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的宴会散场后,伯根踏入燥热的夜色,副官卡茨(Katz)早已候在怠速指挥车驾驶座上,准备送他返回营房。尽管夜已深沉,黎明前还要率领全师出征,伯根却全无歇息心思,他朝卡茨摆了摆手,说自己想散散步,稍后步行回去。方才宴上他虽浅尝辄止,可高尔布雷思准将那醇厚的阿玛塞克酒,还是让他指尖发麻,需要走一走,驱散酒意。腹中饱胀得难受,脑海里更是思绪翻涌、矛盾交织,知道自己定然难以入眠。或许在户外待一会儿,哪怕空气里满是硫磺的腥气,也能让他好受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专挑那些人迹罕至、光线黯淡的地方,没走多久,便到了基地最南端。伯根并非第一次驻守沙漠星域,他本以为夜里气温会骤降——就像他去过的其他星球的沙漠那般,可髑髅地空终日厚云笼罩,热量被困在低层大气中,要好几个小时才会慢慢消散。他边走边解开夹克和衬衫领口。
转过一栋预制板营房的拐角,他险些撞上一队正前往食堂的步兵。士兵们立刻停下,利落地向他敬礼,从贝雷帽颜色能看出,他们并非自己师。伯根脚步未停,抬手回礼,随口留意到,一路走来,竟没认出一个熟人。当然,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哈德罗恩基地(Hadron Base)里足足有近三万人:两个完整步兵师,再加上他的装甲师,每个师约一万人,这还不算登陆舰失事的伤亡,以及维持基地基本运转不可或缺的非战斗人员。
他心想,三万人,怕是都算保守了。数万人挤在高耸城墙之间,看着像是一支势不可挡的强军,可伯根心里清楚,事实绝非如此。尽管对这颗被云层遮蔽的星球进行侦查困难重重,但仅有的些许数据都表明,髑髅地依旧盘踞着数量庞大的敌人。少数安全返航的侦查伺服器传回画面显示,沙漠南北两侧气候相对温和的区域,但凡地形允许,都遍布着绿皮的巨型聚居点。伯根暗想,此刻,恐怕无数兽人正借着夜色狂奔,穿越开阔的沙漠朝这片高原涌来——他们听到了天空中出现光亮的嘶吼报告,正盼着一场血流成河的恶战。
这群孽障,伯根咬牙,这些驴日的绿皮,就是银河瘟疫。
他走到南墙脚下,踏上蜿蜒向上通往城垛的楼梯。最近的塔楼里有电动升降梯,可他执意要徒步攀登,心里记着德维尔斯上将硬塞给他的那些高热量食物。一步一步向上走,规律的运动让他心头稍缓,思绪却又落到了髑髅地的兽人身上。
三十八年来,这群绿皮在这颗星球上肆意蔓延,将缴获或遗弃的人类帝国技术,尽数改造成满足自己需求的玩意。即便算上那些前所未有的庞大兽人部落、早已离开这颗星球和周边星系,加入萨拉卡(Thraka)对帝国星域的猛攻,此地仍有数百万,甚至数十亿兽人盘踞。谁又能说清,具体数字究竟是多少?
面对这样的数量,埃克索隆集团军(Army Group Exolon)根本不值一提,但凡说相反话的,要么是宣传官,要么是蠢货,抑或两者皆是——此类人向来不少。尽管上将在宴上慷慨陈词,强调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伯根和麾下士兵们心中仍怀着最热切的期盼:希望这场行动能速战速决,好让他们赶赴阿米吉多顿参战。那才是值得引以为傲的装甲师奔赴的战场,因为一旦阿米吉多顿陷落,神圣泰拉,人类的诞生摇篮,自帝皇踏遍星海以来,将首次直面致命威胁。
在这黑暗时代,再也没有比这更能威胁帝国存续的危机了。
伯根登上楼梯顶端,喘着粗气,额头沁满汗珠,大腿灼痛难忍。他停下脚步,转身俯瞰哈德罗恩基地,不得不承认,景象着实壮观。基地如同一座光岛,在无边黑暗中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扫过东北区的小型机场,机库即将竣工,正等候着准将承诺的火神(Vulcan)炮艇机队进驻。机场南侧,数十座水塔和储料仓整整齐齐排成列,宛如接受检阅的士兵。基地东侧,紧邻一扇巨型加固大门的是车辆维修区和集结场,两处地方都宽敞明亮,身着红袍的技术工程师们正忙碌地检修着一排排运输载具和战争机器。下方还有数百名身着锈红色作训服的士兵,后勤梯队的战士们争分夺秒,来回搬运弹药和补给。帝国卫队制式的重型卡车——性能可靠的“三十六式”,正陆续驶入指定位置,准备装载燃油桶和各类物资。数十台哨兵步行机(Sentinel)成群蹲伏在一旁,像不会飞的巨鸟休憩时那般,收拢着机械腿,等待着工造士上油和最后的武器检查。
在伯根眼中,这一切皆是极致美景,每次见到,都心生赞叹。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凝望了许久。从很多方面来说,都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成为如今的自己。从六岁那年,母亲向他讲明宿命——生来便注定投身军旅开始,帝国卫队便是赋予他生命真正意义的唯一存在。是卫队塑造了他,定义了他。
他收回望向下方基地的目光,走到女墙前,望向漆黑的夜空。左侧,一排排撼地炮静静伫立,它们的机魂沉睡着,等待着被唤醒,施展那引以为傲的远程爆炸屠戮。炮组士兵大多不在,想来是回营房睡觉,或是去吃饭了,一旦遭遇袭击,警报会将他们召回战位。还有些士兵则要轮值,他们坐在炮旁,抽烟、打牌,几个人磨着匕首,或是和同伴切磋近身格斗技巧。另有两人一组的巡逻兵沿着城墙走动,偶尔举起夜视放大目镜观察,随即又放下——外面空无一物。
伯根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矮个子、头发蓬乱的士兵正仰头看他,一只手端着一摞苯乙烯杯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绿色水壶。
“长官,要来杯热咖啡因饮品吗?”士兵看着伯根衣领上耀眼的金色纹章和袖口的军衔臂章,语气稍显紧张。
“小子,你确定这是热的?”他问道,水壶的壶口敞开着,却没有一丝热气冒出。
士兵用力点头:“长官,中士说,是大气压力的问题。这里的东西,常温下不会冒热气。要是冒了,喝下去准得被烫伤送医。自己也搞不懂,但我信中士的话,长官,他可是聪明人。”
伯根再次笑了笑,却还是谢绝了杯子。今晚要是再摄入咖啡因,他就彻底别想睡了。
“里特(Ritter),编号21535,隶属第八十八费罗斯炮兵团(88th Feros Artillery)。”
小个子士兵面露自豪:“没错,长官!都是些好家伙,对吧?我盼着哪天能成为炮组成员,不过现在还只是后勤兵。”
“炮确实不赖,列兵。”伯根回头瞥了一眼,“你们团能参与这次行动,想必很骄傲吧。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一战。”
“应该是吧,长官。”里特说,“我就是跟着团走,只要和兄弟们在一起,去哪都无所谓。就是这里的空气太难闻了,而且除了医疗修女,连个姑娘都见不到。再说了,也就军官们能有机会接近那些修女,就算是长相普通的,也轮不到我们,对吧?”
