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斯弗里德·范·德罗伊的炮魂部队咆哮着向前突进,主炮轰鸣如雷,驱动他们冲锋的,远不止钷素。滔天的憎恶、刻骨仇恨、复仇烈焰,还有更多炽热情绪,填满了这些轰鸣战车里战士的胸膛。他们拼死冲锋,迫切想要在帝国卫队的同袍殒命之前,将异形碎尸万段。
对戈斯弗里德·范·德罗伊而言,陷入苦战的卡迪安步兵的生死,是此刻唯一的重中之重。在沙漠中跋涉数日,从未见到任何同胞成功登陆的迹象,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令人振奋的证实——炮魂部队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人活了下来,在这一刻,这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可若不能立刻送去他们急需的支援,同胞撑不了多久了。
时间已然刻不容缓。从指挥塔望出去,斯特罗姆上校的步兵已是强弩之末。尽管沙尘与黑烟遮蔽着战场的混乱,这点,再明显不过。
“散开阵型!”范·德罗伊通过通讯器向各坦克车长下令,“主炮保持火力全开,进入射程后,副武器立刻向敌军倾泻弹药!履带全力推进,别有丝毫迟疑!我们卡迪安兄弟正在浴血奋战!”
两侧坦克齐鸣的主炮,便是最好的回应。前方,距离仍有一公里之遥,却在每一秒不断拉近,沙柱与血肉在炮火中冲天而起。移动射击意味着炮手要在精准度上做出巨大让步,可面对眼前漫山遍野的棕皮巨兽,纵使射击粗糙,也足以造成杀伤。唯一输不起的,是时间。
而这一点,无需担忧。坦克引擎嘶吼着,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六十吨重战争机器在沙地上以惊人速度向前推进。引擎的轰鸣与主炮的巨响,盖过了坠机点周围所有的厮杀声,可范·德罗伊无需聆听,也知道战况已是危在旦夕。当坦克冲过一公里线时,他握紧指挥塔上的枪架式重型爆弹枪,准备开火。那些疯狂的异形部落,大半已将攻势转向坦克——他们清楚,钢铁巨兽比步兵更具威胁,也更能带来酣畅的厮杀,是更棘手的对手。他目光锁定了那些体型最为庞大的兽人:长着獠牙、皮肤黝黑的畸形怪物,身披厚重盔甲,手持夸张到荒谬的巨型利刃。他看着这些兽人仰头发出战吼,驱使着大部队发起冲锋。
来吧,这些渎神杂碎,范·德罗伊心中怒吼。你们在我第十连面前,连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撕碎他们,炮魂!”他在连队指挥频道中高呼,“剑队、锤队,展开横队阵型。雷姆斯,率你的小队迂回到左翼,从侧后包抄。沃尔夫、里希特,你们的小队正面突进,保持压制。一个异族杂碎都别放过,不留活口!”
“矛队队长呼叫连队指挥,”雷姆斯中士的声音传来,“指令清晰,长官。我们会让这些孽障悔不该生。”
“剑队队长呼叫指挥,”沃尔夫中士的通讯响起,“正在展开阵型。”
里希特中士是最后回复的:“锤队确认指令,长官,即刻突进。”
范·德罗伊望向左右两侧,只见麾下坦克呈扇形散开,与他的战车形成宽阔的并列战斗阵型。“老碎骨”号“狂怒帝权”号“精金”号(Old Smashbones, The Rage Imperius and The Adamantine)向左侧推进,朝着东北方向迂回,准备从绿皮的侧翼切入,将他们逼进死亡陷阱。范·德罗伊看着主炮喷吐的火焰与浓烟,空气在发射药的爆炸声中震颤。
右侧,矛队与锤队的坦克也在持续压制敌军。当然,并非所有坦克都搭载了标准战斗加农炮。范·德罗伊的连队是混编部队,能凑齐这些作战载具已是万幸。总对新兵强调,炮魂部队或许缺乏制式化的统一,却在战术多样性上补足了一切。其他连队指挥官的嗤笑又算得了什么?楚洛克(Czurloch)与布里松德(Brismund)便是其中最聒噪的两头,一群自命不凡的蠢蛋。守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同款坦克吧。范·德罗伊深知,若在单一战术上钻牛角尖,一旦敌人突然改变战局规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的座驾“破敌者号”(Foe-Breaker),是来自瑞扎(Ryza)铸造世界的稀有珍品——黎曼鲁斯征服者坦克。这辆战车已历经数百年岁月,唯有圣徒知晓,自诞生以来,它斩获了多少战绩。可它依旧能以120毫米滑膛炮和特制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精准猎杀敌方装甲单位。没有任何一款黎曼鲁斯坦克,能拥有如此远的射程与精准度。范·德罗伊每日都会虔诚地向战车机魂祷告,念诵团部技术工造士师认可的祷文,以示敬奉。
这份悉心的呵护,换来是战车十倍的战力回报。今日,炮手“神射手”迪茨(Dietz)便用一发炮弹,将丑陋兽人炮车炸成了火海,为“破敌者号”再添一个装甲猎杀战绩。那辆炮车此刻仍在向天空喷涌着赤红火焰与浓密黑烟。而迪茨丝毫没有停火的意思,装填手沃勒(Waller)——脾气暴躁的矮个子——正拼尽全力,将高爆弹不断塞进主炮炮膛,迪茨则弹无虚发。每次主炮轰鸣,数十名兽人便在炮火中粉身碎骨,化作漫天血雨,将沙漠黄沙染成暗红。
就差几秒了,范·德罗伊心想,手指缓缓扣向重型爆弹枪扳机。
灼热的沙漠热风拍打着衣领,让他心神激荡。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熟悉而又令人振奋。二十五年的军旅生涯,十二颗战火纷飞的星球,这样的冲锋,依旧能带来无与伦比的悸动。他永远不会厌倦,永远不会。
进入有效射程,他狠狠扣下重型爆弹枪的扳机,爆弹暴雨倾泻而出。即便紧戴着护耳罩,枪声依旧震耳欲聋。即便枪架抵消了大部分后坐力,那股强劲力道依旧蛮横。弹壳如黄铜之雨,从抛壳窗不断坠落。
兽人反击的炮火打在坦克厚重前装甲上,火星四溅,而他则对着前方的兽人疯狂扫射。数十名兽人被击中,爆破弹深深嵌入血肉横飞的躯体,刹那后便轰然爆炸,带来令人作呕却又无比解气的效果。
整条战线之上,麾下的坦克车长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操控着指挥塔边缘的重型伐木枪与爆弹枪开火。少数搭载侧挂武器的坦克,火力更是凶猛。车体前部武器也不甘示弱,向敌军倾泻着致命的弹雨,让兽人无处可逃,只能在屠戮中殒命。
范·德罗伊没有像某些士兵那般,一边开火一边嘶吼、咆哮或是狂笑。在他看来,那是毛头小子与蠢货行径。他摒除一切杂念,彻底忘却自我,与坦克、与全体乘员融为一体,化作一个浑然战斗整体。唯有如此,战斗才能变得无比顺畅,每个乘员无需多言,便能凭本能知晓下一步的行动。这,便是优秀乘员的标志。不,是精锐乘员的标志。
通讯器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静电噪音,将范·德罗伊从这份近乎入定的战斗状态中拽回现实。装填手粗哑的声音在耳中响起:“长官,下方通讯面板在闪烁,有步兵发来通讯请求。”
范·德罗伊精准点射了几名靠近“破敌者号”的兽人,随后俯身钻进炮塔。他检查着通讯面板,同时对迪茨下令:“敌军逼近二号方向,用同轴武器压制。”接着,他将通讯频道从车内切换至公共频段,开口道:“这里是第八十一装甲团第十连,戈斯弗里德·范·德罗伊中尉,请讲。”
回应的声音带着卡迪安高层军官特有的锐利,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这里是第九十八机械化步兵团斯特罗姆上校。范·德罗伊,能听到吗?”
