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影《列宁格勒牛仔征美记》在异常荒诞喧嚣的墨西哥婚礼中谢幕时,我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德州巴黎》的落日余晖,一个古怪而强烈的念头向我袭来。
这两部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电影,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
它们共享着同一片美国中西部的荒凉景象:一望无际的柏油公路、红色的岩石,以及在热浪中死寂蒸腾的漫天黄沙。
《德州巴黎》是欧洲艺术电影的圣经,每一个镜头都浸透了孤独、疏离与黄昏般的叹息。
《列宁格勒牛仔》则是彻头彻尾的邪典,充斥着夸张到近乎凶器的尖头鞋、一尺长的飞机头和面瘫式的冷幽默。
在两种南辕北辙的电影风格下,两部电影却在穿越美国公路的途中,隐晦地达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同频。
作为美国工业文明与地缘神话的文化产物,公路电影在半个多世纪里建立了一套极其固定的形式外壳。
从《一夜风流》的长途客车逃婚,到《逍遥骑士》中哈雷机车的狂飙,它的视觉符号越来越统一:一扇与世界隔绝的车窗,地平线上因高温而扭曲的虚景,以及孤独驻扎在荒原上的加油站和汽车旅馆。
自20世纪60年代起,公路电影对应着每个时代里,社会身份与主体人格之间激烈的拉扯。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往往意味着个体对庞大现代性枷锁的无声反叛。
主角们试图逃离的,是中产阶级温情脉脉的伪善,和现代化文明亲手修筑的精致坟墓。
那些被好莱坞主流叙事反复歌颂的整洁的草坪、完美婚姻的契约、按期缴纳的房贷,是“美国梦”的代言,而在公路电影的视野里,不过是给灵魂套上的无形锁链。
于是主角们关上车门,踏上征程,切断社会关系,放逐肉体,在旅途中唤醒那幅被体制剥夺的身体、寻找那个纯粹的自我。
然而,这首反叛赞歌的终点,注定是一场巨大的虚无。因为现代性残酷的边界绝不是由地理上的疆域决定的,被打上了体制烙印的思维习惯,随着身体,无论走到哪里,见到的都将是冷漠、焦虑、割裂感,这是一种虚无。
电影不断向观众暗示,现代性的天罗地网早就铺满了地平线,框架之外,本就无处可逃。
当主角们一路狂飙到公路的尽头,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自由的彼岸,而是无法跨越的大海、冰冷的警车围剿,或者是更深重的迷茫。
资本主义过剩的汽车工业修筑了无数条通往远方的路,却在每一条路的终点都设置了虚无的陷阱。
主角们试图用现代化技术去突破现代性的枷锁,最终只能沦为一场自我毁灭的闭环。
正因如此,《德州巴黎》和《列宁格勒牛仔征美记》的相似,绝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挪用了美国公路的景象。
当好莱坞这套高度成熟的类型片公式落入欧洲导演手中时,两位欧洲导演,维姆·文德斯和阿基·考里斯马基敏锐地嗅到了那股隐藏在速度背后的虚无气味。
作为清醒的异乡人,他们拿起好莱坞发明的公路躯壳,塞进了欧洲电影的艺术灵魂,创造了“后公路电影”。
在视觉层面上,两部电影完成了对美国公路片近乎完美的模仿。
文德斯在《德州巴黎》中,用大片高饱和度的红色、蓝色和霓虹绿,勾勒出莫哈韦沙漠最极致的荒凉。
主角特拉维斯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漫天黄沙中木讷前行,背景里是寂寞的电线杆和呼啸而过的美式卡车。
而考里斯马基则在《列宁格勒牛仔征美记》里,用一种极具塑料感的波普荒诞完成了临摹。
那群顶着荒谬发型的芬兰乐手,买下一辆二手凯迪拉克,在简陋的乡村小酒馆和一成不变的洲际公路上浩浩荡荡地开拔。
然而,一旦你试图在这些流动的风景中寻找“美国精神”或“自由”的内核,你会发现它根本不存在。
在《德州巴黎》中,特拉维斯口中那个代表着父母爱情起点与完美乌托邦的“德州巴黎”,最终被证实不过是荒漠里一块毫无美感的不毛之地。
而在《列宁格勒牛仔》中,美国文化彻底退化为一个滑稽的试衣间。
