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亏你想明白了,Ruby。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见鬼,我可不像你那么清闲!”Ruby朝着对讲机大吼,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信号太差,返回到对方耳中的大概也只是紊乱的杂音。
有一瞬间,她认为自己不该对同伴这么无礼,不过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帮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你真的很急,”Ruby喘着粗气,嗓音都变得有些浑浊,“不如来帮帮我?这样你还能少等一会儿。”
“这是求人该有的态度吗?”对讲机里传出介于愤怒与无奈之间的叹息。
“我不知道,也从没求过人。”Ruby吞了口唾沫,淡淡的铁锈味在喉管和舌头之间的位置不但扩散,“要不你也求我一下,好让我学一学?”
“你会学明白的,小鬼。”对讲机再度陷入忙音,干瘪的噪音在水管壁中跌跌撞撞,带着相似又不相同的铁锈味钻进Ruby的耳朵。
Ruby打开手电筒,在狭窄的下水道口,照亮道路尤为艰难。
排水口处有着巨大的分流网,清澈的河道水会在流过整座城市之后,一起并入这里。她沿着尚未被暗绿色苔藓完全覆盖的人工道向前。在破晓之前,这座城下过一场雨。这里总是下雨,在一个人对下雨感到厌烦之前,会先习惯这一切。
距离通道更远的地方,闸门握把开始转动,噪音大到足以让耳膜随之哭泣。
Ruby能感觉到身后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也随之放慢脚步。等到声音完全消失不见,她深深松了口气。安全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她如此想到。
她尝试继续向前走,但双脚灌铅一般沉重。污水没过她的脚踝,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鞋底。又或许只是水体过于粘稠。
这里的道路常年无人清扫,或许从未有人动过清理管道的念头。排水管网道几乎被堵死。她靠在一旁的闸门上,等待污水从每一处细小到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中流逝。
Ruby松了口气。现在她大可按照巴德说的那样,一步踏上更远的地方,最好永远都不用再回来。
水管的敲击声逐渐逼近,Ruby推开由厚实金属板堆砌的防洪门,溅起的水花浸湿了靴子。
城市的所有雨水最终都会汇入下水道,今天她运气不太好。整个东部扇区大门紧闭,只有几扇闸门通向这里。
Ruby捡起门口的撬棍,看棍上的锈迹,没准它的年纪并不比闸门本身更小。Ruby趴在门上,仔细检查每一处缝隙,随后向后退一步,将撬棍钩子的刃尖顶住缝隙。
水流倾盆倒灌流入闸门另一侧,Ruby重新获得了双腿的控制权。
少女身穿半透明式的防水服,从头武装到脚。右手向后,拉住送货车一端的编织绳,防止推车被灌入通道的河水冲走。现在是雨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可她自己纹丝不动。
在水流的冲击下,货运小车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平时想听到类似的声音,只能去拧生锈的水龙头,没准还能听见水管内铁锈渣跳动,撞击管壁的回响。直到水流放缓……
她用尽上半身全部的力气,把自己固定在闸门的把手上,好在绳索远比箱车本身还要坚固。
等到水流放缓,薇薇松开绑在腰间的牵引绳。今天是她第一次进入这条巷道。从南区下水道到城市外围的道路很多,如果向宽敞的地方走,要经过更加复杂的一条通道,运气好还能撞上这里的原住民,比如几只老鼠,或者皮肤烧成墙皮一样苍白的鳄鱼。
雨水从地缝蔓延至水门深处。天刚破晓的时候,下水道就有一股令人烦躁的蛙鸣,这股声音并不刺耳,却能精准地逼疯每一位来访者的耳朵。薇薇把降噪耳机紧了紧,想要在下水道中前进,至少不能被巨大的噪音影响了判断。
她解开绑在左腿上的锁扣,拿起绳子的末端转着圈甩动,接着松手让锁扣带着绳索飞出去,直到裹着泥浆的金属撞击声传入耳中。
这段距离没有想象得那么远,她收回扔出去的绳索,卷起来绑在腰间。
低沉的喉音在管道中穿梭,经过次数多到数不清的撞击后传到薇薇耳中。
她压低身体,尽量让自己不暴露于管道壁的泛光灯的照射下。
