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写〇三四复盘以后和朋友聊天,我说我压根没有在做游戏,根本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的定时器堆出来的无量小作坊低端动画片,狗都不看一眼。
结果……今年还是端出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鬼东西,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就是……他……更长了……还差点流产了……
https://034gamejam.uneoon.com/games/224
(还有更多有意思的,感兴趣的话都去试试好了,怎么都比我这个好玩,有个抡大锤的打击感好到离谱!安利;把系鞋带做成关卡的那个也好玩,人这才是正经做游戏的好不好;《Once 3mbraced 4gain》不错,喜欢,用图像把故事讲清楚是非常棒的能力)
以下是很漫长的一段垃圾话,很有可能我都不会再看一遍了。
2017年,第一天到达宿舍和陌生的舍友见面,他们问我是山东哪里,我说我是淄博的。舍友:
emmmm……哦……那你们那也产大葱吗?
2023年,出去实习,和同事吃饭,他们问我是山东哪里人,我说我是淄博的,同事:
嗷——淄博啊,现在去吃烧烤人还多不多?去哪能吃到正宗的博山菜?除了八大局以外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然后一切向既定好的程序一样推进:八大局是一个普通的菜市场,妈妈会早上起来去买菜,现在她必须起得更早才能买到,因为卖菜的摊贩都被挤进了狭窄的巷子里;牛奶棒和紫米饼很好吃,但是它们之前没有这么多的馅料;炒锅饼别说是我了,我爸我爷爷都没听说过;菜市场走到头左拐有个卖辣豆腐的摊位,我从小学一直吃到现在,不加羊血两块五,加羊血三块,一定要记得让人多放辣椒;我们夏天的确很喜欢吃烧烤,但是不会挤成现在这个熊样,至少现在放假回家我都吃不到了;陶瓷琉璃馆挺好玩的,如果有时间去趟临沂,齐文化博物馆和一堆齐国遗址更好玩……
被问到太多遍,甚至比我面试的自我介绍还要熟悉得多。
就是因为这段时间过于高密度的盘问,总会让我在这些之外想到点更久远的东西:
“那不是烟,是汽。”
那时还没有为了方便上学搬到八大局旁边。回电厂宿舍区的过道很宽,我从来不敢一个人从马路这边走到那边。坐在我爸的摩托车后座上,每次远远看到电厂的“大胖烟囱”我都会说烟囱又开始冒烟了,我爸每次都会很顽固地强调,那不是烟,是汽。那时候我们都叫它“大胖烟囱”,电厂的班车会驶过厂子西侧,就从它巨大的阴影下面经过,向窗外望去,满眼都是水泥的颜色(是水泥做的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懒得查了),一侧有一些看上去就不太牢固的铁架子,总让人产生某些危险的联想。
比起这个厂子里的其他地方,这几座(2或者3?)晾水塔干净得有些离谱,就像它吐出的白色蒸汽——至少比起爸爸工作的地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部门叫什么,只直到大人们在交流的时候只把它叫做“铁路上”,三班倒,上一休二,每隔两天他就会整整一天都不出现,那个时候就可以趁着母亲去小卖部门口闲聊时偷偷玩电脑。稍微大一点后有时候会从家里给上班的父亲送水果,绕道宿舍区的外面,走过一条巨长无比的坡道,右手边,一个松动的铁栅栏们,离铁栅栏很远的地方是父亲工作的卸煤机,像塔吊一样,但是发出令人不适的轰鸣声,下面是漆黑的煤丘。同在值班的叔叔们打开门让我进去,鞋子上、衣服上、脸上,帽子上,黑黑的。帮我打开传达室的门,打开放着青食饼干的柜门(我是山东人的最好证明hhhhhhhhhhh),拉开专门放饭的抽屉,让我自己把饭放进去——似乎我悬浮在这个空间之外,他们总是友好地让我不要动这里的任何东西,又很默契地不和我发生任何触碰,只是彼此谈论着今天还会到来多少节车皮。因为一切都是黑黑的,黑黑的,黑黑的……只有值班室盆里的水,无论什么时候去,都是干净的。
车皮,从更远的地方驶来,但是我能见到的最早的起点就是在东张村,我爷爷住的地方,紧邻热电厂宿舍。就在进村的入口前,栏杆一次次落下,铁道警示灯一次次叮叮作响,直到绿影呼啸而过,骑着车的人们才被允许再次驶向居所。没有车同行时,孩子们被允许在铁路上行走。那时大家一定要走在铁道的边缘,一个不需要任何平衡性就可以完全站立的地方。旁边的地上铺着木头,碎石,和无数掉落的煤块。许多老人会将这些煤块捡拾到自己的袋子中,他们似乎早已经默契地划分好了领地(或者是时间?),一旦我们做出弯腰的动作——无论是真的要捡起来一块在地画一只纳多雷还是只是想处理一下钻进鞋子中的石子——他们便会厉声呵斥,那些淄博话的音调我几乎完全不懂,但也足够展示他的愤怒,唯一的出路便是知趣地离去,或者期待着警示灯再次发出叮叮声,,让我们一同都四散逃离,看着那辆车缓缓驶过,驶向我爸爸工作的地方(有一说一打字打到这里的时候有些骄傲???)。
