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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假火种
1.老钱（灾后29年9月24日）
刚从老大那里回来，那磕瘪的水壶就被老钱从床底下拉出来。摩擦着床底下藏着的那堆破铜烂铁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啷声。
"你那队是真的还是假的？"老钱没抬头。
"假的。"陈屿坐在马扎上，背靠着墙壁。墙皮剥落了，露出红砖，砖缝里嵌着经年的灰尘。这栋营房比他入伍时更旧，但还立着。在这个时代，"还立着"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这是行动简报吧，给我看看。"老钱一把夺过陈屿手里的那几张纸放在床上，拧着头看着，一边拧开壶盖，倒了两杯，"运这么大的东西用五条线路？只有一条路是真的？不过你还是留个心眼，联合那些人的操作你是知道的，说不定每条线路的简报写的自己那条都是假的，做诱饵用。毕竟那些能满世界飞的导弹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不过你这条三号线还好，这段路我们熟，流民和疯子不多。"
陈屿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精气味弥漫开来，劣质，辛辣。老钱自己搞的酒是真难喝，不过这世道下能搞这一口，也算不错了。这气味让他想起孤儿院的冬天被那群比他大的孩子逼着去用工业酒精掺水擦玻璃窗。
"我杀得比你还多，这条线我和你走过几次了？还用讲？"陈屿道
老钱笑了一下，嘴角向上扯，没到达眼睛。"从那群搞银行的都废了的时候这个道路节点就一直在守，想起来，那时候还是有国家的概念的呢。而我在这周边驻了十二年，真货固定后，这种道路节点估计也快用不上了。"他喝了第一口，喉结滚动，"把人脑和超算结合在一起，就能计算出修复生殖细胞的序列？这玩意到底是人还是机器啊？呵，“MAGI”，哪个脑残起的名字？"
陈屿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驻防点位于岷江河谷边缘的台地上，远处有瞭望塔的探照灯扫过，像一把缓慢挥动的白色镰刀。
"偏偏它就会处理生殖生殖细胞，要是能整个什么高级的科技什么的把这世道改变一下就好咯。"老钱声音低下去，"你说，那十二个人，还有意识吗？还知道自己是人吗？"
陈屿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这个驻防点离江边码头十七公里，老钱没上过船，没看过货舱，但他数了十二年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群搞科研的呆子都不知道，你问我？"
"那也是。"老钱倒满两个杯子，"今晚过后估计你再也不回来啦，明天我还要去巡逻，走的时候就不送你了。话说去年叫你和我一起退了，我们的贡献值也不少了，退的时候换够枪和西边那些人的混，日子多逍遥？"
"没意思。"陈屿说罢仰头喝了那劣质自酿酒，烧过喉咙，像一条温热的线垂到胃里。
老钱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血丝，有长期睡眠不足的浑浊，有某种在灾变后世界里幸存下来的人特有的疲惫。"你从来就不问。从第一天来驻防点，你不问为什么，不问是什么。这不行。在别的地方，你早就被整废了。但在'那里'，这是最好的品质。"
"他们要的是能打的。"
"不，"老钱摇头，"他们最想要的是，你明明看见了，还能装作没看见。"
陈屿沉默。孤儿院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事情产生预期。预期是债务，他没有偿还的能力。
"你那堆破铜烂铁，拿出来玩玩？"
"哟呵，你还玩这些？"老钱兴奋的把那堆破铜烂铁拿出来插上电源。
那是十几年前的玩意了，叫ps6的一种电子娱乐产物，据说以前是连到显示器上面提供交互的。不过他们现在可以通过转接头直接连到后窗，闭上眼就能看见了那台机器输出的图像了。
陈屿坐到老钱床边，左手摸索着后脖颈处的后窗接口，右手接过老钱倒腾好的接头，咔嗒的一声。眼睛一闭视觉感观忽然空白，那不是闭眼的那种黑，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几秒后，眼前浮现出一个长方形图像显示区域。显示着开始游戏，继续游戏，双人作战，多人模式这些选项和一些奇怪的背景图片。他拿起那种旧时代人叫做手柄的操作仪器，老钱调试好后他们便开始组队去打击敌人。
“呵，7.62的全威力弹打中胸口还能活蹦乱跳？”
“这是艺术表现你懂不懂？你个土鳖。”
”你个老东西要是现实中枪法要是有你游戏里一半那就好咯。“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陈屿拔下后窗的接口。塑料转接头离开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像拔出一个塞子。他忽然觉得后颈那块皮肤有点凉。同时睁开眼，视野还是空白，几秒后慢慢恢复视觉。身体自己接管了回去。
“以后少玩点这玩意吧，天天折腾那些奇怪的旧硬盘。哪天要是拿了一个硬盘里面装的是“模型”接进去你就废了。”
“哎，不至于不至于。不过你别说。“老钱也拔下接口。”你去的那边听说这玩意泛滥得很厉害，你真的才要小心。“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就你那破枪使的。哪天疯子和那些畸形儿流民把你弄死了才是真的。“
”啊你TMD。“老钱摸了下床底把他那破烂的鞋子丢过来。两个人打闹了好久才熄灯睡觉。
以往陈屿都懒得理他，今天却忽然想和他闹腾一番。
2.普通的一天（灾后29年9月25日）
一声哨响把陈屿从梦境中拽出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穿耳膜的，是更低沉的、闷在胸腔里的铜哨声——老钱说这种哨子是从某个博物馆的展柜里翻出来的，灾变前的古董，比人还老。
陈屿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爬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三秒，让意识从梦境的淤泥里拔出来。梦里他在跑，不知道追什么，也不知道被什么追，只是跑，后颈的接口在梦里发烫。
他坐起来。老钱的床已经空了，应该这货提早起来去饭堂抢合成牛奶去了。今天有巡逻任务，他们应该在集合。被子揉成一团丢到床尾。床底下那堆破铜烂铁被塞回深处，只露出一个PS6的电源插头，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
陈屿起床，叠好被子，那棱角硬得像宿舍门框那裸露的几块红砖。他没想为什么。
抽出他那几年没用过的携行包，满屋子的找被老钱“借”去用的生活用品塞到包里，然后把那几套常用衣物塞进去。虽然说过去那边还是要换装，但有备无患嘛。其他东西，也就一块旧时代的机械表，和几个笔记本。想来在这里生活了五六年，最终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东西收拾好后，陈屿回头看了一眼，六个床铺，就他和老钱的还有被褥。其他床位堆着杂物。陈屿看了一眼，提着包下楼走到岗亭那里，包往那一丢和说：帮我看着。然后头也不回的去了连长办公室。
“小陈来啦，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老大是一个略显发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什么文件，见陈屿进来了抬头说道。
陈屿把笔记本递过去。老大翻开，里面不是战术地图，是五年来的巡逻记录——日期、天气、发动机轰鸣次数、老钱扔过的燃烧瓶编号、某个疯子被击毙的位置。
老大抬头："这些……"
"以后用得上。"陈屿说，他已经走到门边。
"路上小心。"
陈屿跑到食堂，这时候已经没人在了，但他知道鸡蛋都放在哪里，装了几个进兜拿着一个啃着。陈屿啃着鸡蛋在连里晃悠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跑到装备室，扫了瞳膜进去穿戴装备。
穿戴好装备后，陈屿摸索着集成头盔后部，按下突起，头盔伸出连接线。他摸索着把接头插进后窗。
闭眼。空白。不是闭眼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和老钱那台PS6开机时一样。一两秒后，装备室的景象从空白里浮出来，左下角悬着弹药计数，和手雷数量。他盯着那个半透明矩块看了两秒，想起昨晚游戏里7.62全威力弹打中胸口还能活蹦乱跳的画面，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拔下接头。接口离开皮肤时轻微的"啵"一声，像拔出一个塞子。后颈那块皮肤有点凉。
他走到岗亭，提起携行包。包往旁边一放，看那条从河谷里爬上来的土路。路尽头有尘扬起来，又落下去。
陈屿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在裤腿上磕开，慢慢剥。
1.新启程（灾后29年9月25日）
陈屿准备把第二个鸡蛋从兜里拿出来时，猛士车的轮胎恰好碾过路缘最后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车窗摇下，一张黝黑的脸探了出来，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刻在脸膛上，像被岁月和风沙雕蚀的河谷。
“陈屿？”
“是。”
“包扔后座。”
车门“吱呀”一声拉开，陈屿俯身将携行包狠狠甩进后座，包角磕在座椅铁皮上，闷响在空旷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这车干净得反常——没有半点儿烟灰，没有泥污的脚印，就连仪表盘的塑料罩都擦得锃亮，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棱角分明的脸。他指尖习惯性地抠了抠座位缝隙，没摸到驻防点车里常见的子弹壳、干粮碎屑，只有一片冰凉的塑料，指尖落得空落落的。
陆衡递来半包被压扁的香烟，烟盒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抽么？”
“不会。”
“我叫陆衡，是你要去的单位的老大。”陆衡自己叼上一根，没点火，只在齿间咬了咬，“五公里16分07秒，去年秋季考核河谷驻防点的记录，是你吧？报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文书填错了。”
陈屿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视线落向窗外沿江的旧国道。路面早已龟裂不堪，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叶片沾着尘土，长得比路基还要高出一截。他在这条路上守了整整7年，哪一段有暗坑，哪一处是伏击的死角，哪一片废墟里藏着苟活的流亡者，闭着眼都能一一数清。
“说说你知道的。”陆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咯吱”声。
陈屿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的步枪护木，语气平淡，只吐出半句：“右翼警戒，诱饵押运。”
