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声回荡在死寂的船舱中,湿润的空气随之颤抖。船壳被寒流挤压得嘎吱作响,是对那声音唯一的回应。六边形的光圈在镜头内轻轻扭动,周围亮着的那一圈猩红色灯光扫过空无一人的主控室,最终停在了控制台上,等待着通讯器另外一侧的回应。
机械声再次爬过幽暗狭长的过道,穿过配电室与压载舱,抵达船尾的动力室后又荡了回来,一头扎上船头的控制台。控制台上沉默已久的电台,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电流音,一个亢奋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塞壬的回答并未出现任何一丝情绪起伏,通讯器的另外一头却炸开了花,嚷嚷道。
“拿到了!就是这个一直发着紫光嗡嗡作响的鬼东西!该死,你满脑子就只有目标目标,就算我被画皮咬了,你也毫不在乎!”
“收到讯息,阿伦,潜水服的记录显示,它在刚才的战斗中为你挡下了画皮的攻击…”
“收到讯息,阿伦,你的生命数据显示,除了因情绪波动导致的心率过快外,其余指标一切正常。尽快携带目标返回喀戎,长期与异星遗物接触可能会对精神造成伤害,完毕。”
“这坨狗屎他妈已经影响到我了!现在感觉就像有画皮寄生虫在我喉咙里跳舞一样!”
通讯器里的咆哮几乎要扭曲为尖叫,船舱内的空气随之震颤,船壳也跟着发出挤压的哀嚎。
塞壬那只亮着红光的‘眼睛’在镜框内转动着,它沉默片刻,随后继续用那一成不变的语调回复道
“收到讯息,阿伦。你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并未感染画皮寄生虫。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咒骂,犹如一块石头落入水中,连着电流声一齐归为死寂。船舱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通讯中断,无法与阿伦取得联系…正在尝试重连…失败,正在定位对方位置,确认,阿伦已经离开遗迹,预计1分钟后返回喀戎,完毕。”
塞壬环顾着空无一人的主控室,猩红色的灯光最终聚焦在摆放在控制台前的相框上。
照片上,一名长有挠腮胡的黑发男子,与一名金发女子站在图框两侧,脸上露出故作夸张的表情,指着不远处总督骑在泥偶迅猛龙上的铁像。
“正在扫描…确认,照片上人员身份为阿伦与…错误,数据库中无金发女子身份信息记录…”
冰冷的机械音戛然而止。塞壬转向旁边的舷窗,一个抱着异星遗物的人影从窗外一晃而过。塞壬的镜头转动着,下一刻像触电那般,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警告,系统遭到不明信号干扰,需重启清除冗余缓存。根据协议,系统将会在重启前设置自动航行目的地…确认,系统将于十秒钟后自行重启,预计重启需要时间…10分钟,完毕。”
控制台上的屏幕闪过一串代码,摄像头的红光逐渐黯淡下去,船舱彻底陷入漆黑。
不久,伴随舱门打开而又合上的声响,舱顶的照明灯从声源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潮湿笨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一个穿着潜水服,手里捧着泛紫光异星遗物的身影,走到主控室门前走过,拐向船尾的压载舱。
他一把将那异星遗物扔进舱底的海水,看着紫色光芒逐渐黯淡,没入深处,才转身走开。他脱下自己身上那套笨重的潜水服,露出那张结满胡茬的面孔,无神的双眼垂拉在地上,被裤脚挡住的小腿就在视线边缘。
他冲那背对着自己的白色方形机械叫喊道,并未得到任何回应。没有了塞壬的唠叨,他竟还有些不习惯。他走到塞壬面前,看见那盏猩红色的灯光早已熄灭。
阿伦没再理会关闭的塞壬,坐回到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发现早在他回来之前,塞壬就已替他设置好了返航的航道。他翘起嘴唇,满意地点点头,凑上去按下启航键。一阵强劲的推背感从椅背袭来,声纳台上的信号开始缓缓移动。
冰粒划过船壳发出细碎声响,阿伦从手边的储物柜中摸出一剂广谱抗生素。他抬起右脚来搭在左腿上。这便是它了,那条从他回到船上,甚至是从他离开遗迹之前就一直在乎的右腿。那条被画皮抱着,一口咬下去的右腿…
他撩开裤脚检查。所幸,塞壬说得不错,刚才与画皮的战斗中,潜水服替他挡住了伤害,只有一道青色的齿印在小腿上。
即便如此,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将那支广谱抗生素扎入大腿。
“你不必为此浪费一剂广谱抗生素,尤其是你亲眼看见自己并没有被画皮咬伤的情况下。如果你感到疼痛的话,吗啡会更合适,阿伦。”
听见塞壬的声音突然响起,阿伦脸上立刻摆出一副臭脸。他将手里用完的针管丢在一旁,靠在椅背上说道
他盯着声纳台目标点旁的距离数值,就像一个倒计时,记录他需要和塞壬继续相处的时间。只要那数字归零,他就能离开这艘潜艇,摆脱那机械畜生的烦扰。
“好的,阿伦。任务情况都还顺利吗?目标有没有为你带来任何困扰?”
