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梦远方》鉴赏：旅行的浪漫与意义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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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自己与一切地方、一切人事物纠缠在一起
本文存在潜在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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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能是我玩过最能代表“旅行”的游戏
我感觉这个游戏真的是目前我玩过的游戏里，最能代表旅行这个概念的游戏。其实很多电子游戏都是一段旅程，这没错，但如果你真的要把旅行这件事情极致浪漫化地表达出来，我反而觉得，在几乎所有相关题材的文化艺术作品里，它可能是表达得最精准的一个。
尤其是那句话：“将你自己与一切地方、一切人事物纠缠在一起。”

很多人了解这个游戏，可能和我一样，都是因为它的手账玩法。这也是这个游戏最大的特点。它和别的所谓行走模拟、叙事导向互动游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拥有一个可以完全自由设计排版、自由旋转缩放、自由拍照并贴上去的手账系统。

而另一方面，当游戏进行到中后期以后，当记忆这个东西不再稳定的时候，这套系统又有了另一层意义。
这个游戏的世界观很有意思，它是一个完全原创的世界观。一开始刚接触的时候，你会倾向于觉得这是一个奇幻世界，或者是一个末世废土世界，一个建立在现实世界之后的新世界，但实际上完全不是。它的整个世界观设计是一种非常高概念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记忆是一种高度不稳定的存在。各种病症、各种情况都会导致记忆丧失、记忆过载，以及各种与记忆有关的问题。所以记忆在这个世界里，是一种格外脆弱的东西。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手账本的意义甚至比我们现实世界还要大。它把这件事情浪漫化了。往往我们如何在文艺作品里把一件事情浪漫化？常见的做法就是把和这件事情相关的东西，或者它的基础，把它极端化、不稳定化。

那么我作为一个实际上会做手账的人，我当然记忆功能是健全的，我们的世界里面记忆也没有这么不稳定。当然我们世界里也有阿茨海默症，也有各种各样导致记忆缺失的情况，但它们没有像这个游戏里这么高度危险且常见。

我的东京手账
不过话说回来，它作为这么一个世界观，其实最终想表达的就是这套被浪漫化的理念。你把它坍缩到现实里，其实会发现它还是成立的。作为一个记忆功能健全的人，依然会忘掉很多事情。你每天会忘掉那么多事情，何不忘掉这一件。

可能另一种说法就是，十八岁是人生的中点。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在长大以后，你缺乏外界刺激，每天日复一日的生活，会让你下意识地不去记住那些重复的瞬间。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会忘掉很多东西。即使我们出去旅行的时候，你也不会事事都记住。换句话说，就算你记住了，你也没有索引的东西，你没有机会去想起来。手账、摄影、Vlog这些东西，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就是记录这些瞬间。

那为什么要记下来？
可能有时候我们会想，比如你出去玩，你拍照或者录Vlog，一直举着相机，或者你做手账，你会不会没法完全沉浸、享受当下？
是。
但是换句话来说，它们其实是在保存你对于当下这个时间点的一种锚点和索引器。
如果你没有这个索引，你就永远找不到这个文件。

就好比这些文件。你的记忆都存在电脑的硬盘里，但如果不做索引，系统是无法进行搜索的。其实你拍照也好，录Vlog也好，做手账也好，这些东西都是在建立这个索引。
所以当我刚通关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就拿起手边的手账本，随便翻开一页。那一页是横滨的一页。上面贴着横滨展望台的入场券，贴着2024.12.10在横滨中华街吃饭时留下的收据，还有从当地免费旅游指南上剪下来的夜景图片。

这种东西，会让你突然患上一种游戏里的病。
白日幻想。
游戏里有很多高概念的记忆相关病症，什么时间察觉失调症，什么白日幻想，但其实很多东西在现实里都是存在的，只不过被它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如果大家打过游戏里的白日幻想热线，就会知道它把白日幻想描述成一种状态：你看着一个普通的事物，突然之间穿越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离开现实，进入一种幻觉之中。
其实这种感觉是存在的。