车子在第三个的弯道前慢下来。陆衡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让出左侧的视野。
陈屿没抬头。他的眼睛看着弯道外侧那片齐腰高的杂草，手指在步枪护木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一点方向，土坡后，有个疯子蹲在那儿"他说。“不过没武器，不用管他。”
陆衡嘴角动了一下，把方向盘打回来。车子碾过弯道，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了一瞬，然后稳住。
"档案里说你素质很强。”顿了顿“但我感觉那像是个畸形儿。"陆衡说。
"走多了，熟悉而已。是什么不重要，他没带武器。"陈屿说。
陆衡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根没点的烟还在他齿间，滤嘴已经咬扁了。
陈屿重新看向窗外。这条路上的每一处凹陷、每一丛过分茂盛的杂草、每一堵塌了半边的墙，他都知道来历。刚刚暗坑是前年暴雨冲的，他报过三次维修，回音全无。第七公里的加油站废墟去年又去清过，死了两个新人，其中一个比他小四岁，名字他忘了，但记得那人被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
他不记仇，他记路。
车子继续向前，发动机的声音在河谷里荡开，又被山壁弹回来。陈屿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条路上，不用自己走路，或者开车，不用背装备，不用想着去哪里清剿哪个威胁安全的窝点。
没过多久，在视野的前方就出现3辆车的轮廓，然后十辆，几十辆。它们都呈V字型散开，都在逐步前进。在超过最后一辆猛士的时候，视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因为他们是向东行驶的，那个轮廓在他们的视野里，刚好遮住了那八九点钟的太阳，显得那个轮廓更加有一种沉重厚实感，甚至都有些压迫了。
“作为诱饵，它必须有作为诱饵的作用。”陆衡自言自语，好像是在为一些荒诞的行为做一些借口。“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比magi更重要了，为了真货的绝对安全，再大的成本也是有必要的。”说罢，陆衡把那根一直叼着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烟。阳光透过车前窗，烟雾更加明显了，像是空气中布满了灰尘。陆衡或许是感觉车窗还关着太闷了，打开了车窗，说道“但我们也不是随意浪费成本，核心区太多东西需要从零建设了，其中需要的资源这里都不到百分之一。”
“如果真的存在世上唯一最重要的东西，那么再大的成本也是值得的。”陈屿打开副驾的车窗，看着因为距离越来越近而逐渐变大的轮廓也开始喃喃自语。
“哟呵，我还以为你不会搭理我呢。”陆衡转过头看着陈屿说道。
陈屿呵了一声，没搭理他。
陆衡接着说道。“我们先去执行个任务吧。前面有个大桥你知道吧？虽然说看评估你们连队这些年的维稳效果很好，但我看地形图总觉得前面桥下那个旧时代的维修通道有点问题，你熟这块，我和你去看看吧。正式的侦察行动，经过批准流程的。我算了下，我们全速过去，车队这速度的话我们有五十分钟左右的空窗时间，那下面我不熟，你觉得时间够了吗？”
“够了。”
“行，那我们就直接过去。”
陆衡猛踩油门。猛士快速掠过其他车队，好一会才掠过那个巨大的，靠复合轮轴传动的巨大轮廓。这种轮廓掠过了两个后，这才看见了十来辆装载着大型剪夹，挖掘臂，吊钩，等等装置的复合大型工程车。掠过这些工程车，前面是四台轮履双用的清障车。然后前面就是空旷的马路了，还是他熟悉的这段路，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车与设备，只有他最熟悉的路。
一路上陆衡还问了些当地局势的一些具体的情况，陈屿也如实回答。些许时间后，他们来到了坐标点附近，停下了车。
陆衡摸了下头盔的触摸屏区域，说道“嗯，不错，我们应该还有56分钟。走吧，你带路。”
陈屿带着陆衡从一处断裂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那个他来过好几次的维修通道，年久失修导致的部分坍塌与他记忆中并没什么区别，两个人探索了一番，发现没什么问题，就开始往回走，想去看看另外一处因为坍塌导致的空洞区域。
“这地方看着你来过啊。”陆衡说道。
“嗯，来过几次，做个空间扫描，所以你们才知道这里有个维修通道。但是前面有个去年坍塌的空洞，这也是留在这的监控设备发现的，这两年人手太缺了，实际上还没来过，要小心点。”
来到空洞，两个又探索了下，见没什么问题。
“哈，看来是我多虑了。”陆衡说罢掏出烟盒，一边准备往回走。
咔
这个声音陈屿记得，是绊发式地雷的触发机构生效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但陈屿的脊椎比耳朵先反应过来。
小心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陈屿已经扑向陆衡。
BOOM
密封空间产生了一声爆炸，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墙体又炸裂开，又一次爆炸。由于陈屿还压在陆衡身上，冲击波直接把陈屿整个掀飞重重的砸到对面的墙上。
“全周天监控系统崩溃，自动断开后窗链接。”陈屿视觉里先出现了黑色的裂缝，然后听到了这段语音。还是那个熟悉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一两秒后，视野恢复，一片血红，模糊的，粘稠的血红。隐隐约约陈屿好像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陆衡，眼球转动，在空洞入口处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躯体轮廓，小臂部分，像刀，像有尖头的单刃水果刀。再然后，陈屿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29.09.25] 系统日志_运输网络异常_自动记录
09:45:00 车队进入河谷段。各节点通信稳定。
10:00:07 奶酪三号离线。节点G-7，全周天崩溃 → 自动断开。士兵编号CY-290925-047。
10:00:08 车队级冗余校验触发。奶酪一号、二号、四号五号正常。偏差允许。
10:00:15 系统报告：单点故障，非系统性攻击。
10:03:00 值班工程师pc9527确认：奶酪一号、二号、四、五号实时状态正常。奶酪三号离线，最后位置G-7。
10:08:00 组长标记：战场损伤，归档，等搜救队反馈。
4.女儿（灾后29年9月25日）
陈屿慢慢张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黝黑的脸。
“哟，醒啦。不要紧张，肋骨应该断了几根，轻微的脑震荡，大腿上被弹片划得很深，不过及时做了止血处理，只要你不乱动，等救援来了把上面的路挖开我们就能走。我已经联系了车队，因为我们这里的破事，可能要临时更改方案了。”顿了顿，陆衡转头说道：“小妹妹，你这里还有枕头什么的吗？我给叔叔垫一下可以吗？”
一阵脚步声后，陆衡手里拿到了一个打着补丁的枕头，说着就往陈屿脖颈下塞，陈屿抬高了一下身形，这才看清了周边的环境。
这明显是一个临时藏身处，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桌子旁堆着一堆罐头之类的东西，墙角那里蹲着一个双手抱膝的小孩，看着应该有七八岁这样。那小孩正怯生生的盯着陈屿，她穿这一身明显是大人穿的衬衫，袖子耷拉着。
“这是什么情况？我晕了多久？”陈屿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钟吧，爆炸之后我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小孩，她帮你止的血，要不可能等我醒来你就没救了。哎，这时候还有这么小的孩子，你也知道她是什么了吧？不过不管怎么说，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能那时候就没了。”陆衡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别说，我们真是中奖了，这不是普通的畸形儿她后颈有接口。OFNIS-0，我们平时用的后窗接口原型机。整个项目组只有一个人带走了。她老爸不知道跑哪去了，留她一个在这里。算了，以后再慢慢和你解释。你就好好躺着吧，应该很快救援就来了。”
陈屿没说话。他看向女孩，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衬衫领口滑开一瞬，后颈皮肤下，细密的网格状脉络从接口周围向肩胛蔓延，像电路，又像血管。
她本可以让他死。
陆衡没有直接走向女孩，而是先绕到桌子另一侧。
他在女孩面前蹲下，动作很慢。
"你爸爸，他有没有告诉你，如果遇到穿这种衣服的人，该怎么做？"女孩没抬头。陆衡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是试探，不是评估，是某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本能性的动作。
女孩触电一般，整个头埋进腿里，身体剧烈抖动。
陆衡的手僵在半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不是战术错误，是情感错误。在这个时代，任何身体接触都是威胁信号，尤其是对这样的孩子。
他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蹲姿不变，但重心后移，让自己看起来更小。
"别怕，"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不碰你。"
陈屿看着这一幕。女孩抖动的样子让他忽然联想到小时候见过的“猫”这种动物。他曾经抓过一只幼猫，把它放在纸箱里养着，刚开始每次陈屿想去摸它，这只幼猫的反应和现在的场景如出一辙。
陆衡退到桌子另一侧，背靠着墙，滑坐下去。他的腿伤让他皱眉，但他没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烟盒，揉成团，展开，又揉成团。没有烟，只有动作。眼睛不看女孩，看地面。
女孩从膝盖里抬起一点脸，只露出眼睛，确认他真的不动。然后她慢慢放松肩膀，但左手始终藏在袖子里。
空气好像凝固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陈屿的腿开始抽痛，止血带勒得太紧。他轻微地吸气，没出声，但女孩听见了。
她走过房间另一侧，跪坐在一个纸箱用双手翻找了好一会，用被袖套盖住的双手夹住一个小瓶，走到陈屿一步之外，不靠近，扔在他手边。
"止疼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屿没拿。他看着她，第一次直接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回答。她退后，回到墙角，重新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陆衡在旁边看着，空烟盒停在半空。他意识到：陈屿问了他没问的问题。不是"你爸爸在哪"，是"你是谁"。
女孩幽幽的说道：“我爸爸叫我沈安。”
