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三部小说,一部费滢的中篇,两部路内的中长篇,放一下读后感。
去年在南京玩,逛了下先锋书店。印象很深的是书店外好多小伙姑娘站着,他们不排队,不假装自己抵达了特别之处,他们单纯只是聚在一起,把此处视作一天的一部分消磨掉。
进了书店一路往下又往上,穿过很多让人目不暇接的杂书后,进入洞穴一样的地方,有很多人席地而坐地在看书,有些人穿着好像是刚睡醒的装扮。
我没有买书也没买纪念品,也没有欲望去碰任何东西,或者坐下看书,我觉得闯入了一个遥远的世界,我仅仅是个游客,只在这儿待一小会儿,做任何具体的事都没有意义。
相反我想象了一下,假如我辞职了,在南京租一个小房间,每天吃完饭就下来看书,我会选择坐在哪儿,看什么书,会变得和这儿的哪一位相似,也许会和他们的哪一位有一些联系,我尝试把眼前的一切细节和味道都记下来,然后就走了。
《天珠传奇》一眼就能看到费滢的行文有个蛮好玩的地方,就是她藏自己,同时又能保证叙述很诚恳很真挚,一般来说这两者不可兼得,但她做到了,还借着这点明着告诉读者这不完全是自发性写作。
她叙说的确实是自己的见闻和经历,但里面的“自发性”非常克制。换句话说,在这个主题下,费滢可以把“我”写得非常介入情境,非常有魅力,但她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是她个人比较外倾,另外一方面是这和她想讲的东西是契合的,她写的是传奇。
《天珠传奇》第一大章中国城,开篇就说我是无纸人所以只能藏身于中国城,她参加午夜赌局,却自称为赌客以区别于赌徒,这其实都是在强调她存在于此的一种不确定性。
就好像她是个站在先锋书店的我一样,完全不打算(也无法)进入其中生活,只是尝试想象自己在此处生活会怎么样,而她描述的一切种种,从才哥到四指,从午夜的赌场到十二层的牌局,从印度人到西藏的大师,你仿佛能通过文字就嗅到看到那一幕幕在2014到2016年间巴黎中国城出现的事物,那种边缘人的视角,那种极度自觉的细腻观察和深深还原,但——那都是她在为了想象活在彼处而不自觉地有选择性地在收集素材。
是先想象要生活于此,再去观察和体验细节,而非先进入生活,再有感受和体验。
这其中的差别,也是她所研究的文物历史和真实历史间的关系。
我第一次也就是这般走进去,觉得书堆中藏着世界边角料的秘密,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是被某种亲缘性驱使。李石德讲,要我跟他一起估值,原因正在此。人的眼睛总落在他最熟悉的地方,在复杂图景中一下子就找到相关之物,哪怕仅有一个线条是东方的,哪怕它完完全全是伪造的。
你看,她讲的其实是一个东西。文物本身蕴含着当时那个历史情境下的经验,而后人看待(仿制)这件文物,其实就像是相信自己的双眼能够再现同样的抽象事实。
托马讲,现代人发展的纹饰永远是对最初经验凝结的某种拙劣解释,事实上,真的天珠永远不会超出某些线条的特定范畴。
小说里把寻找天珠说成是捉虫,天珠被串起,如果是按照固定格式撞在一处,就会变为一只有条纹的虫“瑟丝”,像是要蠕动起来,这种带花纹的虫子一秒行百年,它们会钻入历史的土壤中,在某些时刻钻出又钻入。后来的珠子猎人,有些人会为了让讲的故事成真而故意制造假的珠子。
这是其中一条比较明显的线。而整个小说的文本、主题和语言相互交织成复杂的多边形但你从任意角度看过去发现每条交点恰好能连成一条线。
怎么说呢,最近一直在看网文,看这小说,感觉到密集大概一百倍的信息量冲击,就很爽。而且看到如此信息密度下还能保持娓娓道来真挚万分的表达,感觉到了语言的上限也很振奋。
以前念中学的时候,有天晚自习下课回家发现门开着,家里没人也没邻居,我悄悄摸进门拐进厨房想要拿把刀防身,结果摸了个空,最后发现菜刀被丢到了卧室地上,小偷已经走了。
前几天读完了路内的小说《云中人》,它出版于2012年,很久以前了。但里面有一段和我当时经历一模一样的描写,类似的描述还有很多,就感觉时代是个渐变式的东西,变化从顶端扩散下来,整个过程因为国土十分广袤社会十分复杂,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延误恰好抹掉我和这本小说在时间上的距离。
小说里有句话叫做你无法理解恐惧,但你必须明白颤抖为何物。这句话出现在小说中段,离高潮很近,这是小说的主题,也是我多年前见到横在卧室地上的菜刀后内心的感受。
豆瓣上很多人管《云中人》叫青春文,因为它讲了很多伤痛,暴力和性,里面的角色都是临近毕业的一群人——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云中人》的主题之一讲的其实是当时的那种氛围,只是它恰好被敏感的青年所察觉,用小说里的话说就是“敲头”,你走在路上,随时会被敲头,你看不见谁敲你的头,你只能发现你在乎的人被敲了头。