伯根笑出了声:“很高兴拎得清轻重。人嘛,总得拎得清主次,不是吗?”
“好了,赶紧回去忙吧。我猜兄弟们正需要一杯咖啡因提提神,撑着不犯困。打起精神来,士兵。”
“是,长官!谢谢您,长官!”里特手忙脚乱地扶着水壶和杯子,用力敬了个礼,随后便转身去给那些他渴望加入的炮组成员送饮品了。
伯根望着背影,开始沿着城墙逆时针走,朝营房的大致方向去,遇到路过士兵,他都抬手示意,让他们不必起身行礼。和里特的交谈,让心情轻松了不少。他始终认为,花时间和普通士兵交谈,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他们的回答往往坦诚得令人耳目一新,不会像那些汲汲营营的高级军官,话语里满是隐藏的算计。有些年轻士兵身上带着耀眼乐观——想来,这份乐观源于懵懂的天真,伯根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也曾拥有过。或许这是阶层差异吧,在进入军校之前,他的家人——愿圣人庇佑他们——便倾尽一切,为军旅生涯铺路。那句老话“比卡迪安祖母还硬”,并非空穴来风,背上纵横交错的深疤便是最好的证明。
继续沿着城墙前行,思绪又回到了德维尔斯上将身上,方才好转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莫哈马尔·安东尼努斯·德维尔斯(Mohamar Antoninus deViers),这几个月来,伯根的心头总在敲响警钟。帕梅罗斯(Palmeros)战役惨败后,上将的神智,无疑正迅速脱离掌控。
那场战役,本应是老东西的巅峰荣光。他早已到了退役年纪,若是能击退兽人,救下星球上的大多数民众,他定然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荣誉勋章(Honorifica),甚至可能被授予帝国爵位。莫哈马尔·德维尔斯上将,这个头衔,本该能稍稍满足他对名望渴求。可事与愿违,加兹古尔·萨拉卡用十七颗巨型小行星将帕梅罗斯炸得粉碎,数十亿忠诚帝国公民殒命,一颗文明星球从星图上彻底消失。德维尔斯被迫仓促撤离,未曾得到半分他期盼的永恒荣光。伯根暗想,他大抵还曾幻想过,帕梅罗斯的民众会为他立起雕像吧,没错,定然满心期待着。
蒙受奇耻大辱的老东西,迫切地想要寻找新建功之机,最终竟选了一个无望任务——其他更精明的将军都想方设法避之不及的任务。星域指挥部承诺,这次任务能让他名留青史,不过是一场半疯的回收行动罢了。
伯根面色凝重地思索,为了这份所谓荣光,这老东西还有什么舍不得牺牲的?他亲口说过,他是家族最后传人。他对留下传世之名的执念,正将整个集团军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伯根脚步愈发沉重,他开始从高耸城垛往下走,归心似箭。这场散步,终究还是起了作用,疲惫如厚重的毯子,裹住了他。他拖着脚步走下东南侧的一道楼梯,军靴踏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脑海里,浮现出今日早些时候的简报会,以及上将解散三位师长前说的话。
“杰拉德,到了卡拉瓦萨(Karavassa),做好战斗准备。”德维尔斯当时说,“亚瑞克上一场战争中建立的前哨站,肯定全被那群孽障占了。帝皇在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深挖壕沟、构筑工事。但愿这些时间让他们变得软弱懈怠。不管怎样,我知道能完成任务。在我动身去夺取那至宝之前,必须确保补给线万无一失。”
“长官,您还执意要亲自上战场吗?”伯根当时问道,他知道争辩终究是徒劳,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瞥了一眼基利安(Killian)和伦坎普(Rennkamp),补充道,“我们三个都建议您不要这么做,至少是毫无必要的冒险。”
“毫无必要?简直荒谬!”德维尔斯厉声喝道,伯根以为他又要大发雷霆,可怒火却并未爆发。老东西只是摇了摇头,说,“珍贵的东西,本就值得为之冒险。要是军务部觉得我金贵,不能冒险,就不会派我来这里了,不是吗?不过这都不重要。杰拉德,一直祈祷能有这样的机会,配得上这个机会。找回那辆毒刃,是我的宿命。你们要是觉得,这次会躲在后方指挥,那你们简直是疯了。”
伯根回想着这段对话,心中暗道,咱三之中,肯定有一个人疯了,而敢肯定,那个人不是我。
他踏上高原的岩石地面,加快了脚步,很快便看到了前方的营房——那是一栋低矮的两层预制板建筑,他和温内曼(Vinnemann)、马伦堡(Marrenburg)、格雷夫斯(Graves)三位上校合住在这里。他渴望着钻进凉爽被窝,一旦出征,舒适便只会成为回忆。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成千上万的士兵将会殒命。登陆舰意外失事,已经有两千多人丧生,这一数字看似已成定局,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髑髅地会见证这一切。如今还未离开高原,就已有数十名士兵被送进医疗站。有些士兵染上了“红尘病”,那些细如微尘的红色沙粒,能穿透人体细胞膜。军医说,除了开些抗毒药物,他们别无他法,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离开这颗该死星球。而那些药物,会引发短暂的呕吐和痉挛。还有那些“达尼虫”(dannih),一种小型的几丁质吸血虫,长着强劲的三叉颚,无孔不入,甚至能钻进机器内部。若是在它吸血时,有人想把它从皮肤上扯下来,只会扯下它肥硕红色躯体,脱落的虫头会钻进皮肉,释放抗凝血剂,直扑大动脉。稍不注意,人就会流血而亡。这也成了阻止人们干扰它吸血的强力威慑。想要安全除掉它,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高度酒浇透被叮咬的部位,可这法子有两个糟心的地方:一来,士兵们可不愿把珍贵酒浪费在赶走这些顽固虫子上;二来,往自己身上浇酒,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几个烟瘾重的士兵,已经亲身体会到了后果。
