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期间,我通关了顽皮狗工作室的《最后生还者2》。说来有些感慨,上一次能这样沉浸在一款慢节奏、需要集中精力思考的游戏里,恐怕要追溯到疫情时代了。本科时也沉迷游戏,但那时只玩进一些简单粗暴的快餐作品。原本被家庭、工作切割成碎片的生活是无法满足上述条件的,反而是这次手术后的静养,给了我躺下来慢慢玩一款好游戏的契机。可能这也是一种提醒——在一切尚未太晚之前,慢下来,想一想。
闲篇扯得太远,回到今天的主角。作为末日丧尸题材的扛鼎之作,本作在游戏性上无需多言:操作爽快、氛围出色,唯一让我有些不满的,是部分场景灯光过于昏暗,导致难以寻路和索敌。我主要想聊的还是剧情,这个系列可聊得太多,我自认能力有限,就从艾莉与艾比入手,去看看人和人的关系。
艾莉的“父亲”乔尔是系列第一作的主角,艾比则是被乔尔杀死的"火萤"组织医生杰瑞之女。本作开场,艾比“恩将仇报”地杀死了乔尔,由此引出一系列复仇故事。
第一作中,乔尔是一名走私贩,受雇将素不相识的艾莉送到“火萤”。运送途中,两人建立起一种父女般的情感联结。“火萤”需要艾莉身上的抗体来研制病毒解药,但代价是她的生命。出于保护"女儿"的价值选择,乔尔将包括杰瑞在内的整个“火萤”据点屠戮殆尽。
本作中,艾比当着艾莉的面虐杀了乔尔,却放过了艾莉——这为之后的相互复仇埋下了第一颗楔子。艾莉通过记忆中的蛛丝马迹锁定了艾比所属的阵营,开始追杀。起初,艾比这伙人在她眼中是一群亡命徒。但随着对方留下的字条、照片被逐一发现,她逐渐发现,原来这些人也是有情感、有牵挂的普通人。在一个个杀死艾比的朋友、却迟迟寻不到艾比本人的过程中,艾莉逐渐冷静下来,想让这场复仇到此为止。然而,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很难因一方的退却和让步就停下。
本作采用同一时间轴下双线并进的设计,放大了戏剧冲突,也让玩家更好地反思仇恨与复仇。二女仇恨的源头,折射出末日下不同价值体系的判断:艾比所在的“火萤”或“WLF”都象征着某种传统秩序,总在描绘拯救全人类的宏大叙事;而艾莉与乔尔则更像是末日下的自由派,他们不信仰任何主义,只追求生存。正因如此,杰瑞认为牺牲艾莉拯救世界是值得的,乔尔也认为杀死杰瑞救女儿天经地义,双方随后展开的追杀与复仇,都很难被简单冠以罪恶之名。游戏将玩家推入一个道德上的灰色地带:在这里,理解敌人,比消灭敌人更难。
复仇伊始,二人都把杀死对方当作最高的精神寄托。但随着彼此的朋友相继在复仇中死去,她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追杀的意义。最好的战争电影内核都是反战的,描绘复仇的游戏也是如此。在这里,我挑选两段印象深刻的人物关系来讨论。
艾莉与乔尔。第一作几乎通篇都在描摹这对末日下“事实父女”的情感羁绊,正因如此,当玩家亲眼看到乔尔被艾比虐杀时,能像艾莉一样感同身受。与乔尔相处的美好记忆反复闪回,不断加固着艾莉的复仇信念;乔尔的人格魅力,也让这个复仇团队彼此间的情感纽带更加紧密。然而,当艾莉一个个杀死艾比团队中那些同样"无辜"的成员,她离艾比越来越近,却总是擦肩而过——仿佛命运在反复告诫她应该放弃,却又没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终于,已与组织决裂、失去挚爱的艾比,在艾莉团队最放松的时刻突然杀出,几乎解决了所有人,却因对孕妇的怜悯(以及勒弗的劝告)而放过了艾莉。此时的艾莉其实已经开始放下仇恨,但关于乔尔的记忆不允许她就此罢手。艾莉与艾比在海滩的决战,正是在父仇与父爱的反复拉扯中酿成的场景:当她忆起乔尔被虐杀的画面,复仇的怒火便无法冷却;可最终,乔尔陪伴她的那些温馨画面,阻止了她痛下杀手。
艾比与勒弗。开篇的艾比在尚未接触后续剧情的玩家眼中无疑是十恶不赦。但随着艾比视角的故事不断推进,玩家逐渐能理解她复仇的动机,与艾莉并无本质区别。相比艾莉,艾比更早意识到,在末日中精神寄托的重要性。勒弗作为疤脸帮的叛逃者,本属于艾比的敌对阵营,按理说她不该和勒弗建立起至亲的联系。但这个过程说来曲折,却也合乎人性。起初不过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建立的联系,但在共同经历磨难后,在彼此都失去了曾经最宝贵之人的绝境下,双方成了彼此最后的牵挂。在一个至亲相继离去、找不到确定性、看不到未来的世界里,能够拥有彼此,是一种幸运。两个人都因此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这段关系是作者的再一次点题:爱,才是支撑末日生存的唯一动力。
然而,个体的爱与羁绊终究要在某种社会框架中生长,旧秩序崩塌后,挣扎求生的人们会如何组织起共同的生活?
人与人关系的总和,即为社会关系;社会关系运转的规则,便是社会秩序。聊完个体之间的关系,我想再谈谈游戏中描绘的社会秩序:代表军国政治的“WLF”、代表神秘宗教统治的“疤脸”、高举拯救人类大旗的“火萤”,以及象征着社区自治乌托邦的“杰克逊”。
游戏进程中,角色的社会参与度不算高,玩家很难直接为这四种组织形式打分。但透过零散的细节,依然能窥见各自的轮廓:推翻旧联邦体制的WLF无疑是高效的,可身处其中,士兵们很难理解自己究竟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纪律与恐惧取代了信念;“疤脸”通过神秘教义让信徒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但局外人稍加审视,便能看穿那层宗教外衣下的压迫与愚弄;“火萤”看似是相对完美的组织,怀抱理想,试图重建文明,可它对普罗大众的低接纳度,注定了它难以成为主流;“杰克逊”试图在末日中复刻一个罗马城邦般的自治社区,邻里互助、自给自足,但这样的模式或许适合小规模治理,却难以应对更广阔世界的复杂性。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旧联邦式的秩序终究会恢复。病毒摧毁了原先的一切,社会经历极度的混乱与失序之后,终将缓慢回归到符合绝大多数人利益的状态——有规则、有底线、可预期。因为人可以不信仰宏大的理想,却无法忍受长久的恐惧和不确定。在组织体自我修复的漫长运转中,会有反复,会有倒退,也一定会有新的牺牲。但从游戏结尾艾莉独自走向远方的那个背影里,我似乎看到一种可能:在试图改造世界之前,先学着与自己和解,与身边的人共存——或许,这才是秩序重建真正的起点。
回到养伤的自己,这些感悟或许也指向同一个方向:学会与此刻的生活和解,找到一种不必追赶什么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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