“任务情况和健康状态,你直接调记录就能看见,干嘛问我?”
阿伦睁大双眼,唰地转过椅子看向塞壬。这方脑壳突然开窍,变得人性起来。但惊喜过后,他很快又靠回到椅背上。
他清楚,AI的“情绪”不过是为高效完成任务的伪装,关心背后,只是一串串的代码。见阿伦迟迟没有给出回应,塞壬又再补充道。
听后,阿伦在心中暗自咒骂…自己刚刚在外面被外星丧尸啄了腿,又被那嗡嗡作响的异星遗物烦了一路,现在耳朵都还能听见那该死的声音,能好才怪。
“那是当然…你外勤时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仍还气在头上。战斗后,我未及时对你的情绪进行安抚。我该对你道歉,搭档。”
阿伦逐渐收起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头。他凑上前去,眯着眼睛打量着身后那只白色的方形机械,还有那只发亮的红色‘眼睛’
“刚收到的更新补丁,它允许我在非任务执行期间,能够以尽可能人性化的方式和你们进行沟通。”
即便塞壬这样解释,阿伦仍感到疑惑。在这片远离站点的深海之中,哪有基站可以供它连接?还有那声‘搭档’的称呼…让他想起,之前还有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他扭头看向桌上放着的那张合影,刚被塞壬说辞逗乐的嘴角又耷拉下去,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发生在奥菲斯号上的惨剧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必继续沉寂在过去的悲伤,搭档。”
塞壬引出的话题,拉高了阿伦的嗓门。他的拳头狠狠砸向控制台,声纳台上冒出一堆杂乱光点,闪烁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不要让我听见你和我提起那件事,我不介意亲手拔掉你的线缆。”
塞壬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悄然降低了一个音量。控制室再度陷入尴尬的沉默,只剩下洋流在舱壁外涌动的声响。
阿伦转回身子,竭力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顶上的灯光却在这时闪烁几下。阿伦放下手来,质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要差点睡着了,他抬头看向舱顶的照明灯,那灯光又再开始闪烁。
话音刚落,灯光骤然熄灭,主控室内陷入一片漆黑。阿伦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这才刚刚出发还不到十分钟,船上竟然会出现断电的故障,更令人费解的是,舰载AI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正在重复确认中,确认,故障原因为工程师更换老化电路,导致供电短暂中断。现已维修完成,预计将会在3秒后恢复。”
塞壬没有理会阿伦的质疑,在电流的嗡鸣声中,灯光重新亮起。
阿伦看了一圈重新点亮的舱室,又再看向那亮着红光的摄像头
他的语气在颤抖,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塞壬却只是平静地回答道
“他妈船上就只有我一个人!我一直坐在这儿,是谁修的供电?”
