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岳麓区,往南走不到20分钟就是梅溪湖。20平的房间根本不算大,我第一次踏进房间时却不觉得局促。走过门廊,桌椅紧挨落地窗,另一侧放置洗衣机。床占据了主要的空间,床头另一侧是衣柜,对面的墙上贴着全身镜。家具都贴着墙站好,中间留下一个刚够平躺的空地。一个人住进去,不宽敞,但也不至于立刻觉得可怜。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房间甚至显得通透。唯一的不足是没有厨房。
看房的时候,管家问我睡眠怎么样。我说不太好。她说房间里的床和床垫都是晚安的,全新,躺在上面会很舒服。我环顾四周,看了看卫生间和踢脚线,说就这间吧。
于是我们在2楼物业签合同,合同上写的25平,我估计只有二十一或者二十二。房间整体合心意,除了门牌号不太吉利——911。我不迷信,但一个睡眠不好的人,看见这种门牌号,总归会多想一下。我问没有其他房间了吗,管家说都租出去了,这是最后一间。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真正搬进去以后,它才显出小来。之前房子空着,阳光、木地板和落地窗会让人误会空间比实际刚宽敞。等我的行李、电脑、衣服和其他东西一点一点放进去后,二十平就只有二十平。最大的家具当然是那张一米五乘两米的床,床脚到墙只有一只脚的距离,我只能勉强通过。
楼下的安置房区,开着一间小店,主要卖炒饭和炒粉和简单炒菜。炒饭炒粉路数简单,把蛋炒散,加些盐,放米饭或者米粉炒到干香,加蔬菜,最后倒一点生抽调味,一个八寸的盘子几乎要装不下。刚搬过来的时候吃过两次,后来就不去了。虽然便宜量大,但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我决定自己做饭。房间比我想象的狭窄,没有厨房,只能另辟蹊径。买来隔热垫铺在鞋柜上,把电饭锅放在上面。洗手台的台面够大,把案板放在上面,切菜竟然很方便。调料那些就顺手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和洗洁精放在一起,旁边就是洗手池的下水管。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大,但我不敢开门。毕竟让物业发现了大家都不好过。所以只能把唯一的窗户打开,再把卫生间的排风也打开,临时充当油烟机。晚上去卫生间,总能在里面闻到晚饭的味道。那股味道大多数时候来自菠菜和豆芽。
我最常吃的是拌饭。早上去市场买两块钱一斤的豆芽,五块钱一把的菠菜。回来路上路过楼下便利店,再买一盒鸡蛋。做饭时,抓一把豆芽洗干净,再洗五颗菠菜。热锅,先煎蛋。两面煎到焦黄,夹出来。底油不倒,接着炒豆芽和菠菜。两种菜一起下锅炒至断生。最后和煎蛋一起放在米饭上,再淋上拌饭酱。一周七天的晚饭,我大概有五到六天会这么吃。这样的饭没有什么技术。菜便宜,做法也省事。豆芽和菠菜熟得快,煎蛋让它像一顿正经晚饭。拌饭酱一放,盐多盐少都一个味儿。
吃完饭后,碗只能在洗手台洗。它本来只负责洗脸刷牙,现在要承担洗菜、洗碗和处理厨余的功能。如果想在二十平的单间里活的顺畅,那么东西就常常要兼职。鞋柜是灶台,洗手台是厨房,卫生间排风是油烟机。
收拾完后,我都会坐回窗边的电脑桌前。那是除了上床睡觉外唯一能长久待着的位置。我不太拉窗帘,窗帘会阻挡风雨声。九月份多雨,雨来的快且急,一下就几个小时。我非常享受这几个小时的宁静。唯一的不足是住在九层,远离地面,听不见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有一次凌晨四点被雨声吵醒,天色凝重深蓝。刹那间我以为是在海底。
坐在窗边玩游戏、刷网页、看视频,有时候也看书。班宇的《冬泳》就是在那里看完的。窗外紧挨着的一片老式民居,蓝色的彩钢板铺成的房顶,大多搭着防盗网。再远一点可以看见一座小山和写字楼。
晚上,写字楼不会熄灯,白色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像是工作还在城市的另一边继续。我坐在自己的桌前,看着那些灯,心里反而安定下来。我总觉得,只要关上门,它们暂时和我没有关系。
