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嘴里叫嚣着“魔女”和“诅咒”的词语,眼中却闪着贪婪的光芒。
女孩看起来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干瘦得如同枯枝,脏兮兮的脸上只剩下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她死死地攥着怀里那个破旧的怀表,小身板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倔强。
为首的那个胖男孩挥舞着一根树枝,像是要把女孩当成真正的魔女来审判。
孩子们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宽大尖顶帽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有着一头橙红色的乱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灰白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慵懒,白皙的皮肤上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她的黑灰色长袍已经有些陈旧,但那顶宽大的魔法帽却显得格外醒目。
最让孩子们感到恐惧的是,当他们看向这个女人时,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那是一种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孩子们像是被惊吓的兔子,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刚才追女孩时还快。
只有那个被欺负的女孩没有跑,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好了,安静了。”卡洛塔打了个哈欠,拉了拉自己的帽子,“小鬼,你没事吧?”
卡洛塔瞥了一眼那块怀表,银色的外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光泽,表壳有裂痕,指针却还在走,只是声音有些奇怪——
她能感觉到上面缠绕着一丝微弱的情感残影,但远不足以构成真正的诅咒。
“哼,无聊的恶作剧。”她转身走向镇子中心,留下女孩独自站在原地。
这个被称作“银叶镇”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的几个镇民看到卡洛塔时,都会露出警惕和厌恶的表情,然后匆匆绕开。
“看来这里的偏见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卡洛塔自言自语,伸手挠了挠脸颊。
她的目的地是镇上唯一的酒馆,那里通常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根据委托信的描述,这个镇子正遭受着某种诅咒,居民接连神秘死亡,却找不到任何原因。
酒馆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卡洛塔推门而入。里面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几个镇民坐在桌旁,低声交谈,但当卡洛塔走进来时,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酒馆老板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擦着杯子,眼神不善地看着卡洛塔。
卡洛塔找了个空位坐下,将帽子往旁边推了推,露出那张看起来有些不可靠的脸。
“我收到了委托,来调查镇上的诅咒问题。”她懒洋洋地回答,“你们不是正需要帮助吗?”
“我们不需要魔女的帮助!”老板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就是你们这些魔女给我们带来了灾难!”
卡洛塔叹了口气,这种反应她早已习惯。自从《魔女赦免令》颁布以来,虽然大规模的猎巫行动停止了,但人们对魔女的偏见和恐惧却根深蒂固。在许多地方,魔女仍然被视作不祥的存在。
老板的脸色变得难看,因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镇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死去,每个人死前都表现出极度的痛苦,但医生和牧师都束手无策。
”已经多少个了?再这样下去你们这个镇子就会因为人都死光了而消失吧?“
过了一会儿,店长从外面将小女孩带了进来。她怀里,仍拿着那枚怀表。原本还在挣扎的她,在看到卡洛塔的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是这次死掉的人的养女。”店主低声说。”有什么要问的,你就问她。“
卡洛塔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头,灰白色的瞳孔盯着女孩手中的那枚怀表。
她的视线停留了太久。下一秒,她抬起头,手指轻轻压低了帽檐。
她转身就走,顺手抓住女孩的手腕。动作不重,带着一丝温柔。
女孩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然后跟着她离开。
他们走在被落叶铺满的小路上。镇子的建筑大多由石头和木材构成,显得古老而沉重。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更添几分萧瑟。
卡洛塔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她依旧紧紧抱住那枚怀表,像抱住自己唯一的依靠。
“拉迪莎啊。”卡洛塔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她怀里的怀表,“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卡洛塔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作为诅咒魔女,她对物品上附着的情感残影特别敏感。那枚怀表上的情感虽然微弱,但足够让她辨认出那是来自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与不舍。
拉迪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一条小巷走去。
她的家在镇子边缘,是一座破旧的小木屋。屋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桌上放着几个盘子,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面包屑,看来主人走得很匆忙。
拉迪莎点点头,走到一张小床边坐下。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但奇怪的是,照片里的人都是成年男女,没有拉迪莎的身影。
卡洛塔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给这个冷清的屋子增添了一丝暖意。
拉迪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摩挲着怀表的表面,仿佛在寻找勇气。
“妈妈……她不是魔女。”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是镇上的人都说她是。他们说……她说她用魔法害人。”
卡洛塔回想起酒馆里那些人的反应,不难想象这个镇子对魔女的恐惧有多深。在某些偏远地区,人们仍然相信魔女是带来灾难的根源。
“他们……他们把妈妈绑在广场上,用石头砸她……然后……然后烧了她。”
卡洛塔的眼神变得冰冷。这种野蛮的行为在文明社会早已被禁止,但显然,这个镇子还停留在黑暗的时代。
拉迪莎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他们说我太小,不懂事,所以没对我做什么。但是他们把我赶出了镇子。后来……后来有一家人收留了我,但他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卡洛塔已经明白了。这个孩子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
“妈妈给我的。”拉迪莎紧紧抱住它,“她说,只要我戴着它,她就会一直保护我。”
卡洛塔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枚怀表。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情感波动——那是母爱,即使在死亡之后,依然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它不是诅咒物品。”卡洛塔认真地看着拉迪莎,“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怀表,承载着你母亲的爱。”
拉迪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扑进卡洛塔的怀里,放声大哭。卡洛塔有些手足无措,但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她有些笨拙地安慰道,“现在告诉我,镇上最近发生的事。那些死去的人,你了解多少?”