这群芬兰乐手对所谓的民主与自由毫无兴趣,他们每到一个城市,就迅速把乡村、迪斯科、雷鬼或摇滚这些美国本土流行文化,魔改成芬兰版本,仅仅用来换取啤酒和酬劳。
传统公路电影的主角往往在做减法,他们不断剥离自己的社会身份,试图逃往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真空地带。
在《德州巴黎》中,特拉维斯从一出场的绝对失语、与世界彻底失联,通过公路的位移,一步步重新学会说话,重新面对弟弟与儿子。
最终在休斯敦冰冷的红灯区,通过一面单向玻璃对妻子完成了静谧的长达十几分钟的忏悔。
他不是在逃离生活,而是用一种苦修的方式,重新进入自己的过去,进入符合当下的自洽。
而在《列宁格勒牛仔》中,这种进入则表现为生猛的生命力对美式消费主义的反向吞噬。
这群芬兰人没有被庞大的消费景观吓倒,反而像一队文化雇佣兵,开着破车砸进了美国的每一寸肌理。
他们同红脖子农民摩擦,同黑人乐手混奏,一路向南杀进墨西哥的民俗大熔炉。
最终在一场宿醉的婚礼狂欢中,让那具象征着冰冷过去和故土的伙伴尸体喝下龙舌兰酒,奇迹般地复活了。
他们开着车,敲着鼓,唱着最土也最摇滚的歌,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这个虚无的世界。
并在虚无的腹地里,用悲剧或闹剧的调式,各自安营扎寨。
这两部电影与传统美国公路电影最大的分水岭在于:它们在一开始,就预设了传统公路电影中那场无处可逃的绝望早已被幸存者们踩在脚下。
传统公路片之所以弥漫着无处可逃的焦虑,是因为它默认了中产阶级也好、现代性也好,结构性的框架就是世界的全部边界。在这个框架之外,除了死亡与毁灭,人类没有任何合法的容身之所。
但后公路电影从开场起,就给主角搭建了一个在体制框架之外、极其稳固的容身之所。
电影里的主角根本不是处于“在逃”的焦虑状态,他们是已经逃亡成功的幸存者。
房贷、体面、阶级、文化霸权这些现代社会的评价标准,在一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对他们彻底失效。
电影开场时特拉维斯的登场便昭示了这种幸存者的特权。
他一个人从干涸的莫哈韦沙漠中走出来,没有钱包,没有名字,甚至忘记了语言。
在现代社会的户籍网络和资本信用里,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正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体制便再也没有任何能够威胁他的抓手。
当他坐进弟弟的轿车,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柏油路在传统公路片里是吞噬人的怪兽,但在他眼里,仅仅是流动的风景。
他不再害怕失去,因为他已经在荒漠里完成了精神的涅槃。
他不需要靠开得有多快来证明自由,甚至愿意坐下来,在二手车摊的卡车车厢里和弟弟喝一杯啤酒。
他重走公路,不是为了寻找容身之所,他自己已成为容身之所本身。
最后,他把儿子还给妻子,自己开车再次驶入休斯敦的夜色中。
好莱坞式的视角会悲悯地认为这是一个孤独流浪的失败者。
这群芬兰乐手从一登场,就自带了一种违背现代工业审美,甚至违背物理常识的荒诞结构。
那一尺长的飞机头和能当凶器的尖头皮鞋,构成了他们刀枪不入的结界。
这群奇形怪状的芬兰人站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西伯利亚故土,哪里就是他们的摇滚舞台。
他们不需要向任何阶级证明自己的反叛,也不需要寻找文化的认同。
他们在公路上跟红脖子换鱼、在酒吧里蹭啤酒、在墨西哥的排行榜上拿名次,把现代消费社会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在这个游乐场里,他们是绝对的局外人,也是绝对的主人。
《德州巴黎》与《列宁格勒牛仔征美记》正是这样两部罕见的、站在废墟之上的后公路电影。
当霓虹灯再度亮起,马达再度轰鸣,无论是特拉维斯那双藏在阴影里清澈的眼睛,还是牛仔们顶向天空的荒诞发型,都在那个充满虚无的现代化世界面前,留下了最迷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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