“帝皇庇佑你们这些装甲兵的混蛋!你和你的人来得太及时了。总算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点反击的空间,可这点空间,太狭小了。部队伤亡惨重,而且战况远未……”
话戛然而止,转而向麾下士兵下达指令。范·德罗伊能从通讯器的另一端,听到激烈的厮杀声,那声音,离上校的位置近得可怕。
“范·德罗伊,还在听吗?”片刻后,喘着粗气的上校再次开口。
“在,长官。请报告战况,一支小队正在从敌后包抄兽人,另有两支从你们左翼发起进攻,你们还需要再坚持片刻。我不能再向你们位置靠近开火了,刚才的齐射,已经离你们近在咫尺。”
“我本就该刮刮胡子了。”斯特罗姆笑了一声,“但听着,这里的情况危在旦夕。兽人火炮被摧毁,再加上你们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它们的阵脚,我也趁机给予了重创。现在绿皮腹背受敌,兵力被分割,可仍有大批杂碎一心想要与我们近身肉搏。我想不用说你也清楚,在这个距离,我们撑不了多久。髑髅地的孽障,个个强悍如铁,而我们已是背水一战,毫无退路。除非躲进坠机的船体残骸里,否则无处可去,可我绝不会让部队陷入那样的绝境——那就是自杀。如果你能开辟出一条突围通道,麾下还有几支卡舍津突击队,或许能守住通道,让大部队顺利撤离。”
范·德罗伊一边听,一边点头:“长官,突围通道会开辟出来。我会派一支小队贴着坠机船体推进,为你们杀出一条血路。让你的人坚守到最后一刻再行动,届时战场会布满弹雨,你明白。”
“弹雨越密越好。”斯特罗姆回应,嘶吼与呐喊几乎盖过了声音,背景中兽人凄厉的战吼清晰可闻。即便身处安全的坦克之中,范·德罗伊依旧感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他知道,必须立刻下令沃尔夫的坦克向前突进。剑队配备了连队唯一的黎曼鲁斯根除者坦克——“三头犬新冠军号”,这辆战车,是执行此次任务的最佳选择。
“尽快行动,范·德罗伊。帝皇庇佑。斯特罗姆,完毕。”
范·德罗伊立刻切回连队指挥频道:“指挥呼叫剑队队长,沃尔夫,请回应。”
“剑队队长呼叫指挥,”沃尔夫中士的通讯传来,“请讲,长官。”
范·德罗伊能在他的话音间隙,听到重型伐木枪的哒哒声。
“听着,沃尔夫,”他说,“友军急需突围通道,让‘三头犬新冠军’号主攻,明白吗?率小队突进,贴着船体开辟通道,让残骸成为步兵掩护,为他们杀出一条生路。斯特罗姆上校在通讯频段F六频道,保持联络。”
片刻沉默后,沃尔夫的声音传来:“沃尔夫呼叫连队指挥,剑队即刻突进。”可这短暂的沉默,在范·德罗伊眼中,早已说明了一切。
沃尔夫此刻,恐怕正在破口大骂。毕竟,“三头犬新冠军号”是伦克下士战车。
“跟我冲上去,撕碎他们!”沃尔夫通过车内通讯器对乘员下令,“梅茨格,贴上去,推进到三百米位置,尽量寻找掩体。做好迎接密集炮火的准备。”“最后祈愿二号”怒吼着向前突进,履带在沙漠上碾出深深的沟壑,身后扬起漫天沙浪。
沃尔夫俯身钻进炮塔,切换通讯频道,打开小队通讯链路后下令:“剑队队长呼叫一号、二号战车,奉范·德罗伊中尉指令,我部即刻突进。‘三头犬新冠军号’,向我的右翼推进,为步兵开辟突围通道,沿着船体残骸推进,让他们的后背有掩护。伦克,注意别击中友军。‘最后祈愿二号’与‘前线圣战号’在中路和左翼提供火力支援。‘前线圣战号’,在我侧方五十米处展开,保持间距。锤队会从后方支援我们,确认收到。”
西门子下士最先回复:“‘前线圣战号’确认指令,中士,即刻推进掩护左翼。帝皇庇佑。”
片刻后,伦克的声音传来:“‘三头犬新冠军’确认指令,长官,好好看着吧。”
“少废话,下士,”沃尔夫厉声喝道,“做好本职工作。”在“光辉之手号”的巨大船舱中进行战术演练时,沃尔夫便已看透伦克底细——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以他实战经验而言,甚至称得上出色。可沃尔夫绝不会让伦克看出认可,这个男人,已经自负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最后祈愿二号”稍稍领先,剑队三辆坦克迎着冲锋兽人逼近。沃尔夫迅速爬回指挥塔,握紧重型伐木枪双握把。看着眼前咆哮着扑来的棕皮兽潮,他意识到,几乎无需瞄准。无论枪口指向何处,都能击中目标。他几乎没有停顿地对准武器的铁制瞄具,拇指狠狠按下蝴蝶扳机。伐木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向兽人部落倾泻着弹雨,数十名兽人在弹雨中被撕成碎片。那景象诡异而又带着一丝黑色滑稽,沃尔夫曾见过无数次。这些臃肿的野蛮人,在铅弹的洗礼下,跳起了死亡舞蹈,身躯被生生撕碎。
梅茨格下士将“最后祈愿二号”停在一道浅沙丘后,这掩体虽聊胜于无,却也比毫无遮蔽要强。它能护住坦克脆弱的底部,让车体装甲承受敌军炮火的主要冲击。随后,梅茨格操控起车体前部的重型爆弹枪,与沃尔夫形成火力交叉,重创那些拼命逼近、想要攀上坦克舱门的兽人。
