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安德烈亚斯·沃尔夫中士心想,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管他娘有没有绿皮,能踩在坚实地面上,就值得期待。能再次让靴底触到泥土与岩石,实在是件美事,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受够了在这艘星舰上度日,迷宫般的阴暗走廊,循环不休的沉闷空气,无一不让人厌烦。心中念着沙丘、山峦与开阔平原,他率领车组登上登陆坡道,走进将载着他们降落地表登陆舰。
从帕尔梅罗斯星到髑髅地星域的亚空间航行,是他军旅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次,一路上,众人脾气都被磨得极为暴躁,自己也不例外。这倒不只是因为旅途漫长。亚空间航行本就绝非易事,而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的帕尔梅罗斯星最后几日的记忆,更是雪上加霜——那些记忆总让他在深夜惊出一身冷汗,攥着皱成一团床单,喊着一位阵亡战友名字。
他怀疑手下人对此比表面上表现得更为在意。毕竟,他们和他同舱住宿,夜里也和他一样,难得睡个安稳觉。有时,他能从眼中察觉到一丝异样:曾经那份对他坚定不移的信任,已然出现裂痕。他不禁想,倘若将那天在峡谷中见到的一切和盘托出,情况会糟糕到何种地步?答案是,只会更糟。坦克车长,最忌疑神疑鬼。但凡有人上报这类异状,很快便会销声匿迹,被帝国相关机构带走,再无音讯。到目前为止,沃尔夫只向弗里德里希忏悔神父吐露过心声,而他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即便神父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沃尔夫强迫自己把思绪转到积极的事情上。能再次望见头顶天空,而非布满坑洼、爬着滴水管道与缠绕线缆的金属舱壁,便已是幸事。那天空是什么模样都无所谓,只要足够辽阔、足够开阔,只要不是星舰船壁那毫无光泽的灰色就好。
跟在前方小队身后,沃尔夫领着部下穿过登陆舰的一处货舱,转头望向停放在那里的坦克与半履带车。在它们身后更深处的阴影里,是连队的燃油补给车。所有载具都盖着厚重的棕色油布,用粗钢索捆扎固定,螺栓牢牢锁在地面的固定点上。可即便油布遮住了车身,沃尔夫也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坦克。黎曼鲁斯战斗坦克“最后祈愿二号”采用火星阿尔法型车体,比其他黎曼鲁斯的车身略长一些。这是辆老坦克,满身战痕——在沃尔夫看来,这是他见过最破旧坦克之一。装甲板是铆接而成,而非模铸,炮塔则是清一色垂直面,活脱脱就是在等着穿甲弹或火箭助推榴弹轰击。他无比确定,第一次接战,这辆坦克就会把自己和整个车组都送上死路。它和上一辆座驾判若云泥,沃尔夫对此满心怨怼。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模样,甚至怀疑中尉把这堆破铜烂铁分配给自己,是为了惩罚他什么。在此之前,沃尔夫一直认为自己和范·德罗伊中尉的关系十分稳固,可现在,他不由得心生疑虑。更糟的是,其他几位中士还逮着机会拿这事取笑他。
“别把我们都甩太远了,成不?”他们说,“要是推不动它过沙丘,记得喊兄弟伙搭把手。”
诸如此类的调侃,没完没了。沃尔夫怒视着那辆盖着油布的坦克,庆幸油布遮住了它,让自己不用看见那副丑陋模样。他迅速移开目光。
走在他前方的是里希特中士的车组,他们蹬上狭窄金属楼梯,消失在视野中。沃尔夫手扶护栏,跟着爬了上去,锃的军靴踩在钢铁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部下们紧随其后,除了炮手霍尔茨在含糊地嘟囔,其他人都一言不发。沃尔夫并不诧异霍尔茨焦躁,毕竟这人就算在最好的光景里,也总爱抱怨。能平安驶出亚空间已是万幸,沃尔夫庆幸发自内心,可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髑髅地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只有那些疯子和骗子——说白了,就是大部分军官——会声称看好集团军在这里的胜算。在沃尔夫看来,雷暴行动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温内曼上校固然拼尽全力,想让众人燃起使命感与荣誉感,可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一整个星球,都被绿皮占据。沟槽的混沌之眼在上!谁知道这些肮脏畜生有多少?