城市外围的下水道几乎没法局住。每个夏季雨水泛滥成灾,排水管道会趋近饱和,就连全副武装的管道工都难以在雨季维修补漏,更不用说本就没有佩戴防护的人。
每条管道总有个归属,什么东西终究都会有个归属。拾荒者们占领城市南部的管道,将这里视为他们的领土。
薇薇小心地踩在拾荒者的领地上,她今天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其中包括弄丢三个人货物,虽然这是拾荒者们的穷追猛堵导致的,但她没法将这个理由带给顾客,至少她自己心里过不去。而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个了结。无论是遗失的货物,还是跟拾荒者的账,凡事都得有个了结。
她将箱车的拖绳绑在身旁的排水管道上,单枪匹马对付一群暴徒的时候,最好减少任何可能的负担。虽然对手并不这样想。
她拾起刚才见到的撬棍,虽然通体锈迹斑斑,但还算趁手。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武器她还有很多,下水道里能捡到更多。
薇薇从阴影中缓缓靠近拾荒者们,为首的那名毫无防备,不过想来也是,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还谨小慎微。
她踮起脚尖,将身体贴紧下水道墙壁,抬起攥紧撬棍的右手。
几乎是本能先大脑一步做出选择,她猛地一转身,棍尖划破空气抽打在身后的东西上,但没有任何声音,但相当坚硬。
“嘿,你要是还想保住货物,最好动静小一点。”巴德松开空中的撬棍。
薇薇看着面前的壮汉,全身被钢铁包裹,脸上似乎连眼睛都无从安放,一只比例夸张的钢铁独眼透过金属头盔,在暗淡的下水道中泛着神秘又危险的红光。他单手接下撬棍,力道之大几乎要在手心中碾成碎渣。
“你看着不像好人。”巴德松开手,薇薇抽回撬棍,在右手攥得更紧。
薇薇再次抬手,这次要隐蔽得很。宽松的分体罩袍下,左手紧握住折叠小刀。
“那可不能只是长得像。”巴德轻咳一声,看向下水道远方的阴影,“先别管这个了,小鬼。你有什么计划?”
“我不是问这个。”巴德轻叹一口气,“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送货,还偏偏被麻烦的人盯上?”
“送货而已,只有这条路是安全的。”薇薇扯了一下衣角,“这下轮到我问你了,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城市的下水道十分宽阔,对于正常城市而言,有点过于大了。但也正因如此,总有人将这里当作另一条路。只不过不会真的有人把这里当作城市的一部分,大家只在乎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算我卖你个人情,好吗?你如果心情不好别拿我开涮。”
“这很重要。”薇薇举起撬棍,顶在巴德胸口。“会走这条路的‘信使’只有我一个,你们如果跟拾荒者有什么旧账,别扯到我身上。”
巴德倚靠在墙壁上,薇薇突然感觉这堵墙并不那么厚实,那钢铁脊背伴随着微小但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停在中间。
“我只是借个道,碰巧跟那边的汉子们有点小小的摩擦。”巴德摊开手,耸了耸肩,“这样你满意了吗?”
薇薇盯着泛红的机械独眼,镜头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突然有点好奇,也许就连他说话也只是在模仿人类。城市里使用机械义体的人不在少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活成了机器人的模样,甚至就连人工智能体都比这群家伙更像个人。
“就按你说的。”薇薇收起撬棍,重新拉紧箱车的牵引绳。“没有计划。他们抢走了我的货物,这些东西他们不该碰。”
“如果有必要的话。”薇薇挺直胸膛,“你又有什么办法?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跟我打个招呼吧?”
“她很了解下水道。”巴德单手撑着墙壁,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会太懒散。
薇薇注意到巴德的声音多了几分厌恶,也许这个铁皮罐头还是有情绪的。
“那群家伙可不好惹,至少看在他们带着枪的份上,多等来一个同伴就多一点胜算。”
“你说得都对。”巴德钳住薇薇的双手,将她拖进更加隐蔽的角落。“不过主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客人也会很难办的。希望主人能安分点,这对大家都好,对不对?”