说是没有关系,其实也不是。那时我刚分手,工资被拖欠了大半年,生活很拮据。好在小刘借给我一笔钱,才不至于真撑不下去。那些事并没有消失,只是到了晚上,它们会被暂时挡在门外。
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很热闹,虽然和老鸡他们一起打游戏,但总有凑不齐人的时候。我会插上HITBOX,打开街霸的训练模式,反复练习操作,时间会在重复里过得很快。我给自己安排了许多不重要的事。利用足够平躺的空地锻炼,把平板架在衣柜的格子上,非常适合看视频。洗澡和吃饭的时候听播客。机核的节目很长,时常一集没听完,饭已经吃完,澡也洗完了。后来我买了一个音响——可以不用时常戴着耳机。有了音响后,那间屋子里并不总是安静,但声音都是我自己选的。
房间也有很乱的时候。最乱时,地上全是头发,空地的地毯上也沾满头发。我大概有半个月没打扫房间。承蒙之前的合同,起床后就要坐在电脑前码字,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码字。脑子如同蒸汽机,稀里糊涂地运转。等到夜深,机核的播客翻来覆去听得滚瓜烂熟,我会打开《绝命毒师》的解说,让耳朵里继续有点声音。人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总会忘记另一些事。就像我听完了整部《绝命毒师》,除了自己看过的剧集以外完全没记住别的,以及对满地的灰尘头发视若无睹。
一个人住,最大的好处是没人管,最大的坏处也是没人管。后来在一个休息日,我把房间彻底扫了一遍,洗衣服,把袜子晾在落地窗的栏杆上,擦桌子,倒垃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我打开了门,让风穿堂而过。那天下午我和老鸡打 CS,房间干净,风也舒服,我觉得无比惬意。
所以我不太认同家人说我住得局促、不幸福。他们当然没有说错。二十平,没有厨房,做饭要借卫生间排风,工作、吃饭、娱乐和睡觉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门一关,里面的时间、声音、气味和凌乱都归我。一个地方能让人放下戒备,就已经很像家了。至少在那半年里,那间房是这样的地方。
后来离开那间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是房子住不下去了,也不是我突然不喜欢长沙了。只是那段生活自然结束,工作、关系、钱和之后的安排,把我一点点推到了别处。
离开那天,我才发现自己真正需要带走的东西很少。电脑、衣服、床单被罩,还有一些零碎物件。很多东西原本在房间里看着都有用,一旦要离开,就显得没有必要。鞋柜上的隔热垫、洗手台下面的调料、那些用来填满生活缝隙的东西,大多都留在那里,或者被扔掉了。至于床头的十几本书,被物业用来作为公共图书了。
房间空下来后,又有点像我第一次看房时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床、桌子、洗衣机和衣柜重新显得合理。二十平重新变得通透,好像它从来没有装下过我的半年。后来我离开长沙,也再没有路过那里。那间房就停在记忆里,像一个被完整封起来的房间。
后来我当然住过更大的房子。房间更宽,家具更完整,有真正的厨房,也不用再把卫生间排风当作油烟机。生活条件是变好了。可有些时候,我反而觉得更局促。局促来自于生活重新变得复杂以后,人很难再找到一个地方,把所有事情都暂时挡在门外。以前在长沙,我只要回到九楼,关上 911 的门,就能获得一种短暂的清静。清静很珍贵,也很危险。
时常午夜梦回,怀念那间房。鞋柜上的锅,洗手台下面的调料,卫生间里散不掉的晚饭味,九月的雨声,远处写字楼一格一格亮着的白灯。它们都不体面,也不方便,但在那半年里,它们替我组成了一个可以退回去的地方。
只是人不能一直退回去。人不能通过逃避生活来寻得内心安宁。我怀念那间房,不是因为我想回到逃避生活的状态,而是因为它曾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过我一段可以休息的时间。但人终究要从栖息地里走出来,重新面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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