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石质地面上回响,被书架与墙壁反复折叠,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跟随。
“从这里往上,就是主塔。”它说道,“生活起居的地方。”
是那种——被随意摆放的油灯与蜡烛所提供的、闪动着的、带着烟气的光。
“光辉恒明球、奥术感应灯、甚至连最基础的‘警戒符文’——全都坏了!”
他头发灰白,胡须凌乱,穿着一件明显多日未整理的长袍。
“呃……听着。”他说,“现在不只是你和他的个人恩怨问题了。”
“你连基础的力场塑形都没掌握!你到底在学什么?!”
他几乎是在火光亮起的瞬间,抓住闪布莱特,猛地侧身滚开。
箭矢从他的手中飞出,没什么力度,却极其迅速。动作流畅、精准,仿佛所有的过程都在一瞬间完成。取箭、搭箭、拉弓、瞄准、发射,连贯得没有任何一丝拖沓。
箭矢飞行的路径不长,却奇异地在沃克斯面前十几厘米处,突然停滞了片刻。
那层屏障几乎没有任何实物,只有一丝能量波纹,泛起了淡蓝色的光辉。
箭头继续突破,最终深入了那层无形的力场,钻进了几厘米,但瞬间爆发出一道明亮的蓝光裂痕,像是一道从未见过的裂缝,出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猴子们迅速围了上来,它们像发了疯一样,身体灵活而迅猛,带着长剑不断舞动、挥砍。它们的眼神没有丝毫感情,只有本能和命令。
火球飞来时,D.T. 躲闪的方向原理房门,他并没有被猴子们的包围圈牵扯,而是直接冲向了沃克斯。
几只猴子围住了他们,动作迅速,剑法凌厉,带着浓重的杀气。
墨子灵活地躲避着,尽管不时被砍中,血溅在衣襟上,但他的步伐从未停下。他挥动手中的弓,力气小的箭矢发射频率极快,但每次射出,几乎都会被连绵不断的斩击打断。
一只猴子带着剑气劈向墨子的头,墨子迅速翻滚躲开,但肩膀被划出一道深痕,血迹沿着衣袖流下。
墨子迅速后退,他刚刚要再次取箭,却发现一只猴子直接跳到他的前方,带着剑横扫过来。墨子用弓身挡住,剑与弓的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几只猴子紧追不舍,快速挥剑,逼得他不得不采取防御。
但让人惊叹的是,达劳利的嘴巴从始至终都没有停下来。
“你们这些死猴子!”他大声咒骂,“你们能不能不这么烦!老子今天不想丢脸,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他右手紧握战锤,左手护住自己的侧脸,奋力挡下一个斩击。
“你们的剑能不能锋利点?怎么这废铁都能砍得中我!有没有别的招数?怎么还不去让那二把刀的法师给你们镀点金?”
就在这样高强度、高频率的咒骂间隙,他竟然插空念诵着真言术祷文:
“温暖光明的炉火,净化你我每一处伤口。赐我力量,治愈伤痕。”
随之而来的是微弱的光辉,从他体内流转而出,恢复了墨子肩膀上的伤口,稍微减轻了他的痛苦。
猴子的尖叫、达劳利的咒骂、墨子弓弦震动的声音,全都被他甩在身后。他冲到沃克斯面前,长剑抬起,低声默念祷文。
半兽人被切开的触感。劈开血肉、劈开骨骼,那种感觉还蔓延在他的脊背和毛孔里。
哪怕后来那两半尸体显然又以某种极不体面的方式逃走了,那个瞬间仍然留在他的手腕里。
“而且他还要恢复大法师......还要移走巨石。”
念头在脑中闪过。他在心里又给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增加了一些更理性、听上去不那么软弱的支点。
沃克斯面前那道原本由墨子箭矢撕开的蓝色裂痕,稍稍扩散了不到一寸。
他举起法杖,杖端开始聚集能量,光芒不稳定地扭曲着。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似乎是某个精细部件在内部崩开。
闪着电火花的冲击波从法杖前端爆发,狠狠撞在 D.T. 身上,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们看到 D.T. 被击飞,几乎同时想要冲向沃克斯。
窄小的空间里,几只猴子硬是制造出了一个仿佛正规军阵般讨厌的阻拦效果。
他朝 D.T. 大吼一声,双手握紧战锤,猛地横扫,打算一锤把面前的障碍全都清干净。
可惜,污水、汗水、血、以及他本人今天糟糕透顶的运气,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协议。
战锤旋转着砸在 D.T. 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墨子站在混乱的猴子包围后方,手里还保持着刚刚松弦后的姿势。
它不像猴子那样灵巧,也不像沃克斯那样靠法杖虚张声势。它只是低下头,肩背隆起,带着一种非常朴素、非常古老、也非常不讲道理的力量冲了过来。
墨子刚侧身避开一只猴子的斩击,还没来得及重新搭箭,棕熊已经撞入战团。它一只前臂横扫出去,力道沉得像一截会走路的树干。墨子抬弓格挡,弓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被直接掀飞,撞翻旁边的书架,卷轴和羊皮纸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散开。