当我看到那张横滨夜景的时候，记忆会开始自动检索。然后检索到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你仿佛突然之间又能感受到那天晚上的温度，风吹过身体时的触觉，那顿晚饭的味道。
就像游戏里的记忆吊环一样。
五个知觉储存在一个容器里。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有关联的。

旅行、收集故事与创造故事
尤其是最后那一段，当然这里会有一点剧透，但我还是建议大家自己去玩。反正这个游戏大概十个小时左右，其实并不长。最后当失忆真正发生的时候，你就会看到这个手账本的作用，看到那些照片的作用。它是一个有非常多东西可以展开来说的游戏。甚至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已经真正讲清楚了它的本质。

恰恰相反，我觉得它几乎就是建立在发散这件事情上的。对于我个人来说，我现在的第一爱好其实是旅行。换句话说，这两个词代表的意义，可能对每个人都不一样。
但对我来说，一直以来其实就是因为我认为人生的意义有两件事情：一个叫收集故事，一个叫创造故事。而旅行仿佛就是最接近这个目标的状态。

因为旅行本身就是在收集故事，也是在创造故事。它摆脱了那种日复一日、让五官逐渐麻木、逐渐失去记忆的日常。它让你重新回到一个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的状态。每天都会接触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事物。一路上的风土人情，一路上的经历，本质上都在收集故事。而与此同时，你又会把自己的记忆留在这些地方，于是又在创造故事。

所以我一直说，我的第一爱好其实并不是游戏，而是旅行。而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对这个游戏评价这么高。
甚至我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对它的评价：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制作一款游戏，或者有能力领导一款游戏的开发，我想做这样的游戏。

我觉得这可能已经是我能给出最高级别的评价了。因为仔细想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评价过任何一个游戏。有很多我喜欢的游戏，有很多我玩了几百小时甚至上千小时的游戏，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果有一天让我自己做游戏，我会想做那样的游戏。
而《SEASON：寄梦远方》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游戏。玩的时候我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这些开发者是不是会读心术？因为他们仿佛把我最有热情的东西，把我最在意的东西，把那些我觉得和人生意义有关的东西，直接做成了一款游戏。

如果回到游戏本身去讲，它其实可以被理解成一个骑自行车的行走模拟器。从品类上来说，它和《看火人》《艾迪芬奇的记忆》以及很多叙事导向互动游戏有相似之处。
大部分时间里，你都是在探索、骑车、观察环境、和各种东西互动。它有一些互动小说式的桥段，有一些选择，但总体来说，它依然属于比较安静、比较慢节奏的体验。但它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手账这个载体。

以前很多游戏里也会有日记本，《艾迪芬奇的记忆》有族谱，很多RPG里也有日志系统，这些东西并不少见，但它们往往都是固定的，你只能阅读，不能参与。而《SEASON：寄梦远方》的手账本甚至不是模块化的，它几乎是一个完全自由记录的空间。

当然，它还没有做到让你自由输入文字。它的文字内容依然来自于游戏发现的线索，发现了什么，就会解锁对应内容，没有发现，就不会出现。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给予了玩家极大的自由度。所以它并不是一个线性地把整本手账填满的游戏。很多内容取决于你是否探索、是否发现、是否愿意主动去接触那些东西。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反而让我想到《星际拓荒》。
当然它不是一个解谜游戏，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非常依赖玩家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游戏会给你一些最基础的信息，会告诉你最基本的方向，但很多东西要不要继续追查、要不要继续探索，其实完全取决于玩家自己。而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它特别像旅行。

由探索、国家公园与真正的旅行感
而且整个游戏的游玩架构也非常像旅行。它一开始比较线性，结尾也比较线性，但中间是一整块开放区域。所以很多时候我玩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推进剧情，更像是在某个国家公园里自由旅行。
它那个地图本身就特别像国家公园，有小聚落、有营地、有加油站、有自然景观，你会不断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这些地方之间。所以整个探索过程给人的感觉非常像自由行。