拉迪莎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镇上的怪事。从几年前开始,镇上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没有任何预兆,也不像是生病。死前他们会表现出极度的痛苦,仿佛被什么东西折磨。
“镇长说……是魔女的诅咒。”拉迪莎小声说,“他说是因为镇上曾经烧死了一个魔女,所以她的怨灵回来报复了。”
卡洛塔皱起眉头。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符合对魔女和诅咒完全不了解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解释,但镇上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确实不寻常。
“护符?”卡洛塔感到一丝不对劲。通常情况下,护符这类东西对真正的诅咒并没有作用。但如果镇上的人相信它有效,那说明这个“诅咒”可能具有心理暗示的成分。
卡洛塔心中一沉。这个孩子被排斥的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没关系。”她站起身,“我们明天去调查一下这些死者的具体情况。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夜深了,卡洛塔在屋子的角落铺了一个简单的床铺。拉迪莎已经睡熟,但依然紧紧抱着那枚怀表。
卡洛塔看着窗外,月光洒在小镇上,却照不进那些黑暗的角落。她知道,这个镇子的诅咒背后,隐藏着比表面看起来更深层的秘密。
次日清晨,卡洛塔和拉迪莎走在镇子的街道上。秋天的空气清冷,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却无法驱散镇上的阴霾。
“我们要去哪里?”拉迪莎小声问,她依然有些紧张,不时地拉紧卡洛塔的衣角。
“去找最近死去的人的家属。”卡洛塔回答,帽子下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也许能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些什么。”
他们首先来到一家面包店前。店门紧闭,窗户上贴着一张“暂停营业”的纸条。卡洛塔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打开了门。
“我们是来调查你丈夫死因的。”卡洛塔直接说明来意,“听说他是最近去世的?”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我是诅咒魔女,受雇于镇外。”卡洛塔亮出自己的身份,虽然她知道这可能会引起反感,但诚实是她的原则。
果然,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想关门,但卡洛塔迅速用脚挡住。
女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让开了门。屋内弥漫着悲伤的气息,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温和。
“他……他死前很痛苦。”女人坐下来,声音颤抖,“他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蠕动,自己的生命正在不断流失,但医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女人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他一直带着这个护符,说是镇长发的,能保护我们不受诅咒侵害。”
卡洛塔接过护符,仔细观察。这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里面似乎装着某种草药和符文。她能感觉到上面附着着一丝微弱的魔法波动。
“大概三个月前。镇长说镇上发生了诅咒事件,家家户户都要戴。”
卡洛塔点点头,将护符还给女人。“谢谢你的信息。我们会尽力找出真相。”
离开面包店后,卡洛塔带着拉迪莎又走访了几户死者家属,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所有死者在死前都佩戴着镇长发放的护符,并且都经历了类似的痛苦症状。
“表面上看,它们只是普通的护身符。”卡洛塔皱眉,“但这么多人都在佩戴后死去,不可能只是巧合。”
镇长办公室位于镇中心的市政厅,是一座两层高的石头建筑。卡洛塔和拉迪莎走进去时,一位秘书模样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们。
卡洛塔懒得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有“诅咒调查许可证”的纸,上面有王都魔法协会的印章。
秘书看到印章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他领着两人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厚重的木门前。
镇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肥胖,穿着华丽的衣服。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到卡洛塔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卡洛塔走进房间,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镇长先生,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镇上的诅咒事件,不是来听你对魔女的偏见。”
镇长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他显然知道卡洛塔有官方授权,不能轻易得罪。
镇长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那是由教会认证的护符,能够抵御邪恶的诅咒。每个镇民都应该佩戴。”
“教会认证?”卡洛塔挑眉,“据我所知,教会并没有参与诅咒防护的研究。这些护符是你自己制作的?”
镇长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的,但我使用了古老的魔法配方,绝对安全。”
“是吗?”卡洛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死者的名单和症状,“那么你能解释为什么佩戴这些护符的人会接连死去吗?”
镇长的脸色变了。“这……这一定是魔女的诅咒!即使有护符,也无法完全抵挡!”