三人一阵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陈屿猛然想起了左腿裤兜里应该还有两个鸡蛋。他抬头看了下，右边的迷彩裤应该是被陆衡剪掉了，用止血带压住上根部，简易的包扎上面能看出纱布地下的红色。陈屿摸了摸左口袋，煮好的鸡蛋蛋壳散落在口袋里，鸡蛋压着有点变形。掏出来一看，还能认出来是个鸡蛋。这鸡蛋运气挺不错。
“那是鸡蛋吗？”沈安抬起头盯着陈屿的左手，目光里闪烁着惊喜。
“是的，饿了吧？今天早上煮的，你拿去吃吧。”
沈安猛然起身，跑到陈屿面前用那一双耷拉着衬衫袖子的双手把两个鸡蛋夹了起了，就要往嘴里送。
“别，上面还有壳。”陆衡站了起来，那副黑脸挤压着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显得更加奇怪了，他在笑？
女孩吓了一跳又跑到角落里蹲着，警惕的看着陆衡。
“没事的，没事的，叔叔帮你剥鸡蛋哈，你的手不好剥吧？来叔叔帮你，叔叔这里还有水和一些干粮。”说着陆衡就从身后掏出个军用水壶，拿了几块压缩饼干压低身型走了过去蹲在沈安附近。沈安眼神的警惕还没散去，但还是把怀里的鸡蛋双手夹着递了过去。陆衡也把剥开的压缩饼干放在女孩的“手”上，水壶放在一边。陆衡剥着鸡蛋，细心的把那些碎掉的小蛋壳抠了出了。
“安安啊，想不想爸爸啊？”
“想。”沈安把头埋在膝盖。
“叔叔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不要，你们会打死我的。”
“不会的哦，叔叔带你去城里，就是那座山下。那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都行。等你的手不痛了，我就带你去找爸爸。”说完陆衡把剥好的一个鸡蛋递给沈安。沈安抬起头一口咬下，嚼吧了几下，吞了下去。
“真的吗？能天天吃鸡蛋吗？”沈安，抬起头。“不行，爸爸说不能去那里，那里的人不会让我进去的。”说罢又把头垂下。
“放心吧，那里很多人都听叔叔的话，我让他们照顾你。”陆衡笑着。
“叔叔你真好，我剥不了鸡蛋，但你能像我爸爸那样帮我剥鸡蛋。我爸爸说以后长大了我也能这样剥蛋，这是真的吗？以后我也能和你和爸爸那样自己剥鸡蛋吃吗？”沈安抬起头，期待着第二个鸡蛋。
“可以的可以的，只要你听叔叔和爸爸的话，以后你长大了手也会变成这样子，这时候你就能自己剥鸡蛋了。但你要听话哦，不听话的孩子手是长不好的。”不知道陆衡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着什么。
“嗯，谢谢叔叔。没想到叔叔长得这么黑还是个好人呢。”沈安好像完全放下了戒心。
陈屿看着那两人的“温馨”场面，陈屿又想起来小时候喂的那只幼猫。那时候也是小陈屿搞过来一些鸡肉喂给了那只幼猫之后，这只幼猫也就开始对陈屿亲近了起来。
5.救援（灾后29年9月25日）
陈屿看着这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知道了沈安的父亲从核心区带她出来一个多月，换了好几个落脚点。这次她父亲出去本来说是出去一天就回来，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周，安全室里的食物和水也快见底了。沈安这才跑了出去。听到了爆炸声之后从另外一个小通道里跑了回来。没想到碰见了倒在地上的两人。
这时候听见了外面传来各种脚步声，沈安明显被吓了一跳。
“别紧张别紧张，是叔叔的朋友来接我们了，咱们进城吃鸡蛋，吃鸡腿去，然后找爸爸去咯~”
“好耶~”沈安兴奋得双手举过头顶，耷拉着的袖套滑落下来，陈屿这才看到沈安的“手”。
那小臂像是一把剪刀的刃，大臂变得像一个硬骨棒连接着“刃”，刃尖有一个小小的类似拇指头的结构，看起来还能轻微的动弹。这种畸形儿的手他见过一些，不过更多的是左“刃”用布带绑着步枪，右“刃”绑着一些突起物用来扣动扳机与上膛，或者还有一些绑着钩子之类的东西来用作平时生活的工具。像是沈安这种干净洁白的“刃”，他还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
沈安好像知道了陈屿在看她，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那小脸蛋和衣袖也一起耷拉了下来。
“安安你看你还要收拾点什么？叔叔帮你收好带走。”陆衡又露出了他那难看的笑容。
“带这个纸箱就行了，里面有我的药和衣服。你能留个信息给我爸爸吗，我爸爸回来了的话让他知道我回去山城了，告诉他山城的人不再讨厌我了，我可以回去了。”沈安用两只手“夹”住陆衡的大手晃着。
“好好好，叔叔答应你。”说罢就去抬起那个纸箱，走出安全屋。陈屿听到陆衡在外面说：
“这东西拿好，里面有个孩子，是个很重要的人的女儿，安抚好她，带回我的住所，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交代小李好好看着，吃穿用度尽量满足，但不要让她出去随便跑。躺着的那个人刚刚救了我，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炸伤，应该肋骨断了，右大腿有很深的弹片切线伤，一起带回去尽早让他恢复。等我回来安排他的具体工作。另外这些是我发现的被炸碎的存储器，带回去让那些搞技术的看能不能修复，这里极有可能有绝密级别的技术文件，修不好就算了，修好的话资料不要乱动。然后派几个人留在这里，有可能那个重要的人会回来，迟些我会把相关资料发给你，看见了，不惜一切代价活抓。明白了吗？”
“是！”
说罢陆衡进来，牵着沈安的“刃”出了门。“跟着叔叔回去先吃鸡腿，我忙点其他事情，迟些回去找你。”
“那躺在那里的哥哥呢？”
“放心，我叫我的朋友安排好，你就放心去吃鸡腿吧。’
说罢陆衡带着两个人的进来，说道“你先回去养伤，我回来了会和你好好解释。”
“是！”陈屿虽然直不起身，但还是勉强的坐直了。陆衡苦笑一声，回了个礼就出了门。
那两个哥们拿个担架跑过来放下，查看了一下陈屿的伤势，检查了一下陈屿的后窗接口，其中一个说道“没事的兄弟，应该肋骨没事，回去拍个片就知道了，主要是失血过多，和轻微的脑震荡，其他都是皮外伤。”然后掏出一个砖头大小的设备。“这是体征检测器，我连一下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陈屿点了点头。然后他便从那个设备拉了根线出来，咔嗒一声，陈屿打了冷战。
那台砖头显示出一个人型的图案，头，胸右腿都是红的点，旁边还标上了一些数据，其他地方都有零星的淡红。
“兄弟，很痛吧，搞点药吗？”
“没事，还抗得住。”
“行。”
动作利落地先将陈屿的头颈用硬质颈托牢牢固定。陈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锁进了一个模具，连转头都做不到。“肋骨有伤，腿上有很深得切线伤，上脊柱板，小心平移！”那人低声指挥。“
两人将他平稳地移到硬质担架上，用固定带将他的躯干、骨盆、双腿绑得死死的。陈屿的头部端被稍微摇高了一些。
“保持这个角度，能帮他降一点颅压。” 那人说着，又凑近陈屿，“我们会尽量走稳，但路被炸烂了，肯定会颠。你听着，如果觉得头痛得越来越厉害，或者恶心想吐，必须立刻说出来，这非常重要，明白吗？”
陈屿想点头，但脖子被固定住，只能眨了眨眼。
离开维修通道的路上，即便救援人员尽力保持平稳，废墟中的每一次不可避免的颠簸，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陈屿的后脑勺。头痛开始加剧，但他咬紧牙关，将那句冲上喉头的“痛”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听话的伤员，他从来不是。
抬担架的人听见腰间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那是疼痛阈值跳级的警报。
“兄弟，你痛不痛？还行吗？”
陈屿闭着眼，没回答。
6.飞行（灾后29年9月25日）
旋翼的气浪把地面的尘土掀成一片灰雾。救援队压低身形，两人一前一后平端着担架，小跑穿过下洗气流。
舱门滑开，机舱内的接应手伸出双手，扣住担架前端的拉环。
“一、二——走。”
担架底部滑入机舱导轨，滑轮咬合，发出连续的咔哒声。陈屿感觉到方向变了——不再是上下颠簸，而是水平的滑动。有人从脚的方向把他往里推了一把，咔嗒一声，担架卡入锁定槽。
然后是安全带被拉紧的声音，有人绕过他的躯干又多绑了一道交叉带。
舱门滑动关闭，地面的嘈杂骤然被隔在铁壳之外。机身震动从背部和后脑传上来，不是地面上那种磕碰的震，是持续的、低频的嗡鸣。
陈屿睁开半眯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沈安的脸。下午的阳光打进机舱，陈屿这时候才清楚的看清她的脸，未发育成熟的那种婴儿肥还残留在脸上，阳光下那双大眼睛闪动着迷人的微光。瞳孔里的微光让陈屿又再次想起小时候的那只幼猫的眼睛。
“哥哥你怎么被绑起来了啊？”沈安疑惑。
“乖，咱们坐好。别碰他，哥哥受伤了，我们在救他。”传来了小吴的声音。
“胡说，明明是我救的他。”
“是是是，你真厉害。我们要准备起飞啦，我帮你绑好安全带，我们要走啦。”
“你怎么也把我绑起来？你也要救我吗？”沉默几秒，机仓内传来了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笑声。
陈屿感到身下震动越来越激烈，那砖头又发出了蜂鸣。
“没事的，起飞的时候震动是强烈一些，一会就好了。”小吴安慰道。
“哇，你们真的能飞啊。”
“那个黑色的大柱子是什么啊？”
“这样看起来那座山好小哦。”
“来，我给你解开安全带，你可以趴在窗边上看。”这是小吴的声音。
“小吴啊，看来你挺喜欢这小孩的啊，要不给你带回去宿舍养着吧。你找不到女朋友也是没机会成立荣誉家庭了，至少也能养个小孩咯。”一个女声打趣着小吴。
“我才不要，这是盾剂儿。。。”小吴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改口。“老大明确要带回他住处，你不要乱讲。”
“哼，看着她，别让她摔了怎么的。”
看来沈安不理他们，应该在窗边看风景。
“哇，下面好多人啊，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多人呢。不过他们都好小哦。”
“欸？怎么这里开始人开始这么少了，全是房子。”
“哇，原来这座山这~么大啊。”
“这里的楼好高哦，不过还没有我以前见的那些没人住的旧楼高。”
“这里好多水管啊，那我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可以天天洗澡了啊？”
7.恢复（灾后29年9月25日）
许久后沈安还是很兴奋，这时候直升机已经缓慢降落了。陈屿身边的那块“砖头”又发出了短促的蜂鸣。没一会便停了下来，但沈安没停。
“哥哥你看，这里的假人比外面的还壮哦，比那个黑脸叔叔都壮多了。”沈安的脸又凑了过来。
“哥哥受伤了，先不看了哈。先让一下我带哥哥去休息。你乖乖坐着，一会那个姐姐带你去吃鸡腿。”小吴说着轻轻拉开沈安，解开陈屿担架的固定。哗啦一声，两个人带着陈屿的担架拉出来到放在直升机仓门前的转运床上。被推走之前听到了沈安说“哥哥再见。”。
陈屿只能看见正上方，他只感觉到被推进了一台救护车，小吴解开他的后窗连着的体征检测器，然后又连上了什么，这应该是医院用的检测系统。行驶不久后到了到了应该是医院的地方。
护士把他推进一间半暗的房间。
天花板灯带只亮了两条，正中是一张被金属臂环绕的窄床，像一口躺倒的棺材。“躺上去，别动。”
陈屿被平移过去。床面自动凹陷，贴合他的腰背。
一个没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戴着一副缠胶布的旧眼镜。他扫了一眼陈屿右腿那道被弹片犁开的沟，上面有厚厚一层淡黄色的胶状物，这应该是陆衡在他晕倒的时候给他黏上的组织胶，这才是真正让他止血的东西。