棕熊的巨臂结结实实挥在他胸前,链甲发出沉闷的撞响。矮人的身体离地,像一只被命运随手丢开的酒桶,重重撞上墙角,又滚落在地。
战斗、猴子的尖叫、沃克斯法杖上不稳定的噼啪声,全都像被塞进厚重的墙后。
不是战场上的火,也不是酒馆灶膛里那种忙碌的火,而是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火光不大,却足以照亮一张桌子、一只木杯、几块被人撕开的面包。
模糊的人类女性面庞,温和,疲惫,眉眼里有他很久没有认真回想过的东西。幼年、少年,然后......老年,卧在病榻上等待一点点散去生机。那张脸与赫斯提亚圣徽上的炉火重叠,又与许多年前教堂里摇晃的烛光混在一起。
他看见自己年幼时的手,小得不像矮人的手,攥着一枚温热的圣徽。
他看见自己刚才躺倒的塔楼地板,看见 D.T. 被逼向沃克斯,看见墨子倒在散落的书页间,看见那只该死的熊正转身,带着猴子们冲向最后还站着的人。
痛楚重新回到身体里,胸口像被石锤砸过,喉咙里满是铁锈味。他躺在地上,眼角余光看见动物们正扑向 D.T.,看见墨子仍旧倒在另一侧。
下一刻,他一把拽下当作项链戴着的赫斯提亚圣徽,高高举起。
“炉火在上,”他吼道,声音嘶哑,却重新有了力气,“至少别让我死在猴子和熊手里!”
温暖的光芒从他掌心爆发,像一圈被猛然推开的炉火,扫过塔楼凌乱的房间。光辉掠过 D.T. 的盔甲,抚平他身上的淤伤;越过散乱的书页,落在墨子身上,将他从昏迷中拉回;也照回达劳利自己胸口,让那阵几乎压碎肋骨的痛楚缓缓退去。
“都给我起来。”他说,“我可没打算一个人收拾这堆破事。”
沃克斯看到远处的两人陷入困境,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阴狠。法杖上的能量再次开始聚集,几声细碎的“噼啪”声随之响起,像电流在空气中闪烁,警告着即将来临的危险。
闪布莱特从角落里探出身子,看着局势着急。他低声大喊: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的法杖造出的护盾没那么脆弱!”
“法杖现在已经快失控了,要是发生爆炸什么的,我们全得完蛋!”
沃克斯正在施法,法杖上的能量正在疯狂凝聚,眼看就要释放出某种破坏性的魔法。
趁着这段时间,D.T. 冲了上去,口念祷文,长剑上金光暴长,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剑身撞击到法杖形成的护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剩下的能量像被弹开一样,瞬间将沃克斯击飞出去。他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飞向墙角,重重撞到石壁上。
他迅速打了个滚,像一只猫一样落地,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再次钻进了里面的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所有的动物看到首领逃走,似乎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它们不再理会三人的存在,纷纷放下武器。
猴子们彼此互相捣鼓着毛发,开始在地上摘虱子,仿佛完全不记得刚才的战斗。
棕熊则不慌不忙地坐下,开始舔起自己的脚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懒散。
达劳利看了一眼这副画面,愣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苦笑道:
可还没等他们跨过门槛,整座塔楼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那声音从墙体深处传来,厚重、迟缓,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在石头里翻身。
书架倾斜,蜡烛翻倒,桌面上的器具纷纷跳起。碎石从天花板缝隙间簌簌落下,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粗暴地攫住了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
砖块从墙面剥离。
门板挣脱铰链。
窗框扭曲折断。
椅子、桌子、铁架、残破的法阵支柱,全都被拖向半空。
石块成为脊骨。
门板展开成翼膜。
断裂的梁柱咬合成四肢。
铁器与符文碎片汇成爪牙。
它没有血肉,只有石、木、铁与被滥用的奥术。每一次零件归位,都伴随着沉重撞击,像整座建筑正在主动选择变成怪物。它的头颅由断裂石拱与铁框拼成,空洞眼窝里闪动着法杖引出的不稳定光芒。
他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握着法杖,像是骑在一场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的灾难上。