他们面临的挑战,远不止这些。除了达尼虫和红尘病,大气压力、过敏反应、特殊却可呼吸的空气成分,还有1.12倍标准重力的持续影响,都引发了诸多轻微的病症。在伯根看来,髑髅地正独自对卡迪安人发起一场战争,而兽人,甚至还未真正开始进攻。
伯根本非生性阴郁之人,恰恰相反,在军校时,还因天生的亲和力与感染力,被选中出演一系列卡迪安的征兵宣传短片。可当他推开营房门,看到卡茨在桌旁的椅子上打盹时,他无比沮丧地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指挥官,已然精神失常。德维尔斯迷失了方向,周身萦绕着一股强烈绝望气息,这气息,正预示着第十八集团军,以及所有隶属该集团军的人,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第二,埃克索隆集团军永远也找不到那大名鼎鼎的“傲慢堡垒”(Fortress of Arrogance)。即便它是神圣象征,兽人也已有三十八年的时间,将它拆解得一干二净。就算还有残骸留存,也早已面目全非。不,“傲慢堡垒”不过是机械修会吊在军务部眼前的一根胡萝卜。伯根敢打赌,机械修会执意重返髑髅地,绝非为了找回亚瑞克那辆珍贵的坦克。
第三,也是最让伯根忧心、最让他确信无疑的是:除非帝皇亲自从天而降,赐予他们神圣的庇佑,否则他引以为傲的装甲师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颗星球。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身陷绝境。多年前的髑髅地战争,已有数百万人殒命,如今,他麾下士兵,终将和那些人一样,命运被镌刻在这片血红色的沙漠上。
当然,他会拼到底的,对自己起誓。他生来便是为了战斗,为了让麾下的士兵挺过这场劫难,愿意做任何事。
实在不行,我就越级上报,基利安和伦坎普会支持我的。我们一起去找莫滕(Morten),然后……
思绪戛然而止,疲惫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伯根向后倒在床上,头还未碰到枕头,便已陷入沉睡。
基地的另一处,距离伯根的营房约一公里的西边,机械修会的三位高级贤者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群孩童模样的奴隶正侍奉在侧。真正的孩子,在这地方活不过多久——空气中弥漫的刺鼻化学雾气,会腐蚀肺腑,可这些并非真正的孩子。他们曾经是,很久以前是,直到一系列大规模手术将他们改造成了不老血肉与金属结合体,和侍奉的技术神甫一样,只是精密程度远不及后者。大脑被残忍地改造,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声带也被永远切除。他们唯一的使命,便是服从,正因如此,他们远离罪恶,远离顽劣,远离邪恶。或许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创造他们的人,为他们打造了青铜面具,面具上的脸庞凝着圣洁笑容,宛如有生的圣天使雕塑。
奴隶们簇拥在主人身旁,为他们脱去长袍,卸下外部装置,将数据插头从血肉接口中拔出,随后扶着技术神甫们,走进一个圆形深浴盆。浴盆里盛满了浓稠、发光的乳白液体,光芒映亮了金属天花板。一切就绪后,这些天使模样的奴隶便退到墙面上的阴暗壁龛中,关闭自身的动力,如同立在棺椁中的玩偶,静静休憩。
除了浴盆映照的区域,机械修会住处一片漆黑,恶臭弥漫。可对技术神甫们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黑暗无法遮蔽他们的增幅义眼,他们能看见光谱中的多种光线;空气中气味,在眼中不过是不同浓度的气态化合物列表,无分好坏,只是客观存在。
技术贤者森内斯迪亚尔(Sennesdiar)走到浴盆另一侧,将他那畸形、拼接而成的身体,一直没入到脖颈处。泽弗斯(Xephous)和阿玛德龙(Armadron)两位技术专家也照做,浴盆里的发光液体瞬间如热汤般翻涌、冒泡。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阿玛德龙,他的声音,依旧是宴上那如同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腔调:<若是上将再举办此类宴会,贤者大人,我将正式向您申请缺席。经历令人不快,那些人类沉溺于摄入有机化合物时的狂喜,令我感到不适。>
技术贤者用短促、尖锐的声音回应:<专家,尽管已是数百年前的事,但你也曾和他们一样,以有机化合物为食。你已超越了这种弱点,理应为此自豪,却不可忘记过去,尤其是自己的过去。那些人类需要指引,而非鄙夷。他们无法像我们一样,领悟欧姆弥赛亚荣光。>