“根据系统维修日记记录,维修工作由工程师艾柯完成。”
阿伦猛地起身,撞倒了桌上的相框。相框哐当一声倒在了控制台上,露出了后面写着‘阿伦和艾柯,拍摄于…’的模糊字样。阿伦没心思去扶,粗鲁地推开塞壬挡路的机箱,大步赶往供电室。他必须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修好了那该死的供电。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金属通道里,每往前迈出一步,看不见的尽头就传来相同的动静,仿佛有人在模仿他的步伐,躲避他的追赶。当他停在配电室门前时,另一个脚步声跟着戛然而止。
阿伦走进配电室,一排排的供电箱静静地挂在墙上,整齐地亮着绿光。外壳的塑胶箱门上,凝覆着一层水珠,不存在被人打开过的痕迹。阿伦屏住呼吸,正要伸手打开配电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轻轻呼唤着那个声音的名字,但下一刻便意识到她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阿伦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枪身摸起来冰冷而扎手,但它的存在,足以允许阿伦走上前去检查那个声音。
他走到门边,外面也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控制室中,只有塞壬的红光在默默注视自己的身影。
他低声咒骂着,回到那供电箱前,抹去箱门上的冷凝水。
正当他要拉开箱门检查供电时,他看见了自己在透明的塑胶上倒影——那个皮肤苍白、眼里布满了血丝,还有嘴里伸出触须的画皮。
阿伦尖叫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当他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枪套。
“心跳速度超过正常阈值,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阿伦,完毕。”
阿伦不断大口喘息着,死死盯着刚才的箱门,却发现里面只有自己神魂未定的倒影。
“没什么,我…我要准备检查一下喀戎号的供电系统日记。”
“哈,你又开始了。刚才和我说有人解决了供电问题,然后现在…”
阿伦拉开柜门,储物柜发出一声尖叫。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铁柜内部,三根尚未使用的燃料棒静静放在里面。
他关上门,回头看向仍在运作的反应堆。那设备如同沉睡的猛兽,正发出低沉的嗡鸣,脚心能够感受到从那传来的震感。
动力室的喇叭里传来那令人厌烦的合成音,阿伦却只是翻了一个白眼。
每当塞壬试着劝说阿伦停止检查时,他总会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不知已经说了多少遍的命令。他径直走到反应堆前,取出那根插在反应堆里的燃料棒。拔出瞬间,头顶的灯光又再次开始闪烁,燃料棒里的绿色荧光液体还剩半截有余。
“自查完成,未发现任何错误。燃料已消耗45%,当前状态可继续维持两小时,阿伦。”
塞壬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阿伦没有理会,重新放回那根燃料棒,照明随即恢复正常。
他走过压载舱顶部的长廊,恼人的嗡鸣再次响起。他脚步一顿,指尖抓在冰冷的金属栅栏上,低头看向下面的海水。幽暗的水面下,诡异而美丽的紫色光晕正在水底团团打转,嗡嗡作响的声音,几乎快要刺穿他的耳膜。
若不是联盟的那群混蛋,总试着将奥菲斯号沉没的惨剧怪罪于他,他早该将这鬼东西从舱底丢出去。
“警告,心率高于正常阈值,请立刻返回主控室休息,阿伦。”
塞壬冰冷的语调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阿伦头上的怨气。他看向矗立在走廊尽头的白色箱体,那只红色的电子眼随时都在注视着自己。
他没在压载舱多停留,径直回到主控室坐下,并顺手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剂皮虫净来,拿在手里打量。他那长满胡须的面颊倒映在药剂光亮的表面上,没有多余的触须从嘴里伸出。
他翘起自己的小腿,撩开裤脚,皮肤上的淤青相较刚才回到船上时,已经消退不少。
“身体数据显示你并未被画皮感染,无需注射皮虫净,阿伦。”
他也清楚塞壬说得没错,自己并没有感染皮虫净,潜水服替他挡下了画皮的攻击。可经历了刚才那一切,他又该如何相信,究竟何为现实,又何为噩梦?