今日发生的一切——羊、猴子、会爬走的半兽人、失效的纹章、污水管、法杖、雷鸣——终于在这条由房屋残骸拼成的巨龙面前,压垮了他最后一点从容。
“你能不能有那么几分钟,”他咬牙开口,声音几乎发抖,“哪怕几秒钟——”
那些勉强咬合在一起的砖石与木梁开始松动。龙翼先是震颤,随后一整片门板从半空脱落,砸在地上摔成碎片。肩部的梁柱滑出结构,半截石墙轰然坠下。
这条刚刚成形、足以让人怀疑人生的巨龙,开始以同样荒唐的速度解体。
他终于意识到,把一座塔临时拼成龙,也许需要比冲动更多的基础知识。
砖块、家具、铁架与碎裂门窗如暴雨般砸落。沃克斯从龙首上被甩下来,在瓦砾堆上翻滚了几圈,脑袋撞上半截桌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尘土在半空中漂浮,像一场迟来的灰雪。碎裂的门板、桌腿、窗框和石块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刚才那条足以压碎整个房间的巨兽,如今只剩下一堆很难向木匠解释的损失。
达劳利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还有呼吸后,才哼了一声。
D.T. 缓缓收剑,手指仍然绷得发僵。今日第二次,他看见某种巨大力量在自己面前失控;今日第二次,事情没有按骑士传记里那种干净利落的方式收场。没有恶徒死前的宣言,没有英雄从容的审判,只有灰尘、破家具、昏迷的学徒,以及一只在角落里惊魂未定的粉红绵羊。
达劳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添的擦伤,又看了看地上那根坏到冒烟的法杖。
“那真是太好了。”他说,“这下他醒来还能继续添麻烦。”
原本绑闪布莱特的麻绳也被达劳利顺手拿来加固了一圈。闪布莱特对此极为不满,强调那条绳子已经“严重损害过它作为大魔导师的尊严”,达劳利回答得很简短:
等沃克斯醒来时,他发现自己靠坐在墙边,双手被缚,法杖远远放在 D.T. 脚边。那根法杖顶端的晶石布满裂纹,像一只被打碎又勉强闭上的眼睛。
沃克斯闭上眼,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判决。
“来吧。”他说,“就像骑士传记里写的那样,大战之后的坦白环节。”
达劳利在旁边低声道:“我读过的传记里,坦白之前通常会先喝一杯。”
他脸上的怒气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疲惫,羞耻,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像长年堆在屋角的灰,平时没人碰,一碰就呛人。
“对精灵来说,这不算什么。”沃克斯继续说,“对他来说,四十年只是基础。只是入门。只是……还没到真正开始的时候。”
闪布莱特的羊嘴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是想害村子。我就生在石苹果村。小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他来村里处理井水冻结的事,所有人都围着他。大人们低头,孩子们不敢出声。”
“我那时以为,魔法就是这样的东西。能让人安心。能让灾祸停下。能让所有人看着你,好像你真的有用。”
“后来我进了塔。”沃克斯说,“我以为我会学会那些。火焰、雷霆、移山、治病、保护村子。”
“可我每天学的是符文结构、能量流向、古代语法、节点稳定、法阵误差。学一年,学十年,学四十年。”
“到现在,凭我自己,连一个最简单的一环法术都放不出来。”
“我学不完!”沃克斯突然抬头,“你给我的每一个答案后面,都还有十本书。每一道题之后,还有三十个前提。你说我浮躁,说我不懂敬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老!”
说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它站在那里,粉色羊毛沾着尘灰,看上去既可笑,又少见地沉默。
达劳利的脸色不太好,像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从嘴里出来。
“他可没有你那么久的寿命。”矮人说道,“也许他天赋不差。也许他只是……没那么多时间被你拿来慢慢磨。”
“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可说不定你只是比别的种族多活了太久,久到把等待当成了美德。”
“不是磨!不系统的教学会导致魔法只是在传习中扭曲,酿成大祸!我们已经意识了太多魔法原理。正确的掌握魔法原理这里每一任主人的责任!”闪布莱特蹦跳着反驳,灰尘被从羊毛上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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