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庆北站出发,动车沿长江向东穿过渝东的山路,仅50分钟便抵涪陵北。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江山,听着站台上夹杂着川渝味的方言,我情不自禁融入涪陵。
涪陵,一座我看了何伟笔下的《江城》而选择去旅行的城市。它属于重庆市辖区之一,它是一座被两江环绕、被山包裹的城,它曾有着复杂的过去,它在旧时与重庆一起属于四川。何伟在《江城》里称它“川东腿城”, 因为在这座城里大多要靠走,“腿”的印记倒比山城重庆更重些。
我住的酒店位于涪陵的老城区,这里离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约3.5公里。从高铁站打车前往酒店的路上,出租车师傅操着渝腔说:“我们北边是新城,可热闹还在老城——你走两步就晓得了。”
当地人也说,涪陵好多地方只能靠腿走——窄路是阶梯,汽车进不去,摩托骑不了,连自行车都难见踪影。在袖珍的老城区中,我果然是“走”出来的。这里少有平坦的大马路,路要么是绕着山的弯道,要么是嵌在楼宇间的石阶。有些小路被阶梯填满,所以我只能靠双腿一步一步走上去。广场路是一条大下坡,这里的楼宇商铺挨得很近,显得街市很热闹,人与人距离挨得更近,也显得更亲近。这到让我想起老家荆门城北的烟火气息,那是位于象山脚下的中天街,山与城缠在一处,人在里面有吃有玩,活得热络。
在老城撞见“棒棒”,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棒棒”是对重庆特定群体的称呼,是当地的刚需,是文化符号,是搬运工人。
我在地下通道遇见了第一个“棒棒”,他肩上扛着米把长的竹棒,棒头系着两根黄褐色尼龙绳,汗早已把衣服洇出深色印子,可能他刚搬完一趟单子,太累了,于是走几步就得扶着栏杆稳一稳。那竹棒与绳子,是他扛生活的家当。之后我又在某个连续弯道的下坡处遇见了另一个“棒棒”,他个子不高却很结实,与我插肩而过时,匆忙之间明显感觉意气风发、脚步铿锵有力。当我不由回头再次注意他时,他已靠栏席地,从布包里掏出塑料袋裹着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碳水是体力人的底气,我从他渴望的眼神里,猜想他这时多想歇歇,坐在小酒馆,美美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但我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可以独自勤劳,却不会背着家人独自享受。
老城区菜市口最易寻着“棒棒”,他们经常三五个聚在树荫下,等有人喊 “搬东西”,便抄起竹棒跟过去,人多了就成了“棒棒军”。何伟说的“腿城”,是靠一双双青筋毕露的腿,升起了烟火气,撑起了美好生活。
来涪陵观摩的第一处景点,是白鹤梁题刻旧址——古人记录水文的重要石梁。梁上刻着古代文人雅客留下的诗文,可三峡大坝建成后,石梁早已沉入了百米江底。我站在旧址前,看着江水一波波拍着岸发呆。好在水下博物馆“无压容器”,还藏着部分题刻。隔着玻璃看那些字迹,有的遒劲,有的娟秀,这在当年都是文人雅客的情怀——没有如今“某某到此一游”的粗鄙。白鹤梁曾经最有名的是石鱼水标,通过看石鱼眼睛便知水线,这是古人千年积累的生存智慧。
白鹤梁旧址附近是长江与乌江的交汇处,站在高处能看见两股不同颜色的江水撞在一处,像极了川渝人爱吃的鸳鸯锅。望着两江交汇处时,我想起了《江城》的封面,这是作者何伟再次来涪陵时,在乌江大桥上的取景。我在白鹤梁大道上拦了辆出租车,我举着书对司机师傅说,去这个封面的取景地。师傅扫了眼封面立刻便知取景地就在乌江大桥,作为老涪陵人,知道这本书恰好在理。
很快我就被师傅送到了乌江大桥上,对面是一排排老房子,江边的风很大,又很凉爽。
江东有涪陵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旧址,何伟20世纪90年代在这教过两年书。学校2006年更名为长江师范学院,搬去了新区城区,旧址成了附中。校门正对面是插旗山,当地人告诉我,以前江东人多,但学校和厂子一搬,这里就空了。
