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渊是空的,所以任何声称能填平深渊的承诺都是谎言。但深渊是空的,所以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人在深渊之上建立秩序、承担责任、进行斗争。如果你在最近一两年打开过B站、知乎、小红书或者任何一个稍具深度的文化讨论区,你大概率会遇到两个现象:一是《大明王朝1566》——一部2007年首播的历史正剧——被以近乎“圣经”般的地位反复拆解、截图、二创。嘉靖的“云在青天水在瓶”、海瑞的“备棺上疏”、杨金水的“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这些台词被当作当代社会运转的底层密码来解读。“改稻为桑”变成了一则关于“平账”“抽血”“系统自我吞噬”的寓言,观众不是在追剧,而是在用一部明朝故事为自己的处境寻找命名。二是“学问猫说历史”——一个最早在动画短片中以奇特方式重塑吉尔伽美什而引发注意的系列,后来逐渐扩展为对整个上古至先秦帝王谱系的现代视角重述。观众第一次发现:原来历史可以这样讲——不是背诵年号、不是膜拜“圣王”,而是把帝王从神坛上拽下来,还原成权力链条中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恐惧的人。这两个现象同时发生,不是巧合。当一个社会的观众开始集体性地、近乎饥渴地反复咀嚼一部讲“改稻为桑”的历史剧,当一个面向大众的历史讲述选择用“祛魅”而非“造神”的方式去处理夏桀、商汤、炎黄——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中国社会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追问一个被西方哲学史家轻易判了死刑的问题:中国有哲学吗?或者说:如果中国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哲学”——没有本体论-认识论-伦理学的三分,没有从第一原理出发的概念演绎体系——那么,中国人三千年来在“大他者已死”的深渊之上,反反复复进行的那种关于秩序、苦难、行动和拒绝的沉思,应该叫什么?这篇文章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它不是学院派的哲学论文,而是一次用文化现象切入思想史的尝试。我们将从《大明王朝1566》和“学问猫说历史”出发,一步步拆解那个流传了两百年的傲慢论断,并最终呈现:中国哲学不仅存在,而且它以五种独特的形态,完成了一种不依赖超越性担保的、在虚空之上建设的、以否定为方法的、在行动中完成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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