咔嗒。插入。
闭眼。空白。
再睁开时，陈屿“看见”了自己的右腿——不是肉眼看见，是终端重建的三维模型。
肌肉断裂的纤维像扯散的缆绳，深层血管断端还在渗血，被标注成红色。
“我不是给你补一块肌肉。”那男人的声音在脑子里，不带感情。
“我给你打一个填充物。胶原基底，里面混了生长因子、几种合成趋化因子，还有一个很粗糙的多孔骨架——像脚手架。”
三维模型里，一道淡蓝色的条状物从伤口底端开始逐层堆叠。
不是实心的，而是海绵一样的、半透明的网状结构。
“这个填充物不做任何事。它只是占着位置，假装自己是正常的肌肉间质。你身体自己的成肌细胞会沿着孔隙爬进去，分化，连接，血管会跟进来。填充物自己会在两周里完全降解——那时候你的肌肉应该已经长回来了。”
“自然长成要两个月。”那男人顿了一下，“我们用这个填充物，把它压缩到十天左右。但你前两周不能负重，否则新生的肌纤维会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喷头移动时细微的“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咔嗒。后窗断开。
陈屿睁开眼。右腿上换了一层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摸上去温热的，微微发黏。
边缘和伤口原本的健康组织自然过渡，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别抠。它会自己干活。”那男人已经转身走了，“明天来换外层敷料。伤口内层你不用管。”
护士推他检测，拍片这些。
幸好肋骨没断。
路过走廊拐角时，陈屿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右腿——那道狰狞的裂口还在，但已经被半透明的海绵状材料填平，像一条被琥珀封住的河床。
陈屿回到病房后护士给了他几条牙膏状的东西，说是补充营养的流质食物，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就吃了一个鸡蛋。
陈屿挤了一条进嘴里。
甜的，带一股腥气，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他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抿。
第二章：山城
1.李紫徽（灾后29年9月26日）
陈屿昨晚吃了几条“牙膏”后，在床上换了一套病号服早早就睡了。他一直睡得很安稳，无论是和老钱在河谷蹲守的时候，还是在孤儿院的硬床板上。
醒来的时候看见那纯白的天花板，有点陌生。
“醒啦？”
陈屿转头，发现那个固定头部的模具撤走了。他看见一个女人用手拖着腮，微笑的看着他。
“老大嘱咐我来照顾你和那个。”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沈安。”
陈屿不知道说什么好。
“喝点牛奶吧，虽然是合成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牛这种东西早就没有了。”说着在病床旁的床头柜摆弄着一个玻璃瓶。
“你是？”陈屿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
“我叫李紫徽，玉偶署的负责人。也是老大的老朋友，是他委托我过来照顾一下你的。”说着那个把那个刚插着吸管的玻璃瓶递了过来，那只手和沈安的那种白嫩有明显的区别，有棱角，有伤痕。
“谢谢。”陈屿借过了那个玻璃瓶，吸了一口。粘稠，带着甜味，他以前也喝过。但这个口感比以前那种稀薄感强太多了。然后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老钱喝了一口这玩意，这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李紫徽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台，坐在窗台上。早晨的明媚阳光让陈屿看见了一个穿着修身白衬衫与西裤的黯淡身影。
“年轻就是好啊，你应该是目前这个世界最年轻的正常人之一了。”顿了顿“老大还说了，他是你唯一的直属领导。”顿了顿“他让你在这里养伤，不是让你闲着的。你的周天系统训练数据他看过了，240多度，很厉害。所以你得在养伤期间，和工人去研究一下土偶操作的细节。”
李紫徽说着从窗台蹦跶下来，站在背着光站在那里。
“你先别问，具体细节到时候到时候有人会说的。”
其实陈屿本来也没想问。
“我问过医生了，下午我会再过来，把你接回去老大的住处。到时候给你们煮一顿好吃的，先吃好再说。”
李紫徽说着走到病床边，那只带着棱角的手指抚摸着床架。
“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下午见。”说罢就在她刚刚坐着的凳子拎起那件褐色外套，往门口走去。
“谢谢李姐。”
李紫徽转头，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陈屿喝着合成牛奶，胡思乱想了起来。要是老钱和其他班的那几个混蛋看见这种女人会老钱会说什么？他不知道。老钱从没进过城。
陈屿看着那纯白的天花板，百无聊赖，那瓶喝完的合成牛奶和挤压成一团的“牙膏”散落在床头柜。旁边还放了一根拐杖。
确实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多睡一会吧，昨天确实失血有点多了，估计下午还有事。
陈屿想着就闭上了眼睛。
陈屿睁眼，还是那个托着腮看着他笑的女人。下午的阳光清晰了一些，她脸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了。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后面有两个穿迷彩服的，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抓住一个轮椅。
“走啦，我们回家。”李紫徽招呼着后面那个男的把轮椅推过了。
“陈哥还痛吗？来我扶你上去轮椅。”陈屿听出来了，是那时候的“小吴”。
“哟，都叫上哥了啊，那我是啥啊？”那个穿迷彩服的女人还是打趣小吴。
“周璇，你是来找茬的还是帮忙的啊？”
“别闹了，快来搭把手。”李紫徽压低了声音。“那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陈屿这时候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其实他还是对回家比较好奇的。
“别别别，我自己来就好，其实问题不大了现在。”陈屿说着就挪动着身体，发现左脚没感觉很大的疼痛了。在三人的帮助下陈屿坐上了轮椅。
说着戴着口罩的小吴拿上了拐杖，推着陈屿就出了门。
出了医院，陈屿夹着拐杖坐上了一台商务车，他还是习惯性的掏了掏后座的的缝隙，没有子弹壳，没有干粮屑。
“李姐，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啦。你上次搞的合成牛肉还有吗？啊，这玩意我去好几次找了在综合区的朋友都没搞到。好想吃这个啊。”小吴坐在后座兴致勃勃。
“就知道吃，别在新人面前丢脸我告诉你。”开着车的周璇不好气的说。
“我说周璇，你这样子是绝对没有可能找到人组建的基本单位的，你看李姐都帮你多少次了哈？一天天就这臭脾气。”
陈屿在后视镜里看到李紫徽坐在副驾驶里笑不拢嘴。
“小陈啊，他们都是你的同龄人，多交流，以后应该你们还有很多需要合作的地方。”
“是！李姐。”陈屿自觉的坐直了身体。
“不要紧张，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他们是老大的直属单位，以后你大概率也是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
“明白，周姐，请指示。”陈屿还是那副样子。
“我说陈屿，你不要在这里装。等你身体好了，我们练练。不要看我是女人而手下留情。我最看不惯关系户了。”周璇开着车说道。
“哎哟小周啊，都说了今天不谈工作，人家还是伤员，你这性格真得改改。这点我真的是认同小吴的观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格真的是。”
陈屿没说什么，他想起来了当时进河谷点的时候，老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也不好搭话，看着那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才想起来背包还在陆衡那里。他不会丢了吧？
“小陈你看那边。”李紫徽指着车窗外那排四五层高的建筑。
“那就是我们为基础单位的家，小陈有女朋友了吗？想不想要个孩子？你觉得周璇怎么样？”李紫徽转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李姐！”周璇听起来有点生气了。
“我觉得周姐肯定非常厉害，右手虎口与食指那些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陈屿给出了评价。
“陈屿！一会我们就练练！”
李紫徽与小吴笑不拢嘴。
2.回家（灾后29年9月26日）
驶过了荣誉家庭的居住区，商务车停在了好几个集装箱组成的“房子”前。陈屿接过小吴递过来的拐杖，下了车，进了最大的哪个集装箱。进门就看到一个会议桌，和十来张椅子，椅背上都有一个盒子，盒子顶上应该是后窗的接口。
“安安，你在哪呢？”李紫徽轻声呼唤。
“沈安，你认识的，她也住在这里。”小吴说罢忽然贴到陈屿耳边。“沈安很讨厌周旋，看见她就躲。”
“哼，肯定是藏在哪里用后窗看动漫了。”周旋哼哼道。
“小陈啊，沈安的后窗能力有限，只能传输一些固定的图像，做不到你们集成头盔那样做到实时动态的。但我和你说啊，周璇特意去了沈安父亲的实验室，找到了这种接口，特意给沈安放动漫呢。”李紫徽捂着嘴笑着说。
“李姐！”周旋捂着脸，但是这次真的是有点怒气了。
“我的错我的错，哎呀好像厨房还煮着东西呢，我还得做饭呢。小吴你看着哈，我先去做饭了，等下周班长掏枪就不好了。”李紫徽就这样溜了。
“陈班长，我们也溜吧，我扶着你，我们找一下沈安跑哪去了。”小吴赶紧扶着陈屿跑开了。
“吴守砚，你死定了。”后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陈屿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场景他只能用荒诞这个词来形容。
吴守砚带着陈屿走过另外几个集装箱，在一个小集装箱里面看到一个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个砖头一样的设备，一根线连着后颈，但眼神空洞的瘦小身影。
“陈哥，她在看动漫呢。传输旧时代的数字型号时人都处在一个沉浸式的状态里，这种旧型号的后窗你不能直接拔下她的接口，但我们有一个小技巧。”说着小吴从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装置。“这是旧时代防风打火机的点火设备，你拿着这玩意的电线对着沉浸式的人脚底按一下，人体神经通电，引发人体内那种分子的聚拢，就可以触发后窗接口的安全协议。就可以安全弹开了。当然了，对付直接接入模型的人给他一枪托就行。”说着小吴拿着那个黑色的小设备，电线贴着着沈安的脚底，“啪”的一声。那小脚抽搐了一下。随后后脖
沈安空洞的眼神在几秒钟之内逐渐恢复了光明。
“诶，蒙面哥哥，你回来了啊。”沈安把那块“砖头”往旁边一丢。第一章：假火种
