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人伊文已经旅行了有十几个年头了,现在他四十岁,依然没打算停下自己的脚步。
在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便有了一个成为旅行者的梦想。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真的踏上了自己的旅途:一两周换一个城市,一两个月换一个国家。到如今,他的足迹已经遍及了二十多个国家,几乎所有的大洲。
几周之前,他来到国内,先后去了深圳,南宁,澳门等城市,随后在差不多一周之前来到了广州。眼下他,他又准备前往西安,开始自己的下一段旅程。
和很多旅行者不同,伊文并没有什么积蓄,甚至可以说身无分文——他所有的钱都是在旅途中挣的,也是在旅途中花掉的。他几乎不存钱,而赚钱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旅行。
我遇到他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钟,他正在珠江公园旁边的人行道上摆摊,卖自己手工编织的腕带。摊位上挂了两个中文牌子:“我在赚钱去西安。”和“请随意付一个价钱”。他自己则坐在摊子旁边,默默地编织着手里未完成的腕带。
带着一些对故事的好奇,我开始在他的摊子上挑选起来。摊子上的腕带编织的相当精致。有不同的颜色,尺寸和款式。我看上了一个墨绿色的腕带,但是由于我从来没带过这种类型的手饰,捣鼓了一会儿也没戴到手里。伊文大概是看到了我的困惑,主动开口并教我佩戴的方式,这算是正式开启了我们的话头。我随后坐到了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伊文是一个有些内敛的人。他说话平和,真诚,带着一些天真和羞涩。虽然我的英语口语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他的理解能力似乎也有限,但是我们之间的对话还是比较顺利地进行下去。
我惊叹于他的勇气——一个人,没有存款,居无定所,完全靠自己摆摊和打点小零工积攒路费,这几乎只是我在故事里听到过的生活方式。
他的勇气从和而来?难道他没想过自己会因为没有钱而风餐露宿?甚至遭遇生命危险?难道他不恐惧于未知?在一个人人都在追求确定性和稳定性的时代,这样的生活方式显得格外特别和令人惊叹。
我本以为他可能是信基督教,或者东正教之类的,靠对上帝的信仰获得内心的安定感,并且在路途上历练自己的心智,就像是17世纪的新教徒一样。不过伊文说自己并不信上帝或者什么宗教,他的看法有点像是一种自然神论——当你有足够的勇气,并敢于实践的时候,宇宙或者这个世界本身就会回馈你。他曾经在黎巴嫩躲避战火,在伊拉克身无分文而乞讨,在那样的环境中一个人很容易陷入绝望和崩溃,帮助他克服困境的唯有勇气。当然,他也提到,他在那里也得到了许多人们无偿的善意——人们捐给他衣服,食物,钱财,帮助他度过难关。或许相比起对上帝的信仰,世界各地人民普遍的善意,才是他勇气和动力的真正来源。
以上的叙述大概让他的形象有点像是一个超脱世俗的“世外高人”,但伊文身上也有市侩和现实的一面。就赚钱来说,他提到,其实摆摊,卖手工编织的腕带是一个不错的方式,尤其是在国内这些大城市里,人们很乐意在他这里消费,并且往往愿意支付一个不错的价格。在这里一天赚到的钱,可能要比在俄罗斯打零工一周还要多。
我想这倒是实话。对于城市里生活的人来说,一个老外在这里卖自己编织的手工腕带,还让人随意付价钱,确实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特的行为艺术。年轻人们会被这种新奇性所吸引,老年人则可能抱着一些占便宜的想法。总之,生意还是不错的。
聊了有二十分钟之后,我决定不再打扰这位旅行者的工作了——专注和我聊天的他完全停下了手里的活。最终我为三个精巧的手串和一个好故事付出了六十块钱,而旅者伊文也离他前往西安的计划更进了一步。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路在思考。旅者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尽管交谈了很多,我也很确信我没办法完全体会。我没法体会他在中东战火里旅行的感受,没办法体会他一个人靠着自学的小手艺就敢闯荡世界的勇气,我没法体会他完全遵从于这种漂泊四方的生活方式,没有规划,没有积累,孤身一人。这一切都理我已知的生活过于遥远了,但是我难以否认,我在心底里佩服他,并羡慕他所有拥有的勇气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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