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怎样去了解一个死去的人?通过他生前的遗物、他在世的家人和朋友来了解他,这确实是简单且好用的方式。你可以凭借这些外在的物或人对死者产生一种客观的认识:他的遗物有吉他,那他肯定爱弹吉他;他的家人和朋友说他是个好人,那他应该不错。
但《艾迪芬奇的记忆》告诉我们还有一种途径——死法。这款以“死亡”为暗线的游戏,把家族成员的死亡方式作为棱镜,折射出一个家族的记忆,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每一个家族成员的形象。因为,当你了解一个人是如何死去时,你会对其浮想联翩:他为何以这种方式去死?你的幻想建构出一种对死者的主观认识,它正是死者向你所展示的部分。而在Finch家族,每一个死去的人,都用自己的死法清晰地展示了自己。
Lewis就是其中之一。毕业后,他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后来经妈妈介绍进入罐头鱼工厂工作。
工作任务简单且无趣,鱼被传送带送来,用自动闸刀切下鱼头,扔回传送带,就这样一直重复。现实的枯燥让他开始投身于精神世界,他的思绪开始游荡,他建造房屋,任命乐师,创作歌曲,还结交了新朋友,生活变得热闹非凡。可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这所有的一切,甚至脚下的石头,都只是他的想象,回到现实,Lewis面对的只有机械的流水线与冰冷的切鱼台。
两者巨大的反差让他更加痛苦,当一切美好都只是幻象,他更卖力地投入其中。他的想象更加天马行空,竞选市长,周游世界,占领城市,甚至某天忘记了从罐头厂回家。他的母亲恳求他回到现实,站在流水线前苦苦哀求,可他完全没注意到母亲,依旧像个机器人般重复切鱼的动作,他的一部分已经彻底回不来了。
再后来,他听说了一位俊俏的王后在追寻绚烂的彩虹,跟随着银竖琴的音符,他找到了她。他此刻的状态,就像鲍德里亚所说的“超真实”,拟像取代真实,幻觉与现实的界限已经模糊消失,对Lewis来说,迎娶王后的他才是真的,而在罐头厂打工的他是假的,他思维清晰地对精神病医生说:“我的想象跟我的身体一样真实”,医生却无法反驳,现实生活是Lewis通往精神世界的枷锁。
于是,在现实世界中平凡的一天,在幻想世界中隆重的一天,Lewis选择了自尽,他把自己放在了铡刀之下,像路易十六一样被砍下头颅,而在想象中,Lewis的王后正手捧皇冠,为他加冕为王。
如果Lewis是因为现实的残忍而主动拥抱幻想,那Calvin则是从不在意现实,他一直活在自我之中。在弟弟Sam看来,哥哥Calvin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动摇。
他说自己不吃蘑菇,就再也没有吃过。在Barbara的葬礼上说自己不再惧怕,后来他也确实没有。他的决心是如此沉重,更像是一种偏执,没有回头路。他对飞行痴迷,卧室摆满了各种飞船、火箭和宇航员的模型。
在荡秋千的那一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靠秋千飞起来,即使这按理来说完全不现实,可他毫不在意,他坚信自己决定的事,就一定能办到。于是他不停地荡啊荡,即使妈妈让他吃饭,他也充耳不闻。眼看着秋千越荡越高,情况愈发危急,但Calvin却若无其事,好像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在荡着他的秋千,想着他的飞行。
在秋千绕树几圈之后,Calvin被甩飞了出去,他终于得偿所愿。整个过程他平静如水,没有因惊吓发出一丝尖叫,也没有因成功感到一丝喜悦,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仿佛他已经有所预料。在空中飞向海洋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11岁的男孩那一刻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他做到了。
Lewis和Calvin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Barbara不一样——她的死是别人替她完成的。就连她真正的死法,我们也无从得知,只能从别人为她撰写的故事中了解一二。Barbara是童星出身,靠一声尖叫成名,16岁那年事业断崖。她渴望复出,但如今的尖叫还不如孩童时期。
在万圣节当天,她本该受邀为一场怪物电影粉丝的聚会活动表演尖叫,这是她翻身的机会。可父亲Sven却被滑锯伤了手,需要急救,Barbara必须留下来照顾弟弟Walter。她只好和男友在家待着,本就沮丧,男友还恶作剧吓唬她,被她愤怒地赶了出去。房子里只剩下她和弟弟。
半夜弟弟突然失踪,一个铁钩人闯进屋,Barbara像怪兽电影里的女主一样冷静地周旋,反击,把他打下了楼。下楼查看,门铃却突然响起。