1.老钱（灾后29年9月24日）
刚从老大那里回来，那磕瘪的水壶就被老钱从床底下拉出来。摩擦着床底下藏着的那堆破铜烂铁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啷声。
"你那队是真的还是假的？"老钱没抬头。
"假的。"陈屿坐在马扎上，背靠着墙壁。墙皮剥落了，露出红砖，砖缝里嵌着经年的灰尘。这栋营房比他入伍时更旧，但还立着。在这个时代，"还立着"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这是行动简报吧，给我看看。"老钱一把夺过陈屿手里的那几张纸放在床上，拧着头看着，一边拧开壶盖，倒了两杯，"运这么大的东西用五条线路？只有一条路是真的？不过你还是留个心眼，联合那些人的操作你是知道的，说不定每条线路的简报写的自己那条都是假的，做诱饵用。毕竟那些能满世界飞的导弹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不过你这条三号线还好，这段路我们熟，流民和疯子不多。"
陈屿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精气味弥漫开来，劣质，辛辣。老钱自己搞的酒是真难喝，不过这世道下能搞这一口，也算不错了。这气味让他想起孤儿院的冬天被那群比他大的孩子逼着去用工业酒精掺水擦玻璃窗。
"我杀得比你还多，这条线我和你走过几次了？还用讲？"陈屿道
老钱笑了一下，嘴角向上扯，没到达眼睛。"从那群搞银行的都废了的时候这个道路节点就一直在守，想起来，那时候还是有国家的概念的呢。而我在这周边驻了十二年，真货固定后，这种道路节点估计也快用不上了。"他喝了第一口，喉结滚动，"把人脑和超算结合在一起，就能计算出修复生殖细胞的序列？这玩意到底是人还是机器啊？呵，“MAGI”，哪个脑残起的名字？"
陈屿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驻防点位于岷江河谷边缘的台地上，远处有瞭望塔的探照灯扫过，像一把缓慢挥动的白色镰刀。
"偏偏它就会处理生殖生殖细胞，要是能整个什么高级的科技什么的把这世道改变一下就好咯。"老钱声音低下去，"你说，那十二个人，还有意识吗？还知道自己是人吗？"
陈屿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这个驻防点离江边码头十七公里，老钱没上过船，没看过货舱，但他数了十二年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群搞科研的呆子都不知道，你问我？"
"那也是。"老钱倒满两个杯子，"今晚过后估计你再也不回来啦，明天我还要去巡逻，走的时候就不送你了。话说去年叫你和我一起退了，我们的贡献值也不少了，退的时候换够枪和西边那些人的混，日子多逍遥？"
"没意思。"陈屿说罢仰头喝了那劣质自酿酒，烧过喉咙，像一条温热的线垂到胃里。
老钱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血丝，有长期睡眠不足的浑浊，有某种在灾变后世界里幸存下来的人特有的疲惫。"你从来就不问。从第一天来驻防点，你不问为什么，不问是什么。这不行。在别的地方，你早就被整废了。但在'那里'，这是最好的品质。"
"他们要的是能打的。"
"不，"老钱摇头，"他们最想要的是，你明明看见了，还能装作没看见。"
陈屿沉默。孤儿院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事情产生预期。预期是债务，他没有偿还的能力。
"你那堆破铜烂铁，拿出来玩玩？"
"哟呵，你还玩这些？"老钱兴奋的把那堆破铜烂铁拿出来插上电源。
那是十几年前的玩意了，叫ps6的一种电子娱乐产物，据说以前是连到显示器上面提供交互的。不过他们现在可以通过转接头直接连到后窗，闭上眼就能看见了那台机器输出的图像了。
陈屿坐到老钱床边，左手摸索着后脖颈处的后窗接口，右手接过老钱倒腾好的接头，咔嗒的一声。眼睛一闭视觉感观忽然空白，那不是闭眼的那种黑，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几秒后，眼前浮现出一个长方形图像显示区域。显示着开始游戏，继续游戏，双人作战，多人模式这些选项和一些奇怪的背景图片。他拿起那种旧时代人叫做手柄的操作仪器，老钱调试好后他们便开始组队去打击敌人。
“呵，7.62的全威力弹打中胸口还能活蹦乱跳？”
“这是艺术表现你懂不懂？你个土鳖。”
”你个老东西要是现实中枪法要是有你游戏里一半那就好咯。“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陈屿拔下后窗的接口。塑料转接头离开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像拔出一个塞子。他忽然觉得后颈那块皮肤有点凉。同时睁开眼，视野还是空白，几秒后慢慢恢复视觉。身体自己接管了回去。
“以后少玩点这玩意吧，天天折腾那些奇怪的旧硬盘。哪天要是拿了一个硬盘里面装的是“模型”接进去你就废了。”
“哎，不至于不至于。不过你别说。“老钱也拔下接口。”你去的那边听说这玩意泛滥得很厉害，你真的才要小心。“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就你那破枪使的。哪天疯子和那些畸形儿流民把你弄死了才是真的。“
”啊你TMD。“老钱摸了下床底把他那破烂的鞋子丢过来。两个人打闹了好久才熄灯睡觉。
以往陈屿都懒得理他，今天却忽然想和他闹腾一番。
2.普通的一天（灾后29年9月25日）
一声哨响把陈屿从梦境中拽出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穿耳膜的，是更低沉的、闷在胸腔里的铜哨声——老钱说这种哨子是从某个博物馆的展柜里翻出来的，灾变前的古董，比人还老。
陈屿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爬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三秒，让意识从梦境的淤泥里拔出来。梦里他在跑，不知道追什么，也不知道被什么追，只是跑，后颈的接口在梦里发烫。
他坐起来。老钱的床已经空了，应该这货提早起来去饭堂抢合成牛奶去了。今天有巡逻任务，他们应该在集合。被子揉成一团丢到床尾。床底下那堆破铜烂铁被塞回深处，只露出一个PS6的电源插头，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
陈屿起床，叠好被子，那棱角硬得像宿舍门框那裸露的几块红砖。他没想为什么。
抽出他那几年没用过的携行包，满屋子的找被老钱“借”去用的生活用品塞到包里，然后把那几套常用衣物塞进去。虽然说过去那边还是要换装，但有备无患嘛。其他东西，也就一块旧时代的机械表，和几个笔记本。想来在这里生活了五六年，最终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东西收拾好后，陈屿回头看了一眼，六个床铺，就他和老钱的还有被褥。其他床位堆着杂物。陈屿看了一眼，提着包下楼走到岗亭那里，包往那一丢和说：帮我看着。然后头也不回的去了连长办公室。
“小陈来啦，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老大是一个略显发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什么文件，见陈屿进来了抬头说道。
陈屿把笔记本递过去。老大翻开，里面不是战术地图，是五年来的巡逻记录——日期、天气、发动机轰鸣次数、老钱扔过的燃烧瓶编号、某个疯子被击毙的位置。
老大抬头："这些……"
"以后用得上。"陈屿说，他已经走到门边。
"路上小心。"
陈屿跑到食堂，这时候已经没人在了，但他知道鸡蛋都放在哪里，装了几个进兜拿着一个啃着。陈屿啃着鸡蛋在连里晃悠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跑到装备室，扫了瞳膜进去穿戴装备。
穿戴好装备后，陈屿摸索着集成头盔后部，按下突起，头盔伸出连接线。他摸索着把接头插进后窗。
闭眼。空白。不是闭眼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和老钱那台PS6开机时一样。一两秒后，装备室的景象从空白里浮出来，左下角悬着弹药计数，和手雷数量。他盯着那个半透明矩块看了两秒，想起昨晚游戏里7.62全威力弹打中胸口还能活蹦乱跳的画面，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拔下接头。接口离开皮肤时轻微的"啵"一声，像拔出一个塞子。后颈那块皮肤有点凉。
他走到岗亭，提起携行包。包往旁边一放，看那条从河谷里爬上来的土路。路尽头有尘扬起来，又落下去。
陈屿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在裤腿上磕开，慢慢剥。
1.新启程（灾后29年9月25日）
陈屿准备把第二个鸡蛋从兜里拿出来时，猛士车的轮胎恰好碾过路缘最后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车窗摇下，一张黝黑的脸探了出来，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刻在脸膛上，像被岁月和风沙雕蚀的河谷。
“陈屿？”
“是。”
“包扔后座。”
车门“吱呀”一声拉开，陈屿俯身将携行包狠狠甩进后座，包角磕在座椅铁皮上，闷响在空旷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这车干净得反常——没有半点儿烟灰，没有泥污的脚印，就连仪表盘的塑料罩都擦得锃亮，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棱角分明的脸。他指尖习惯性地抠了抠座位缝隙，没摸到驻防点车里常见的子弹壳、干粮碎屑，只有一片冰凉的塑料，指尖落得空落落的。
陆衡递来半包被压扁的香烟，烟盒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抽么？”
“不会。”
“我叫陆衡，是你要去的单位的老大。”陆衡自己叼上一根，没点火，只在齿间咬了咬，“五公里16分07秒，去年秋季考核河谷驻防点的记录，是你吧？报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文书填错了。”
陈屿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视线落向窗外沿江的旧国道。路面早已龟裂不堪，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叶片沾着尘土，长得比路基还要高出一截。他在这条路上守了整整7年，哪一段有暗坑，哪一处是伏击的死角，哪一片废墟里藏着苟活的流亡者，闭着眼都能一一数清。
“说说你知道的。”陆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咯吱”声。
陈屿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的步枪护木，语气平淡，只吐出半句：“右翼警戒，诱饵押运。”
车子在第三个的弯道前慢下来。陆衡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让出左侧的视野。