<贤者大人,我也希望日后能避开此类宴会。>泽弗斯说道,话音末尾,口器发出响亮的咔嗒声——这是森内斯迪亚尔认为毫无价值的陋习,<计算得出,宴上的食物,有3.79%的概率导致一名或多名宾客患上低位肠道寄生虫感染。可您却禁止我提醒,实在无法理解您的考量,您难道希望他们染上肠道寄生虫吗?>
<当然不希望!>森内斯迪亚尔答道,<专家,感染风险处于可接受的低水平,而且上将不会感激你告知此事,宾客也不会。普通人类,总喜欢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泽弗斯动了动身体,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漾起缓缓的涟漪:<贤者大人,将无知当作偏好,此概念令人反感。>
森内斯迪亚尔转动着嗡嗡作响的光学镜片,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产生个人反感,说明主观情绪达到了不可接受的高度。你们都记住,下一次升级,取决于我对你们此次表现的评估。铸造将军的教诲强调,处理所有事务,都必须保持客观。你们二人必须以更恰当的方式践行这一原则,否则,将接受强制矫正程序。还是专注于评估上将宾客吧。>
<谨遵命令,贤者大人。>阿玛德龙说,<很明显,国教的奥古斯都主教(Augustus),竭力掩盖了此前身体活动残留的气味分子。>
<他努力了,却失败了。>泽弗斯补充道,<我估算,在抵达上将的宴会前不到四小时,他与另一人发生了亲密身体接触,其伴侣几乎可以确定是……>
<泽弗斯,具体行为,我和你剖析一样清楚。>森内斯迪亚尔打断下属的话,<但此事目前无关紧要。>
<可他是国教牧师,贤者大人。>泽弗斯反驳,<帝国教义规定,国教之人禁止此类行为,我们难道不该举报违规行为吗?>
<目前不必。法律禁止的行为,在现实中往往被默许。这个人和那荒谬组织里的所有人一样,明显对我们抱有偏见,是该让他学学什么是尊重了。目前对他的私人欢愉不感兴趣,但相关信息已记录在案。我们继续,说说其他人。>
泽弗斯说道:<贤者大人,那些军人性格不出所料,简单直接。我判定他们是典型卡迪安军官阶层,为侍奉帝皇而生,为战死沙场而备,极度渴求同僚的尊重。未发现任何异常,目前来看,他们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构成威胁。>
阿玛德龙低下几乎毫无五官的头颅,连接着钢壳大脑与裸露金属椎骨上增幅接口的分段线缆,被拉得紧绷:<我发现,这位可敬专家的判断,存在几处明显例外。例如,交谈时,基利安少将不自觉的微表情表明,他对德维尔斯上将极为反感,却刻意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态度。>
<我认同你的评估,阿玛德龙。>贤者说,<希望查清这份反感的根源,若德维尔斯上将成为我们的阻碍,这些信息或许能派上用场。密切监视克洛图斯·基利安。>
<贤者大人,我注意到您使用了条件句。>阿玛德龙说,<您是否修正了我们的成功概率预测?上将带来的阻碍,是否比此前预估的要小?>
<我一直在修正预测。上将是个复杂问题,他个人野心,是我们抵达达尔拉克(Dar Laq)、找到伊法罗德(Ipharod)安息之地的最大希望。但也正是野心,对成功构成了最大威胁。我无法排除一种可能:一旦真相败露,他会下令清除。若此事发生,我们需要强大盟友,以及推翻他的合理理由。我选定杰拉德·伯根少将为最有可能与达成妥协的军官,他毕生与重型装甲为伍,与工造士们合作密切,或许会比其他人更理解我们的需求。>
<我曾密切观察他。>阿玛德龙说,<伯根,身上有着明显特征,表明他确信自己大限将至。难道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已将这一点纳入计算。>森内斯迪亚尔答道,<这不会改变任何决定。>
<那么您打算按原计划进行,贤者大人?>泽弗斯问道,<我们并未考虑到,自上次踏足此地后的数十年间,电磁现象恶化程度。机魂变得极不配合,我们带来的逻辑引擎完全无法运转,通讯器的通讯也始终……>
<这些技术问题,早已着手解决。>贤者打断了他的话,<阿玛德龙,你明日随伯根少将出征,向奥里恩技术神甫(Aurien)宣示权威,他是派驻第十装甲师的资深技术工造士。我会为你配备机仆保镖和充足的运输工具,我相信,伯根少将定会乐于有你这样技艺精湛、学识渊博的人随行。>
阿玛德龙低下头颅,发出一阵短促声响,以示理解与绝对服从。
森内斯迪亚尔从浴盆中站起身,向壁龛中的天使奴隶发送激活指令。奴隶们立刻走上前,侍奉他走出浴盆。浓稠液体从他毫无血色的身体上流下,顺着活塞外壳和线缆淌落——这些线缆,从他近四百年前诞生时的血肉残躯中,突兀地伸出来。银色液滴从他纤细金属手指滚落,滴在下方的格栅地板上,他静静等候着小奴隶们为自己更衣。
重新披上长袍后,他走到私人房间的门口,转过身说:<专家们,去处理要务了,你们各司其职。机神庇佑你们二人。>
<愿您的逻辑毫无瑕疵,贤者大人。>阿玛德龙补充道。
<你也一样,专家,别让我失望。>森内斯迪亚尔说完,便大步走出房间,留下两位专家在翻涌的浴盆中继续浸泡。但没过多久,他们也离开了,因为还有大量事务亟待处理。
“挡住他们,这群废物!”斯特罗姆上校(Stromm)怒吼道,“别让他们突破外围防线!”他举起地狱手枪(hellpistol),朝冲锋兽人潮开火,可视线被硝烟和刺痛眼睛的汗水遮蔽,根本看不清自己造成了多少杀伤。他腾出左手,一把揪住副官卡塞尔中尉(Kassel)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对着耳朵嘶吼:“卡舍津突击队(Kasrkin)在哪,汉斯(Hans)?为什么他们不去填补那些该死缺口?”
