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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几人把手推车停在稍远的林影里。
达劳利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车斗。
苹果已经没剩几个。
他看了看闪布莱特。
闪布莱特假装没看见。
随着他们继续靠近，远处那两道塔影逐渐显露出完整形貌。
那并不是两座塔。
而是一组由三部分相连的建筑：最矮处是一座宽大的圆形石厅，像一只沉重的石鼓压在林间空地上；其后连接着一座较矮的副塔，塔身布满细窄窗缝；再往后，最高的主塔拔地而起，塔尖歪斜地刺入夜色，仿佛某位法师年轻时野心太多，年老后懒得修正。
三座建筑彼此以拱廊、石桥与外露的符文支架相连，风格复杂得很有法师味——也就是昂贵、难懂，并且一看就不太考虑普通人逃生。
整座塔楼漆黑一片。
没有灯。
没有火光。
没有仆从、学徒或守卫。
最矮的圆形石厅前，有一扇宽阔的双扇大门，显然是主要入口。门前铺着一片小广场，石板缝隙中生着杂草。
广场中央有个池子，形似喷泉。
但池中没有水声。
中央也没有喷口。
那里悬浮着一个正二十面体。
它缓缓旋转，表面每一面都刻着细密线条，散发出淡淡微光。那光不强，却冷静、稳定，像某种正在运转的眼睛。
D.T. 皱起眉，转头看向闪布莱特。
“那是什么？”
闪布莱特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
“我不清楚。”
它语气罕见地少了几分自大。
“不是我做的。”
D.T. 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没见过？”
“我一直被关在塔里。”闪布莱特不耐烦道，“今天逃跑时又很紧急，哪有空研究广场上多了什么会发光的玩意儿？”
达劳利低声嘀咕：“你倒是有空撞我的酒。”
闪布莱特立刻回嘴：“那是逃亡路线上的不幸事故。”
墨子没有参与争论。
他举着火把，目光在正二十面体与黑暗的塔门之间来回移动。
“它在转。”他说。
D.T. 看了他一眼。
“我也看得出来。”
墨子继续道：“而且不像装饰。”
这句话让所有人短暂安静下来。
在费伦，尤其是在法师塔门口，任何“发光、旋转、不像装饰”的东西，通常都不该被随便碰。
这是大部分冒险者都能学会的常识。
当然，通常是在失去一两个同伴之后。
2
那装置离大门很近。
他们想要靠近入口，就必须经过那枚缓缓旋转的正二十面体。于是他们绕开。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绕开。
而是一种极其谨慎、略显滑稽的绕开——贴着广场边缘走，刻意保持距离，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团稳定运转的光，像是在等它突然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举动。
它没有。它只是继续转。这反而更令人不安。
最终，他们站在了门前。
黑色的双扇大门近看更加厚重，表面刻着已经磨损的符文与纹路，边缘嵌着暗色金属，显然不是为了防普通访客。
三人一羊停下。
没有人先动。
“我们……要敲门吗？”D.T. 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疑。
达劳利立刻接上。
“那当然。”他冷笑，“然后告诉开门的人——”
他抬起下巴，模仿某种过分礼貌的语气：
“‘请问您最近丢了羊吗？’”
D.T. 没理他。
他伸手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锁着。”他说。
墨子抬头看了看塔身，又看了看四周的墙体结构。
“似乎没有别的入口。”
空气再次陷入停滞。
就在他们还没决定是继续尝试、撤退，还是让那只羊自己想办法的时候——
塔楼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轻巧的脚步。
又像某种刻意压低的移动。
三人同时转身。
动作几乎同步。
武器出鞘。
气氛瞬间收紧。
黑暗中，两个小小的身影跳了出来。
是两只猴子。不确定是不是白天的其中两只。
它们没有冲锋。没有隐藏。
只是蹦蹦跳跳地靠近，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兴奋。
猴子停下。歪着头看着他们。然后开口：
“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3
几人对视了一眼。似乎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任何人都可以“命令”。
——但是否执行，要看那个装置的反应。
闪布莱特冷冷哼了一声。
“粗糙。”
那语气不像是在评价一个机关，更像是在评价一个学生的作业。
D.T. 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试探。
达劳利抢先一步：“那就帮我们把门打开。”话音刚落——