陈屿没抬头。他的眼睛看着弯道外侧那片齐腰高的杂草，手指在步枪护木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一点方向，土坡后，有个疯子蹲在那儿"他说。“不过没武器，不用管他。”
陆衡嘴角动了一下，把方向盘打回来。车子碾过弯道，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了一瞬，然后稳住。
"档案里说你素质很强。”顿了顿“但我感觉那像是个畸形儿。"陆衡说。
"走多了，熟悉而已。是什么不重要，他没带武器。"陈屿说。
陆衡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根没点的烟还在他齿间，滤嘴已经咬扁了。
陈屿重新看向窗外。这条路上的每一处凹陷、每一丛过分茂盛的杂草、每一堵塌了半边的墙，他都知道来历。刚刚暗坑是前年暴雨冲的，他报过三次维修，回音全无。第七公里的加油站废墟去年又去清过，死了两个新人，其中一个比他小四岁，名字他忘了，但记得那人被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
他不记仇，他记路。
车子继续向前，发动机的声音在河谷里荡开，又被山壁弹回来。陈屿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条路上，不用自己走路，或者开车，不用背装备，不用想着去哪里清剿哪个威胁安全的窝点。
没过多久，在视野的前方就出现3辆车的轮廓，然后十辆，几十辆。它们都呈V字型散开，都在逐步前进。在超过最后一辆猛士的时候，视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因为他们是向东行驶的，那个轮廓在他们的视野里，刚好遮住了那八九点钟的太阳，显得那个轮廓更加有一种沉重厚实感，甚至都有些压迫了。
“作为诱饵，它必须有作为诱饵的作用。”陆衡自言自语，好像是在为一些荒诞的行为做一些借口。“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比magi更重要了，为了真货的绝对安全，再大的成本也是有必要的。”说罢，陆衡把那根一直叼着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烟。阳光透过车前窗，烟雾更加明显了，像是空气中布满了灰尘。陆衡或许是感觉车窗还关着太闷了，打开了车窗，说道“但我们也不是随意浪费成本，核心区太多东西需要从零建设了，其中需要的资源这里都不到百分之一。”
“如果真的存在世上唯一最重要的东西，那么再大的成本也是值得的。”陈屿打开副驾的车窗，看着因为距离越来越近而逐渐变大的轮廓也开始喃喃自语。
“哟呵，我还以为你不会搭理我呢。”陆衡转过头看着陈屿说道。
陈屿呵了一声，没搭理他。
陆衡接着说道。“我们先去执行个任务吧。前面有个大桥你知道吧？虽然说看评估你们连队这些年的维稳效果很好，但我看地形图总觉得前面桥下那个旧时代的维修通道有点问题，你熟这块，我和你去看看吧。正式的侦察行动，经过批准流程的。我算了下，我们全速过去，车队这速度的话我们有五十分钟左右的空窗时间，那下面我不熟，你觉得时间够了吗？”
“够了。”
“行，那我们就直接过去。”
陆衡猛踩油门。猛士快速掠过其他车队，好一会才掠过那个巨大的，靠复合轮轴传动的巨大轮廓。这种轮廓掠过了两个后，这才看见了十来辆装载着大型剪夹，挖掘臂，吊钩，等等装置的复合大型工程车。掠过这些工程车，前面是四台轮履双用的清障车。然后前面就是空旷的马路了，还是他熟悉的这段路，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车与设备，只有他最熟悉的路。
一路上陆衡还问了些当地局势的一些具体的情况，陈屿也如实回答。些许时间后，他们来到了坐标点附近，停下了车。
陆衡摸了下头盔的触摸屏区域，说道“嗯，不错，我们应该还有56分钟。走吧，你带路。”
陈屿带着陆衡从一处断裂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那个他来过好几次的维修通道，年久失修导致的部分坍塌与他记忆中并没什么区别，两个人探索了一番，发现没什么问题，就开始往回走，想去看看另外一处因为坍塌导致的空洞区域。
“这地方看着你来过啊。”陆衡说道。
“嗯，来过几次，做个空间扫描，所以你们才知道这里有个维修通道。但是前面有个去年坍塌的空洞，这也是留在这的监控设备发现的，这两年人手太缺了，实际上还没来过，要小心点。”
来到空洞，两个又探索了下，见没什么问题。
“哈，看来是我多虑了。”陆衡说罢掏出烟盒，一边准备往回走。
咔
这个声音陈屿记得，是绊发式地雷的触发机构生效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但陈屿的脊椎比耳朵先反应过来。
小心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陈屿已经扑向陆衡。
BOOM
密封空间产生了一声爆炸，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墙体又炸裂开，又一次爆炸。由于陈屿还压在陆衡身上，冲击波直接把陈屿整个掀飞重重的砸到对面的墙上。
“全周天监控系统崩溃，自动断开后窗链接。”陈屿视觉里先出现了黑色的裂缝，然后听到了这段语音。还是那个熟悉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一两秒后，视野恢复，一片血红，模糊的，粘稠的血红。隐隐约约陈屿好像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陆衡，眼球转动，在空洞入口处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躯体轮廓，小臂部分，像刀，像有尖头的单刃水果刀。再然后，陈屿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29.09.25] 系统日志_运输网络异常_自动记录
09:45:00 车队进入河谷段。各节点通信稳定。
10:00:07 奶酪三号离线。节点G-7，全周天崩溃 → 自动断开。士兵编号CY-290925-047。
10:00:08 车队级冗余校验触发。奶酪一号、二号、四号五号正常。偏差允许。
10:00:15 系统报告：单点故障，非系统性攻击。
10:03:00 值班工程师pc9527确认：奶酪一号、二号、四、五号实时状态正常。奶酪三号离线，最后位置G-7。
10:08:00 组长标记：战场损伤，归档，等搜救队反馈。
4.女儿（灾后29年9月25日）
陈屿慢慢张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黝黑的脸。
“哟，醒啦。不要紧张，肋骨应该断了几根，轻微的脑震荡，大腿上被弹片划得很深，不过及时做了止血处理，只要你不乱动，等救援来了把上面的路挖开我们就能走。我已经联系了车队，因为我们这里的破事，可能要临时更改方案了。”顿了顿，陆衡转头说道：“小妹妹，你这里还有枕头什么的吗？我给叔叔垫一下可以吗？”
一阵脚步声后，陆衡手里拿到了一个打着补丁的枕头，说着就往陈屿脖颈下塞，陈屿抬高了一下身形，这才看清了周边的环境。
这明显是一个临时藏身处，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桌子旁堆着一堆罐头之类的东西，墙角那里蹲着一个双手抱膝的小孩，看着应该有七八岁这样。那小孩正怯生生的盯着陈屿，她穿这一身明显是大人穿的衬衫，袖子耷拉着。
“这是什么情况？我晕了多久？”陈屿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钟吧，爆炸之后我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小孩，她帮你止的血，要不可能等我醒来你就没救了。哎，这时候还有这么小的孩子，你也知道她是什么了吧？不过不管怎么说，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能那时候就没了。”陆衡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别说，我们真是中奖了，这不是普通的畸形儿她后颈有接口。OFNIS-0，我们平时用的后窗接口原型机。整个项目组只有一个人带走了。她老爸不知道跑哪去了，留她一个在这里。算了，以后再慢慢和你解释。你就好好躺着吧，应该很快救援就来了。”
陈屿没说话。他看向女孩，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衬衫领口滑开一瞬，后颈皮肤下，细密的网格状脉络从接口周围向肩胛蔓延，像电路，又像血管。
她本可以让他死。
陆衡没有直接走向女孩，而是先绕到桌子另一侧。
他在女孩面前蹲下，动作很慢。
"你爸爸，他有没有告诉你，如果遇到穿这种衣服的人，该怎么做？"女孩没抬头。陆衡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是试探，不是评估，是某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本能性的动作。
女孩触电一般，整个头埋进腿里，身体剧烈抖动。
陆衡的手僵在半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不是战术错误，是情感错误。在这个时代，任何身体接触都是威胁信号，尤其是对这样的孩子。
他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蹲姿不变，但重心后移，让自己看起来更小。
"别怕，"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不碰你。"
陈屿看着这一幕。女孩抖动的样子让他忽然联想到小时候见过的“猫”这种动物。他曾经抓过一只幼猫，把它放在纸箱里养着，刚开始每次陈屿想去摸它，这只幼猫的反应和现在的场景如出一辙。
陆衡退到桌子另一侧，背靠着墙，滑坐下去。他的腿伤让他皱眉，但他没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烟盒，揉成团，展开，又揉成团。没有烟，只有动作。眼睛不看女孩，看地面。
女孩从膝盖里抬起一点脸，只露出眼睛，确认他真的不动。然后她慢慢放松肩膀，但左手始终藏在袖子里。
空气好像凝固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陈屿的腿开始抽痛，止血带勒得太紧。他轻微地吸气，没出声，但女孩听见了。
她走过房间另一侧，跪坐在一个纸箱用双手翻找了好一会，用被袖套盖住的双手夹住一个小瓶，走到陈屿一步之外，不靠近，扔在他手边。
"止疼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屿没拿。他看着她，第一次直接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回答。她退后，回到墙角，重新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陆衡在旁边看着，空烟盒停在半空。他意识到：陈屿问了他没问的问题。不是"你爸爸在哪"，是"你是谁"。
女孩幽幽的说道：“我爸爸叫我沈安。”
三人一阵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陈屿猛然想起了左腿裤兜里应该还有两个鸡蛋。他抬头看了下，右边的迷彩裤应该是被陆衡剪掉了，用止血带压住上根部，简易的包扎上面能看出纱布地下的红色。陈屿摸了摸左口袋，煮好的鸡蛋蛋壳散落在口袋里，鸡蛋压着有点变形。掏出来一看，还能认出来是个鸡蛋。这鸡蛋运气挺不错。
