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斯低头看着那根法杖。它躺在地上,杖身已有数道细裂,顶端晶石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将熄未熄的火星。那曾是他偷来的力量,也是他用来维持谎言的支柱。如今它看起来比他本人还疲惫。
“如果要把他变回来,”沃克斯低声说,“只能用它。”
“你听见了吧?我只是确认一下,不是准备阻止你们犯蠢。今晚已经没什么能吓到我了,除了通缉令。”
那根法杖的回路已经濒临崩溃。继续施法,可能彻底损毁;如果变形术在中途失控,它可能不会回到精灵形态,甚至可能落入更糟的状态。鸡、獾、蟾蜍、地毯边上的一块会喘气的霉斑——奥术失败的想象空间,一向比施法者的尊严宽广得多。
它无法亲自施法。
无法向村民证明身份。
无法修复法杖。
无法教训徒弟。
甚至在大多数人耳中,只是一只格外烦躁的牲畜。
外面有人受伤,有人焦急,有一整个果坠节正挂在一块巨石和一根坏法杖之间。闪布莱特若继续保持羊形,就只能靠墨子翻译,再靠别人相信一只羊的权威。
“别叫得这么感人。”闪布莱特冷冷道,“我现在还是一只羊。你如果想让我少记你几笔,就别把这个状态拖到天亮。”
“修复法杖之前,你得知道它哪里坏了。学习魔法之前,你也得知道错误会怎么发生。”
“今晚已经塌了一条龙。多一只变形失败的羊,也不算最丢人的部分。”
“决定权在你。”他说,“这一次,至少没人能说你是被迫的。”
墨子站在一旁,认真地观察着沃克斯的手势与法杖的裂痕,似乎已经准备好在失败后记录某种结论。达劳利则非常实际地把散落的桌板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以备不测。
“这不是害怕。”他说,“这是对法师的尊重。距离越远,尊重越深。”
他走到塔室中央,把法杖横在胸前。闪布莱特站到一小片尚算干净的地面上,努力抬头,摆出一种适合大魔导师接受变形解除的姿态。可惜羊腿太短,效果有限。
没有先前那种急促的愤怒,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强行催动力量。他的声音仍然不稳,却多了一点谨慎。法杖顶端亮起微光,裂纹之间渗出细细的蓝白色线条,像冰层下流动的火。
他试图稳住法术,双手死死握紧法杖。晶石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那道包裹闪布莱特的光也随之剧烈摇晃,像被风吹乱的灯焰。
红棕色的皮毛,尖耳朵,长尾巴。它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起一只前爪,像是在确认这究竟算不算进步。
“法杖坏了,但坏得不算彻底。核心回路断了,稳定晶体碎了,导引槽烧穿了一段。”
“以今晚的标准来说,这已经很像胜利了。只是峡谷的巨石还没有解决。”
他继续说道:“按照村长和巡查官的说法,往年会有许多魔法学习者前来拜访闪布莱特。等落石危机解决后,可以请他们帮忙解除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闪布莱特怒道,“但我不会让一群带着笔记本、满脑子小聪明的法师进我的塔,围着我研究我的变形事故!”
“他们会抄我的法阵结构,偷看我的研究笔记,假装不经意地记下我的储藏分类,然后回去写十篇题目难听的论文。”
“当然不能。”狐狸冷冷回答,“所以你要修好法杖。”
塔楼破损,法杖损毁,学徒老去,老师变狐。这个地方积攒了许多知识,也积攒了许多坏习惯。它们一起堆在墙角,如今终于塌了一次,砸得所有人都不太体面。
“那就出去买,出去问,出去找。”他说,“世界这么大,总有地方卖你们法师那些听起来像病名的晶体。”
“你这回是劝他们出门,还是准备把他们也发展成你那套东西?”
