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是个星期六。那一天,是电影《后室》在中国内地上映的第9天。我在一个商业与居民区交集的商场电影院里,看了这部电影。
放映过程中,我发现现场观众的行为呈现出一种反常的“出格”。
首先,我能感受到很多观众是带着期许来的。他们有所准备地自带了大量零食,观影过程中因为吃东西而发出的塑料袋声此起彼伏。同时,很多人带了熟食,光是我的座位附近,就能闻到烤面筋、油炸小土豆的味道。
其次,是很多观众没有预料到的,电影带来的感受是超预期的。从电影开始半小时起,就不停有人离场。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有一些人蹦蹦跳跳地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再次,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电影院抽电子烟。观众交头接耳的音量会稍大一些,似乎有一种“我需要知道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的刻意。某些惊吓情节过后,有的观众会发出不太合时宜的笑声,而且声音也蛮大的。
我想大家是真的被吓着了。就连我在身临其境于一场追逐戏的时候,腿都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尴尬至极。
社会心理学家索罗门(SheldonSolomon)、格林伯格(JeffGreenberg)等人基于人类学家欧文·贝克尔(ErnestBecker)的经典著作《拒绝死亡》研究发现了“恐怖管理理论”:人类作为拥有高级认知能力的生物,能够清晰地意识到“死亡的不可避免性”与“人类生存本能”之间存在着无法调和的根本冲突。这种冲突,会引发深层的、存在主义式的焦虑。
身临其境的我们会被自己的“高级认知能力”蒙蔽,明知道是假的,依旧感到恐惧。并且这不是来自那种一脸血浆的视觉冲击,而是一种深层恐惧。
而吃东西、大声交谈或抽电子烟等行为,实际上是观众在面临高浓度存在主义焦虑时,为了重新获得“可控感”而采取的潜意识防御机制。
频繁的咀嚼动作和吸烟带来的生理刺激,提供了最直接的“身体在场证明”。观众通过这些可控的、日常化的生理行为,试图在意识层面筑起一面盾牌。他们想把自己从银幕上那个充满“死亡与未知”的虚无空间中强行拽回现实,以此稀释极度压抑的视听体验。
可是,为什么有人会频繁离场呢?他们是真的被吓跑了吗?
美国社会学家阿利·霍克希尔德(ArlieRussellHochschild)在《管理心灵:人类情感的商业化》中认为:现代人在公共空间和社交场域中,时刻需要根据特定的“感觉规则”来管理、压制或展现自己的情绪,以使其符合社会规范与公共期待。
以传统的观影为例,社会的“感觉规则”要求观众扮演一个文雅、冷静、有节制的“合格鉴赏者”。即便内心产生波澜,也需要通过深层表演来维持外在的体面。
那种心理惊悚,彻底破坏了电影院里的“感觉规则”。这个时候,观众(包括吓到腿脚抽搐的我)失态了。观众确实是被吓跑了,但根本上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电影院人太多,被当众吓到实在是太尴尬了。
《后室》在内地的公映,实际上是中国内地电影市场引进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恐怖片”。
为了理清这个概念,我们必须首先引入国外成熟恐怖电影群体(HorrorFilmCommunity)及相关电影理论家对该类型的严苛定义。在西方电影批评话语体系中,真正意义上的恐怖电影(PureHorror/PsychologicalHorror)往往被要求具备一种指向人类生存困境的形而上学思考。
正如学者诺埃尔·卡洛尔(NoëlCarroll)在《恐怖的哲学》中所论述的:真正的高级恐怖,不依赖于视觉上的血腥残肢,也不仅仅依赖于低级的JumpScare。