兽人步步紧逼,巨型手枪和重机枪疯狂扫射,曳光弹在空气中交织成网。卡迪安士兵们以致命的火力回击,明亮激光束从沙袋掩体中激射而出,劈开兽人前锋脚下反人员地雷炸开的漫天沙尘。绿皮那粗壮的褐色躯体被炸上半空,重重摔落在地,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其他兽人毫不在意地从同伴尸体上踏过,无所畏惧,大喊大叫,发出野兽战吼,尽情享受着战斗狂热。
卡塞尔中尉顶着震耳欲聋的激光炮和爆弹枪声,将嘴凑到上校耳边答道:“冯内尔(Vonnel)的排在右翼遭遇重创,卡舍津突击队已经调过去封堵缺口了,长官。”
该死!斯特罗姆心中暗骂。五天,我们在这片开阔沙漠上撑了五天,却连一丝救援的迹象都没有,通讯器毫无信号,什么都没有。而绿皮孽障,却源源不断。数十名士兵战死或奄奄一息,我们的防线,在一次次冲锋中不断收缩。第九十八机械化步兵团,怕是要走到头了。
思绪飘向了家人,他们安全地待在海军重型运输舰“炽光号”(The Incandescent)上,和舰队的其他舰船一起,停泊在高轨道。他有一个儿子,还是个婴儿,在帕梅罗斯战役期间降生。斯特罗姆曾盼着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变得强壮、优秀,有朝一日,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军官。不,比自己更好,儿子本就该立志超越父亲。他曾盼着见证这一切,盼着自己能熬过这无尽战火,活久一点。可从德维尔斯那老东西带着埃克索隆集团军踏上髑髅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生命,已骤然进入倒计时。而此刻,眼前一切,正印证着这个残酷事实。
诅咒这颗星球,他心想,让它滚去亚空间!我们本该从太空中发射病毒炸弹,将它彻底摧毁。这才是罪有应得——为萨拉卡的小行星害死的所有冤魂复仇。若不是为了亚瑞克那辆草蛋的坦克……
兽人越来越近了,六百米,五百九十米,五百八十米。卡迪安的地雷,早已难以阻挡他们脚步。绿皮躯体被烟雾和沙尘托举着炸飞,可敌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斯特罗姆的士兵。它们有的是炮灰,那些躲过地雷破片和爆炸冲击波的兽人,依旧悍然冲锋,没有丝毫迟疑。
登陆舰一头撞进红色沙的那天,斯特罗姆和麾下军官便决定原地坚守,他们确信,伦坎普少将会派出侦查部队,寻找失踪的他们。可在这片沙漠里,通讯器毫无用处,而且沙漠黑夜来得极快,斯特罗姆立刻下令构筑简易防御工事,尽管在灯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初期施工进度十分缓慢。
沙子在这里随处可见,自然被充分利用。髑髅地的沙尘遇水后,会变得如混凝土般坚硬,沙袋也因此被加固得异常牢靠。可斯特罗姆连一滴珍贵的水都不愿浪费,除了饮用,绝不多用。从失事的登陆舰上拆下来的废金属也堆积如山,第九十八机械化步兵团用这些资源,构筑了内外两道防御工事,还用登陆舰扭曲的舱壁钢板,加固了重武器火力点。
最终建成的防御工事极为简陋,却也比暴露在开阔的沙漠中安全得多。斯特罗姆一次次朝冲锋的异形潮射出灼烧血肉的子弹,心中无比庆幸,还好有这些工事。
每一个重武器火力点都喷射出密集的火舌,交叉火力如镰刀般扫过,撕碎了数十具丑陋的异形躯体。团里的几辆奇美拉运兵车(Chimera)和半履带车在坠机中幸存,它们被构筑在沙砾和钢铁墙后,为这场殊死之战,增添了强大的火力支援。奇美拉运兵车车体上的重型爆弹枪,发出低沉哒哒声,高爆弹药将敌人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炮塔上的多管激光炮嘶鸣着、炸裂着,耀眼光芒划破天际。几辆奇美拉的主武器是自动炮,长长炮管装填着威力巨大的三十毫米弹,炮口喷吐着致命火流,发出刺耳突突声。凡是被自动炮击中的兽人,肌肉虬结的褐色躯体,都会瞬间被炸得粉碎。
提供重火力支援的,不只有奇美拉运兵车和火力点。登陆舰扭曲的船体顶部,数道粗壮的激光炮束激射而下。登陆舰的驾驶舱在坠机时像手风琴般折叠变形,机组人员当场殒命,但少数海军船员——大多是技术人员——活了下来。他们执意要操作舰上的炮塔,尽管只有少数炮塔还能运转。斯特罗姆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恐惧与慌乱。当他同意让他们操作炮塔时,他们脸上的如释重负,再明显不过。他们害怕与兽人正面交锋,斯特罗姆咒骂懦弱,却又无法真正恨他们。
尽管心中有此想法,斯特罗姆依旧庆幸,有人能操作那些炮塔。滚烫火舌倾泻在兽人头上,一次便能杀死数十人,将躯体烧成焦黑蜷缩的残骸。
卡迪安人倾泻着密集的火力,兽人每前进一步,都会有数十人倒下,可他们依旧在前进。斯特罗姆心里清楚,这点火力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和兽人正面交锋,结局往往早已注定——拼的就是人数,而他,最缺的就是人数。
斯特罗姆和麾下士兵守在失事登陆舰旁,日复一日地用通讯器拼命呼叫,却始终无人应答。而兽人,却越来越多。登陆舰坠落时,拖着熊熊烈火和滚滚黑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壮观的轨迹,方圆百公里都能看见,正是这道轨迹,引来了成群的兽人。
本该带着大家深入沙漠,他心想,远离坠机点,本该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可即便心中如此想,他还是否定了这个念头。事后诸葛亮毫无意义,他当时已是凭借手头仅有的信息,做出了最好选择。贸然转移,会让步兵连陷入险境,坠机后,完好的载具根本不够运送所有人,更何况还有伤员需要照料。他也不知道所处的精确坐标,没人知道。埃克索隆集团军的大部队,到底在哪?