在这个距离,兽人狰狞的面容清晰可见,让他想起了这些年遭遇的无数绿皮。有人说所有兽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可沃尔夫却能分辨出每一张丑脸。有一张脸,更是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长着满脑袋疣子、面部扭曲的兽人,正是它在脖颈上留下了那道疤痕。此刻,这道旧疤正像往常一样,在压力下疯狂发痒。尽管髑髅地的兽人,与那些遥远星系的同族有着相似的模样,勾起了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可他们也有着截然不同的特质。首先,他们的皮肤是棕褐色的,沃尔夫猜想,这是常年被红色沙尘浸染的结果。其次,他们比沃尔夫见过的任何兽人都要精瘦、强悍,肌肉如钢索般虬结。髑髅地,在他们身上刻下了独有的印记,塑造了他们,磨砺了他们。
沃尔夫余光扫过左右,见“前线圣战号”与“三头犬新冠军号”已按阵型停稳,加入了这场致命的屠戮,兽人伤亡惨重。一些体型瘦小兽人开始转身逃窜,试图冲破后方人潮,逃离这片收割生命的火力网。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沃尔夫转动枪管,左右扫射,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一一放倒。
炮塔内,霍尔茨下士无需沃尔夫指挥,多年的实战经验早已形成本能。和其他众多黎曼鲁斯坦克一样,“最后祈愿二号”搭载了一挺同轴自动炮,能轻松撕碎步兵与轻型装甲单位,让炮手得以节省主炮珍贵而有限的弹药。此刻,霍尔茨正操控着同轴自动炮,将炮塔缓缓旋转九十度,持续开火,让沙漠上铺满了异族的尸体。炮塔篮的另一侧,西格勒正从储物箱中抽出新的弹链。以重型伐木枪惊人的射速,用不了几秒,便需要重新装填。
“别磨蹭,伦克,”沃尔夫向“三头犬新冠军号”发送通讯,“开辟通道,那些步兵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沃尔夫看到根除者坦克炮塔上的重型爆弹枪骤然开火,在敌群中撕开了一条血色通道。每一发子弹命中目标,便会夺走一条生命,留下一片狼藉。
沃尔夫感到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小腿,他从这场浴血屠戮中回过神,俯身将手伸进炮塔,接过西格勒递上来新弹链。兽人子弹如雨点般打在炮塔装甲上,叮当作响,溅起漫天火星。沃尔夫微微俯身,尽可能压低身体,却没有完全离开指挥塔。
“解决掉杂碎,霍尔茨!”他对着车内通讯器怒吼,“我这里承受的炮火太密集了!”
“不行!”沃尔夫厉声喝道,“禁止使用高爆弹,我们离步兵太近了。”
霍尔茨一言不发,再次转动炮塔,操控自动炮倾泻出又一轮致命弹雨,为沃尔夫争取到了装填的时间。沃尔夫的双手熟练而迅速,将新弹链重新接入重型伐木枪,狠狠拉动枪机,正要再次开火,一个巨大黑色身影拖着蓝色火焰腾空而起,径直朝他扑来,重重撞在炮塔顶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再近一米,沃尔夫便会被这个背着冒烟红色火箭的疯狂巨兽碾成肉泥。这是丧心病狂的绿皮突击兵!
沃尔夫与兽人对视了短短一瞬,蓝色眼眸对上猩红兽瞳,他知道,死定了。兽人手中那把生锈巨斧已然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即将将他劈成两半。重型伐木枪毫无用处,兽人两只巨大脚掌,正踩在枪管两侧。
肾上腺素如海啸奔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都被屏蔽,眼中只剩下这个即将终结他生命的庞然怪物。他没有听到右侧传来的枪声,没有听到通讯器中有人呼喊名字,却看到兽人握斧的手臂在血雾中瞬间碎裂,紧接着,那颗布满獠牙的巨大头颅也轰然炸开。如同腐烂水果般爆裂的头颅,将腥臭的血液如热雨般喷溅在他的脸上和作训服上。
兽人沉重的巨斧掉落在炮塔装甲上,发出清脆声响,随后,无头躯体向后倒去,滑过坦克的履带护板,坠落在红色的沙漠中。
沃尔夫僵在原地,愣了几秒,不敢相信还活着。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擦着头皮飞过的兽人子弹。
唇间弥漫着一股浓烈咸味,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将他拉回了现实——那是兽人血。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污,转头望去,只见伦克下士正站在“三头犬新冠军号”的指挥塔上,手中的重型伐木枪,依旧瞄准着他的方向。
那一瞬间,沃尔夫无比确定,伦克要开枪杀他。自负的下士眼中,满是志得意满的狂喜。只需轻轻扣动扳机,他便能终结沃尔夫生命。
可致命的子弹,终究没有到来。短暂的僵持后,伦克笑了起来,将伐木枪重新对准兽人,继续开火,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
彪子亚空间混沌之眼!沃尔夫心中咒骂。竟然欠了他一个人情,无奈的一切!为什么偏偏是伦克!