“Surprise!” Barbara眼前是一群戴着怪物面具的人。“太棒了,Barbara!”“我们爱你!”这些人争先恐后地向Barbara表达喜爱,给了Barbara一个大大的惊喜。此刻,Barbara只感觉自己美梦成真,门口的灯变成了聚光灯,自己又成为受人喜爱的明星,她要出名了。事实上,她确实出名了,这些怪物分食了她,在死前,Barbara用她最后的一口气,完成了生命中最后的表演——一声美妙的尖叫响彻房屋。警察赶到时,只在八音盒里,找到了Barbara的一只耳朵。
Barbara死于一场谋杀。她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也称得上是“众星捧月”,在死前,她发出了自己一直渴望的完美尖叫,然后在观众的注视下谢幕而去。Barbara会认可这种死亡吗?或许吧,但Edie认可——所以在关于Barbara的众多故事里,她只留下这一篇,为Barbara的死亡添上一抹奇幻色彩。
那个万圣节的夜晚不只带走了Barbara,也彻底改变了Walter。Barbara死的时候,Walter一直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这不能怪他,一个8岁的孩子,此刻也做不了什么。
姐姐的死亡给他留下了阴影,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了家里的地下室,他在那儿打造自己的安全屋——一个深入地底,建在火车隧道之上,末世风格的狭窄房间。待完成之后,他从此一头扎了进去,与世隔绝。
他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下面独自生活30年。第一天,当脚下的火车摇晃,他认为自己撑不过一个星期。但几天后,他却已经习惯,摇晃让他清醒,活在当下。兄弟姐妹的离奇死亡,让他坚信家族的不幸诅咒,他总是准备迎接明天的死亡,可死神却迟迟不来,他就这样等着,一个人默默地等着。
直到等了30年,依然无事发生。就像一根弦突然崩断了一样,他感到那个东西突然消失了。或许是它厌倦了等待,也或许是他厌倦了恐惧。30年的时间太久,等待耗费了太多光阴。于是他决定离开,趁他还能离开的时候。
他在地下挖掘出口,奋力挥舞着锄头,“无论是什么杀死了Barbara、Molly还是Calvin,”
“但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通道被挖开,Walter走在隧道中。“我不介意自己只剩一年时间,或者一个月,或者仅仅一周。我将高兴地迎接新的一天。我已经想象到阳光洒在我脸上的感觉。”
火车迎面而来,他死了,大灯打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可能以为那就是阳光。
在《等待戈多》中,两个流浪汉永远在等待戈多,却永远等不到。但他们也永远不必面对“等到之后会怎么样”。等待是煎熬,可只要还在等,就什么都还没发生。
而Walter不想再等了。他走出地下室,放弃了等待——他多年来等待的事情,却在此时等到了。
这是否太过离奇?Lewis,Calvin,Barbara,还有Walter,他们的死亡总是那么突然,又总是那么荒诞,这难道是他们的宿命?芬奇家认为,是的,并且他们早已知晓。
“500年来,Finch家族在整个挪威一直很出名,不仅因为它的财富……也因为它的不幸。”Finch家一直流传着关于死亡的家族诅咒,它会夺走每一个成员的性命。在Odin Finch埋葬了因家族诅咒而去世的妻儿后,他带着家人和房子启航出海,希望能够逃离厄运。可命运弄人,海浪将他和房子拍入海底,他没能上岸,成为第一个被葬入新家族墓地的成员。
他的计划似乎失败了,搬了家,却依然不幸。先是Molly,在一个被锁在房间里,饿着肚子的夜晚死去——死因却无人得知。然后是Barbara,Calvin。接着,还是婴儿的Gregory因母亲的疏忽,在洗澡时被水淹死,Gus在父亲再婚的婚礼上,被一场突起的狂风卷走,他们的父亲Sam为保护他们足够谨慎,可还是没能拯救他们。一年后,Sam在陪女儿Dawn拍照时,被濒死的鹿顶下悬崖。Milton神秘失踪,不知生死。Walter,Lewis也未能躲过。
终于,家里只剩下曾祖母Edie,母亲Dawn与主角Edith。
从Lewis的葬礼回来后,Dawn告诉Edith准备打包东西,她决定带Edith离开。
直到离开的前一天,Dawn才把要离开的消息告诉Edie。Edie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打包,没有说一句话。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Edie忽然举杯,“敬我们最后一个共同的夜晚……以及以后我们彼此分开后的所有夜晚。”
“奶奶,你明知道我说过酒精会有什么坏处,你的有些药物会……”还没来得及说完,Dawn却被Edie打断。“Edith,我在走廊里给你留了一份礼物,你为何不去打开它呢?”