主角就遇到了这样的敲头犯,他自己差点被敲头,和他关系复杂的几个人已经被敲,于是他一直在寻找凶手和失踪的那些人。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杀人犯,太惊悚了吧?为了博得你的注意,我不惜于编造这样的故事。可惜他已经被抓住了,在我还没有开始寻找他之前,他就被正义的力量清除在了世界上。我还是在寻找他,既非猎奇,也非无聊,我有我的谜题要解开。我不是在寻找这个人,而是在寻找被扭曲的东西……即使我不去寻找,它们也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这里的“它们”说得非常隐晦,甚至连路内也在采访里说无法用一句话概括,它需要把很多散乱的事件交织在一起才能阐述,这决定了《云中人》的结构:把超多弱相关联的事件先凑出来,再反复排列,最后得到一个时间顺序,这能解释为什么它要分四十几个主题各异的章节才完成这个大主题,而且它和一般悬疑小说不一样,主角的心理变化驱动着事件发展,而不是反过来。
于是在结尾,斜眼在夏小凡手中溜走,夏小凡被遣回麦城,恐惧仍然存在,永远存在,但他的心境在这一刻停滞了,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恐惧,但他永远也无法预言自己为何而颤抖,因为他所颤抖的是那个正在变得更有序但又更让人无法捉摸的时代本身。
第一个感觉是人的变化比时代更快。《雾行者》写完于2019年,在微信读书上线的时间是2020年,但对很多人来说,小说讲述的这段1999年到2007之间的故事却仿佛发生遥远的时代,相关记忆在大部分哪怕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脑中几乎混淆或者说消失了。
微信读书上超多人把这个小说当成纯架空的故事看,讨论情节和人设的合理性,但情节和人物恰恰是路内的小说最不用考虑的地方,小说里很多的潜台词语境对他们来说是丢失的,我不李姐为什么会这样,但无论如何没道理地降低了小说的评价。
这么说吧,如果把“追随三部曲”看作路内的幼年期,那时他写的小说就已经兼顾生活的质感和诗意的视角,在这三部曲里,他的叙述天赋也是逐步显露的,先是语言,再是人物,最后把结构也立起来了。
《雾行者》里的路内完全是成熟期,这部小说的主旨无法几句话概括,展开可以说很长,尽可能快速地说:
除了生活的质感和诗意的视角这些路内式的特色,小说讲的是个跨时代的多线多主角的群像故事,故事本身非常迷人,情节完全可以当一部黑色电影看,暴风雪中的一场连环凶杀作为开场,这场凶杀也是整个故事的结尾,在这个结尾定好连成环的故事中,讲述一伙江湖儿女的消失(这也是90年代到10年代最大的变化,即黑社会消失)。而两个仓库管理员作为旁观者也是叙述者,也被卷入其中,以他们的视角去看这些江湖儿女在结构性的命运的驱使下四散或者死去,路内熟练地用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视角去反复讲述这些人相交的过程,层层递进,在结构语言和人物外,他还很完美地缝入了对于文本本身的思考,这让小说在主题上显得非常多样,大段的主旨意义上的互文和经典再现,从林杰杨雄们结成十兄弟的江湖儿女,年轻仓管员周和端木的那种漫游和思索中,你能看到路内在有意识地对《恶棍列传》和《九故事》进行重写,不仅于此,还包括反复插入卡夫卡式的虚构文本和表示真实的小说本身进行对照,08年周的时间线模仿钱德勒,又在端木云的部分变成博尔赫斯,一九四九年的喊神山那段是魔幻到极致的神回,甚至还单开了一章来像《甜牙》那样对小说本身进行文本分析和批评(楼下有答主说最后一章去喜马拉雅是败笔,建议大哥重读一遍)。
小说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棱镜一样的迷宫,你从任何一条线切进去,都能见识到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第二个感觉是,从私人角度来说,路内是真正的用他那一代人的语言来叙述一个时代的作家。和东北那批当代作家不一样,路内的叙述超越了地域特色,提供的是更加普世更加温和但又更加清晰一种切入角度,这不局限于南北方。
和费滢给我的感觉很像。费的语言是现代城市的千禧年一代的人的语言,路内是乡镇的九零年末尾那一代人的语言——换句话说,我作为一个南方沿海省份山区出身的边缘读者,路内的语言是把我包裹进去的,虽然我们的的青年时代不重合,但我从路内的叙述中能看到哥哥姐、叔叔阿姨那一辈人的影子,他的叙述覆盖了他们。
这是一种让我感到很亲近的语言,这种亲近超越了地域性,我更愿意理解为这就是所谓还原了一个时代。
其实还读了一下郭爽的《月球》啥的,但感觉都写得很不好,还是网文好玩,下一次说说最近的看的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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