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诺维格瑞海港,昏黄的煤气灯在永不散去的带着硫磺味的浓雾里苟延残喘,光线勉强刺破黑暗几寸,沿着湿滑渗出不明黑水的码头木板上,勾勒出蠕动人影。
海浪拍不动摇晃的风,腐烂的海藻、排泄物、廉价魔药废料和某种更难以言说的腐臭混合出一种粘稠空气在乞丐的嘴巴里反复咀嚼。
老猎魔人疤瘌蹲在他的摊位边。摊位不过是一堆箩筐——里面装着几颗水鬼脑髓,一些看不出原形的内脏。
他脸上那道旧伤与皱纹早已融成一体,像一张刻着穷苦与愚行的地图。摊位边是下水道的出口,泡沫翻滚,散着热气。
他那条完好的眼睛挑中了一个贪婪的、散发着酒肉臭味庞然大物当做了枕头,那是永恒之火神殿守卫队长“肥猪”波尔维的表妹;
这层关系,将这块底盘牢牢焊死在斯瓦尼.索格手上,在诺维格瑞,这比任何祈祷都管用;
在偶然见识过那位表妹的尊容后,疤瘌每次交保护费时都会露出一种近似怜悯的笑容。
疤瘌背上背着两把快要腐朽的铁剑,他脖颈上挂着一根几乎断裂、黯淡无光狼头挂坠,他看看摊位上的垃圾,摸了摸口袋,有半瓶浑浊沉淀的魔药他喜欢贴身藏着;
魔药如毒药,疤瘌不敢喝,徽章在疤瘌的胸口处也从未响过;
莫要模仿术士摆弄幻象,未寄出的信便说未寄,未洒出的血便说未洒——谎言比食尸鬼的爪子更能撕开信任,甚至撕开任何东西;
她的父母死得不光荣,也不体面—他们只是路过一间小酒馆。
里面的士兵喝得烂醉,赌谁能让桌下那条冻死的狗动弹。
队长拔出剑,一剑砍下狗的头,血和冰屑一起喷溅到男人和女人身上,头颅滚动不止。
莉莉娅的从此每晚噩梦,直到一个白发怪胎把一切给终结;
他甚至对女孩撒谎,说自己要去找那个猎魔人,做他的弟子。
猫眼竖瞳正在饮药的银发男人被侧面偷袭的水鬼撞倒,半瓶药剂飞脱连同一个项链,滚落在男孩脚边。
白发男人翻滚迅速起身,剑光闪烁,片刻洞内水鬼均身首异处。
那个男人冰冷的目光扫过哭泣的他,又瞥了一眼莉娜血肉模糊的尸体,眼中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鄙夷:
在诺维格瑞的土地上生存是场缓慢的绞刑,疤瘌感觉脖子上的绳子越收越紧。
为了吸引一个面色蜡黄、眼神游移的草药医生,疤瘌从发苦的喉咙里报出一个价格。
旁边摊位的索格立刻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尖声嗤笑:“都是一堆发臭的玩意!别让它们糟践掉你的坩埚,来看看我的!”
话音未落,那根充当腿的硬木拐杖已精准地一勾,将疤瘌摊位上仅有的两颗品相稍好的脑髓,拖进了自己那片沾满污垢的破油布上。
“你他妈把诺维格瑞的码头当坟场了?这是污秽!亵渎!"
疤瘌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爪子攥紧、捏碎,沉入永不见光的海底,他嘴唇翕动,试图挤出一点辩解;
卡尔克猛地啐了一口浓痰,几乎落在疤瘌破旧的靴子上:
“闭嘴!钱!或者滚!波尔维大人可没空听你这老狗叫!”