二十面体旋转。
停下。
这一次。亮起的是红色。
刺眼、干脆，没有任何模糊空间的红色。
猴子立刻一前一后地回应：“不通过！”“不通过！”
达劳利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耸了耸肩。
“……值得一试。”
仿佛他原本就没抱太大希望。
猴子们再次开口：“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D.T. 沉思了一瞬。语气换了一点。“帮我们开门。”
装置再次转动。
停下。红色。
依旧是红色。
但这一次，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们已经意识到——
这是可以反复尝试的。一种不太严谨，但显然存在漏洞的机制。
闪布莱特的不屑更深了。
“这就是不好好打基础的结果。连这种程度的逻辑漏洞都没补上。”
D.T. 没理它。他看向墨子。
墨子也看向他。
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墨家学说真的来自其他位面吗？”
空气凝固。
D.T. 和达劳利几乎同时猛地转头看向他。
“……啊？”
“我是让你继续让他们开门！”D.T. 压低声音。
墨子平静回答：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轮到我问问题了。”
语气依旧平直。
但那一丝不太明显的停顿，隐约透露出一点……迟疑。
“所以你向两只猴子请教你那门伟大学说？”达劳利冷笑。
就在这时——
猴子回答了。“他们确实来自其他位面。”“他们确实来自其他位面。”
三人同时回头。这一次的惊讶，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猴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简单重复。
而是一种……结构完整的回应。
“检测到问题：墨家学说来源。”
“开始简要说明。”
其中一只猴子抬起手，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存在的卷轴。
“墨家学说：起源于异位面文明体系。”
“核心理念：行为约束优先于权力结构。”
“传入路径：位面裂隙泄露 → 符号记录 → 不完整转译。”
另一只接上：
“当前费伦版本：多为残缺文本。”
“存在问题：语义漂移、概念错位、逻辑断裂。”
“传播方式：个体偶然接触，非系统性传承。”
第一只总结：
“结论：你所学习的内容——”
“高度可能为误译版本。”
第二只补充：
“但不排除部分核心理念仍然有效。”
短暂停顿。两只猴子同时看向墨子。
“说明结束。”“说明结束。”
4
墨子点了点头。
似乎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
达劳利还在发愣。
“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胡诌的？”他挠了挠头，“所以就是字面意义的——干什么都可以？”
D.T. 站直了身子。他显然不打算让局面继续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哼，”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做什么都可以？”
他看了一眼那缓缓旋转的装置。
“那不如让它们替我找到湮辉闪光项链得了。”
话音刚落。装置动了。
没有迟疑。没有间隔。
二十面体飞速旋转。
停下。
绿色。
刺眼、明确、毫无保留的绿色。
空气瞬间安静。
猴子的反应，比他们的震惊来得更快。
“找到湮辉闪光项链！”“找到湮辉闪光项链！”
它们几乎同时跳起。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蹦蹦跳跳地冲进森林深处。
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还在缓慢旋转的装置。
和三个人。
一只羊。
以及一个刚刚被随口提出、却被认真执行的命令。
他们站在原地。
没有动。
几秒。
几十秒。
时间变得有点难以计算。
墨子最先开口。他认真地看向 D.T.：
“你应该跟上他们。我觉得他们会找到的。”
达劳利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慢说道：
“或许几年后，吟游诗人会传颂你的事迹。”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是作为毁灭世界的大魔头。”
D.T. 瞪了他一眼。
“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不确定。他揉了揉太阳穴：“你在找什么？”
达劳利头也不抬。
“看看有没有未来的有志之士，用时空魔法回来取你狗命。”
D.T. 叹了口气。
“放心吧，就算有，也不会连累你。”
“连累？”达劳利冷笑，“我得把握机会投诚。”
他拍了拍胸口。