目光追随着伦克的弹道轨迹,看到“三头犬新冠军”已在兽人阵中撕开了一条又深又宽的通道,这条通道,足以成为斯特罗姆和他的士兵们的生机。兽人开始从坠机船体旁撤退,急于躲避暴雨般的爆破弹与自动炮弹雨。他们在身后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堆积成散发着恶臭的血肉山丘。沃尔夫的目光穿过尸山,看到斯特罗姆的步兵正背靠着坠机船体,浴血奋战。太愚蠢了,他心想,不给自己留退路,死守一处。若非运气眷顾,或是帝皇的神意指引,炮魂部队绝不会及时找到斯特罗姆的部队。若是范·德罗伊中尉再晚一点接收到上校微弱的通讯信号,他们找到的,只会是冰冷的尸体与四处劫掠的异族。
沃尔夫曾无数次在心中想过,就算给阿格里皮娜(Agripinaa)所有的黄金,他也不愿做一名步兵。究竟是怎样的疯狂,会让一个人在没有至少一百毫米实心装甲保护的情况下,徒步奔赴战场?步兵的生命如此短暂,也就不足为奇了。无论以何种方式,大多数步兵都会在首次参战的六个月内殒命。而坦克兵平均存活时间,几乎是步兵两倍。他知道有些士兵对此心怀不满,可在战场上,正是坦克与乘员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
透过翻涌的硝烟与沙尘,沃尔夫看到了一个男人,那定然是斯特罗姆上校。他的姿态、他的动作,每一处都透着力量与领导力。他和身边士兵,正拼死抵挡着从另一侧逼近的兽人——这些兽人借着步兵的掩护,躲过了坦克炮火。一眼望去,沃尔夫判断,此刻尚能站立的士兵,仅剩一个连左右的兵力:两百人,或许三百人。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减少。兽人持续施压,踩着同伴尸体,用粗制滥造的手枪和伐木枪胡乱射击,或是高举利刃冲锋。铺满人类与兽人尸体的沙地,早已变成了血泥交融的沼泽。
沃尔夫俯身钻进炮塔,将通讯器调至F六频道:“斯特罗姆上校,突围通道已开辟,但撑不了多久。”
斯特罗姆没有多余时间道谢,直接回应:“收到,装甲部队,我们即刻突围,全力掩护我们。斯特罗姆,完毕。”
沃尔夫简短地联系了伦克与西门子( Lenck and Siemens),传达了指令。那一瞬间,他想过向伦克道谢,可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道得意的目光。他决定,等两人都活过这场战斗,再做计较。他再次爬回指挥塔,决心尽一切可能支援斯特罗姆的士兵。他看到两支卡舍津突击队从上校身边冲出,迅速占据阵地,准备坚守通道,为大部队争取时间。他们如同一人般协同作战,发射着精准而有纪律的地狱枪齐射,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沃尔夫心中深感敬佩,卡舍津突击队,本就是与众不同的精锐。他不禁好奇,究竟需要怎样的意志,才能在被死亡与恐惧包围、面对比自己强壮三四倍的异族野蛮人时,依旧保持冷静。他惊叹于他们冷静的作战效率。
和坦克兵一样,卡舍津突击队也会招致普通步兵些许不满。他们接受特殊训练,配备精良装备,指挥官也绝不会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将他们投入消耗战。而此刻,这份训练与装备,正被用来拯救生命。
突围通道暂时稳固,陷入苦战的步兵残部开始蜂拥而出,拼命冲向剑队坦克的掩护。奔跑中,一些士兵停下转身,单膝跪地,向追击的人开火。待身后的同伴越过自己,他们便起身继续奔跑,由其他人掩护后方。这是沃尔夫见过的最完美的交替掩护撤退战术。
剑队的副武器持续轰鸣,压制着兽人,沃尔夫看到斯特罗姆上校沿着通道中央奔跑,身边跟着一个身形精瘦的通讯官。通讯官手中高举着一面金红相间的团旗,奔跑中,团旗在头顶猎猎作响。若非旗面上布满弹孔,这景象定是无比壮烈。沃尔夫还注意到,斯特罗姆的右臂被固定在身上,大概率是骨折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以和其他人一样的速度向坦克奔来,只是偶尔转身,用手中的地狱手枪向咆哮的追兵射出灼热的子弹。
士兵们不断冲出,奔向坦克后方相对安全的区域。很快,阵地上便只剩下卡舍津突击队,他们坚守防线,直到最后一名步兵撤离。兽人将全部的怒火与疯狂都倾泻在他们身上,一些突击队员终究倒下了,可即便身负致命重伤,依旧战斗到最后一刻。
剑队竭尽所能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大多数卡舍津突击队员成功突围,只是险之又险。看着他们冲向坦克的掩护,沃尔夫下令小队保持火力,同时准备后撤,随后联系上斯特罗姆上校:“长官,队伍中有伤员,让他们登上坦克,利用履带护板和车尾甲板,避开引擎散热口和散热器。我们可以带着他们撤离,同时掩护大部队。徒步士兵必须全力奔跑,意下如何?”
斯特罗姆立刻下达指令,三辆坦克的履带护板上,很快便挤满了身着血染帝国卫军作训服的士兵。沃尔夫本想伸手帮他们一把,可他必须持续开火,压制兽人。
“剑一号、剑二号,”他向西门子和伦克发送通讯,“向锤队阵地后撤,移动中保持火力,但在范·德罗伊中尉下令前,禁止使用主炮,别把兽人打散了。”
简短的确认声接连传来,剑队开始缓缓向后撤退。就在这时,“前线圣战号”的引擎突然噼啪作响,彻底熄火。沃尔夫能听到西门子下士在通讯器中破口大骂,声音中的恐慌,再明显不过:“帝皇在上!引擎熄火了,剑队队长请回应,‘前线圣战号’(Frontline Crusader)陷入绝境!”
从指挥塔望出去,沃尔夫看到西门子用拳头狠狠砸着炮塔顶部,攀在“前线圣战号”履带护板上的伤员们面露惊慌。追击的兽人立刻调转方向,直扑这辆瘫痪的坦克。
一些伤员跳下车,一瘸一拐地在沙地上奔跑,显然不愿赌引擎能重新启动。还有些人选择留下,勇敢地用激光枪向逼近的敌军开火。可这份勇敢,并未持续太久。沃尔夫看着他们被兽人杂乱的炮火击中,如同断线的木偶般,从坦克两侧坠落,没了生息。
沃尔夫厉声向伦克下达指令,“三头犬新冠军号”与“最后祈愿二号”同时将火力转向左侧,拼命为西门子下士争取时间。
可沃尔夫清楚,西门子需要的,远不止时间。他需要的,是一个奇迹。
就在伐木枪与爆弹枪疯狂扫射冲锋的绿皮时,三名背着火箭的兽人突然拖着蓝色火焰腾空而起,落在距离“前线圣战号”装甲侧翼数米远的地方。
沃尔夫甚至来不及看清兽人手中那粗长筒状武器,死亡便已降临。兽人落地的瞬间,便将武器扛上肩头,瞄准瘫痪坦克的侧翼,扣动了扳机。
三声爆炸声接连响起,沙尘与火焰冲天而起,将“前线圣战号”彻底笼罩。
“西门子!”沃尔夫对着通讯器嘶吼,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立刻将伐木枪对准罪魁祸首,两发子弹便将其中两名兽人打成了肉泥。瞄准第三名兽人时,子弹击中了它背上的红色火箭,火箭轰然爆炸,将兽人炸成了漫天焦黑的碎片。
笼罩着“前线圣战号”的沙尘与黄沙缓缓落下,沃尔夫看到了西门子的尸体。依旧瘫在指挥塔中,身体向前倾,皮肤已被烧成焦黑,衣服、头发还在燃烧,一只烧焦的手臂,搭在重型伐木枪的枪管上。
坦克的装甲上,也出现了破洞。沃尔夫能看到两处巨大的裂口,装甲板仿佛被直接熔化,红色的火焰从破洞与乘员们最后时刻拼命想要打开的舱门中,汹涌而出。
四个人,四个沃尔夫熟悉的战友,就这样殒命。怒火如干柴般在他心中燃起,他将伐木枪重新对准逼近的兽潮,疯狂扫射,宣泄着心中的复仇之火。
“沃尔夫,你在干什么?”通讯器中传来一道粗哑的质问声,是范·德罗伊中尉在连队指挥频道中发话。