逛到傍晚,肚子饿得咕咕叫,得知涪陵豆花饭有名,我便寻到白鹤梁附近的一家饭馆。点了豆花,白肉还有猪蹄肉。直到点完菜,才知豆花饭是一碗嫩豆花,一碟蘸料,要把豆花舀进蘸料里裹匀,再拌进白米饭。店里的阿姨说,这样吃才入味。
一碟蘸料是豆花饭的灵魂,可是蘸料台摆着十几种调料,我摸不准,阿姨帮我配起了蘸料,按照我的要求,能加的料全都加入。配好的蘸料是一碗很咸很辣的重口味卤水,里面还有直冲鼻腔,混着泥土和腥味的鱼腥草。我尝试吃了好几大口,确实下饭,可米饭少了之后,光吃豆花就会觉得蘸料偏咸,但对于湖北人而言,这些也是我能接受的重口味。
饭后买了根山楂冰棍,山楂味的酸凉刚好解解腻,湿热江城也终于在夜幕来临时清凉了些许。
回酒店后,前台阿姨拉着我摆川渝地区的龙门阵。阿姨不建议我第二天去大裂谷,下雨不安全。她推荐我去涪陵人都知道的816工程,那里是地下核工厂的遗址。
第二天坐车去816工程的路上,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峡谷,路面平整,只是大货车多。一直下小雨,山里是蒙着雾的,816工程就藏在峡谷深处,雨天游客少,入口处的防空洞门透着冷意。虽然只有几处开放成景点,但走进洞内,依旧不妨碍感受这工程的壮阔。隧道纵横交错,有些密道黑得不见底,风从里面钻出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最让我震撼的是核反应堆遗址,锅底状的建筑与堆芯,在绿油油的灯光点缀下,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出来时还在下雨,我站在铁路桥墩下等公交,白色鞋子沾了一路的煤炭渣,黑一块白一块。旁边一同等公交的爷爷见我淋雨,站过来给我撑了半边伞:“一个人来涪陵耍?去山里头看了?”爷爷留着刚劲的平头,个子不高,精气神却很足,我原以为他六十多岁。他却笑说:“我都虚岁80了。”
爷爷跟我讲起了过去:三岁得风寒,当时差点都没气了,结果被救活过来了;20世纪70年代又生一场大病,结果被当地老医生看好。 “这是我前世积德修来的福分,玉皇大帝说我在人间还有未尽之事,所以把我放回来了。” 爷爷笑着调侃自己曾经的生病经历。
爷爷是地道的涪陵人,年轻时出去打工,最远去过大庆油田,两儿子现如今都在那工作,很少回涪陵,以至于孙儿在大学读什么专业都记不清了。“城里太闹,我就喜欢住山里,靠到江边,清静。”从山谷回涪陵老城的公交车上,有了爷爷的龙门阵相伴,我便不觉得一小时的车程漫长了。
回老城的路上,我眺望着车窗外别具一格的人情风貌,不禁感想绵延而至。江是水,山是骨,腿是魂。
涪陵似乎比重庆更陡更挤,却也同样接地气拥人气,到处洋溢着善良厚道实在的氛围。山城儿女那种担在肩上、踏石留痕,吃苦耐劳、勇往直前,追求美好、创造新时代的诸多品质,给我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着实让我不虚此行。
当天傍晚,我寻了一家名叫“雾都面馆”的临街小店吃饭,正好也是雾蒙蒙的天气。涪陵的女孩嗓门很大,我还未踏进门内就被店内女娃和妈妈聊天的声音吸引住了,那是一种细长又高音的调调。女娃在向家人抱怨假期作业之类。店里还有两个阿姨和一个叔叔,阿姨和女娃聊天的嗓门都很大,叔叔却只在旁边听着,偶尔小声应一句。在重庆当地,男人不敢在老婆面前讲话声音太大,因为怕老婆,这也被称为“耙耳朵”。
我要了一份豌杂小面和抄手,共26元,满满两大碗被那个抱怨作业的女娃端到我跟前,碗里正冒着热气。我向她说了一声“谢谢”,原以为她会继续刚才的高音,却温柔地回了一句“不谢”。想来,那热闹的嗓门,是另一种温馨。
我虽只在涪陵待了两天,但印象颇深。我走的路多是坡,见的人都很实在稳当。离别时,坐着出租车又一次见到了白鹤梁旧址,看着一旁江面上的货船顺流而下,触景生情般想起家乡河边的码头小镇,水绕着小镇,人靠着水生活。
高铁从涪陵北站驶离,一路向东穿越山岭和长江,开向湖北。江水虽渐渐远了,但我与重庆和涪陵的江水情缘一直常存。我想,下次再来涪陵,会去看更多的人情风景。会再吃上一碗豆花饭,我要自己配蘸料,试着爱上那股鱼腥草的特别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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