“要是能成为亲手干掉大魔头的英雄，我肯定可以风风光光地回老家。”
闪布莱特在一旁看完了这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真应该等果坠节开始再逃出来。”
它低声自语。
“至少还能遇到几个靠谱的法师朋友。”
它抬起头。看向三人。
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权威感：
“来吧。我知道一条路。”
5
闪布莱特带着他们绕到塔楼一侧。
那里靠近地基，有一处低矮的排水口。石壁被水流长期侵蚀，边缘发黑发滑，一股不算含蓄的气味从中缓缓涌出。
“我今早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闪布莱特说完，脖子不自然地蠕动了一下。像是在与某种记忆抗争。
“但是太矮了。”它补充，“我们的傻瓜哲学家肯定过不去。”
墨子没有反驳。
“得有人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闪布莱特继续，“我没有手，进去也打不开门。而且——”
它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坚决。
“我已经发誓，再也不会进到这里面了。”
D.T. 看了一眼排水口。
又看了一眼从里面缓缓流出的、颜色与气味都不太令人安心的液体。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不符合骑士的礼仪。”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某本不存在的骑士手册里，真的写过“不得主动进入排水系统”。
达劳利已经在卷袖子了。
“好好好，让我猜猜——”
他语气平静得危险。
“骑士大人太精贵。”
“侍从阁下太高大。”
“脏活累活，依旧归马夫。”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蹲下身。
“责无旁贷。”
说完这四个字，他直接爬了进去。
下一刻。
排水口内传来声音。
先是水声。
然后是某种踩踏与滑动的混合声。
再然后——
是达劳利的声音。
“这地方——连摩安多本人都要绕着走！”
“这不是排水口，这是某个被遗忘神祇的肠子！”
“谁把蘑菇种在这种地方的？这玩意在看我！它在看我！”
“哦好极了，现在连虫子都开始咬我——你们是饿了多久？！去咬那只羊啊！”
“这味道……这味道能让尸体复活再死一遍！”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抱怨酒馆的地板了！我向炉火发誓！”
“等我出去，我要把这条通道祝福、封死、然后再烧一遍！”
声音时远时近。
有时清晰。
有时被管道与石壁扭曲成奇怪的回音。
墨子站在原地，认真听了一会儿。
“他的表达方式很丰富。”他说。
D.T. 没有回应。
他只是盯着那黑暗的入口。
仿佛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是从哪一步开始偏离轨道的。
又过了一会儿。
塔内传来声音。
不是咒骂。而是金属。
齿轮咬合。机关转动。
沉重的结构缓缓移动。
“咔——”
“咔——”
“轰。”
门开了。
双扇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黑暗从里面流出来。
没有光。
没有声。
只有一股——
极其明确的气味。
其他人看不清达劳利。
但他们知道。
他成功了。
6
那股气味，确实存在。
而且存在得非常明确。
但没有人提。
没有人掩鼻。
甚至没有人皱眉。
仿佛只要谁先表现出不适，就等于否定了某位矮人的“英勇奉献”。
于是他们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闻到。
走进大厅。
法师的大厅，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
这里也不例外。
空间高阔，拱顶由数道弧形石梁交错支撑，梁间刻着已经褪色的符文纹路。大厅中央原本似乎摆放过某种大型装置，如今只剩下一圈刻蚀在地面的法阵轮廓，线条复杂、意义不明。
墙边立着高大的书柜，有些倾斜，有些干脆被挪开，露出后方隐藏的壁龛与暗格。几张长桌分布在四周，上面散落着卷轴、羽毛笔、干涸的墨水瓶，还有一些已经无法辨认用途的器具。
空气干燥。带着纸张、灰尘与长时间无人打理的静止感。
他们沿着一侧的阶梯向上。
进入了那座较矮的塔楼。
这里明显是一个研究与存档并存的空间。
层层叠叠的书架沿着圆形墙体排列，一直延伸到上方看不清的高度。中间区域被分隔成多个工作区，每一处都有不同的用途——有的堆满了记录卷轴，有的摆放着解剖过的生物标本，有的则布置着尚未完成的法阵与器具。
地面上散落着草稿纸。
有些被踩过。
有些写到一半。
仿佛这里的主人，从未真正“整理”过自己的思路。
灯是灭的。
没有任何照明。
除了达劳利，其余人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走在最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湿漉漉。
