷宫是没有中心的,这里没有需要被斩杀的弥诺陶洛斯,也没有藏在深处的圣杯。它只有无限循环的相同房间。
在这样的迷宫里,“自性化”是不可能完成的。角色的探索不再是通向精神圆满的朝圣,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消耗。人的心智在这种漫无目的的游荡中,最终会分崩离析,成为后室的一部分。
在荣格的理论中,“前世”不是一个形而上学层面不可验证的存在,而是指一种心理学上的真实体验,是“我们从何而来”的一种体验,并赋予我们回归的根基性、暗示我们精神进化的方向。
“后室”的本质,是现代社会隔绝了我们与这个“来处”的联系,于是理性的阁楼消失、向上完整的可能性被剥夺。
如何脱离“后室”,也许正是回忆起“前世”赋予我们的根源感,重建垂直上的中心感,从而脱离异化的、无限复制的水平迷宫,这也正是直面现代性危机的可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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