疤瘌枯枝般的手指剧烈颤抖着,自动摸向钱袋,甚至没抬头看对方的脸,钱袋粘在腰上,像长了层烂皮——他扯了几次才扯下来,硬币跳跃,一个,两个...带着他仅存体温,类似余烬。
卡尔克数硬币时,故意把几枚克朗掉在泥里,然后命令疤瘌趴下去捡——波尔维教过他,让穷鬼弯腰,比砍头更能让他们记住规矩。
五十个克朗刚好够波尔维舔一口陶森特的红酒,靠着撕咬他这样的腐肉,波尔维才能维持自身那点可怜的、散发着恶臭的体面。
临走前卡尔克又踹了一脚旁边的空桶。他们大笑着走向下一个猎物,靴子踏在污水中。
疤瘌的目光回掠过他们,落在索格那张布满风霜和恶意的脸上;
一种被彻底碾碎、连愤怒都熄灭的麻木,如同最粘稠的淤泥,灌满了疤瘌的四肢百骸,他颓然瘫靠在冰冷的箩筐上,连掏出劣酒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浓雾裹挟着鱼腥、腐臭、劣酒和硫磺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炼金术士瓦尼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个裹着华贵皮毛的法师,兜售着“新鲜龙蜥蛋”的谎言,不管他是否连晚餐粥都能煮坏;
铁匠慕思特因为一把钢剑被按照正常价格售卖,正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学徒;
黄毛卡尔克们狞笑着将另一个摊贩推搡在地,硬币滚落污水的声响清晰可辨……
他们像一群被困在浅滩油污里的、瞎眼的食尸鱼,在黑暗和窒息中,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残渣,疯狂地撕咬着身边任何能触及的、蠕动的东西;
码头的喧嚣——船笛的呜咽、醉汉的狂吠、远处神殿模糊的颂唱——在浓雾中扭曲变形汇成一片令人发疯的噪音。
“断斧”马特维正抢走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卡佳怀里的布娃娃。
“放开她!”一个更加瘦弱男孩彼得冲上前来,随即被一耳光扇倒,嘴角立刻渗出血,如同濒死的鱼一样倒地喘息。
“住…住手!”一个嘶哑、虚弱得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响起。
马特维和卡尔克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马特维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疤瘌:“逞英雄?老骗子?真把自己当怪胎?"
他随手将布娃娃,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翻涌着恶臭泡沫和腐烂物的污水沟里!
"再叫嚷我就把你眼珠扣掉,帮你找一只死猫拿来做对调.”
“不——!”卡佳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哭喊,那声音穿透了码头的喧嚣;
“不许你们碰她”彼得突然爬起来,不管不顾冲过人群挡在卡佳前面;
彼得被一脚踹翻在地,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闷响,血混着泥流进眼里。
她眼里倒映着人群,如蛆虫,面孔模糊、扭曲,笑声似钝刀割肉。
马特维一边笑,一边用剑尖挑起女孩的头发:“别担心,小甜心,我会用我的方式原谅你”
“蠢货,”记忆里的银发男人低语“蠢货永远会迟到。”
他伸手去摸胸前那枚冰冷的狼头吊坠,指尖抖得几乎抓不稳。
一旁的索格皱了皱眉,那声音让他想起某个冬夜,那些传说里被风吹得如刀子般的夜。
他把手伸进破烂的外衣内侧,指节僵硬地摸索着——摸索出半瓶如同他生命般浑浊的魔药;
他拔掉塞子,将那半瓶早已变质、藏匿着呼救的液体,狠狠地、决绝地灌进身体!
疤瘌的躯壳像被无形巨力蹂躏般扭曲、弓起,皮肤下青筋如同蠕动的毒蛇!
疤瘌的瞳孔在极致痛苦中瞬间变成了冰冷的、非人的竖瞳!
空气中混合着钢铁、风雪、浓烈草药,以及燕子魔药特有的刺鼻气味和浓重血腥味的狂暴气息,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一搏,轰然炸开!
疤瘌脖颈上那枚黯淡的狼头吊坠甩出衣领,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马特维脸上的狂笑瞬间冻结,变成了被毒蛇盯上的青蛙般的恐惧:“猎…猎魔人?!不!不可能!你这个老骗子想耍什么把戏!!”
卡尔克也惊得后退半步,但随即被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他居然被一个不愿割麦子,只愿意去跟水鬼拼命的农民给吓到了,他他妈要成为这个港口的笑话了;
他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操!这老东西喝错药把自己喝疯了!他在亵渎港口!给我剁了他!喂鱼!”
他拔出佩剑,连同两个手下,如同被激怒的疯狗,凶狠地扑了上来!
不再是笨拙的模仿,而是浸透了数十年在泥潭中幻想挣扎、无数次在噩梦中挥舞的凌厉!