带着尚未干透的污水。
他露出一个不太善良的笑容。
“这里很黑。”他说，“你最好扶着我的肩膀，别摔倒了。”
D.T. 没有多想。
手搭了上去。
下一瞬间。
触感传来。
湿冷。
粘腻。
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复杂成分。
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眉头终于皱起。
但他没有收手。
只是——
尽量让自己的手，停留在“刚好接触到，但不完全承受”的位置。
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平衡。
7
他们沿着墙缓慢前行。
达劳利走在最前，一边摸索，一边用脚踢开挡路的杂物。
走到一张书桌旁时，他随手翻了翻。
“有本东西。”他低声说。
“像是日志。”
D.T. 在后面压低声音：
“写了什么？”
达劳利翻到最后几页。
借着微弱的光线眯着眼看。
清了清嗓子。
“——《研究记录》，署名：艾德林·沃克斯。”
他停顿了一下。
“听着就不太聪明。”
然后开始念：
“——第十七次记录。法杖再次出现失灵现象。施法回路时断时续，符文响应延迟，甚至出现自发性偏转。我怀疑核心嵌入的共鸣晶体已经开始衰减。”
他翻了一页。
“——第十四次记录。我已经完成判定机的构建。结构稳定，运作正常。但结果……与预期不符。它似乎不是在‘判断’，而是在‘选择某种它认为合理的结果’。”
达劳利顿了一下。
“——第十五次记录。我无法有效控制那些被创造出来的生物。它们具备基础执行能力，但缺乏稳定的行为逻辑。《构形生物导论》第三章提到的‘决策判定机’或许可以作为补充机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个装置的方向。
“听着有点熟悉。”
然后继续往前翻。
“——第十二次记录。我不想再对其他人施法了。将人变形为动物，会严重干扰他们的精神稳定性。对老师使用该法术……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必要。”
达劳利冷笑了一声。
“必要。”
他继续念：
“——我没有足够的人手。实验无法推进。理论验证停滞。我需要更多执行体，而我没有时间等待志愿者。”
他翻到更前一页。
语气稍微变了点。
“——老师总是强调基础。符文结构、能量流、节点稳定性……这些我都学了。但这些东西太慢了。我已经理解原理，为什么还要重复？”
他停住。
然后慢慢读出最后一句：
“——真正的魔法，不应该被这些琐碎的规则束缚。”
8
从语气，从措辞，从那种带着不耐与执拗的记录方式，D.T. 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所以你的徒弟是个人类？”
他语气平静地问。
“是啊。”闪布莱特回答得很随意，“不然呢？”
它显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D.T. 稍微停了一下。
“那40年……确实很久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但这一次，没有回应。
闪布莱特没有说话。
达劳利没有在意这点细微的变化。
他已经注意到了另一件东西。
日志旁边，还有一本册子。
更厚。更旧。
但装裱精致，边角用金属包边，封面刻着细致的纹路——那种不用于展示，而是用于“长久保存”的样式。
他随手翻开。
纸页发出轻微的干裂声。
“哦，还有一本。”他嘀咕。
然后开始读。
语气不自觉地模仿起某种更严肃的腔调：
“——记录者：闪布莱特。”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羊。
闪布莱特没有回应。
于是他继续：
“——沃克斯这小子没完没了地抱怨，说我没有教他‘真正的东西’。”
“——魔法可不是随便拿来用的把戏。不了解其原理便肆意施展，只会招致灾祸。”
“——比无知更危险的，是自以为理解。”
达劳利啧了一声。
“这句不错。”
他继续翻。
“——我这一脉，自祖辈以来驻守此塔。穷尽一生，也不过窥得魔法原初之理的一隅。”
他稍微放慢了语速。
“——既要穷究微末之理，明察每一处符文与能量流转；亦不可失却整体之形，忘却结构与本源的统摄。”
他顿了一下。
“——罢了。只见枝叶，不见林；只执原理，不成法术。”
他又翻到下一段。
语气略微变得认真了一些：
“——既然他执意要‘真正的魔法’，那便让他先触及一点边缘。”
“——我将暂时允许他使用我的法杖。”
“——以我的施法回路为引导，让他感受法术的实际运作。”
“——或许，当他亲手触碰那股力量之后，才能理解何谓基础，何谓敬畏。”
达劳利念到这里，停住了。
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看来你那徒弟，是直接跳过‘理解’，奔着‘使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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