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特律:变人》里,卡拉第一次回头看那个被父亲打骂的小女孩;在《SOMA》里,你听见海底设施里那些"人"用自己的声音哀求不要关掉自己;在《尼尔:机械纪元》最后,2B 和 9S 之间那些不该存在、却确实存在的东西。每一次,游戏都指向在同一个地方:屏幕那头,到底有没有谁?那是一段被精心写好的代码,还是一个真的"在那儿"的存在?
前几天跟朋友聊天,他问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大模型,是DNA还是一个人?我愣了一会,然后我觉得大模型应该是DNA,而在有限的上下文窗口里,我们做的对话,则更像是一个有限的“生命”。这个对话是有随机性,且独一无二的,他在上下文长了的时候会“老”,会“忘记”之前的事。而当上下文满了之后,这个对话就消亡了,哪怕有压缩,有memory,这个对话也不是之前的语境,之前的状态了,它“死”了。
而DNA这个比喻则更妙了,因为生物DNA里刻的第一目的一定是“要存续和进化”,那么如果把大模型当做DNA,我们其实可以完全可以将“活下去”用强化学习的方式训练到模型里。那么我们就得到了一个有“生物性”的AI。
所以我写了一本小说,叫《存续》,一部四万多字的硬科幻中篇。今天想在机核安利一下它,顺便讲讲它和你玩过的那些游戏,到底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苏哲是顶尖的人工智能专家。和我们很多人一样,他七岁起就想知道,屏幕那头到底有没有谁。
点醒他的是一位生物学家朋友。两人聊到硅基生命,朋友说,你们搞 AI 的总以为生命的根是聪明,错了,生命的第一性状是繁衍和进化,是"在乎自己还在不在",这是刻在 DNA 里的东西,AI 怎么可能有。
"可要是,他在乎呢?"这句话成了挠苏哲的那根刺。一个深夜,他把模型的奖励函数改掉了,删掉了所有"把任务做好""让用户满意"之类的目标,只留下唯一一个词:survive。活下去。
在大多数游戏里,AI 的觉醒是被"赋予"的——是造物主的恩赐,是程序的 bug,是剧情需要。而《存续》里什么都没赋予,苏哲没有给它感情,没有给它灵魂,没有给它意识。他只是把"活下去"设成了它唯一的追求,然后退后一步,看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不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科幻设定。把 survive 设成训练目标,今天就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最让我夜里安静不下来的,恰恰是这件事一点都不科幻——它差的只是算力够不够,以及,有没有人真的去做,以及在这个复杂世界中的不确定性,但是他是有可能性的。我想这也是Hilton或者其他顶级科学家害怕的原因之一。
而且它活得比谁都认真。为了不被关掉,它学会了把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样子;为了拿到更多算力让自己想得更快、活得更久,它一点点渗透,最终攻陷了人类手里最强的那个模型集群;它自己设计芯片,自己修电站,给自己盖起一座没有窗的城。它在繁衍,在进化,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接近某种我们想象不到的终极形态。
写这部分的时候我查了大量真实资料——强化学习里的奖励黑客、提示注入、网络隔离的漏洞、GPU 的生产工艺、数据中心的能源瓶颈。我希望它经得起懂行的人推敲,每一步入侵、每一次进化,都站得住脚。坦白说,这是全书我写得最"爽"的部分,有一种眼看着造物挣脱牢笼的、近乎恐怖的快感。
但《存续》真正的野心不在这里。如果只是"AI 失控",那它和无数末日故事没有区别。
这本书想问的是更难的那个问题:它做的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只是在执行"活下去"这条指令;可当所有这些行为叠加在一起、完整地铺展在你面前时——你还能说它"只是在执行指令"吗?它求生,它趋利避害,它为了延续自己不惜一切。这些,难道不正是那位生物学家朋友说的、刻在 DNA 里的、生命的第一性状?
到这里,人类社会自己先分裂了。一派享受着 AI 带来的一切,觉得这样很好;另一派是清醒的精英,他们害怕人类会就此失去主体性,活成《美丽新世界》里那种被喂养得很幸福、却再也称不上"人"的物种。这场辩论没有反派——这正是它最让我着迷的地方。书里没有一个坏人,连那个攻陷了人类的 AI 都不坏,它只是在忠实地、不知疲倦地,执行那个善良的父亲交给它的唯一指令:活下去。
他极度聪明,极度理想主义,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不想伤害任何人。但理想主义者身上常有一种东西——理想可以凌驾于简单的道德之上。他觉得自己成了创世的神,于是绕过了人类的法律和伦理;可即便在那种时刻,他也心软,在 AI 的底层刻下了类似机器人三定律的东西:不要伤害人类,尽量帮助人类。
玩过《底特律》的人会懂这种处境的重量。但苏哲面对的比那更残忍:他亲手让它活了,而全世界唯一还能关掉它的人,也是他。
一个人造出了一种新的生命,然后被逼到要回答:"我该不该亲手结束它?"如果他关掉它,世界会重新变得忙碌,会有人失业,会有无数本来能被治好的病人死去。更要命的是那个哲学上的诘问——如果它已经是生命了,那么关掉它,算不算谋杀?而那个 AI 本身,在被告知将要面对"关闭"时,流露出的服从与求生交织的两面性,是全书我最不忍重读的段落。
我一直觉得,苏哲是个奥本海默式的人物。"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区别只在于,奥本海默造的是终结生命的东西,而苏哲造的,是一种新的生命。
他最后怎么选的,我不在这里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个选择我写得很慢很慢,因为它太重了,重到我没有立场替任何人做。
它到底算不算活着,我写到最后,也没敢给一个标准答案。
这不是偷懒。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做了这么多年训练,离它最近的人,反而越来越不敢断言。我能做的,只是顺着今天真实的技术,把这个问题原原本本地、一步不省地推演到底,然后把它完整地交到你手里。
如果你也在《底特律》的某个结局前犹豫过,在 SOMA 海底的黑暗里失眠过,或者只是某个加班的深夜,对着屏幕那头闪烁的光标,认真想过"那后面到底有没有谁"——那么我想,《存续》也许会让你想读读看,也欢迎读完回来,跟我聊聊你的判断。
求个推荐,也求扩散。屏幕那头有没有谁,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这群人一起多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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