“长官,是‘前线圣战号’,”沃尔夫短暂停下复仇的扫射,回应道,“它被摧毁了。”
“我看到了,该死的!”范·德罗伊怒吼,“继续后撤,矛队已抵达指定位置,是时候收网了。”
沃尔夫咬紧牙关。西门子是个好人,算不上挚友,却是并肩作战的坦克兵,是卡迪安兄弟。他是少数几个从帕尔梅罗斯战役便留在连队的老兵,不该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在坦克里。沃尔夫不敢去想,乘员们在坦克内部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们拼命想要挣脱,却被烈焰一点点吞噬。仿佛每次与兽人交战,他都要为失去战友哀悼。
他下令梅茨格继续后撤,让霍尔茨保持自动炮开火。片刻后,他们便与范·德罗伊的“破敌者号”,以及里希特中士锤队的坦克形成了并列阵型。“三头犬新冠军号”早已抵达,伦克没有浪费时间在兽人身上宣泄怒火,或许西门子的死,根本无法触动这个铁石心肠的混蛋。
坦克群组成横向射击阵型,斯特罗姆上校下令尚能行动的士兵,将受伤战友从履带护板上扶下来,带领他们退到车辆后方的掩护处。他们已无太多作战能力,若是不想震破耳膜,最好远离主炮的射击范围。
雷姆斯率领的矛队主力,出现在左侧,将兽人逼入交叉火力网。“最后祈愿二号”与“三头犬新冠军号”奉命向右侧迂回,更好地拦截试图从右侧逃窜的兽人。绿皮们因击毁了一辆坦克而气焰嚣张,依旧疯狂地向前冲锋,化作一片嘶吼血肉与金属洪流。很快,他们便进入了范·德罗伊预设的死亡陷阱。他下达了最终指令。
面对炮魂部队毫无保留的怒火,失去理智的绿皮,毫无生还的可能。
戈斯弗里德·范·德罗伊站在海航登陆舰的残骸前,咬着嘴里那支潮湿的雪茄。四周,斯特罗姆上校的步兵正忙着辨认阵亡战友的遗体,从尸体上取下所有还能使用的物资。这是一份令人窒息的工作,可范·德罗伊清楚,这至关重要。在这片沙漠之中,随身携带的补给,便是全部的依靠。斯特罗姆已通过通讯器证实了他最担心的事:没有任何其他部队消息,埃克索隆集团军的现状,依旧是一个血色谜团。
这是黑暗日子,范·德罗伊心想,而更黑暗的日子,还在前方。圣徒庇佑你,西门子,你是个好兵,愿你在帝皇怀抱中安息。
这艘搭载第九十八作战步兵团六个连队前往髑髅地的登陆舰,已是惨不忍睹,甚至比搭载炮魂部队的那艘还要破败。它如同一具巨大的灰色巨兽尸体,着陆架扭曲弯折,钛合金上层建筑的骨架从被撕裂、炸毁的船体中裸露出来,触目惊心。斯特罗姆的部下能在坠机中幸存,已是奇迹;能在兽人的轮番猛攻中坚持这么久,更是奇迹。范·德罗伊不禁思索,若是当初他下令炮魂部队在坠机点掘壕固守,会损失多少人手与战车?埃克索隆集团军侦察巡逻队,会找到他们吗?还是说,兽人会抢先一步?
他暗自告诫自己,假设毫无意义。他早已做出了前进的决定,也会始终坚持这个决定。帝皇在上,若非这个决定,此刻在他身边来回忙碌的步兵,早已变成了冰冷尸体,或许还是无头尸——毕竟,绿皮向来有收集恐怖战利品的癖好。
西门子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十辆坦克,变成了九辆,一个完整的乘员组全军覆没,部队士气也遭受了重创。但麾下的坦克兵们,也因找到了其他成功登陆的同胞,而难掩心中的振奋。
范·德罗伊依旧凝视着残破登陆舰,身后传来军靴碾过黄沙的声响。他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疤痕、饱经风霜的脸,他判断这个男人比自己年长二十岁,却猜错了——两人的年龄,不过相差十岁。即便满身血污与沙尘,斯特罗姆上校依旧难掩一身威严。
上校的身高,比范·德罗伊稍矮一些,身形健硕,将军装撑得笔直,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战士。范·德罗伊心中暗自猜测,斯特罗姆或许也曾是卡舍津突击队的一员,这身份与他的气质无比契合,可他绝不会主动询问——这与他无关。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对方也回以军礼。
“范·德罗伊,你要是知道,多想和你握个手,就好了。可惜右臂废了。”他低头瞥了一眼被固定的手臂,那只胳膊被裹在沾满沙尘的白色吊带上,“该死的兽人。能看到你和你的人从沙漠中杀出,真是太幸运了,就像圣伊格内修斯驰援佩尔西佩星一般。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范·德罗伊也笑了:“长官,我部里可没有圣徒,但敢保证,我们见到你,和你见到我们一样庆幸。在沙漠中跋涉五天,从未见到任何同胞踪迹,能找到你们,纯粹是运气。”
“是运气,也是帝皇的指引。”斯特罗姆说,他抬手指着残破登陆舰,继续道,“真是一片狼藉。那些技术神甫早该警告我们,登陆会如此凶险。我知道他们提过风暴,却从未说过,风暴会把舰船从天空中打下来。还有,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通讯器距离限制?真想得到一个答案。”
“长官,我也希望能给你答案。数百艘登陆舰发射,其他舰船下落无人知晓,但肯定有一部分成功在髑髅地高原着陆。若是能有一个夜晚,看清天上星辰,便能导航前往那里。”
斯特罗姆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示意范·德罗伊与他同行。两人一同走向一顶用作临时指挥中心的大帐篷,斯特罗姆的副官卡塞尔中尉正在帐内。见到上校与范·德罗伊走进来,他立刻转身敬礼。
“中尉,很高兴见到你。”简单的介绍后,范·德罗伊开口道。两人军衔相同,握手致意,而斯特罗姆则走到一个军火箱旁,坐了下来。
“长官,是英雄。”卡塞尔笑着回应,随后拿出两杯清水,放在充当桌子的大木箱上。
“这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最大难题。”斯特罗姆看着水杯,又抬眼望向范·德罗伊,“中尉,饮水储备情况如何?”
范·德罗伊皱起眉头:“很糟糕,上校,情况非常糟糕。燃料也将很快耗尽,食物倒是还好,坠机后,我便下令麾下士兵减半配给。但若是得不到饮水和燃料,很快就会变成沙漠中的枯骨。”
斯特罗姆点了点头:“你能带着手下活下来,还保持着机动性,做得非常出色。帝皇在上,若非有你,我的人早已殒命,我也一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是在以军衔压人……”
“你想让我们的部队,编入指挥体系。”范·德罗伊接过话头,他早已料到了这个决定,这合情合理。
“毫无异议,坦克与步兵协同作战,本就比各自为战强上百倍。”
“我也是这么想的。范·德罗伊,我不是独断专行的人,所有决策,都会与你商议,绝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算不上什么周密的计划,但很明显,留在这里绝无可能。若是集团军指挥部到现在还没找到我们,那大概率,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了。是时候继续前进了。登陆当天,我便派出了数支侦察小队,大部分都没有回来,但有一支侦察小队成功归队,报告称在东向两百公里处,发现了多石的高地。我们还没来得及展开探索,兽人便发起了进攻。但我确信,若是能抵达高地,我们与外界建立通讯的概率,会大得多。你觉得呢?”