它的本质,是对认知范畴的破坏,以及对生命、存在之本质的荒谬性的揭示。
长期以来,国内观众熟知的、被冠以“恐怖/惊悚”标签的引进大片,如《寂静岭》系列或《生化危机》系列,在西方恐怖片核心群体的界定中,并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恐怖片”。
《生化危机》在本质上是一部披着僵尸外衣的科幻动作电影。其核心驱动力是视觉特效、武器对抗与主角的英雄主义叙事,它消解了恐惧本身的形而上学意涵;而《寂静岭》虽然带有浓厚的宗教与神秘主义色彩,但它的叙事逻辑最终走向了“具象化的复仇”与“母爱救赎”的经典好莱坞类型框架。
这两类影片都拥有像是怪物或丧尸这样清晰的视觉对立面,以及可以通过暴力或解密来解决的危机。
它们提供的是一种冒险的快感,而非令人绝望的存在主义恐慌。
正如外网一句高赞的概括:“恐怖片是当你盯着深渊时,深渊也在盯着你,而你动弹不得;如果此时你掏出一把火箭筒把深渊炸了,那它就变成了动作片。”
而那些广为流传的经典,又存在着严重的“体验滞后”。
诸如《闪灵》或《大白鲨》等作品,虽然被国内观众认为早已完成了对他们的恐怖启蒙,但必须指出的是,绝绝大多数内地观众往往是以“重映”、“网络资源”或“资料馆放映”的形式来观看它们的。
恐怖片作为一种“当下发生的艺术”,其最核心的“首映新鲜感与即时刺激”已经不复存在。观众在观看《闪灵》前,早已通过无数的解说、影评得知了“斧头砍门”的经典桥段,也早已在《头号玩家》《疯狂动物城》里的“致敬”而淡化了恐惧感。
这种“全知视角”的重映观影,极大地削弱了恐怖片赖以生存的未知感,将其降格为一种对经典的文化朝圣或符号消费。
国产恐怖片最终沦为一种“只有吓唬人而已”的低级视听游戏。
再反观国内的恐怖电影市场,受限于长期以来审查制度与分级制度的缺失,其整体制作水平与文本深度始终存在明显的欠缺。创作者只能在有限的框架内,依靠突然拉大的音效、画面的突兀切换等技术手段来制造生理惊悚。
这种“为了吓人而吓人”的创作,缺乏对生命本质的哲思。它无法触及人类对死亡、虚无、时间流逝或空间异化的深层恐惧,因而始终无法在艺术层面上与国际一流作品对话。
而《后室》,是国内观众第一次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第一次在大型公共场合下,被推入无尽未知的、真正意义上的影院首映震撼。
因此,国内观众被吓到后产生了恐惧与尴尬共存的混乱,任何失态与离场,在这个维度上都合情合理了。
随着《后室》这样真正意义的恐怖电影引进,并在影院空间内激发出如此独特的观众反应,我开始有了一些对未来的猜想。
首先是影迷群体方面:随着更多高质量真正恐怖片的持续引进,国内的影院内将会形成一个稳定、庞大且极具辨识度的“看恐怖片专用群体”。他们将衍生出一套专属的观影仪式。在公共场合缓解尴尬与恐惧的行为(如大声交谈、咀嚼、甚至是短暂退场),将不再被视为单纯的无礼,而是会被这群恐怖片爱好者接纳为该社群特有的、固化的情绪文化表达方式。
然后是电影院方面:可能催生出一种专属于恐怖片爱好者的“特定空间”。影院不再仅仅是播放影片的场所,而是演变成一个供观众集体宣泄恐惧、共同体验阈限焦虑的“仪式性空间”。围绕这种文化,国内将会诞生垂直的恐怖片核心影迷社群。这些观众会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观影礼仪与符号系统,甚至自发选择那些具有复古感、压抑感的特定影厅进行集体观影。
其次是创作者方面:在强大的消费市场反作用力下,这将倒逼国内的电影制片方与投资方放弃过往依赖“音效吓人、流俗故事”的低效投机模式。冷酷的市场生存现状将刺激创作者深入挖掘中国独特的文化根基,拍出真正意义上的国内恐怖佳片。
最后是在短剧市场方面:将出现大量模仿、借鉴并本土化概念的恐怖短剧。结合互联网本土经验的野生短剧创作,将成为恐怖文化在内地传播的最活跃、最下沉的毛细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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