地狱手枪发出咔嗒一声,又一个能量匣耗尽了。他下意识地按下能量包释放按钮,让空弹匣掉落在地,从腰带上的弹袋里抽出一个新的,猛地装上,继续开火。第一枪便在一个兽人丑陋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冒着黑烟的黑洞。能看清自己的射击效果,绝非什么好兆头——兽人已经近在咫尺。
“长官!”卡塞尔急切地喊道,“您得考虑撤到内层防线了,外围防线的关键位置,我们已经守不住了!”
斯特罗姆点了点头,依旧面朝敌人开火,脚步缓缓后退,朝扭曲的船体方向移动。
“传命令。”他对卡塞尔说,“让所有弟兄立刻撤到二线阵地。”
他仔细挑选着目标,枪口始终对准那些体型最庞大、肤色最黝黑的兽人。多年作战经验告诉他,这些兽人最为强悍、最为凶残,他们的皮肤比烈日炙烤的皮革还要坚硬,纵横交错的战疤和粗糙的手术痕迹,爬满全身。
它们是身经百战的杀手,冷酷无情,嗜血成性,正是它们,引领着兽潮冲锋。
帝皇在上,这些孽障实在太丑陋了,斯特罗姆心想,这样恐怖造物,为何能存在于这个宇宙?
人类一心想要将兽人赶尽杀绝,原因不言而喻。这些绿皮,就是噩梦化身,他们永远不会停止战斗,永远不会停止杀戮,直到宇宙中再无可以屠戮的生命。它们似乎为战而生,以无端的屠杀为乐,或许,屠杀本身,就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即便此刻,它们正步步紧逼,渴望着将士兵碎尸万段,斯特罗姆仍看到绿皮在疯狂大笑,仿佛这场充满痛苦与死亡的战斗,不过是一场有趣游戏。不,人类与兽人,从来就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从两个种族相遇的那一刻起,银河,便注定让他们成为死敌。
兽人在翻涌的沙尘中狂奔而来,斯特罗姆能清晰地看清那狰狞面容,看清他们小而亮的红眼睛里,闪烁着的野蛮疯狂。每一张脸,都是一副野兽面具:鼻子又小又平,往往穿着倒霉动物的骨头,或是金属环、金属条;嘴巴又大又松,张得老大,滴着混着血丝的粘稠唾液。有些兽人嘴大到能吞下成年人脑袋,嘴里满是短小、突出、如匕首般的牙齿,最显眼的,是从下颌向上翘起的两根长长的弯曲獠牙。
斯特罗姆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憎恶、令人作呕的生物。兽人这个种族,仿佛就是为了震慑人类心灵而生,唤醒了人类共通的原始恐惧。他们仿佛将人类最卑劣的特质,扭曲放大了千倍,再赋予他们强悍到可怕的躯体,让他们对人类发起无休止的血腥战争。
斯特罗姆下达的撤至二线阵地的命令,已经传达到每一个士兵耳中,他看到士兵们从沙质散兵坑中跃起,朝他的方向狂奔。很多人,还是晚了一步。斯特罗姆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兽人重机枪火舌扫倒,心中满是挫败,发出嘶吼。那景象,惨不忍睹:大口径武器将受害者躯体撕得粉碎,枪声如爆弹枪般震耳欲聋,巨大金属弹丸四处飞溅。兽人几乎不瞄准,左右扫射,毫不在意命中率,也毫不在意弹药的浪费。正是这铺天盖地的火力,造成了致命的伤亡。卡迪安士兵们朝内层防线狂奔,许多人惨叫着倒下,背后被撕开巨大血洞,碗口大的弹孔从胸口、腹部炸开,鲜血喷涌。还有些人,只是后脑勺中弹,死得稍显痛快——即便坚固的卡迪安八式头盔,也无法抵挡兽人重型弹丸的冲击,头骨在撞击下轰然碎裂,无头的躯体踉跄着倒下,鲜血染红了红色沙漠。
战至最后一人,斯特罗姆咬紧牙关,继续开火,直到又一个能量匣耗尽。我们会葬身此地,但我们会和这些孽障死战到底,老不死德维尔斯!我祝你如愿以偿,得到你那狗娘养的荣光。
“炮兵!”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大喊,“兽人炮兵从北面过来了,快隐蔽!”
斯特罗姆听到空气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声音越来越尖锐。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该死,这发炮弹肯定会直接命中……
他和卡塞尔同时扑倒在地,巨大沙柱和尘烟在卡迪安人与兽人之间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空气都在颤抖。斯特罗姆发现自己还在呼吸,无人阵亡——这只是一发试射弹,但下一发,必将让不断收缩的卡迪安部队迎来灭顶之灾。
“长官,他们把重炮拉上来了!”卡塞尔挣扎着爬起来,大喊道。
“还用你说,汉斯!”斯特罗姆厉声喝道,“告诉舰上那些海军小子,让他们用激光炮塔集火那些炮兵,只有他们有清晰射击视野,快!”
