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四川准备改一批「不规范地名」,比如杀人坳、一群猪、屙屎梁等,改为桂花坨、一碗水、阿石梁等。
消息传开,评论区两种声音同时出现:「终于改了,真的太难听了」,和「改了可惜,那些名字有故事」。
不过改之前,总得先知道这些名字怎么来的,才谈得上改得是否妥当。
这类地名绝大多数位于偏远山区,是自然村、山梁、沟谷一级的小地名,从未经过正式行政命名,民间口耳相传。
西南话里有风大杀人的说法,某些坳口地形让风力急剧放大,或者历史上多次发生村民坠崖、洪水卷人的事故,便以杀人命名,作为世代相传的危险警示。
没有文字记录的年代,地名就是地图,「杀人坳」三个字比任何描述都更有效地传达了一件事:这里危险,小心通过。
屙(ē) 是西南官话中「排泄」的方言词汇,梁指山脊。
「屙屎梁」记录的是古代蜀道上的一个现实:山区商路上的背夫、马帮要翻越绵延山梁,某处坡度适中、地形隐蔽,久而久之成了约定俗成的休憩如厕之所。
在那个时候,这个名字没有任何不妥,它只是在记录一件生理事实。
「一群猪」是象形命名的典型路数。四川山区带猪字的地名不止这一个:母猪海(康定)、母猪寨(通江)、猪肝洞(峨眉)。哪里像什么,就叫什么。
「阿弥陀佛」则是民间信仰的空间具象化,在地势险要的河坝旁立神龛、刻经文,祈福的话说久了,就成了地名。
以上这些农耕社会的地名,首要功能是空间定位,好用为主,不追求好听。
但「一群猪」改成「一碗水」,不只是换个名字。原来那点土气、带点人味的东西,也一起没了。
我们不妨先去重庆开州,看看一份 1983 年的旧地名录。里面有一条杀人溪沟[1],释义直白:
清嘉庆年间,白莲教与官兵曾在此激战,双方死伤甚多,故名。
更早之前,明末张献忠征蜀,民间称八大王洗四川, 此处也可能见证过那段血腥的历史。
这条深涧长不过两千余米,横卧山间,没有任何历史碑文,也没有任何教科书记载。
湖南安仁县有个杀人坪,来历是1928 年,60 余名被国民党以「通匪」罪名处决的革命群众倒在了那块平地上,血流成河,后人以此命名,代代相传。
如果这些有朝一日被改名,那段白莲教、抗战的历史,也就一并消失了。
1987 年,国务院撤销徽州地区,设立地级黄山市。徽州这一名字,用了 829 年,徽商、徽墨、徽菜等都由此而来,「安徽」的徽也出自这里。改名的理由很简单:借黄山的名气做旅游。
但问题很快出现。主城区屯溪离黄山景区还有 60 到 70 公里,黄山市、黄山区、黄山风景区各指一地,外地游客常常搞混。2016 年《人民日报》调查显示,71.4%的人支持恢复「徽州」,连首任市长崔之康也公开赞成。
过去三十年,中国已经消失了六万多个乡镇地名和四十多万个村名[2],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段无法再被查证的微观历史。
人类历史的活化石。
宣汉县峰城镇天府社区,原名屙屎梁,拟更名为阿石梁。
看着只是改名,其实用的是一招同音雅化:音不动,字换掉。
在四川方言里,屙屎(e shi)与阿石(a shi)发音很接近。改名之后,村民嘴上还是那个读音,几乎没变;变的只是字,从粗俗变成了中性、干净。
因为这些名字多半不在什么千年古县、历史名镇名录里,只存在于当地人的口耳之间。路牌一换,老人走了,就真的没有了。
改名不是坏事。但最好的改名,是让人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1] 重庆地方志办公室. “开州有个地名叫杀人溪沟.” 重庆地方志网, 2 Nov. 2023, https://dfz.cq.gov.cn/zqlswh/rwby_417819/202311/t20231102_12511965.html.
[2] 【2014年全国地名普查数据】徐云鹏. “拿什么拯救你,那些记录历史文化的地名?.” 人民网-观点频道, 23 Mar. 2016, http://opinion.people.com.cn/n1/2016/0323/c1003-2822135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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