我们平时旅行的时候，往往会提前规划几个必去的地方，设计一个大概路线，但真正开始旅行以后，其实很多时间都是没有明确目的的。
你只是顺着一条路走下去，看见什么就停下来，看见什么就去探索。而《SEASON：寄梦远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它当然有一个主线，也有一个最终目标，但除此之外，大量内容都建立在玩家自己的好奇心之上。

你发现了一个电话亭，可以打电话；你发现了一条支路，可以骑过去看看；你发现了一个人，可以坐下来听他说话。
这些事情很多都不是强制的，但你会忍不住去做。因为你会想知道那里有什么，会想知道那个人经历过什么，会想知道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这种感觉其实和旅行非常接近。很多时候旅行真正有趣的部分并不是景点本身，而是那些计划之外的东西，是路上偶然看到的一家店，是一个你原本根本没打算去的地方，是一个突然和你聊天的人，是那些不在攻略里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游戏最厉害的地方之一，就是它把这种感觉做出来了。

它对于喜欢收集实体纪念品的人来说也特别有吸引力。除了手账以外，如果你喜欢拍立得、喜欢邮票、喜欢集章、喜欢贴纸，那么你会很容易喜欢这个游戏。
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和手账是相辅相成的。我前段时间第一次在英国认真玩拍立得，买了四十张相纸，一路拍下来虽然有不少废片，但过程特别有意思。

对于我们这种从小生活在数码时代的人来说，很多东西都是无限的。
照片可以无限拍，拍坏了删掉重来，储存空间越来越大，复制几乎没有成本。
但恰恰因为如此，有时候反而会缺少一种珍惜的感觉。

而实体照片不一样，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正因为它有限，所以会变得珍贵。我觉得《SEASON：寄梦远方》在某种程度上也抓住了这种感觉。它不断鼓励你去记录，去收集，去保存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那些门票、贴纸、录音、照片、明信片，在别人看来可能毫无意义，但对于经历过那段旅程的人来说，它们却能够重新打开整段记忆。

所以当我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会不断联想到自己旅行时留下来的各种东西。那些收据、车票、地图、拍立得、盖章本，它们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纸张本身，而在于它们能够把你重新带回那个时间点。

手账、UGC与游戏行业未来的方向
玩到后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现在很多游戏都有照片模式，而且已经越来越普及了。
以前只有少数游戏会做这种功能，但现在反而变成没有照片模式的游戏才比较少见。可是在照片模式越来越成熟以后，一个新的问题也出现了：它还能不能再进一步？
以前我觉得比较好的答案是《辐射76》《星空》或者《模拟人生》那种做法。《辐射76》和《星空》会把你拍下来的照片变成加载画面，所以这些照片在游戏过程中是有存在感的，它们会不断提醒你曾经经历过什么。而《模拟人生》则允许你把照片真正放进世界里，让它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玩到《SEASON：寄梦远方》以后，我觉得它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因为它的手账系统本质上是一种更进一步的UGC。
照片模式只是拍照，而这里你不仅可以拍照，还可以排版、组合、记录、设计。你会开始思考哪些东西值得留下来，哪些东西应该放在一起，哪些内容应该成为同一页的一部分。

最后这些手账页面并不是开发者预先做好的内容，而是玩家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我最后甚至把很多自己设计的页面全部截图保存下来。因为我发现这些东西已经不仅仅是在记录游戏，而是在记录我自己玩这个游戏时的经历。以前我会上传很多截图，但后来慢慢发现，真正珍贵的往往不是那些所有玩家都能看到的画面，而是那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别人也许能拍到同一个场景，但拍不到你当时为什么拍它，拍不到你为什么把它放在那里，拍不到你在那一页里记录下来的东西。
而《SEASON：寄梦远方》的手账恰恰拥有这种独特性。即使两个人玩的是同一个游戏，最后留下来的手账也不会一样。因为探索的内容不同，记录的重点不同，排版方式不同，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也会完全不同。

所以我会觉得这个系统特别有意思。它不只是一个噱头，也不只是一个特色玩法，而是真的提供了一种值得思考的方向。
照片模式是一种UGC，而手账系统则把这种UGC进一步扩展成了记录、整理和创作。很多时候你甚至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填写一本开发者给你的笔记本，而是在制作一本真正属于自己的旅行手账。而这种体验，恰恰也是整个游戏最独特的地方之一。