“那是鸡蛋吗？”沈安抬起头盯着陈屿的左手，目光里闪烁着惊喜。
“是的，饿了吧？今天早上煮的，你拿去吃吧。”
沈安猛然起身，跑到陈屿面前用那一双耷拉着衬衫袖子的双手把两个鸡蛋夹了起了，就要往嘴里送。
“别，上面还有壳。”陆衡站了起来，那副黑脸挤压着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显得更加奇怪了，他在笑？
女孩吓了一跳又跑到角落里蹲着，警惕的看着陆衡。
“没事的，没事的，叔叔帮你剥鸡蛋哈，你的手不好剥吧？来叔叔帮你，叔叔这里还有水和一些干粮。”说着陆衡就从身后掏出个军用水壶，拿了几块压缩饼干压低身型走了过去蹲在沈安附近。沈安眼神的警惕还没散去，但还是把怀里的鸡蛋双手夹着递了过去。陆衡也把剥开的压缩饼干放在女孩的“手”上，水壶放在一边。陆衡剥着鸡蛋，细心的把那些碎掉的小蛋壳抠了出了。
“安安啊，想不想爸爸啊？”
“想。”沈安把头埋在膝盖。
“叔叔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不要，你们会打死我的。”
“不会的哦，叔叔带你去城里，就是那座山下。那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都行。等你的手不痛了，我就带你去找爸爸。”说完陆衡把剥好的一个鸡蛋递给沈安。沈安抬起头一口咬下，嚼吧了几下，吞了下去。
“真的吗？能天天吃鸡蛋吗？”沈安，抬起头。“不行，爸爸说不能去那里，那里的人不会让我进去的。”说罢又把头垂下。
“放心吧，那里很多人都听叔叔的话，我让他们照顾你。”陆衡笑着。
“叔叔你真好，我剥不了鸡蛋，但你能像我爸爸那样帮我剥鸡蛋。我爸爸说以后长大了我也能这样剥蛋，这是真的吗？以后我也能和你和爸爸那样自己剥鸡蛋吃吗？”沈安抬起头，期待着第二个鸡蛋。
“可以的可以的，只要你听叔叔和爸爸的话，以后你长大了手也会变成这样子，这时候你就能自己剥鸡蛋了。但你要听话哦，不听话的孩子手是长不好的。”不知道陆衡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着什么。
“嗯，谢谢叔叔。没想到叔叔长得这么黑还是个好人呢。”沈安好像完全放下了戒心。
陈屿看着那两人的“温馨”场面，陈屿又想起来小时候喂的那只幼猫。那时候也是小陈屿搞过来一些鸡肉喂给了那只幼猫之后，这只幼猫也就开始对陈屿亲近了起来。
5.救援（灾后29年9月25日）
陈屿看着这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知道了沈安的父亲从核心区带她出来一个多月，换了好几个落脚点。这次她父亲出去本来说是出去一天就回来，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周，安全室里的食物和水也快见底了。沈安这才跑了出去。听到了爆炸声之后从另外一个小通道里跑了回来。没想到碰见了倒在地上的两人。
这时候听见了外面传来各种脚步声，沈安明显被吓了一跳。
“别紧张别紧张，是叔叔的朋友来接我们了，咱们进城吃鸡蛋，吃鸡腿去，然后找爸爸去咯~”
“好耶~”沈安兴奋得双手举过头顶，耷拉着的袖套滑落下来，陈屿这才看到沈安的“手”。
那小臂像是一把剪刀的刃，大臂变得像一个硬骨棒连接着“刃”，刃尖有一个小小的类似拇指头的结构，看起来还能轻微的动弹。这种畸形儿的手他见过一些，不过更多的是左“刃”用布带绑着步枪，右“刃”绑着一些突起物用来扣动扳机与上膛，或者还有一些绑着钩子之类的东西来用作平时生活的工具。像是沈安这种干净洁白的“刃”，他还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
沈安好像知道了陈屿在看她，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那小脸蛋和衣袖也一起耷拉了下来。
“安安你看你还要收拾点什么？叔叔帮你收好带走。”陆衡又露出了他那难看的笑容。
“带这个纸箱就行了，里面有我的药和衣服。你能留个信息给我爸爸吗，我爸爸回来了的话让他知道我回去山城了，告诉他山城的人不再讨厌我了，我可以回去了。”沈安用两只手“夹”住陆衡的大手晃着。
“好好好，叔叔答应你。”说罢就去抬起那个纸箱，走出安全屋。陈屿听到陆衡在外面说：
“这东西拿好，里面有个孩子，是个很重要的人的女儿，安抚好她，带回我的住所，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交代小李好好看着，吃穿用度尽量满足，但不要让她出去随便跑。躺着的那个人刚刚救了我，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炸伤，应该肋骨断了，右大腿有很深的弹片切线伤，一起带回去尽早让他恢复。等我回来安排他的具体工作。另外这些是我发现的被炸碎的存储器，带回去让那些搞技术的看能不能修复，这里极有可能有绝密级别的技术文件，修不好就算了，修好的话资料不要乱动。然后派几个人留在这里，有可能那个重要的人会回来，迟些我会把相关资料发给你，看见了，不惜一切代价活抓。明白了吗？”
“是！”
说罢陆衡进来，牵着沈安的“刃”出了门。“跟着叔叔回去先吃鸡腿，我忙点其他事情，迟些回去找你。”
“那躺在那里的哥哥呢？”
“放心，我叫我的朋友安排好，你就放心去吃鸡腿吧。’
说罢陆衡带着两个人的进来，说道“你先回去养伤，我回来了会和你好好解释。”
“是！”陈屿虽然直不起身，但还是勉强的坐直了。陆衡苦笑一声，回了个礼就出了门。
那两个哥们拿个担架跑过来放下，查看了一下陈屿的伤势，检查了一下陈屿的后窗接口，其中一个说道“没事的兄弟，应该肋骨没事，回去拍个片就知道了，主要是失血过多，和轻微的脑震荡，其他都是皮外伤。”然后掏出一个砖头大小的设备。“这是体征检测器，我连一下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陈屿点了点头。然后他便从那个设备拉了根线出来，咔嗒一声，陈屿打了冷战。
那台砖头显示出一个人型的图案，头，胸右腿都是红的点，旁边还标上了一些数据，其他地方都有零星的淡红。
“兄弟，很痛吧，搞点药吗？”
“没事，还抗得住。”
“行。”
动作利落地先将陈屿的头颈用硬质颈托牢牢固定。陈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锁进了一个模具，连转头都做不到。“肋骨有伤，腿上有很深得切线伤，上脊柱板，小心平移！”那人低声指挥。“
两人将他平稳地移到硬质担架上，用固定带将他的躯干、骨盆、双腿绑得死死的。陈屿的头部端被稍微摇高了一些。
“保持这个角度，能帮他降一点颅压。” 那人说着，又凑近陈屿，“我们会尽量走稳，但路被炸烂了，肯定会颠。你听着，如果觉得头痛得越来越厉害，或者恶心想吐，必须立刻说出来，这非常重要，明白吗？”
陈屿想点头，但脖子被固定住，只能眨了眨眼。
离开维修通道的路上，即便救援人员尽力保持平稳，废墟中的每一次不可避免的颠簸，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陈屿的后脑勺。头痛开始加剧，但他咬紧牙关，将那句冲上喉头的“痛”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听话的伤员，他从来不是。
抬担架的人听见腰间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那是疼痛阈值跳级的警报。
“兄弟，你痛不痛？还行吗？”
陈屿闭着眼，没回答。
6.飞行（灾后29年9月25日）
旋翼的气浪把地面的尘土掀成一片灰雾。救援队压低身形，两人一前一后平端着担架，小跑穿过下洗气流。
舱门滑开，机舱内的接应手伸出双手，扣住担架前端的拉环。
“一、二——走。”
担架底部滑入机舱导轨，滑轮咬合，发出连续的咔哒声。陈屿感觉到方向变了——不再是上下颠簸，而是水平的滑动。有人从脚的方向把他往里推了一把，咔嗒一声，担架卡入锁定槽。
然后是安全带被拉紧的声音，有人绕过他的躯干又多绑了一道交叉带。
舱门滑动关闭，地面的嘈杂骤然被隔在铁壳之外。机身震动从背部和后脑传上来，不是地面上那种磕碰的震，是持续的、低频的嗡鸣。
陈屿睁开半眯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沈安的脸。下午的阳光打进机舱，陈屿这时候才清楚的看清她的脸，未发育成熟的那种婴儿肥还残留在脸上，阳光下那双大眼睛闪动着迷人的微光。瞳孔里的微光让陈屿又再次想起小时候的那只幼猫的眼睛。
“哥哥你怎么被绑起来了啊？”沈安疑惑。
“乖，咱们坐好。别碰他，哥哥受伤了，我们在救他。”传来了小吴的声音。
“胡说，明明是我救的他。”
“是是是，你真厉害。我们要准备起飞啦，我帮你绑好安全带，我们要走啦。”
“你怎么也把我绑起来？你也要救我吗？”沉默几秒，机仓内传来了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笑声。
陈屿感到身下震动越来越激烈，那砖头又发出了蜂鸣。
“没事的，起飞的时候震动是强烈一些，一会就好了。”小吴安慰道。
“哇，你们真的能飞啊。”
“那个黑色的大柱子是什么啊？”
“这样看起来那座山好小哦。”
“来，我给你解开安全带，你可以趴在窗边上看。”这是小吴的声音。
“小吴啊，看来你挺喜欢这小孩的啊，要不给你带回去宿舍养着吧。你找不到女朋友也是没机会成立荣誉家庭了，至少也能养个小孩咯。”一个女声打趣着小吴。
“我才不要，这是盾剂儿。。。”小吴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改口。“老大明确要带回他住处，你不要乱讲。”
“哼，看着她，别让她摔了怎么的。”
看来沈安不理他们，应该在窗边看风景。
“哇，下面好多人啊，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多人呢。不过他们都好小哦。”
“欸？怎么这里开始人开始这么少了，全是房子。”
“哇，原来这座山这~么大啊。”
“这里的楼好高哦，不过还没有我以前见的那些没人住的旧楼高。”
“这里好多水管啊，那我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可以天天洗澡了啊？”
7.恢复（灾后29年9月25日）
许久后沈安还是很兴奋，这时候直升机已经缓慢降落了。陈屿身边的那块“砖头”又发出了短促的蜂鸣。没一会便停了下来，但沈安没停。
“哥哥你看，这里的假人比外面的还壮哦，比那个黑脸叔叔都壮多了。”沈安的脸又凑了过来。
“哥哥受伤了，先不看了哈。先让一下我带哥哥去休息。你乖乖坐着，一会那个姐姐带你去吃鸡腿。”小吴说着轻轻拉开沈安，解开陈屿担架的固定。哗啦一声，两个人带着陈屿的担架拉出来到放在直升机仓门前的转运床上。被推走之前听到了沈安说“哥哥再见。”。
陈屿只能看见正上方，他只感觉到被推进了一台救护车，小吴解开他的后窗连着的体征检测器，然后又连上了什么，这应该是医院用的检测系统。行驶不久后到了到了应该是医院的地方。
护士把他推进一间半暗的房间。
天花板灯带只亮了两条，正中是一张被金属臂环绕的窄床，像一口躺倒的棺材。“躺上去，别动。”
陈屿被平移过去。床面自动凹陷，贴合他的腰背。
一个没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戴着一副缠胶布的旧眼镜。他扫了一眼陈屿右腿那道被弹片犁开的沟，上面有厚厚一层淡黄色的胶状物，这应该是陆衡在他晕倒的时候给他黏上的组织胶，这才是真正让他止血的东西。
咔嗒。插入。
闭眼。空白。
再睁开时，陈屿“看见”了自己的右腿——不是肉眼看见，是终端重建的三维模型。
肌肉断裂的纤维像扯散的缆绳，深层血管断端还在渗血，被标注成红色。
