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洪常秀的新片《她回来的那一天》低调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亮相,上映后余震不断,五个多月过去了,依旧在给影迷们输送着惊喜。
在这部电影里,他最拿手的“平行叙事”又回来了。电影一共有五个章节,主角是一个阔别荧幕十二年的女演员,如今打算重新开启职业生涯。在前三个章节里,三位记者对电影的主角进行了三次相似到暧昧的采访。在最后一章,主角草拟了一份《采访故事》的剧本,她与助理对剧本进行了彩排,而剧本里的故事和那三次采访有着紧密的关联。时间线上很难说清楚三次采访和这次彩排谁先谁后,因而也很难说清楚,那三次采访究竟是这个《采访故事》的灵感,还是这个《采访故事》的不同演绎。
导演洪常秀就像一位指挥家,用80分钟为观众演绎了这部四重变奏的乐章。这种平行结构的回归,不仅在技术上托住了整部电影高级的文学性,更在字里行间保证了全片的金句含量。
导演洪常秀的电影里那些台词,之所以充满魅力,往往来自一种耐人寻味的体验。那是一种经过仔细琢磨、然后突然在某个瞬间福至心灵、全身通畅的美妙体验,更不同寻常的是,这些台词在被观众琢磨明白之前,给观众提供了一种先验性的信心:他说的有道理。
一种观点如果要令人信服,要么是因为我们极度信任说话的人,要么是因为我们想通了背后的因果关系。
对我自己而言,他是个神秘、冷漠的导演,作为异国观众,我和他更是零交集,根本谈不上什么信任;而电影里的那些最迷人的、耐人寻味的台词,往往是深邃的,背后承载着大量哲思的。可偏偏就在这种既没有信任、又没有逻辑的空白里,我却被说服了。
逻辑推导出来的东西叫“真理”,而让你一眼看中、无法反驳的东西叫“启示”。导演洪常秀用这种降临式的可信传达了一种“启示”,正是他的电影里“神圣”属性所在。
“神圣”属性的本质,就是不可辩驳的当下性。正如电影中,静秀强硬要求记者删掉婚姻内容的那一秒。那句话有什么严密的逻辑吗?没有。甚至从公关角度看它是不理智的。但那一刻,任何观众都会在心里说:“对,就该这样。”
因为那一秒,她吐出的是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生命本能。
本能是不需要自证的,它高过一切逻辑。洪常秀那些看似粗糙、随意的台词,跨越了文化和陌生感,绕过理性的长篇大论,调动所有观众的情绪音符,演奏着“洪常秀宇宙”的交响。
今年距离导演首部长片上映已过去 30 年,纵观这三十年创作生涯,有三件事一直都没有改变。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这套固定的影像风格。永远是一部摄影机、一动不动的机位、不流畅的推拉变焦。这让他的电影具有了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和非常低的模仿门槛。观众可以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洪常秀;而要是模仿了上述风格拍一个5分钟的视频片段,告诉你是洪常秀拍的,你大概率也会信服。但是也从未有人真正去模仿洪常秀并最终走向成功。正是这种始终如一的风格,让观众从中获得了一份安全感。
导演洪常秀的电影里,总会有一场误解与自证激烈碰撞。30年里,那个自证的人可以说一直都在。在《这时对,那是错》里,那个人是剧中导演咸春秀在辩解自己不幸的婚姻;在《独自在夜晚的海边》里,那个人是女主英熙在辩解自己对爱情的执着;在《大自然对你说了什么》里,那个人是诗人华东在辩解自己的独立;在《她回来那天》里,那个人是女演员裴静秀在辩解自己如今与过去的边界。无论是不是在玩弄“平行叙事”,这个自证的人对于导演洪常秀的电影而言,就构成了一种“平行叙事”。可是真正需要强调的东西,或许根本不需要自证,而越是反复自证、激烈辩驳,越是羸弱的、不堪一击的。这一点观众自然明白,只是有时候会忘记。这个自证的人正是导演始终想提醒我们不要忘记的,那是人类最永恒的脆弱。
一直没有变过的还有导演的创作习惯。永远是早上四点爬起来写一天的剧本,白天拉着演员直接拍,几天内把整部电影做完。这种极端的创作方式,在电影工业看来简直像草台班子,但他用了三十年,通过一次次的成功,直到让全世界信服。他让我们相信,在流动中激发的一个个微妙瞬间是可靠的。
就这样,在这三十年里,时间真就熬成了这么一碗鲜汤。那种模仿成本极低、却带着鲜明个人特质的影像风格,变成了观众心里的安全感;那些在平行单元里反复自证的台词,反向勾勒出了人性的永恒;而那种极端的创作方式,验证了一种绝对的可靠。这些不变的东西,就是影迷对导演洪常秀“神圣感”的信心。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那种“神圣”不仅仅藏在他写的台词里,还有他创作的每一个时间切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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