卡塞尔从腰带上的卡扣里扯下背负式通讯器的麦克风,用清晰、威严的声音传达了上校的命令,随后等候确认。可他根本不必等,登陆舰扭曲的船体顶部,炮塔操作人员早已转动炮口,瞄准了一千五百米外沙尘中现身的数台巨型兽人机器——自行火炮。这些自行火炮的炮管又短又粗,牺牲了精度,换来了更大的爆炸当量。它们的造工粗糙至极,看起来随时可能自爆,而非摧毁敌人。按理说,这些玩意根本无法运转,可和所有绿皮的造物一样,它们的性能,永远与外表相悖。伴随着熊熊烈火和撼动大地的爆炸声,兽人自行火炮再次发射了致命的齐射,这一次,目标直指对它们开火的激光炮塔。
大多数重炮都偏离了目标,呼啸着掠过登陆舰残骸,在另一侧的沙漠中爆炸。只是大多数,并非全部。两发炮弹击中了船体,里面填满炸药,瞬间将上层建筑炸得粉碎。两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炮塔和里面士兵碾成了肉泥。
斯特罗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可怕毁灭景象,随即用手护住头部,躲避着倾泻而下的燃烧碎片。万幸的是,他和卡塞尔都没有被击中,可右侧一个年轻士兵,却无声地倒下了——一块萝卜大小的重型防弹塑料,砸碎了头颅。
“再联系!”斯特罗姆朝卡塞尔嘶吼,心中却早已知道,这不过是徒劳。卡塞尔尝试了,毫无回应。
“再试一次,汉斯!现在不能失去他们,要是他们摧毁不了那些自行火炮,我们撑不过一分钟!”
“还是没信号,长官。”卡塞尔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都牺牲了。”
“帝皇在上!下一轮齐射,我们就完了!我们的重武器,就没人能瞄准吗?迫击炮小队呢?这是我们仅剩的、不需要直瞄的重武器了!”
卡塞尔立刻用通讯器联系迫击炮小队,依旧无人应答,只有刺耳静电噪音,以及一个残酷的事实:又一批士兵,殒命沙场。
“长官,您得离开这里,那些绿皮炮兵很快就会重新装填,我们该把您送上奇美拉运兵车,卡舍津突击队或许能打开一条突围通道。”
“汉斯,要是再敢提这事,就用手枪抽你,听到没有?你该清楚为人,我这辈子,从未在战场上退缩过。”
“别废话,继续开火!在最后一刻到来前,要让这些孽障付出惨痛的代价。传命令下去,第九十八团,为卡迪安的荣誉,背水一战!”
“第九十八团,战至永恒,长官!”卡塞尔挺起胸膛,大喊道。眼中恐惧,被坚定取代。若是必死无疑,他们也要像真正卡迪安人那样死去——坚强、忠诚,战斗到最后一刻。帝皇会将他们的灵魂,迎入他那荣耀的殿堂,他们的位置,将永远在帝皇的王座旁。
外围防线已经被异形占领,绿皮们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想要屠戮斯特罗姆的士兵。他们互相推搡,争抢着更好的位置,渴望比同伴杀死更多的敌人。战斗狂热让他们失去了理智,队伍中,随处可见野蛮的斗殴。斯特罗姆看到一个兽人——戴着尖刺头盔,身披重甲,黝黑的皮肤像烤焦牛排般粗糙——转身对身旁一个体型稍小兽人动手,想要抢夺对方手中的巨斧。小兽人拼死反抗,直到大兽人将一把锈迹斑斑巨型匕首,狠狠刺进腹部,从胸骨一直划到胯部。浓稠鲜血喷涌而出,随后,一圈圈粉色肠子滑落在沙漠上,泛着湿冷的光。大兽人拿起抢来的巨斧,发出一声战吼,继续冲锋,渴望着进入近身格斗,享受血腥屠戮。
最终,六个士兵近距离齐射激光枪,才将这个孽障放倒。
泰拉在上,斯特罗姆心想,都疯了!死亡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无论我们有没有亚瑞克这样的英雄,哪怕有一千个、一百万个亚瑞克,人类又怎能抵挡这野蛮的狂潮?
斯特罗姆的耳机里,幸存排长们的通讯声,早已变成一片慌乱的嘶吼,防线的缺口,还在不断扩大。一旦进入近身格斗,卡迪安人便再无胜算,届时,一切都将结束。
“我们该怎么办?撤到登陆舰上吗?那艘船正被炮兵狂轰滥炸!”
“右翼需要重火力支援,亚空间!给我迫击炮,给我重型爆弹枪,什么都行!”
斯特罗姆听着这些话,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一种奇异而突如其来的平静,笼罩了他。周围的空气,被噪音和热浪填满,子弹呼啸,激光炸裂,可他的脑海里,却一片清明。他为帝皇奉献一生的使命,即将走到尽头。
他再次将思绪,飘向高轨道上“炽光号”里的家人,向帝皇默默祈祷:
愿妻子为我骄傲,愿我的儿子超越我,成就一番伟业。我将麾下士兵的灵魂,托付于帝皇的身旁,祈求圣约斯梅恩(Saint Josmane)为我们引路。
斯特罗姆将还在冒烟的地狱手枪插进枪套,从副官手中接过沉重的团旗,双手握紧旗杆,向前迈步,在燥热、沙尘漫天的午后空气中,高高挥舞着团旗,朝麾下的士兵大喊。
“向我集结,卡迪安人!”声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向我集结,士兵们!不许再退,就在这里,背水一战!”