“有趣的理论。”卡洛塔站起身,“那么,能让我看看这些护符是如何制作的吗?”
镇长显然不想答应,但在卡洛塔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带着他们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阴暗潮湿,墙上挂着各种干草药和动物标本。中央有一张木桌,上面摆放着制作护符的材料:红布、草药、以及一些写着符文的纸片。
卡洛塔走近桌子,仔细观察那些符文。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符文根本不是所谓的能够抵御邪恶诅咒的防护咒,而是缓慢抽取生命力的诅咒!
“镇长先生,你被人骗了。”她冷冷地说,“这些符文不是保护,而是害人。”
镇长愣住了,随即变得愤怒。“不可能!这些符文是我从一本古代魔法书中抄录的!”
卡洛塔立刻要求查看那本书。镇长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带着他们回到楼上,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古书。
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卡洛塔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让她瞳孔放大。
“这……这是禁忌魔法。”她低声说,“这本书里的符文,确实可以抽取生命力,但需要施术者付出巨大代价。”
“施术者必须将自己的部分生命力注入符文,才能激活诅咒。”卡洛塔看向镇长,“也就是说,有人利用你的手,对整个镇子施下了诅咒。”
镇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镇民,没想到却成了帮凶。
镇长思索片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只有……只有我的女儿德尔菲娜。她对古代魔法很感兴趣,经常来我的书房看书。”
“德尔菲娜?”卡洛塔想起了什么,“她现在在哪里?”
德尔菲娜的房间在镇长家的二楼。卡洛塔推开房门时,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双眼深陷。
德尔菲娜抬起头,看到卡洛塔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变得平静。
德尔菲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卡洛塔。“魔女,你是来揭穿我的吗?”
卡洛塔走进房间,注意到德尔菲娜的手中握着一枚护符,上面沾着血迹。
德尔菲娜笑了,笑声中带着疯狂。“因为我要报复!这个镇子毁了我的一切!”
“所有的人!”德尔菲娜站起身,眼中燃烧着仇恨,“三年前,我爱上了一个人,但她却因为镇子的偏见而被迫害致死!他们称她为魔女,用石头砸她,用火烧她!而那些所谓的镇民,那些伪善的家伙,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
卡洛塔心中一动,看向拉迪莎。女孩已经泪流满面,因为她认出了德尔菲娜描述的那个人——她的母亲。
“所以你决定让整个镇子为她的死付出代价?”卡洛塔问。
德尔菲娜点点头。“我利用父亲的地位,发放这些诅咒护符。每一个佩戴它的人,都会慢慢死去,就像她一样痛苦!”
“但你也在付出代价。”卡洛塔指着她手中带血的护符,“你将自己的生命力注入符文,所以你的身体也在逐渐衰弱。”
“那又怎样?”德尔菲娜狂笑,“只要能让他们得到报应,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卡洛塔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德尔菲娜的痛苦,但这种方式只会带来更多的悲剧。
“德尔菲娜,你爱的人如果知道你这样做,她会高兴吗?”
德尔菲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拉迪莎,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德尔菲娜沉默了许久,最终手中的护符滑落在地。她跪下来,抱住拉迪莎,痛哭失声。“对不起……对不起……”
卡洛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镇子。阳光依然明媚,但镇上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诅咒可以解除。”她回头说,“但你需要用剩余的生命力来消解它。”
接下来的几天,德尔菲娜在卡洛塔的帮助下,逐一回收了镇上的护符,并用自己最后的力量解除了诅咒。镇长因为女儿的所作所为而辞去了职务,镇民们在得知真相后,在内心深处也许除了愤怒,还升起了一丝丝的愧疚。
德尔菲娜在拉迪莎的陪伴下,生活逐渐被喜悦填满。虽然德尔菲娜的生命所剩无几,但她用最后的时间,努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拉迪莎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地板上焦黑的印记,似乎将过去牢牢印刻在了这个地方。
卡洛塔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什么打算?”
拉迪莎摇摇头。“不知道。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卡洛塔突然提议,“我正好缺个助手。”
“当然可以。”卡洛塔笑了笑,“不过,我事先声明,我这个人很懒,而且经常惹麻烦。”
两人并肩走出广场,走向镇子外的大道。秋风吹过,卷起落叶,仿佛在送别过去的伤痛,迎接新的开始。
“拉迪莎。”女孩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诅咒已经解除,但偏见并未完全消失。不过,只要有像卡洛塔这样的人存在,也许有一天,世界会真正理解——魔女并非带来灾难的存在,而是承载着情感与记忆的使者。
在离开镇子时,拉迪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小镇。
卡洛塔拉了拉帽檐,懒洋洋地回答:“也许会慢慢恢复吧。但人心中的偏见,比任何诅咒都难解除。”
拉迪莎点点头,跟上卡洛塔的脚步。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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