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仍无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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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讨论一部经典作品风险颇高。那些年惊为天人的开山鼻祖们，以现在的眼光标准锐评，往往只能落得一句“就这”，显得回首者有一股油腻的登味儿。诚然，横空出世的经典作品被拉下神坛是某种常态。一方面，后来的学习者把曾经的天才设计吸收、消化、发扬光大，使前无古人的创举被泯为人人皆知的常规操作；另一方面，电子游戏在技术力、表现力上的发展与审美的迭代，也会让经典之作显得稍许过时。

但她真的不一样。

“调制饮品，改变世界。”
《赛博朋克酒保行动 Va-11 Hall-A》（以下简称《Va-11》）发售至今已有十年，作为调饮类叙事公认的开山鼻祖，可谓桃李满天下。但对于系列粉丝而言，那些后来者大多不过是莞莞类卿的东施效颦。调饮类叙事只能分成两类——《Va-11》和其他。
趁着《Va-11》十周年这个时间点，斗胆班门弄斧， 以深受其影响的游戏制作者角度， 分析一下为什么这部“（并非）平平无奇”的像素小品级视觉小说，能守住自己的门类擂主如此之久。

第三场所带来的安定感，与极致的反差
“第三场所”这一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雷·奥尔登伯格提出，指的是家庭（第一场所）和工作场所（第二场所）之外的中立空间——餐馆、饮料店、各式商铺。客人进门的一刻，就带来了一种稳定的互动框架：我买单，你服务。在空间有限的小店内，这种交互密度被进一步压缩，任何客人的举动几乎都能被注意到，并得到反馈。店门一关，整个世界被收束在方寸之间，安全感与稳定性油然而生。在这种“你情我愿”的交互之下，所谓的“日常感”与“人情味”也就飘出来了。

《Va-11》把这种接待模式利用到了极致。门外是“赛博朋克”，在那里，大家都是不敢期待未来的“短生种”，得过且过，能过一天算一天，要么攒够钱交上逾期数日的房租，要么老老实实继续黄油拌饭。门内是“酒保行动”，在这里，大家能借助酒精暂时忘记那些无尽的账单和糟糕的同事，谈天说地，一醉方休，或者短暂地卸下伪装，寻一处净土。于是，这种极致的反差通过小店接待模式被无限放大。整个游戏最后的落点回归到：那些你给予出去的温暖，也会成为回旋镖，在某个未来时刻抱紧落单的你。就像那句经典评语，把看似广袤的世界收缩回探索个体的成长：

看似简单但设计丰富的调酒系统
在《Va-11》中，不存在突然弹出的“对话框选项”。传统的分支选择被压缩在“客人信任我，由我这个调酒师来决定调什么”的框架之下。你可以老老实实地匹配需求、完成任务，也可以跳出框架，让客人试试Ta从未想过的那一杯，甚至是为酒量极差的客人来一杯酒精拉满的SUGAR RUSH。这取决于玩家，也由此衍生出不同的剧情与对话差分。调饮系统是《Va-11》最被津津乐道的特色系统，相关的分析已经很多，这里就不再继续啰嗦了。

但这里面还藏着一层。饮品店可以有很多种：奶茶店、咖啡厅、酒吧水吧、甚至老火汤屋（夹带私货）……但饮品大致只能分为两种：只满足口腹之欲的普通饮料，与有明确指向的功能性饮料。《Va-11》中玩家调配的各色酒类特调，是少数能兼顾这两种属性的设计。你可以作为客人的“品味导游”，专注于风味、口感与气质，为对方挑上一杯合适的饮品，怒刷好感；也可以给客人来一发小小的酒精震撼，触发醉态与隐藏剧情。一下子，选项的广度被拉开，对应的反馈也足够有趣。调饮真正参与到叙事之中，左右着剧情，交织出独属于玩家的剧情体验。

要不怎么说《Va-11》的正确玩法，其实是“已读乱调”呢？

后劲的来源：塑造角色，再塑造想象空间
很多人都听说过“写故事的本质是写角色”。《Va-11》最高明的地方，不是它讲了一个多震撼多曲折的故事，而是那些个性鲜明的角色本身。而塑造的手段，不过是对话中带出的小事件、时事评论、甚至是黄段子。这些真实的、生猛的、充满欲望张力的小小情节，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构不成所谓的“故事”——却在一点一点夯实，一点一点以小见大、以点带面地构建出那个名为“赛博朋克”的世界。于是，角色在店铺之外、在当前时间线之外、甚至游戏之外的生活细节，都能被玩家轻易地想象出来。

《Va-11》构建了一个足够可信的世界，这才是它生命力的来源。
正因为那些事件足够日常，足够细碎，足够像我们的生活一样糟糕，才能托起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角色。也许时隔多年，你已经不记得多萝西在店里吐槽过什么，但你一定能想象她走进蜜雪冰城、看到雪王之后，忍不住思考其身上有哪些洞可以被开发。

真实感，人味儿
《Va-11》的成功，自然也跟其制作人的经历有关。最显著的特色是，这里的每个角色都有一种“活过今天再算”的洒脱，去外化自己的欲望。于是他们口无遮拦，敢爱敢恨，满嘴骚话——这是独属于“赛博朋克”这四个字的角色张力，也是制作人经历的缩影。我想说的是，这个游戏除去上述所说的那些技巧，最重要的是——她很“真”，一点都不“装”。

我在思考的是，《Va-11》由里到外的这种“真”，会不会正是当下国内游戏制作者所极度欠缺的。如今的游戏画面越来越好，制作越来越成熟，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制作者们的表达开始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担心看板娘的胸部画大了会被诟病，担心某句话会引发特定群体的口诛笔伐，担心游戏的叠甲声明还不够周全……
以上这些，恰恰是我作为《孟婆靓汤》制作人曾经的真实纠结。

于是，我非常担心，在这样的条件下，如此相形见绌高下立判。我们是不是连东施效颦都算不上……但后来我想通了。那些限制、那些担心、那些顾虑，其实也是真的。这不是承认“带着镣铐跳舞”的自我PUA，而是在思考中得出“温室之花也有其独特的美丽”的顿悟。

在制作《孟婆靓汤》的过程中，我们删减了很多，舍弃了很多。但至少，剩下的那些——我保证，都是真的。（叠甲：这里的“真”是指制作组真情实感的感悟与思考，并非指代游戏纯属虚构的情节～）
最后的最后，再一次祝《Va-11 Hall-A赛博朋克酒保行动》十周年快乐~谢谢这样的作品，以游戏为灯，隔着屏幕，照亮了一大群人，也照亮了无数道路。而作为后来者，我们《孟婆靓汤》制作组也会尽可能吸收学习，走出自己的道路。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