“长官,那片高地,或许是伊沙瓦尔山脉的山麓,这意味着,我们的着陆点,比我最初预估的,要偏东南得多。若是真的是伊沙瓦尔山脉,沿着山麓向东北前进,不出数日,便能抵达巴尔卡尔。只要雷暴行动还在继续,埃克索隆集团军的大部队,迟早会在那片区域部署。‘傲慢堡垒’便是在哈达尔东北区遗失的。所以,长官,我认为,这是目前能做出的最佳计划。”
“我就知道,你会和我想到一起。”斯特罗姆说,“谈谈兵力情况吧,你麾下具体有多少战力?”
“九辆坦克,均为黎曼鲁斯系列,全员满编,另有四辆赫拉克勒斯半履带车和八辆卡车,其中五辆满载弹药与补给。大部分人员都挤在半履带车中。”
“一百二十九人,长官,其中四十人为坦克乘员,其余为预备乘员与战场支援人员,六人负伤,其中两人伤势危重。”
斯特罗姆转向卡塞尔,开口道:“卡塞尔,看来不用再为运输的事担心了。”卡塞尔点了点头。
斯特罗姆向前倾身,拿起面前木箱上的一杯水:“我们还有几辆奇美拉运兵车,大多是卡舍津装甲拳套小队的载具,还有几辆半履带车和卡车。坠机中,我们百分之七十的车辆都损毁了。”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清水,“这也是当初决定固守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便是伤员。”
“卡塞尔中尉,”范·德罗伊说,“即便我们有运输工具,若是没有足够的卡车运送必备的补给,转移部队也毫无意义。”
“上校,支援小队个个都是好手。”范·德罗伊说,“你说的那些损毁的车辆,还在登陆舰里吗?”
斯特罗姆笑了:“范·德罗伊,你觉得你的人,能修好一部分?”
“长官,虽不能像技术神甫那般精湛,但值得一试,不是吗?”
“那就立刻行动,卡塞尔,确保他们能得到一切所需。”
斯特罗姆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先生们,有太多事要做了,行动起来吧。”
得到解散的指令,范·德罗伊与卡塞尔跟随着上校,走出了帐篷。范·德罗伊看了看天色,判断白天的时间,只剩最后几个小时。麾下的维修人员,必须在灯光下工作了。这对他们而言,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可一旦部队启程,他们便会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中尉,请跟我来。”卡塞尔说,“带你去看看,还有哪些可用的东西。”
“请带路。”范·德罗伊回应,两人一同绕到坠机的另一侧,从巨大的船体裂口处,走进了主货舱。
两名中尉离开后,精疲力竭的斯特罗姆,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只是一瞬。肩膀垮了下来,深深吐出一口疲惫的气息。尽管注射了麻醉剂,手臂依旧疼得钻心。确定四周无人后,他从作训服的侧兜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手工帝皇圣像,举到面前,低声道:“人类圣光啊,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你是知道的。所以,你能不能从那该死黄金王座上下来,稍稍帮帮小的?”
沃尔夫检查完“最后祈愿二号”的外部损伤——车头灯被打成了筛子,部分观瞄窗需要更换,炮塔左侧的外部储物箱也布满了弹孔,但这些问题都极易修复。随后,他终于得到了一点难得的休息时间。维修工作,会由支援小队负责。范·德罗伊中尉早已下令,让坦克乘员休息恢复,他清楚,经历过这场恶战,众人早已筋疲力尽。从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中骤然放松,足以让一些人直接昏睡过去,可沃尔夫此刻,毫无睡意。他的脖颈依旧发痒,说不清是旧疤作祟,还是该死的沙尘引起的不适。小口喝着水——他也只能省着喝——似乎能稍稍缓解,他将呼吸面罩戴在口鼻上,起身散步。若是沙尘的问题,这面罩能防止情况恶化。
即便戴着面罩,这场散步也毫无愉悦可言。沙漠的黄沙上,布满了弹坑与火烧的痕迹,尸横遍野。所幸,地上的尸体,全是异族的。斯特罗姆上校的部队,早已将阵亡的同胞遗体,运离了战场。沃尔夫穿梭在堆积如山的异族尸体间,心中暗自庆幸。许多尸体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盔甲,铁甲上布满锈迹与激光枪的灼烧痕迹,盔甲的缝隙间,是被血沙凝固的巨大伤口。他此刻愈发庆幸自己戴了呼吸面罩,若非面罩强大的过滤功能,这股恶臭,足以令人窒息。
“最后祈愿二号”在这场战斗中,斩杀了数百名兽人,少说也有一百名,可这辆战车,并不会因此增添任何新猎杀标记。对一支装甲连队而言,即便斩杀再多步兵,在声望上也毫无意义。唯有装甲猎杀的战绩,才是重中之重,那是机器与机器的较量,乘员与乘员的比拼,也是每个坦克车长毕生追求的战斗。除非“最后祈愿二号”能在战斗中击毁另一辆坦克,否则,在沃尔夫眼中,便毫无建树,一无是处。
可麾下的乘员,却有着不同的看法。战斗结束后,他们立刻向战车表达了感激,向这具钢铁躯壳中的机魂,念诵着官方认可的祷文。透过观瞄窗,他们亲眼看到了“前线圣战号”被烈焰吞噬,看到了西门子的身体,在赤红的火焰中燃烧。沃尔夫不禁疑惑,为何最恐怖的画面,总是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为何那些美丽姑娘的笑容,那些壮丽的落日,却永远无法在记忆中,留下这般鲜活的细节?