他掏出手铐,却还没等到将薇薇两只手都铐在一起,脑后便传来巨大的闷响。
“巴德,我失算了。”Ruby艰难地推开又一扇门。“下水道比我想得要大。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是说,没有必要的话,我永远不想再进来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点播流动的断续声,巴德还在频道里,但似乎没有心情回应。这没什么,她早就习惯了。
“我去你的……”这里可能是信号不好,但更大的概率是对讲机进水了。Ruby将手上的机器扔进排水沟,目送着被灌成废铁的设备随河道中的垃圾一同冲走。
Ruby突然开始好奇手上的撬棍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握起来不算太沉,但手感惊人地舒适,也足够结实。下水道中的水位再度上涨,被墨绿色和不明液体揉合到浑浊的粘液。她已经完全放弃了祈祷鞋子不要发臭或者腐烂。等到离开下水道的那一刻,没有什么能拦住她洗个澡。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Ruby很清楚,自己正在迷路。好消息是,她意识到了。而坏消息是,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有足以让这两个消息都算好消息的坏消息:地上的雨越来越大,下水道的水位还在上升。
Ruby从没见过下水道里下雨的模样,也从来没期待过。但她已经接受了人生,接受意外和惊喜都可能更先到来。
雨水开始从墙壁中渗出,带着黏滑的油脂。Ruby尽量不去想这油脂是从哪里来的。她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不会有油性植物,那剩下的可能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想。
不过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某些事物的时候,那些事物往往会更先一步跑出来,彰显其无关紧要的存在。
Ruby一脚踩进水中,捞起几乎要随着浊流一同消逝的黑色短刀。刀柄做工相当精细,刀刃更是有过而无不及。
她转身看向来路。地上趴着红蓝交织的绳索,算不上粗,但十分结实。
薇薇在管道中灵活地穿行,不时回头瞥一眼,又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跑。
巴德以慢薇薇半个身位的节奏,随性又恰到好处地跑在薇薇身后。距离二人更远的地方,一群衣衫褴褛的莽汉穷追不舍。他们挥舞手中的枪械,在昏暗的管道中不断扣动扳机。如果不是因为打在巴德身上的效果微乎其微,还没有打他举过头顶的箱车管用,他们更愿意站在原地倾泄所有。
“带你回去”又一颗子弹击中巴德头上的箱车,他不耐烦地撇撇嘴,还是把箱车收回胸前“有人花钱雇我带你回去。你能想到是谁吗?”
“我的那群朋友。”薇薇面色有些泛红,喘着粗气。“我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
“办法这不就来了?”巴德指向前方,“你跑哪儿去了,小鬼!”
“你还没资格指责我!”管道深处传来Ruby的声音,薇薇眯起眼睛,一个打扮相当时髦,却又有点古典的……吟游诗人?总之是一个女孩,站在管道转角的尽头挥手。
巴德突然闭上了嘴。他全力冲刺,一把抓住薇薇,二人朝着避险洞猛地一扑。身后的子弹划过漆黑的石壁,在并不光亮的管道中撞出火星。
“开闸——”Ruby使出全身力气,握住薇薇的刀砍断红蓝交织的绳索,所有闸门如野兽出笼时的陪衬,释放出本就属于下水道的洪流。
污水出笼,在管道里狂奔咆哮。巴德拽住薇薇背上的绑带将她固定在身前,任由眼前的一切被雨水一同带走。
“就算没有这一切,他们也同样会在这里。”Ruby伸了个懒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把这里当作道路。”
“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薇薇尴尬地轻咳一声,“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按照他们说的。”巴德站起身,“一名小女孩因为身体状况很差,只能接受一些基础的工作。而下城区的居民们认为他们需要个快递员,虽然可能不是真的需要……总之,这是你目前最有可能做好的事情。但你把它搞砸了。光是这个月,这就是你第三次弄丢货物。哦,不对,这次没丢。”
“就算是第三次吧。”薇薇略微低下头,看着Ruby的鞋尖,“这是我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情,到现在这个程度,肯定算是搞砸了。”
“别忘了这个。”Ruby从不远处的避险洞中拖出一张网,里面装的正是三个包裹。
“快走吧。小鬼。”Ruby推着薇薇向前,踏过闸门的门槛,好像这样就能把被泥污浸湿的一切阻挡在外。
“希望下次见到你不会是在下水道。”Ruby厌恶地抹去身上黏腻的油脂,“我可不会再来下水道了,无论发生什么。”
“我正好相反。”薇薇认真地看向二人,“我在这里要面对的麻烦不再是地上的一切人情世故。虽然也没彻底逃开……”
“现在你要面对了。”巴德双手放在脑后,交叉在一起,“别忘了欠我的人情。”
“当然。”薇薇将网里的包裹塞进箱车,右手拉紧牵引绳,“我在这里见过的人不多,朋友的话,你们算是第一个。”
“你怎么留着这个?”巴德拿起Ruby手中的黑色短刀,细细端详起上面的凹槽和浮雕纹路。
“顺手捡的。”Ruby得意地看着巴德流露出的一点羡慕。
“比起吟游诗人,你越来越像个捡破烂的了。”他将刀折叠起来,还给Ru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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