将针管推到底,待黑色的药剂淌入血管,阿伦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坦。他安逸地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声纳台上的数字:比出发时少了一半有余,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从这场恶梦中解脱了,无论是摆脱那烦人的机械畜生,还是那诡异的异星遗物。
不过现在,他确实该好好睡一觉,清空大脑,不要再去在意这一切…
控制台上发出的尖叫,让阿伦从幻梦拉回到冰冷的现实。
他睁眼看见,声纳台上突然冒出一圈蔚蓝色光点,那是迎面撞来的浮冰,体型之大,足以将喀戎号碾成废铁。
糟糕的处境迫使阿伦不得不立刻打起精神来,他迅速弹坐起身,叫喊道
“收到,正在扫描…错误,未发现威胁,火控保险开启失败。”
看着屏幕上的冰川越来越大,阿伦彻底慌了。他起身来转向塞壬,那六边形的红色机械眼依旧在那静静地凝视着他,对即将发生的灾难漠不关心。
“正在重新扫描…扫描中,错误,未发现威胁。已同步完成系统自查,未发现异常,阿伦。”
看着那只猩红色的摄像头,阿伦意识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塞壬已经无法正常运行了,就像它之前所说的人性化更新那样——在这片远离任何一座基站的冰洋之中,根本不可能接收到任何数据。
阿伦飞奔至主控室另一边的潜望镜下。透过潜望镜向外望去,只能看见锈蚀的船壳和船头的那两盏昏暗的探照灯,至于那致命的冰川,根本无法看见。
阿伦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回头看一眼声纳台上的光点,冰川依旧在不断逼近。又再凑回潜望镜里,冰洋的黑暗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也许塞壬是对的,只是雷达出现了故障,周围并没有任何朝着喀戎迎面撞来的冰川。
但是,平静的海洋里无法锻炼出老练的水手,在欧罗巴没有第二次机会。与其在这儿费尽心思质疑那冰川是否存在,不如直接用炮火轰碎这脆弱的恐惧。
他再次扣动扳机,可是除了粘滞的k咔哒声外,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扫描中,错误,未发现威胁。武器系统已禁用,阿伦,你的心跳高于正常阈值,请立刻——”
一声枪响划破这份死寂,枪声淡去,塞壬的白色机箱上多了一枚黑色的弹孔。
“错错错误,系统受损,请请停下,阿伦,重复,舱外未未未发现威胁…系系系统严重受损,需要,需要重启,错误…请停下,阿伦。”
塞壬仍在用扭曲的声音劝止阿伦,六边形机械眼在闪烁。阿伦没有多说,举起枪口,对准塞壬再次扣下扳机。
解决了烦人的机械畜生后,阿伦迅速贴回潜望镜旁,继续完成他刚才未来得及做的事情。
船外的机炮炸出震耳的轰鸣,整个船舱都随之颤抖。火光撕裂了浓稠的黑暗,炮弹拽着螺旋状的轨迹,穿过海水奔向黑暗,直到打出最后一发炮弹,舱室再次重归死寂,只剩下电容烧焦的糊味。
阿伦离开潜望镜,看向声纳台,巨大的冰川已碎作细小的蓝点。他再次看向旁边被打烂的塞壬,叫喊道
“瞧啊!你这混蛋,你还说根本就没什么冰川!瞧见它是怎样被我碾成冰渣的吗?!”
阿伦正要抬脚踹向塞壬,却被船舱突如其来的晃动掀翻在地。
潜艇外壳接连传来一阵撞击声——冰川的碎块正不断拍向这条孤独的潜艇,金属警报声刺入耳膜,头顶灯光疯狂闪烁,映出阿伦挣扎的身影。直到最后一盏灯光熄灭,船舱彻底堕入黑暗。
一声按钮声响起,刺眼的光线划破黑暗,打在潮湿的金属舱壁上。
不知这是否称得上是一种幸运。刚才碎冰的撞击中,船舱竟未出现任何漏水情况,喀戎号仍能继续航行…或者,本该如此。
这条潜艇正停在原地。动力系统似乎完全瘫痪,仅能依靠备用电源维持最基本的运作。
阿伦讨厌断电的船舱,这让他回想起奥菲斯号上的噩梦——愚蠢的船长决定载那帮画皮教派的邪教徒穿过深海,接着那群疯子就把整条船变成他们完成飞升仪式的祭坛。
他不喜欢在黑暗中行走,希望此刻能有人和自己说说话,哪怕是那该死的机械畜生。
阿伦咬紧牙齿,再声呼唤道。若不是刚才意气用事,也不至于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阿伦,我在,刚才系统因未知原因重启,现已启动...”
熟悉的机械声再次从头上的麦克风中传来,阿伦不禁呼出一口白气,嘴角轻轻上扬。他未曾想到自己竟会庆幸听见塞壬的声音。
“塞壬,进行自查...”他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改口说道“扫描船体情况,查一下我们为什么停在原地不动了?”