“前线圣战号”的熄火,全是拜曹蛋沙尘所赐。在炮魂部队穿越沙漠的数日里,已有十一种载具遭遇过同样的突然熄火:沙尘堵塞了触点,堵塞了燃油管路。清理掉沙尘,一切便会恢复正常,重新启动,不过是几分钟的事,一点简单的维修工作。可西门子和他的乘员,从引擎熄火的那一刻起,便已是死路一条,毫无生还的可能。
这一切,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最后祈愿二号”,也可能在任何时刻熄火。他清楚这一点。西门子的遭遇,何其残酷,可沃尔夫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一丝愧疚的庆幸——他的乘员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前线圣战号”的残骸,在数米外停下,凝视着这辆战车。它此刻已成了一具焦黑的空壳,机魂早已消散,如同周遭无数的尸体一般,失去了所有生机。所幸,有人已将西门子的遗体,从指挥塔中移出。沃尔夫希望,车内乘员的遗体,也已被妥善安置。帝皇庇佑负责处理后事的支援小队,这是一份无比凄惨的工作。沃尔夫见过太多人间地狱:被鲜血染红的炮塔篮,沾满骨头碎片与血肉的装备,被火焰熔在一起的焦黑尸体,分不清彼此的界限。也难怪,步兵有时会将坦克称作“钢铁棺材”。多年前,弗里德里希忏悔神父便主动承担起了处理这类后事工作,他动作迅速,沉默寡言,从无怨言,也从不邀功。没人要求他做这些,可他说,让坦克兵看到这样的景象,是不对的。沃尔夫希望,神父能和团部的其他人一起,安全登陆。他是个好人,经历了这么多恐怖的事,他嗜酒如命,也便不足为奇了。
沃尔夫走近焦黑坦克残骸,再次看到了车体两侧那两道巨大的裂口,装甲板在伤口周围熔化,形成了凸起的金属边缘。他伸出手,触摸着金属,已然冰凉。
绕到车体另一侧,他看到了第三个破洞。这辆战车,被三发弹药同时击中两侧侧翼,致命的打击,来自配备聚能装药的火箭助推榴弹。这一发现,让局势变得无比严峻。二十多年的征战生涯中,沃尔夫遭遇过各式各样的反坦克武器,从磁性地雷到单兵激光加农炮,也无数次见过叛军与异端使用聚能装药武器,却从未见过兽人配备这种武器。他见过兽人使用简易火箭,可这一次,截然不同。这种武器,能以一道熔融的铜流,轻易击穿两百毫米厚的装甲,让装甲形同虚设。
从现在起,他和其他坦克车长,必须加倍警惕。兽人向来擅长近身作战,对步兵威胁极大,而现在,他们对坦克,也拥有了同样致命威胁。
离开“前线圣战号”的残骸,沃尔夫走向一辆被范·德罗伊的征服者坦克在远距离击毁的兽人火炮车残骸。十米外,他停下脚步,凝视着这辆战车,目光扫过履带旁横七竖八的绿皮乘员尸体,这些尸体,早已变成了冒烟的骨头与碎肉。即便在被炸成火海之前,这辆战车也是一副丑陋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这些兽人制造的载具,竟能正常运转。巨大的主炮已然破裂,如同被剥开的水果皮般外翻,粗糙的金属断口,因内部的爆炸而扭曲变形。沃尔夫猜想,炮塔被击中的瞬间,炮膛内的炮弹便发生了殉爆。残存的履带组件,巨大无比,宽度几乎与他的身高相当,还布满了狰狞的尖刺——尽管在这片平坦的沙漠地形中,这些尖刺毫无用处。沃尔夫清楚,加装尖刺,不过是兽人的一贯做法。附近还有其他类似的例子,包括同样布满尖刺的盔甲。兽人制造的一切,都是如此:巨大、笨重、布满尖刺、轰鸣作响。将这些畸形的造物彻底摧毁,是沃尔夫毕生乐此不疲的职责。
“这次,总算给杂碎一点颜色看看了,对吧?”身后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沃尔夫转过身,看到一名卡舍津突击队员蹲在不远处的沙地上,俯身对着一具毫无生机的绿皮尸体,正用力拽着一把夹在兽人外露獠牙上的金属钳子。这名突击队员摘下了头盔,放在身旁的沙地上,专注地忙活着手头的事。显然,兽人尸体散发的恶臭,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比沃尔夫年轻,可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却让他显得老成了许多。皮肤黝黑,头发金白如霜,一看便是南方巢都的人,或许是德思星巢,又或是维克斯星巢。在卡迪安本土,南北巢都的人,向来算不上和睦,可一旦离开母星,这份隔阂,便会烟消云散。归根结底,卡迪安人总会并肩作战,无论他们最初来自哪个巢都。
突击队员没有抬头,狠狠拽了拽钳子,兽人那颗獠牙应声脱落,溅出一股浓稠的红色血液。他将钳子换到另一只干净的手上,甩了甩指尖的血珠,落在黄沙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是吗?”突击队员依旧没有抬头,手中的钳子又夹住了兽人另一颗獠牙,开始前后晃动,试图将牙根从巨大的颚骨中拔出,“编号多少?”
“九二一号。”沃尔夫答道,心中对这名士兵的好奇,生出了一丝警惕。卡舍津突击队的成员,向来以沉默寡言著称,与他们交谈,本就是件稀罕事。
“九二一号。”突击队员一边闷哼,一边重复着这个编号,兽人仅剩的那颗獠牙,正拼命抵抗。“我看到你了,带着伤员撤离,对吧?”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沃尔夫看着那颗獠牙在血涌中脱落,心中一阵不适。突击队员咧嘴笑着,将战利品举到沃尔夫面前,让他看清:这颗獠牙如白骨般洁白,有成人中指那般长,尖端锋利无比。他将拔下的獠牙,丢进右膝旁一个沾满污渍的帆布包中,开口道:“我看到那边一辆坦克被炸毁了,是战友,对吧?被活活烧死在铁盒子里,死得太惨了。”
该死的,沃尔夫心中苦涩,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都是好兵,现在,已经在帝皇身边了。”
突击队员没有说话,拿起装满獠牙的帆布包,站起身,走向下一具绿皮尸体。
沃尔夫无需询问,也知道这名士兵拔取獠牙的目的,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有人说,兽人十分迷信,若是发现阵亡的同族被拔去獠牙,便会陷入极度恐惧。可沃尔夫对此表示怀疑,恐惧,似乎从来都不是兽人拥有的情绪。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有些士兵会用这些獠牙,换取香烟与酒水。每个团里,至少会有一个人,能将这些獠牙打造成护身符或小饰品。有时,根据所在星球的情况,平民商人还会出高价收购。当然,这一切都是违法的,违反了异族制品相关法律。几年前,斯莱特政委便处决了两名犯事士兵,而且是屡教不改。他没有开枪,而是亲手扭断了脖子,这也让政委的声望,跌到了谷底。
突击队员依旧专注于他这门恐怖的“牙医活”,沃尔夫决定返回乘员身边,或许范·德罗伊中尉,已经下达了新的指令。越早离开这里,越好。
他没有再和这名突击队员说一句话,转身迈步,穿梭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间。可刚走出十米,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喊:“喂!九二一号!”