“我不是给你补一块肌肉。”那男人的声音在脑子里，不带感情。
“我给你打一个填充物。胶原基底，里面混了生长因子、几种合成趋化因子，还有一个很粗糙的多孔骨架——像脚手架。”
三维模型里，一道淡蓝色的条状物从伤口底端开始逐层堆叠。
不是实心的，而是海绵一样的、半透明的网状结构。
“这个填充物不做任何事。它只是占着位置，假装自己是正常的肌肉间质。你身体自己的成肌细胞会沿着孔隙爬进去，分化，连接，血管会跟进来。填充物自己会在两周里完全降解——那时候你的肌肉应该已经长回来了。”
“自然长成要两个月。”那男人顿了一下，“我们用这个填充物，把它压缩到十天左右。但你前两周不能负重，否则新生的肌纤维会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喷头移动时细微的“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咔嗒。后窗断开。
陈屿睁开眼。右腿上换了一层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摸上去温热的，微微发黏。
边缘和伤口原本的健康组织自然过渡，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别抠。它会自己干活。”那男人已经转身走了，“明天来换外层敷料。伤口内层你不用管。”
护士推他检测，拍片这些。
幸好肋骨没断。
路过走廊拐角时，陈屿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右腿——那道狰狞的裂口还在，但已经被半透明的海绵状材料填平，像一条被琥珀封住的河床。
陈屿回到病房后护士给了他几条牙膏状的东西，说是补充营养的流质食物，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就吃了一个鸡蛋。
陈屿挤了一条进嘴里。
甜的，带一股腥气，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他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抿。
第二章：山城
1.李紫徽（灾后29年9月26日）
陈屿昨晚吃了几条“牙膏”后，在床上换了一套病号服早早就睡了。他一直睡得很安稳，无论是和老钱在河谷蹲守的时候，还是在孤儿院的硬床板上。
醒来的时候看见那纯白的天花板，有点陌生。
“醒啦？”
陈屿转头，发现那个固定头部的模具撤走了。他看见一个女人用手拖着腮，微笑的看着他。
“老大嘱咐我来照顾你和那个。”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沈安。”
陈屿不知道说什么好。
“喝点牛奶吧，虽然是合成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牛这种东西早就没有了。”说着在病床旁的床头柜摆弄着一个玻璃瓶。
“你是？”陈屿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
“我叫李紫徽，玉偶署的负责人。也是老大的老朋友，是他委托我过来照顾一下你的。”说着那个把那个刚插着吸管的玻璃瓶递了过来，那只手和沈安的那种白嫩有明显的区别，有棱角，有伤痕。
“谢谢。”陈屿借过了那个玻璃瓶，吸了一口。粘稠，带着甜味，他以前也喝过。但这个口感比以前那种稀薄感强太多了。然后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老钱喝了一口这玩意，这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李紫徽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台，坐在窗台上。早晨的明媚阳光让陈屿看见了一个穿着修身白衬衫与西裤的黯淡身影。
“年轻就是好啊，你应该是目前这个世界最年轻的正常人之一了。”顿了顿“陆师长还说了，他是你唯一的直属领导。”顿了顿“他让你在这里养伤，不是让你闲着的。你的周天系统训练数据他看过了，240多度，很厉害。所以你得在养伤期间，和工人去研究一下土偶操作的细节。”
李紫徽说着从窗台蹦跶下来，站在背着光站在那里。
“你先别问，具体细节到时候到时候有人会说的。”
其实陈屿本来也没想问。
“我问过医生了，下午我会再过来，把你接回去陆师长的住处。到时候给你们煮一顿好吃的，先吃好再说。”
李紫徽说着走到病床边，那只带着棱角的手指抚摸着床架。
“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下午见。”说罢就在她刚刚坐着的凳子拎起那件褐色外套，往门口走去。
“谢谢李主任。”
李紫徽转头，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陈屿喝着合成牛奶，胡思乱想了起来。要是老钱和其他班的那几个混蛋看见这种女人会老钱会说什么？他不知道。老钱从没进过城。
陈屿看着那纯白的天花板，百无聊赖，那瓶喝完的合成牛奶和挤压成一团的“牙膏”散落在床头柜。旁边还放了一根拐杖。
确实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多睡一会吧，昨天确实失血有点多了，估计下午还有事。
陈屿想着就闭上了眼睛。
陈屿睁眼，还是那个托着腮看着他笑的女人。下午的阳光清晰了一些，她脸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了。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后面有两个穿迷彩服的，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抓住一个轮椅。
“走啦，我们回家。”李紫徽招呼着后面那个男的把轮椅推过了。
“陈哥还痛吗？来我扶你上去轮椅。”陈屿听出来了，是那时候的“小吴”。
“哟，都叫上哥了啊，那我是啥啊？”那个穿迷彩服的女人还是打趣小吴。
“周璇，你是来找茬的还是帮忙的啊？”
“别闹了，快来搭把手。”李紫徽压低了声音。“那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陈屿这时候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其实他还是对回家比较好奇的。
“别别别，我自己来就好，其实问题不大了现在。”陈屿说着就挪动着身体，发现左脚没感觉很大的疼痛了。在三人的帮助下陈屿坐上了轮椅。
说着戴着口罩的小吴拿上了拐杖，推着陈屿就出了门。
出了医院，陈屿夹着拐杖坐上了一台商务车，他还是习惯性的掏了掏后座的的缝隙，没有子弹壳，没有干粮屑。
“李姐，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啦。你上次搞的合成牛肉还有吗？啊，这玩意我去好几次找了在综合区的朋友都没搞到。好想吃这个啊。”小吴坐在后座兴致勃勃。
“就知道吃，别在新人面前丢脸我告诉你。”开着车的周璇不好气的说。
“我说周璇，你这样子是绝对没有可能找到人组建的基本单位的，你看李姐都帮你多少次了哈？一天天就这臭脾气。”
陈屿在后视镜里看到李紫徽坐在副驾驶里笑不拢嘴。
“小陈啊，他们都是你的同龄人，多交流，以后应该你们还有很多需要合作的地方。”
“是！李姐。”陈屿自觉的坐直了身体。
“不要紧张，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他们是老大的直属单位，以后你大概率也是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
“明白，周姐，请指示。”陈屿还是那副样子。
“我说陈屿，你不要在这里装。等你身体好了，我们练练。不要看我是女人而手下留情。我最看不惯关系户了。”周璇开着车说道。
“哎哟小周啊，都说了今天不谈工作，人家还是伤员，你这性格真得改改。这点我真的是认同小吴的观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格真的是。”
陈屿没说什么，他想起来了当时进河谷点的时候，老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也不好搭话，看着那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才想起来背包还在陆衡那里。他不会丢了吧？
“小陈你看那边。”李紫徽指着车窗外那排四五层高的建筑。
“那就是我们为基础单位的家，小陈有女朋友了吗？想不想要个孩子？你觉得周璇怎么样？”李紫徽转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李姐！”周璇听起来有点生气了。
“我觉得周姐肯定非常厉害，右手虎口与食指那些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陈屿给出了评价。
“陈屿！一会我们就练练！”
李紫徽与小吴笑不拢嘴。
2.回家（灾后29年9月26日）
驶过了荣誉家庭的居住区，商务车停在了好几个集装箱组成的“房子”前。陈屿接过小吴递过来的拐杖，下了车，进了最大的哪个集装箱。进门就看到一个会议桌，和十来张椅子，椅背上都有一个盒子，盒子顶上应该是后窗的接口。
“安安，你在哪呢？”李紫徽轻声呼唤。
“沈安，你认识的，她也住在这里。”小吴说罢忽然贴到陈屿耳边。“沈安很讨厌周旋，看见她就躲。”
“哼，肯定是藏在哪里用后窗看动漫了。”周旋哼哼道。
“小陈啊，沈安的后窗能力有限，只能传输一些固定的图像，做不到你们集成头盔那样做到实时动态的。但我和你说啊，周璇特意去了沈安父亲的实验室，找到了这种接口，特意给沈安放动漫呢。”李紫徽捂着嘴笑着说。
“李姐！”周旋捂着脸，但是这次真的是有点怒气了。
“我的错我的错，哎呀好像厨房还煮着东西呢，我还得做饭呢。小吴你看着哈，我先去做饭了，等下周班长掏枪就不好了。”李紫徽就这样溜了。
“陈班长，我们也溜吧，我扶着你，我们找一下沈安跑哪去了。”小吴赶紧扶着陈屿跑开了。
“吴守砚，你死定了。”后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陈屿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场景他只能用荒诞这个词来形容。
吴守砚带着陈屿走过另外几个集装箱，在一个小集装箱里面看到一个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个砖头一样的设备，一根线连着后颈，但眼神空洞的瘦小身影。
“陈哥，她在看动漫呢。传输旧时代的数字型号时人都处在一个沉浸式的状态里，这种旧型号的后窗你不能直接拔下她的接口，但我们有一个小技巧。”说着小吴从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装置。“这是旧时代防风打火机的点火设备，你拿着这玩意的电线对着沉浸式的人脚底按一下，人体神经通电，引发人体内那种分子的聚拢，就可以触发后窗接口的安全协议。就可以安全弹开了。当然了，对付直接接入模型的人给他一枪托就行。”说着小吴拿着那个黑色的小设备，电线贴着着沈安的脚底，“啪”的一声。那小脚抽搐了一下。随后后脖
沈安空洞的眼神在几秒钟之内逐渐恢复了光明。
“诶，蒙面哥哥，你回来了啊。”沈安把那块“砖头”往旁边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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