“好的,阿伦,我正在对船体进行扫描。外壳装甲中度受损,未发现漏水情况。内部设备目前全处于关闭状态,原因是反应堆燃料耗尽,请及时更换。”
起码应该够用三小时?还是两小时?阿伦说不准,但起码不该在现在耗尽。
机械声飘到了挪到了船尾的动力室,重复的话语中容不得一丝反驳。阿伦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塞壬的声音,走向船尾。
穿过压载舱时,一片冰冷触感沿着腿脚传来。他拿起手电低头检查,不久前在遗迹中与画皮战斗留下的伤疤,现在正往外渗血,伤口周围因画皮感染而发紫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在刚才执行外勤时受伤了,阿伦。请立刻使用广谱抗生素或皮虫净,防止感染扩散。”
真是可笑,即便他回到船上后,已经用了一剂广谱抗生素和皮虫净,却依然没法阻止伤口的感染。他必须要尽快恢复舰船运作,这样自己还不至于会落到没人收尸的下场。
阿伦拖着伤腿走进动力室,反应堆失去了刚才的光芒,安静地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阿伦的脚底依旧隐约能感受到甲板的颤抖。
他伸手抽出插在反应堆里的燃料棒,轻飘飘的质感与原先的感觉截然不符,将其彻底抽出后,他惊讶地发现,燃料棒里的液体竟已全部蒸发殆尽。
“记录显示,在刚才的开炮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的能量。”
疲惫的现实,让阿伦脸上只剩下一副无奈的笑容。他松开手,那根被他拉出的空燃料棒,掉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阿伦走到储物柜旁,拉开柜门,哗啦一声巨响,柜里挤满的燃料棒倾泻而出。阿伦急忙一个后跳躲开,发现那些涌到柜门外的燃料棒,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一如既往,当他现如绝境时,总会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伦循声转去,手电的光照打在艾柯脸上,使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掌挡住自己的脸。
她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半根燃料棒,递给阿伦。阿伦笑着接过,将那根燃料棒重新插入反应堆中。
阿伦手指僵在了反应堆的开关前,脸上的笑容扭曲成不安。
他缓缓转向身后的艾柯,在手电筒打在舱壁的反光映照下,他终于看清对方原先被手掌遮住的面孔——
那不属于艾柯的干咳,听起来既潮湿又嘶哑,像是用最后一丝仅存的意识挤压出来的呼救。
阿伦的五官几乎就要扭曲成一团,他明晰记得,当时在奥菲斯号上,是他亲手杀死了即将异变的艾柯,可现在她却依旧变成了画皮怪物。
冰冷的空气拽住了他的身体,喉咙的瘙痒让他不得不张开嘴来,以最为夸张的姿势咳嗽,咳不出东西后又再开始干呕。他趴在反应堆上,体内的器官闹腾着,想要从喉咙里爬出。
阿伦挣扎着想要用手合上嘴,挡住那些已经爬上咽喉的血肉。但他的下巴背叛了自己,暗红色的触须裹挟着粘液,从他嘴里奔涌而出,在他惶恐的目光下不断扭曲蠕动着。
他再度看向面前的艾柯,看向她脸上的表情,那是看见自己终于认清现实后露出的欣慰笑容——他根本就没有活着从奥菲斯号离开。
叫骂化作嘶哑的干咳,他的喉咙已不再属于自己,他看向艾柯,颤抖着抬起自己麻木而僵硬的手臂,对准自己曾经的伙伴,做他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动力室舱顶的摄像头亮起了运作时的信号灯,它无声地转动着,镜头对准了静静躺在地上的人影,缓缓聚焦,直到看清暗红色的血液连着脑浆,正从死者后脑勺的弹孔流淌而出。
伴随着信号灯骤然熄灭,船只发出一声巨响,轻微震颤,准备上浮,与站点的闸口进行对接。尸体旁的手枪滑落到墙角,鲜血正沿着甲板缓缓渗进压载舱中,让那片深色的海水染上一抹深红。
压载舱中的海水逐渐褪去,露出那枚躺在舱底的异星遗物,包裹在那微弱的紫色光晕中,轻唱着那古老的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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