对,还有转瞬即逝。这些东西并没有在我的童年里持续太久,化肥厂、新华制药厂、化工厂、牵引电机厂关停,妈妈被买断工龄,有几个叔叔/大爷再也不到家中做客,能被叫出来玩捉迷藏的朋友越来越少,篮球场上的大灯越来越暗,招待所因为不再开放职工订餐撤去了楼梯,新年食堂门口不再集中放烟花……比起离开更像是一种褪色,像是……一切都还在,看得见,摸得着,但是气味儿和声音变了,宿舍区逐渐变得沉默寡言,直到一次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别离,将这一切终结。
将这种情绪放在这次的主题上几乎不用做过多的延展联想:当连接发生无可抗拒的断裂,一群生活在巨物上的人,生活随着巨物的坍塌而改变。
在最早的设计中游戏是这样的,玩家用笔在下方的答题纸上写作文,中间会因为记忆缺失而卡住,上方的工厂环境会随着故事的发展掉落一些记忆的碎片(从火车上掉落的煤块、雪人融化后掉落的胡萝卜鼻子、鞭炮燃尽后的红纸皮……),玩家进行一些简单的交互就可以使用这些碎片补全文字无法填补的地方,来完成整篇文章,连接就体现在人与工厂&过去与现在&现实与纸面三个方面,雾敲真合理,开工!
然后gif图里的东西就是按照这个逻辑做下去的全部了。
一个人做游戏时可以为了某种情绪或者某个画面随时开始、停止和转向,这种创作方式令人享受,但这也是我有一半gamejam做不出来的原因。这么设计的原因有很大程度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贼tm矫情的画面:
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掉落”、“简单的交互”、“补全”……准确来说我还没想好玩家到底要怎么和这个页面去做交互,做完开场之后,嗯,顺理成章地卡住了呢(微笑.jpg)。而且为了让工厂占据主要的视觉位置设置的庞大的场景尺度让4*4、6*6、8*8的人物几乎隐身,人物之间的互动也变得很难展现。项目不想切场景让烟囱里的烟雾重新加载而出现卡顿,在同一个场景中又没有做好分层管理,就导致编辑界面堆积了大量的对象,每次挪位置都成了一种折磨……
项目很快就停滞了,每天摸鱼的时候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方案,甚至在某一个摸鱼的下午准备推翻一切重来,或许是当时正在听《 The Conqueror Worm II》,临下班前又搓了个开场出来(艹为什么我一直在做开场),一个在屏幕上跳动的心脏伸出触手束缚住通过打字召唤祂的信徒……然后呢?然后没人在乎。六点半该下班了,是时候去小摊上整点烤冷面了。
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吧,在卷毛老师评论完没有硬性DDL之前,还是飞快把最开始的项目捡了起来,重新思考哪些是真正能做的&哪些是应该被删掉的。把上面的全景改成一个个镜头的组接;新加一个特写的场景把整个界面变成三块;让场景和写作场景直接重叠;抛弃写字的横线区域,让黑色字块直接出现在事件发生的位置……这些思考毫无助益,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划分过多的画面,也不知道怎么让画面中发生的事情和写作文的玩法相结合。时间很长,长到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对原本想出的那个场景失去了兴趣,或许我不需要泪水滴在纸面上的矫情画面?至少我写相关主题的毕设的时候从来没哭过,我在骗谁呢emmmmmmm
我试图去寻找比那个场景更早的东西,在这个gamejam开始之前,在苦哈哈地成为一个垃圾文案策划之前,在淄博烧烤出名之前,在离开家上学之前,在离开电厂宿舍区之前:
晾水塔很大,卸煤机很大,车皮很大,门口的马路很大,厂子很大。
小小的东西依附在大大的东西身上,让人们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即将到来的离开。
“大”和“小”就成为了整个游戏的视觉锚点,在这个想法下所有的画面就都变成了这样:
上半区域依然是一个工厂的全景视角,没有任何的镜头切换,其中的人物小到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工厂无论是建设还是衰落,都牢牢地占据在画面中央,象征着某种稳定但是正在死去的东西;上半区域则是玩家可操控的主人公的视角,并且做了更多的特写、转场、镜头移动,这些动作看起来更加灵活和自由,但是由于上下两个区域的时间是同步进行的,下方区域内再自由的人物行动和镜头行动都会和上方那些几乎看不清的行为并置,此时“大”和“小”就有了各自存在的意义。“怎么看”和“看到了什么”都是可以传递信息的,在大多数时候后者都不比前者更为重要。