一个白发身影走过梦境握住了疤瘌的手,精准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劈向卡尔克当头斩下的利刃!
卡尔克虎口崩裂,佩剑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保护队长!杀了这怪物!”另外两个守卫疯狂地挥舞着武器砍来!
疤瘌笨拙而疯狂的粗劣的钢剑每一次格挡都发出令人心颤的呻吟,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内脏如同被重锤反复轰击!
燕子魔药带来的微弱恢复力在致命的伤势面前杯水车薪。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对着吓傻的彼得和卡佳方向发出撕裂般的吼叫;
彼得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拉起还在哭泣颤抖的卡佳,两只受惊的老鼠,转身就钻进迷宫般的货堆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
“他们肯定是一伙的,别让小兔崽子们跑了!抓住他们!”
马特维缓过神,想去追,却被疤瘌反手一剑逼退,剑锋在他大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马特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滚倒在地。
“老东西!我要你死无全尸!”卡尔克彻底疯狂,捡起地上的剑,和手下发动了更疯狂的围攻!
疤瘌的动作越来越慢,力量如同退潮般急速流逝,剧痛排山倒海!
冰冷的剑刃几乎同时刺穿了他的腹部和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疤瘌身体猛地僵住,他低头看着身上钉着的两把剑,鲜血迅速染红了脚下的污水,卡尔克狞笑,享受着虐杀的快感。
浑浊的眼中,那短暂亮起的、如回光返照般的狼性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解脱。
他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生命力,挺直了那被两柄长剑贯穿、如同破麻袋般的躯体,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插在泥潭中的锈矛。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因疼痛哀嚎的马特维、因暴怒而面容扭曲的卡尔克、躲在远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幸灾乐祸的索格、以及周围那些或麻木、惊惧、或纯粹在欣赏一场血腥闹剧的冰冷面孔……
疤瘌沾满泥污鲜血的嘴角,此刻极其艰难地抬起,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被痛苦扭曲的却蕴含着某种荒诞满足的痉挛。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如同被彻底抽空的破败皮囊,带着沉闷的响声,重重地砸进永恒恶臭的泥泞里,脖颈上那枚狼头铜链,也滚落在地,瞬间被血污和烂泥覆盖。
卡尔克喘着粗气,对着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狠狠踹了一脚,啐了一口浓痰;
几个码头苦力在卡尔克的呵斥下,麻木地走过来,像拖拽一袋真正的垃圾,抓住疤瘌的脚踝,在湿滑的木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和污迹,最终将他抛入了那翻涌着黑绿色泡沫、吞噬了布娃娃的下水道口。
浓雾翻涌,如同巨大的、肮脏的灰色裹尸布,将码头重新包裹。
彼得拉着卡佳,在齐腰深的荒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两人都精疲力竭,小脸脏污,眼中满是恐惧。
身后,卡尔克带着几个永恒之火守卫骑着马,狞笑着追近,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
空气中残留着燕子药剂的气味——陈旧的、错误的、带着失败和勇气的气味。
法印在他指尖亮起。空气扭曲,一声惨叫,短促,如同被折断的骨头。
“他为我们死了!像真猎魔人那样!能不能收下我,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声音却冰冷疲惫:“你妈妈不会喜欢青草药剂的配方的,回家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从被打晕的卡尔克身上掉落的,一枚沾着干涸泥污和暗褐色血迹的、磨损严重的狼头铜链挂坠。
一种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感觉再次掠过心头。
那感觉稍纵即逝,记忆的碎片像卡在靴底的碎石,硌得生疼,不过狂猎的追捕,却没时间让他弯腰细检。
而卡佳则怯生生地拽了拽杰洛特的衣角“先生...您能帮我们找到他吗?那个...那个猎魔人?”
彼得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狼头铜链,链子冰冷的触感深入骨髓,他望着杰洛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诺维格瑞——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城市,浓雾翻涌,如同巨大的、肮脏的灰色裹尸布,将去所有的挣扎、牺牲与遗忘,都无声地包裹、掩埋、消化。
只有那枚小小的、沾着血污的狼头铜链,在彼得颤抖的手中,残留着一点来自深渊却有些温暖的余温和一个永沉泥潭的无人知晓的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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