“送你个纪念品!”突击队员大喊着,将一个闪着光的东西抛向空中,物件划过一道弧线,飞向沃尔夫。他伸出手,稳稳接住,摊开手掌,看到了一颗弯曲长牙,根部有四个尖刺,依旧黏着温热的血液。
他抬头望去,想要一个解释,可那名突击队员,早已走向另一具尸体,嘴里还哼着欢快曲调。
沃尔夫用锈红作训服,擦干净兽人獠牙上血污,将它塞进大腿口袋,继续向前走。西天的太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即将沉入地平线,距离夜幕降临,或许还有一个小时。他希望范·德罗伊中尉,已有了周全计划。可转念一想,或许这名中尉,已经不再掌握指挥权了。
沃德尔·伦克抽完一支烟,正靠在自己坦克的履带护板上休息,沃尔夫中士从一旁走过。“三头犬新冠军号”的其他乘员,正坐在沙地上打牌,还传着一支烟卷,里面卷的东西,绝非普通的烟草。
伦克听到沙地上传来的军靴声,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来了,他心想,这个死板东西,肯定忍不住要找事。
果然,沃尔夫皱起鼻子,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群赌博的乘员。烟卷中的致幻物质,让他们神志恍惚,牌局又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沃尔夫的到来。
“哈哈!该死的,瓦努斯,”列兵里斯曼(Riesmann )得意地大喊,“同样的牌,我赢了你两次,异端,该给钱了,蠢货。”
列兵瓦努斯(Varnuss ),是个脖子粗壮、额头低平的男人,顶着一头火红头发,他怒吼道:“里斯曼,要是让我发现出老千,我就咬掉你鼻子,吐在你脸上。”
尽管口出恶言,他还是将一只大手伸进作训服,掏出两瓶透明液体,满脸阴沉地递给里斯曼。里斯曼得意地咧嘴笑着,接过液体塞进口袋,又开始洗牌。
“先生们,你们应该清楚,”沃尔夫厉声开口,“《异端》这款牌戏,是帝国明令禁止的。”三名坐在地上的士兵猛地一惊,跳起身来,扑克牌散落一地,烟卷也掉在了沙地上,依旧燃着,将令人迷醉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沃尔夫中士,长官,”三名士兵中最矮小的霍布斯列兵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没玩《异端》,长官,只是玩了个无伤大雅的牌戏,呃……”
沃尔夫无视了他,走上前,弯腰捡起燃烧的烟卷,放在鼻尖嗅了嗅,开口道:“霍布斯,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他将烟卷举到这个小个男人面前,“鬼东西能让人神志不清,也难怪,你觉得能骗得过我。”
伦克此刻睁开了双眼,转头望向沃尔夫中士,夸张地叹了口气,从“三头犬新冠军号”的侧面滑了下来。是时候看看,救下这个中士的命,究竟是对是错了,他心想。“长官,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抱歉。”
沃尔夫眯起眼睛:“下士,你要为这一切负全责我实在难以相信。”
伦克休息时把衬衫系在了细窄的腰上,此刻他扯下衬衫套进袖子,扣好胸前的纽扣,脖颈上的身份牌叮当作响。“还在亚空间航行时,我教弟兄们玩了个新花样,长官。叫‘整整齐齐’,对,就这名儿。是吧,伙计们?这游戏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得说,中士,在外行眼里,这玩法看着跟‘异端赌局’没两样,你认错也不奇怪。”
沃尔夫怒目而视。“真的吗,伦克?我分明听见里斯曼说,输了的异端得掏钱。姑且算我信你,那这个你怎么解释!”他第二次举起那支形迹可疑的熏烟棒。
“啊,这可赖不着我,中士。”伦克语气和善,“这是斯特罗姆上校手下的人给的。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是吧,伙计们?中士,那帮步兵崽子哪会平白无故给咱们坦克兵分拉霍烟?这殷勤献得也太可疑了。我劝过他们别抽,不过也没下死命令。”
“那这个神秘的步兵报上名了吗?还送了你们不少这玩意儿?说!”
伦克摇了摇头,眼皮都没眨,目光死死锁住这位小队队长。“就一支,中士,我发誓。你想要就拿去吧,你偶尔想抽两口解解闷,也不关我的事。”
他看着沃尔夫的脸色一阵变幻,知道自己正踩着危险的红线,可他必须弄清楚,如今这个摆明了恨他的人,欠了他一条命,到底能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沃尔夫逼近伦克,压着嗓子说:“你刚才动心思了,是不是,下士?就在今天早些时候。”
“别装傻。你宰了那个绿皮之后,我从眼里看出来了。你想朝我扫上几发,对吧?重伐木枪可不是闹着玩的,后坐力跟蛮牛似的。激战中子弹打偏几发,谁能说清?说不定其他人还真会信你。”
伦克眨了眨眼,装出一副惊骇的模样,也压低声音回道:“你疯了吧,沃尔夫。我早该想到的,自打我加入这个团,你就看我不顺眼,倒想知道是为什么。难不成是自卑?我今天就只朝绿皮开了火,宰了不少。不过你要是想说说,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我洗耳恭听。要是不想……”
沃尔夫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头。伦克绷紧身子准备躲闪,可这位怒目圆睁的中士终究没挥拳,只吐出一个名字:“邓斯特。”
“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意义吗,下士?维克多·邓斯特(Victor Dunst)。”
沃尔夫显然等着他露出破绽,可伦克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耸耸肩:“应该有吗?”
沃尔夫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眼中冰冷怒火似乎淡了些,开口道:“也是,按理说不该有。帝皇在上,邓斯特现在都该是你两倍年纪了。”
伦克回视着他,心里暗道:混蛋脑子有问题,成天闷在坦克里,脑子都锈了,跟他那个蠢装填手没两样。
“看在今天这事的份上,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沃尔夫说,“但咱们两清了,明白吗?伦克,你和你的人最好放老实点。或许预备役日子过得逍遥,但我告诉你,戈斯弗里德的炮魂部队,没这规矩。我们恪尽职守,凭本事吃饭。守规矩就罢了,要是敢乱来,帝皇作证,我会亲自让你后悔莫及。”
沃尔夫的目光死死锁着伦克,像是挑衅他再放句狠话,可他若是想从伦克眼里看到恐惧,那怕是要失望了。伦克回望着他,嘴角压着一抹几乎藏不住的笑。“你真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中士。弟兄们,”他朝自己的车组喊,“谢谢中士提点,救你们躲开了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有那没报备的牌局。”
伦克的车组异口同声,语气里半分诚意都没有:“谢谢您,沃尔夫中士!”
“我?中士。”伦克把无辜演到了极致,“我在坦克上睡着了,没打牌,这辈子也从没抽过拉霍烟,不管加没加料。我以帝皇的名义发誓,句句属实。”
沃尔夫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显然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转过身,大步离去,双拳依旧攥在身侧。
伦克望着背影愣了片刻,心里琢磨着这亚空间里的维克多·邓斯特到底是谁,又觉得把这人查清楚,说不定会有用。
他从衬衫胸袋里摸出一支熏烟棒,抛到空中又叼住,再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味灌满肺腑。
“祝你今天愉快,混蛋中士。”他低声说,转身坐回牌桌,加入了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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