“而且,如果你们不想让别人进入这座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自己离开这座塔。”
过了很久,沃克斯抬起头,看着那扇破裂的窗。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森林、泥土和石苹果村方向的火把气味。
这话由一只狐狸说出来,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尴尬的真诚。
“你说你想帮助村子,想学真正的魔法,想被人敬仰。”它说,“那就去看看真正的世界长什么样。”
“我也该确认一下,外面的法师到底把基础败坏成什么样了。”
D.T. 听见“去见一见世界”这句话时,眼神微微一亮。
那光亮很短暂,却很熟悉。它属于某种正在迅速计算利弊的贵族本能。只要有足够的脸皮,任何危机都能被整理成机遇;只要有足够的头衔,任何麻烦都能被包装成未来资产。深水城的贵族教育在这方面向来成果斐然,尽管成果常常令人不安。
“既然如此,”D.T. 说道,“你们可以暂时与我们同行。”
D.T. 没有理会这个缺乏仪式感的插嘴。他面向闪布莱特与沃克斯,表情端正,甚至带着一点十分刻意的宽宏。
“你们需要离开塔,寻找材料,修复法杖,重新整理师徒关系,以及——”他扫了一眼满地瓦砾,“避免继续摧毁不动产。我们正在旅行,目标明确,身份正当,且具备一定程度的武力保护。”
“更重要的是,等我继承爵位之后,我确实需要一位……”
不是大笑,只是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有人用靴跟碾碎了一只特别自信的虫子。
“你那爵位是不是真的都还不知道呢。”矮人说道,“再说了,大法师,给你当宫廷法师?那是国王才有的。”
“未来也得讲点体面。”达劳利说,“一个还在村里被当冒牌货抓起来的半身人,张嘴就要宫廷法师。你下次是不是要宣布自己准备征召一支皇家舰队?从苹果酒桶里开出来?”
他显然在把“把这两个人从雇佣名单里划掉”这件事,和“目前还需要他们活着”这件事进行艰难权衡。
“或者,家族法术顾问。封地奥术事务总监。海潮领首席魔法事务监察官。”
它看着 D.T.,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种极精灵、极法师、也极欠打的审视。
“半身人,”它慢慢说道,“你是在邀请一位林冠奥术贤者,去为你尚未继承、纹章尚未统一、合法性刚从牢房里捞出来的封地服务?”
沃克斯坐在一旁,低头看了看坏掉的法杖,又看了看自己的老师。
“其实……”他说得很轻,“如果只是同行,也许有用。”
沃克斯继续道:“我们需要离开塔。需要材料。需要见识其他地方的法术传统。也需要……暂时避开那些会来果坠节拜访你的人。”
它不能接受自己以狐狸形态被一群仰慕者、嫉妒者、笔记写得很快的年轻法师围观。大魔导师可以失败,可以变形,可以被徒弟背刺,但绝不能被写进别人的课堂笑话里。学术尊严在费伦有时比性命还难保养。
狐狸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多年未曾承认的松动。
“你可以先理解为我暂时不拒绝。”闪布莱特说,“等你的爵位、纹章和审美问题都得到妥善处理之后,我们再讨论所谓‘奥术顾问’的名称。”
“这下好了。一个没爵位的领主,一个没变回来的狐狸,一个没学成的一环学徒,一个异界邪教徒,还有一位高尚的马夫。”
在闪布莱特的指引下,他们最终还是在法师塔仅剩的地基利找到了几卷足以处理落石的卷轴。
狐狸形态的闪布莱特站在书桌上,尾巴扫来扫去,指挥他们翻找。
沃克斯低着头跟在旁边,神情像一个终于意识到“基础知识”并非敌人的倒霉学生。
山谷那边依旧聚着人,火把烧得只剩短柄,守卫和村民们脸上挂着一夜未眠的疲惫。那块堵住通路的巨石横在山道中央,沉重、蛮横,并且非常符合费伦对普通人生活的基本态度——只要能挡路,就一定会挡。
在闪布莱特隔空指挥、沃克斯谨慎施法、D.T. 努力站得像见证历史、墨子反复确认附近没有“不该动的尸体”、达劳利催促所有人“快点完事好吃热羊肉”的配合下,卷轴终于被释放。
苹果能运出去,旅人能进来,酒也能继续卖。对于石苹果村而言,这已经足够接近神迹;至于这神迹背后牵涉到一只狐狸大魔导师、一个中年学徒、三只猴子、一头熊、半个半兽人,以及一位被迫改用简称的贵族圣骑士,最好还是不要写进节庆纪念册里。
他确实是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海潮封地的合法继承人,圣誓骑士团注册成员,并非从哪个驿站墙上撬下徽章的冒牌货。