这面团旗,是耀眼的金红配色,正中央是卡迪安之门的柱式标志,两侧,各有一个呲牙的骷髅,嘴里叼着一根麦穗。这根麦穗,象征着近半个世纪前,在臭名昭著的沃根战役(Battle of Vogen)中,该团在鲁扎奇平原(Ruzarch Fields)取得的辉煌胜利。若是该团能在德维尔斯的髑髅地远征中幸存,团旗上将会增添新的荣誉标志:一个风格化的云朵与闪电图案。
离得近的士兵,听到了呼喊,纷纷转身,看到上校伫立在那里,团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他的模样,宛如宣传海报上的英雄,士兵们的心中,燃起了新骄傲。斯特罗姆看着他们的眼睛,看到了其中重新燃起的坚定之火,看到了他们战死沙场的决心。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如同巨大电荷,在不断积聚。就连伤员,也仿佛瞬间恢复了健康,尽管他们的身体,还在流血。他们转过身,离开上校和团旗,将激光枪抵在装甲肩头,以全新的凶猛,迎向兽人,决心在最终倒下前,尽可能多地屠戮这些流着口水的野兽。
撑住,战胜痛苦,斯特罗姆在心中为他们鼓劲,再撑一会儿,再坚持一下,让帝皇看到我们的坚守。
兽人距离他们,只有几百米了,片刻之后,便会进入近身格斗。在这个距离,绿皮那强悍的躯体,能像撕湿纸般,撕碎卡迪安人。只有强悍的卡舍津突击队员,还有一丝胜算——斯特罗姆最初有一个连突击队,如今,仅剩不到三个完整排,即便如此,胜算也微乎其微。
“上刺刀!”斯特罗姆下令。卡塞尔立刻通过通讯器重复了这道命令,这道命令,无异于“准备赴死”。面对兽人,二者本就没有区别。
随着防线的缺口缩小到四十米,三十米,各级军官和中士,纷纷传达了这道命令。激光束疯狂激射,士兵们做着最后的拼死一搏,希望能在短兵相接前,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不少兽人被近距离的致命激光束击中面部,倒在地上,可这为卡迪安人争取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
兽人炮兵也开始向前推进,如今己方步兵已经逼近,他们无法再向卡迪安人开火。和所有绿皮一样,这些炮兵也渴望着靠近屠杀的中心,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人类的鲜血。为了这个目的,他们驾驶着自行火炮,不断向前推进。
距离斯特罗姆二十米处,一个断了根獠牙的巨型兽人,用砍刀将一名士兵砍倒在地,粗鲁地推开另一名士兵,径直朝斯特罗姆冲来。上校头顶那面猎猎作响的鲜艳团旗,吸引了它的注意。它逼近斯特罗姆,单手举起巨型重机枪,射出一梭子弹,击中了上校的右肩。坚固的防弹塑料盔甲,堪堪挡住了子弹,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斯特罗姆掀翻在地。他重重摔在红色的沙漠上,闷哼一声,手臂被子弹的冲击力震断,团旗也从手中滑落。
卡塞尔中尉如一道闪电冲了过来,在团旗落地前接住了它,高高举起,他绝不允许团旗这神圣的布料触碰地面,玷污团荣誉。他将旗杆的底端插进沙子里,用一只手稳住,蹲在上校身旁,大喊着他的名字:“长官,您还活着吗?说话啊,上校!求求您!”
斯特罗姆强忍剧痛,捂着骨折手臂,翻了个身,在卡塞尔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看到士兵们在他周围组成了一道防御线,用刺刀、手枪、磨尖的工兵铲——凡是能拿到手的武器,拼死抵挡着兽人手中那巨大、缺口累累的斧头和砍刀。
“为了卡迪安!”斯特罗姆嘶吼着,将团旗交给卡塞尔,再次拔出地狱手枪,这一次,用的是左手。
他们拼尽全力战斗,可空气中,再次响起了重炮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斯特罗姆绷紧了身体,心想,那些绿皮炮兵,终究还是不顾及同族的性命,开火了。他做好了准备,迎接那随时可能到来的爆炸,迎接生命的终结。
可爆炸,却迟迟没有到来,头顶,也没有传来那令人耳膜炸裂的呼啸声。
“装甲部队!”耳机里,传来一个排长的大喊,“以泰拉的神圣之名!是装甲部队!”
“不,”前者厉声说道,“不是那些该死兽人,是帝国的坦克!黎曼鲁斯战斗坦克,从西边过来了!”
斯特罗姆又听到了一阵密集爆炸声,这一次,他无比惊愕地看到,左翼逼近的一群兽人,消失在冲天的泥土和火焰中。
“是他们的炮兵!”又一个排长在通讯器里大喊,“兽人自行火炮全着火了,全废了!”
西边,再次传来密集爆炸声,宣告着更多敌人的死亡。兽人潮被炮火撕碎,一群群绿皮消失在沙尘柱中,被炸成焦黑的血肉碎片,纷纷坠落在地。那些没被高爆炮弹当场炸死的,也被飞溅的破片炸得惨不忍睹,在坦克火力持续扫射下,惨叫着、嘶吼着倒下。
即便是正在近身格斗的兽人,也不由得分神。炮火声穿透了他们的战斗狂热,他们只是转头,朝炮火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瞬,斯特罗姆的士兵们,便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放倒了数十个绿皮,撕开了一道缺口,得以再次使用激光枪和幸存的重武器。卡舍津突击队的排,也抓住这个机会,从右翼逼近,向斯特罗姆上校靠拢,更好地保护他,更快地响应他的命令。
透过撕开缺口,斯特罗姆看到了他们绝境逢生的希望。西侧,沙漠上扬起巨大的沙尘柱,十辆卡迪安坦克组成突击楔形阵,冲锋在前。在它们扬起的沙尘中,依稀能看到一排赫拉克勒斯半履带车(Heracles),车里坐满了士兵,堆满了补给箱。看起来,是整整一个装甲连。那一刻,斯特罗姆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上校!”卡塞尔激动地大喊,“有紧急通讯,来自……再说一遍,收到,来自范·德罗伊中尉(van Droi),长官!”
“范·德罗伊?”斯特罗姆喃喃道,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埃克索隆集团军的装甲部队,大多隶属于第十装甲师,而他和麾下的士兵,隶属于第八师,“别愣着,汉斯,什么消息?”
“就地坚守,长官。范·德罗伊中尉说,炮魂(Gunheads)到了。”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