大人们支开了Edith,电源在早上已被停掉,房间到处摆放着蜡烛。Edith来到走廊,曾祖母的礼物被妈妈放在了书房,房门却已被封死,但Edie却早已打开了另一条密道,这是妈妈不知道的。
“你们害怕的事情并不会因为离开这栋房子而终结!Edith有权知道这些故事!”隔着墙,Edie的声音稍显沉闷,但依然能听出语气中的坚定。
“我的孩子已经因为你的故事而死去!我觉得今晚离开对Edith和我才是最好的。”
“我们会让养老院明早开车来接你,好吗?”Dawn的语气充满了疲惫。
Edith没有再听,她打开了Edie留给她的礼物——名为《芬奇家族史》的记事本,作者是Edie,里面是Edie写给Edith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是关于Edith出生那一晚的故事。在那一天晚上,潮水一直在退,大海中间爆发了千年难遇的大地震,Edie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Finch家族的老房子回到了陆地上。她想要去一探究竟。但滚滚迷雾让她迷失了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雾中,她看到了很多曾经存在,但她已经忘却的东西,她却有一种见到老朋友的感觉。“那一晚,很多东西回到了我身边,或者说,也许是我回到了它们身边。”
在信的最后,Edie交代道:“这些事情我无法解释,但我需要你努力弄清楚。”
这些事情指的便是她一直经历,也一直讲述的家族诅咒。Edie无法让过去过去,她见到了太多家人的死亡,虽然还未降临在她身上,但她已是受害者,这已经成为她的执念。诅咒不能被隐瞒,不能被忘记,因为它无法逃避,每一个Finch家的人都终将面对,他们需要了解真相,做好准备。
可Dawn也是受害者。童年时她失去兄弟;青年时父亲又死在她的眼前;结婚后,丈夫和两个儿子相继去世。她的父亲足够谨慎都没能保护她的兄弟,所以她试着做得更好。她想要阻止所谓的诅咒,从根源抹除,只要没人记住,那诅咒或许就会消失。
Dawn试图向前看,但对Edie而言,过去从未真正消失。
在Edith读完最后一句话时,Dawn已经进入了书房,她想夺走这本家族史,争抢当中,书被撕成两半,Dawn一半,Edith一半。在Edith的挣扎与尖叫中,Dawn把她拖到了车上,强行带走了她,即使她想要留下。
离开时,Edie独自站在门口,拄着拐杖,那是她留给Edith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当养老院的人去接Edie时,她已经离开了人世。或许是因为诅咒,也或许只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可留恋的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Dawn带着Edith搬了很多次家,几年后,Dawn死在了病床上,Edith成了Finch家族中唯一活着的人。
在怀孕22周时,Edith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她认为是时候由她自己来揭示这些故事。
通过密道进入早已被母亲封死的房间,遗留的记录向她展示了Finch家族成员的死因,她对诅咒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但现在,我担心这些故事本身就是问题所在。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太相信家族诅咒……是我们把它变成了现实。”
Edith的话,几乎就是社会学家默顿所提出的“自我实现预言”,这种预言会自我实现:一个原本不真实的判断,会让人做出相应的行为,最终把它变成现实。或许Edith是对的,Finch家的诅咒,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预言。没有人是被诅咒杀死的,就像Walter说的,也许这仅仅是一个错误。
就像Odin死于一场海难,Barbara死于一场谋杀,Calvin死于一个孩子的鲁莽,Gregory死于一次致命的疏忽。它们是意外,犯罪,运气不好——是任何一个足够庞大的家族,在足够长的岁月里,都会积攒下来的伤痛。
但Edie无法接受,于是她把它们收集起来,串联成了证实家族诅咒的证据,将一切怪罪于所谓的“诅咒”,并为每一代人讲述,希望他们小心。Walter相信了,所以他躲在地下30年。Lewis相信了,所以任由自己在幻想中沉沦。Dawn也相信了,所以她想带着女儿逃离这里。Edie本想用“诅咒”消解心中的痛苦,却没想到“诅咒”带来了更多痛苦。
在游戏的结尾,一个小男孩站在Edith的坟墓之前,合上了手中带有Edith名字的笔记本,并献上几束鲜花,他是Edith的孩子。我们所了解到的一切,都是Edith写给孩子的信中所提到的。Finch家的故事,Edith没有像母亲一样隐瞒,她还是选择了讲述。但与Edie不同,Edith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小心,不是为了告诉他Finch家的人大多不长命。她只是向孩子展示了一个故事,关于自己家族的故事。Edie把死亡作为棱镜,照出了诅咒;而Edith却用死亡这个棱镜,照出一个个具体的,活过的人。虽然孩子与他们未曾见过一面,但这份带着母亲温度的家族记忆,让他在这世界上也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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