“深水城那边确认了你的身份。”巡查官说道,“同时也确认,Thaltrund 家族一个月前正式更换纹章。”
盾面仍保留了 Thaltrund 家族旧有的海潮底纹:深蓝底色上,三道银白浪纹自左下斜卷而上,象征海潮封地与沿岸继承权。问题出在浪纹之上新添的主图案——一头金边描绘的双足亚龙盘踞其间,长颈、窄吻、膜翼半张,尾巴绕过盾缘,爪子抓着一枚象征封地的珍珠。
可在 D.T. 眼里,那东西没有真龙的优雅、均衡与古老尊严,倒更像一只被吹胀了自尊心的海岸蜥蜴。它的脖子太细,吻部太尖,翼膜折得像没晾干的旧斗篷,整只亚龙趴在家族海潮上,仿佛刚从潮湿石缝里爬出来,准备向贵族制度索要一只苍蝇。
石苹果村像是非常熟练地决定遗忘前几日所有不合礼数的灾难。彩带重新挂上屋檐,苹果筐堆满街角,烤炉从清晨便吐出香气,苹果酒的甜酸气味顺着石板路一路飘到村口。乐师在广场边拉起琴,孩子们追着滚落的苹果跑,村民们举杯欢笑,仿佛半个半兽人曾经从酒馆里逃走、伟大法师曾经是一只粉色绵羊、法师塔曾经试图变成巨龙这些事,都只是酒劲上头后编出来的劣等传闻。
他们原本是慕名而来,准备拜访林冠奥术贤者闪布莱特,带着卷轴、问题、礼物,以及法师特有的那种“我只是来交流绝不偷看你研究笔记”的虚伪笑容。然后他们看见了森林深处那座半塌的法师塔。
这个说法得到了村长、巡查官、D.T.、沃克斯以及一只红棕色狐狸的共同确认。
毕竟世上或许有人为了翻修拆掉门窗,或许有人为了翻修拆开墙体,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也许会有人拆掉一座副塔。但很少有人会为了翻修,把整座建筑拆到像是被一条建筑材料组成的龙从内部咬过一样。法师们围着塔外残骸低声议论,越看越兴奋,越兴奋越让闪布莱特感到不祥。它躲在沃克斯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狐狸眼,发誓将来要把所有乱写论文的人逐一纠正到怀疑人生。
在闪布莱特不情不愿的指引下,众人从塔中一个隐秘石龛里找到了几只沉重的钱箱。沃克斯看见那些钱时沉默了很久,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老师并非没有资源,只是把资源藏得像知识一样深。
村里受损的门窗、酒馆的地板、被撞坏的桌椅、守卫的医药费,以及被法师塔事件波及的杂项损失,都被一笔笔结清。达劳利则以惊人的耐心和更惊人的嗓门,为自己那桶惨遭羊角毒手的苹果酒据理力争。
他提出的论点包括但不限于:酒桶已开,风味已毁;本人精神受到重创;本人为村庄、法师塔、道路通畅及公共安全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猴子持剑造成的侮辱需要酒水形式抚慰;赫斯提亚也不会反对一个受难牧师得到合理补偿。
剩下的钱,在修复村庄损失后,被整理成一份旅途经费。D.T. 对此表示这属于“临时队伍公共事务储备金”;达劳利则称其为“别让我们饿死和别让法师再拆房子的银子”;墨子认真记录,认为两种说法都不完全错误。闪布莱特没有反对,只是要求账目必须清楚,尤其不许把它未来修复法杖的材料费用记作“狐狸相关支出”。
苹果酒杯在长桌上相碰,烤肉油脂滴进火里,舞步踩乱了尘土,歌声越过屋顶和果园。村民们敬过巡查官,敬过守卫,敬过那几位“帮忙解决落石的冒险者”,甚至还敬了敬那只据说特别聪明、非常有灵性的狐狸。
至于达劳利,他坚持认为酒若久放,风味便会衰败;风味衰败,就是对劳动、土地、果树和酿酒人尊严的背叛。为了不让三桶赔偿酒走向这种可耻结局,他选择亲自承担重任。
第一天,他歌颂炉火、苹果、酒馆老板的良心,以及自己在谈判桌上的辉煌胜利。
第二天,他开始痛骂猴子、法师、巨龙、贵族纹章、排水管和所有长得像蜥蜴却非要假装威严的亚龙。
第三天,他抱着空桶睡在酒馆长凳下,声称那是赫斯提亚为他安排的“低处静修”。
直到第四天清晨,达劳利终于能站稳,并坚称自己状态极佳,只是大地出于敬意正在轻微摇晃。
D.T. 没有佩戴新纹章,只把圣徽整理得端正。墨子背好弓与书册,在村口最后一次确认墓园方向没有异常。沃克斯带着坏法杖和沉重的笔记,跟在那只红棕色狐狸身旁。闪布莱特昂首走在前面,尾巴扫过晨光,仿佛这次离开完全出于自己的高贵计划,而非因为塔塌了、法杖坏了或者徒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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