对于一个玩法积累几乎为0&只能用RPGmaker和GDEvelop搞点简单操作的人,严格来说我之前做过的所有东西都是步行模拟器,《西西弗斯模拟器》是一个字很多的步行模拟器;《于是就没了光》是假装成横版跳跃的步行模拟器;《夏虫可语冰》是不用步行的步行模拟器……那这次干脆演都不演了,直接做个步行模拟器算了,只是这次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原因:
很久以前逛知乎的时候总能看到这种描述:一张南下的火车票是东北孩子的成人礼,然后山东、山西、河南、河北老哥在一个又一个回答下集体抱团,表示和东北比起来也就多了张去北京的车票。虽然上学之前就想过以后绝对不会留在张店,但是这种回不去的感受是在研究生毕业找工作那段时间才有真实感知的。六月毕业,十一月得到第一份工作,中间那段时间其实好多次把boss直聘的地理位置改成淄博,然后看着岗位列表发呆。学戏剧&不是党员&没有教师资格证在北上广都找不到工作,留在淄博到底能做什么?(强调,这是完全的中性描述,不是抱怨,不是叹息,每座城市都有它当下需要的人)
一个只能向前的步行模拟器,一个只能离开的步行模拟器,甚至一个不能回头看的步行模拟器。为工作效率低下和技术力不足找的借口,就这么说服了我。
想要去爱客家书市买书,需要坐15分钟班车或者半个小时123路公交,回来时总会缠着爸爸妈妈打车,但似乎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每到下雪天会早早醒来,来到一栋楼前按下门铃,听着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再一起去下一栋楼。纸杯、胡萝卜、黑豆、铁锹、打火机……看到一个人带的妙妙工具就能知道他今天想玩什么;
食堂里平时从来不用的舞台会在元宵节贴满灯谜,每个部门都会出一个游戏,电气每年都会做一段碰到就响的铁丝,带着小铁环小心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就能拿奖励。我唯一成功的一次就是元宵节厂子的烟花适时炸开,遮过了我失误发出的响声;
夏天,电厂宿舍区的路灯都比其他小区的格外亮一点。跳舞,闲聊,打牌……玩捉迷藏我跑得太慢了,从来抓不到人,就只能藏在作为“电报”的路灯旁边,期待着哪个倒霉蛋来“摸电报”的时候像疯狗一样冲出去——一次下雨了,三轮车轴承上的油混着雨水,流了一手;
小学时厂子会把我们统一安排到东一路小学或者柳泉路小学,到了初中则各有各的去处,为了上学方便,大部分人们都搬走了,我是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原来不用和人分享,秋天的落叶能够踩这么久;
爸爸病退之后右手不太灵便,但家里所有维修的活都是抢着干,就像他没生病时在家里那样。平时他总是一个人坐着叹气,曾经的战友和同事来看他时他才会笑得很开心。他再也不说“那不是烟,那是汽”了。
(文字并非直接对应gif图内剧情,或许能算作……某个灵感的起点?现在已经是梦到那句写哪句了,爽)
本来还有点担心这种模糊的表达能不能被人理解,但是看到朋友的反馈,嗯,行,问题不大。虽然我不希望把红色的三角形简单当做一个小孩,一个朋友,更希望把它当做在告别电厂时指向的一个具象对象……不过无所谓了,情绪到了就行。
做完这个之后甚至产生了一个有点离谱的想法,在工厂宿舍区生活的过程是不是也能做成一个rpg游戏,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做这个游戏过于上头的体验给我带来一种惶恐的感受。每天上班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摸鱼肝游戏,然后把工作堆到下班前草草做完回去再肝,我的目的好像已经不是要把这个游戏做完了,而是用圆、三角、正方形来拼凑这些从来不存在的场景就是成瘾物本身……让我不得不去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怀念在电厂宿舍区生活的那段日子,又或者说我真的怀念过去的淄博吗?城市和厂子的垮塌成了一种无害的童话,来让我不需要为未来操心的童年回忆栖息,以至有些东西被刻意地忽略了:
从爱客家书市回家要经过化工厂,空气是腥臭的,儿童公园旁边的河也是;
冬天的雾霾是有重量的,让人看不清几十米外的学校报告厅;
这些东西似乎也不知不觉间离开了,连同“鲁C”车牌的含义,永远留在了那个无害的童话的扉页。
一个人紧抓着那些早已僵死的价值不放,极力向自己和他人隐瞒这些价值已然残缺、而自己在精神上已彻底破产的事实。其后果便是长期的不安全感、“自卑感”、过度补偿与神经质……人们可以将锚定定义为:在意识那流动的混沌之中确立固定的点,或是围绕它筑起高墙。——《最后的弥赛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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