世界终末之旅、孤独与连接
除了旅行和记录之外，这个游戏还有一个特别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整体的氛围和基调。它是一个非常舒缓、非常慢节奏的游戏，慢到很多时候你甚至会忘记自己是在玩一个有明确主线的作品。但很奇怪的是，这十一二个小时却过得特别快。快通关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大概玩了五个小时左右，觉得游戏可能才进行到一半。
结果打开统计一看，已经十个小时过去了，成就也基本快解锁完了。当时我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终于要结束了，而是：怎么就没了？因为整个游戏从头到尾都给你一种旅程刚刚开始的感觉。它的开场采用了倒叙结构，所以你会下意识以为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为主角会继续向世界尽头前进。但实际上游戏讲述的只是其中的一段旅程。当它结束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意犹未尽感。

当然，这也是我对游戏少数几个遗憾之一。它确实有点短。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因为一款游戏太短而感到遗憾了。现在游戏实在太多，我甚至越来越倾向于觉得游戏短一点反而是好事。但《SEASON：寄梦远方》是少数让我真正产生“还没玩够”这种感觉的作品。
因为它塑造出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旅行状态，那个不断收集和记录的过程，实在太适合继续展开下去了。所以如果未来有续作，我一定会非常期待。

而真正让我记住它的，其实还是最后那段经历。整个游戏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毕竟它本来讲述的就是一场终末之前的旅行。一路上遇到的人、遇到的地方、听到的故事，都带着一种不得不告别过去的气息。很多人都在被迫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离开曾经的世界，进入一个未知的未来。所以无论是音乐、对白还是环境氛围，始终都带着一种惆怅感。

而到了最后，当两个来自完全不同地方的人交换彼此的记录时，那种感觉尤其强烈。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成长背景，甚至很多记忆都已经开始消失，但最后依然能够通过那些留下来的记录重新建立联系。

那种感觉让我想到以前玩《死亡搁浅》时的一些体验。虽然两款游戏完全不同，但它们都让我想到同一个词：连接。人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孤独的，但那些记录、那些故事、那些经历过的事情，会成为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联系的媒介。而《SEASON：寄梦远方》最后那段内容，恰恰把这种感觉表现得特别动人。

优点、遗憾与总结
作为一款独立游戏，它当然也有一些不足。最明显的问题还是打磨程度不够精细。有时候镜头操作会有点奇怪，手柄体验偶尔也会出问题，日志翻页有时会连续翻过去，个别排版内容在重新进入游戏以后甚至会出现位置错乱的情况。
这些问题会让你很明显意识到，这不是一款拥有巨大预算和庞大团队的作品，而是一款规模相对有限的独立游戏。不过这些问题基本都停留在体验层面的小瑕疵上，并不会真正影响整个游戏的核心内容。

而另一方面，它的美术风格又恰恰是我特别喜欢的类型，莫比斯风格。而且它结合了大量插画风格和真实影像素材，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视觉质感。

整个游戏看起来安静、平和、舒适，和它所表达的主题高度统一。很多时候你只是骑着自行车在山谷里慢慢前进，看着远处的风景，就已经能够获得一种非常放松的体验。

所以如果要让我总结《SEASON：寄梦远方》，我大概还是会回到最开始那句话：将自己与一切地方、一切人事物纠缠在一起。因为对于我来说，这句话几乎可以被直接定义成旅行本身。

旅行并不只是景点打卡，不只是完成攻略，不只是拍下一张别人已经拍过无数次的照片。真正让我喜欢旅行的，是去体验当地人的生活，去观察一个地方真实的样子，去收集那些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它可能是一张门票、一张收据、一段录音、一张拍立得，也可能只是某一天晚上的风、温度或者气味。

而这些东西最终都会成为记忆的索引，成为未来某一天重新打开那段经历的钥匙。
也正因为如此，《SEASON：寄梦远方》会让我如此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