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换药时,孙策盯着那处箭伤——周遭皮肉翻卷,色作灰白,不见血水,只渗出些微黏清的汁液。不像活人的伤口,倒像沉在江底多年的木头,泡得发涨,又捞了上来。
医官跪伏于地,颤声道:“将军箭疮深可及骨,又逢酷暑,湿毒内侵,故而——”
“湿毒。”孙策打断他,“身在江东,哪个不受湿毒?我十三岁随父出征,箭簇刀锋见过多少,何尝三日不收口?”
那调子绵软拖沓,不像歌,倒像诵经。一声拖得极长,悠悠地坠下去,坠下去,仿佛要坠进地底深处。又一声接上来,同样地坠。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又是于吉。”朱治在一旁道,“这些日子城外聚了上千人,都在听他讲道。天旱求雨,原本寻常,只是——”
“只是这歌听得人心头发慌。”朱治皱眉,“末将昨夜巡城,听了一刻,回来竟梦见江水倒流。”
朱治是他心腹,跟随多年,马上步下从不皱眉。能让他说出“心头发慌”四字,那歌恐怕真有些古怪。
“去查。”孙策道,“于吉哪里来的,讲些什么,查仔细。”
“那于吉不是自称得《太平经》真传么?”孙策冷笑,“我倒要看看,什么经卷能把上千人唱得神魂颠倒。”
“天地之性,万物各自有宜。当任其所长,勿强所不能。”
那一段墨迹与别处不同——不是更浓,而是更淡,淡得像水渍洇过,字迹边缘微微晕开。孙策凑近了看:
“道者,通也。通者,无所不达之谓。故道散则为炁,炁聚则为形。形者,道之囿也。然形之所囿,非道之穷也。道之大,入无间,出无垠,沉于九渊而不溺,游于太清而不浮……”
不是竹简在动,是字本身在动。墨迹缓缓洇开,又聚拢,像有什么东西在纸背后面,隔着薄薄一层,轻轻地、懒懒地涌动。
但“沉于九渊而不溺”那一句,墨色似乎比方才又淡了几分,淡得快要融进竹简的纹理里去。
于吉的来历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琅琊人,有人说他是会稽人,还有个老卒赌咒发誓,说自己二十年前在交州见过他,样貌分毫不差。
“那老卒说,看起来就是如今这般年纪。”朱治压低了声音,“须发全白,面色如蜡。”
“还有一件事。”朱治取出一片木牍,“这是末将誊抄的于吉所传经句。那日他登坛讲道,说的不是《太平经》原文,是些……”
“是些……话。”朱治把木牍递上来,“将军自己看。”
“九渊之下,有国焉。其国无日无月,无昼无夜,无寒无暑,无生无死。其人无目而视,无耳而听,无口而言。其言曰:来。”
那两个字写在最后,朱治誊抄时特意描粗了。孙策盯着看,只觉那字形渐渐变大,像要从木牍上浮起来,张开口,对着他——
“不下两千。”朱治道,“各地赶来听讲的络绎不绝。有人说于吉能治病,有人说他能通鬼神,还有人说……”
朱治忙道:“末将也觉荒谬。雨水何来腥味?只是传言如此——”
孙策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城外那个方向。歌声若有若无地飘进来,一声一声,往下坠,往下坠。
他只带了朱治和三个亲兵,换了寻常衣袍,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往城东而去。
越靠近城东,人越多。男女老幼,士农工商,黑压压跪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搭着一座简陋的土台,台上立着一个人。
那脸上没有表情,却又像藏着无数表情。眼窝深陷,眼珠是灰白色的,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人群,望着人群后面更远的地方。
孙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只有地,只有远处那条浑黄的江水。
但孙策忽然觉得,那江水的颜色比往日更深了些。不是浑黄,是那种黏稠的黄,沉沉的黄,像有什么东西在江底搅动,把淤泥都翻了上来。
孙策听着,只觉那歌声不是从耳朵里进来,而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凉凉的,黏黏的。
“九渊之下,有国焉。其国无日无月,无昼无夜。其人无目而视,无耳而听。其言曰——”
那声音不是从台上传来,而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从江底深处涌上来,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涌上来:
他看见于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孙策盯着那些水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腹流下去,浸湿了床褥。他伸手沾了一点,凑到鼻端。
不是血腥。是那种江底淤泥翻上来的腥,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腥。
他在梦里一次次沉下去的那条江,那黑色的、无边的水,就是九渊。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的那一颗一颗惨白的、圆滚滚的东西,是他的脸。
那是无数个他,无数个曾在九渊里沉过的人,无数个听见了那个“来”字的人。
孙策坐起来,扯过布条,把伤口死死缠住。水渗出来,浸透布条,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张昭跪谏,他不听。朱治苦劝,他不理。他带着刀冲进人群,当着两千信众的面,一刀砍下那颗白发的头颅。
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定定地望着天。嘴也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头颅本身发出的,从那灰白的皮肤下面,从那蜡黄的脸骨里面,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守尸的士卒说,半夜听见响声,起来看时,只剩一卷空空的草席。草席上有水渍,腥的。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伤口。那里已经不再渗水了。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拱一拱,像要钻出来。
他按住那处,能感觉到它在动。一下一下,懒懒地,像潮水。
他不让别人进来,也不出去。只有朱治每日从门缝里送进饮食,再把前一日的碗筷取出来。
“道散则为炁……炁聚则为形……形者,道之囿也……”
声音沙哑干涩,不像人声,倒像什么别的东西在学着人声。
屋里很暗,窗子用黑布蒙住了。孙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
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在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在地上写字。
从孙策伤口里渗出来的水,黑乎乎的,腥的,在地上聚成小小一汪。孙策蘸着那水,一笔一划地写:
那张脸变了。不是瘦了,不是憔悴了,是变了。眼窝深陷,眼珠是灰白色的,定定地望着他,望着他身后更远的地方。
临终前他一直在说水。亲兵端来水,他不喝。他只是望着房梁,嘴张得很大,灰白的眼珠瞪得快要迸出来。
守在旁边的朱治听见了。那声音不像孙策,不像任何人,倒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腥味,带着潮气:
没有下雨,没有来由,那条浑黄的大江一夜之间漫过堤岸,涌进田野,涌进村落,涌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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