沃尔夫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抚过喉咙上那道长长的横向疤痕。绿皮。他对这些生物恨意,时至今日,丝毫未减,甚至愈发浓烈。
金属楼梯顶端的一道门,通向一处乘员舱。这是个狭长昏暗的空间,宽度不足三米,向左右两侧延伸,像一条隧道。地面排列着两排小小的橙色指示灯,墙壁上用褪色的白漆标着数字。沃尔夫和部下很快找到自己的座位,扣上安全带,伸手拉下罩在头部和肩膀上的金属防撞架,防撞架“咔嗒”一声锁死。这声响意味深长,带着一种不容回头的决绝。一旦锁死,就再无退路。
距离空降,只剩几分钟。沃尔夫胃里涌起一阵熟悉紧绷感。他扫了一眼舱室,朝维耶斯中士友好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维耶斯刚晋升不久,曾做过沃尔夫好几年炮手,两人至今仍是朋友。但自他晋升后,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隔阂。他如今有了自己部下,而原本的侧挂炮手霍尔茨,则接替了主炮手的位置。沃尔夫为维耶斯感到高兴,团里的大多数人,都渴望能指挥一辆属于自己的坦克。只是,他还是怀念维耶斯在身边的日子。两人曾并肩作战,击毁过无数敌方装甲。
最后一支小队进入舱室后,舱门发出嘶鸣,缓缓关闭。近两百名士兵挤在这间舱室里,他们是戈斯弗里德的炮手们,第八十一装甲团第十连的战士。只有中尉和他的副官不在此处,他们和登陆舰的飞行机组一同待在驾驶舱。其他人两两相对而坐,隔着狭窄的舱室,说着玩笑话,也夹杂着紧张的闲聊。沃尔夫的驾驶员梅茨格下士坐在他身旁,一如既往地若有所思,霍尔茨和西格勒——后者是沃尔夫多年的装填手——则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这次空降,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不仅是任务性质不同,沃尔夫率领的车组规模也更小。上一辆坦克,车体两侧各有一个侧挂炮塔,两个突出的舱室里,各装着一挺弹链供弹的重型爆弹枪,任何胆敢靠近的目标,都会被撕成碎片。那是一台令人敬畏的战争机器,势不可挡。而如今,想起在数光年外的黑暗公路上抛弃它的画面,沃尔夫心中便满是真切渴望与悔恨。自那以后,日日为失去它而心痛,可当时,他别无选择。那辆坦克的最高速度,实在太慢了。无奈之下,他和车组弃车登上了一辆速度快得多的奇美拉装甲运兵车,正是这辆轻型载具的速度,救了命。就在帕尔梅罗斯星被彻底摧毁前,他们搭上了最后一艘升往轨道的运输机。
尽管失去心爱坦克的痛苦刻骨铭心,沃尔夫也清楚,自己该心怀感恩。数十亿帝国平民,可没有他这般幸运。
再说这辆新坦克——哈!心想,这玩意儿哪里新了?——连昔日那般强悍的防御都没有,侧翼几乎毫无防护。侧装甲虽有一百五十毫米厚的实心塑钢,可人类敌人手中,有的是能像切黄油一样击穿它的武器。敌人只需逼近即可。没有了侧挂炮塔,沃尔夫只能从炮塔顶端的指挥塔,负责掩护坦克的射击死角。指挥塔上装着一挺箱式供弹的重型伐木枪,枪架采用枢轴式设计,射界开阔,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知道这是件好武器,可依旧为侧挂炮塔的缺失而惋惜。
天花板上的扬声器突然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一个声音响起:“舱门开启,锁扣解除,引擎启动,舰载重力系统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沃尔夫的胃猛地一沉,短暂瞬间里,“光辉之手号”的重力场与登陆舰的重力场相互叠加,体重仿佛翻了一倍。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登陆舰舰载重力场,成了唯一将他按在座位上的力量。
一分钟后,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舱门完全开启,推进器点火,开始下降,十分钟后突破热成层,九……”
“中士,热成层是啥?”右侧十几排外,一个声音带着紧张士兵高声问道。
“闭嘴,空降新兵,”他的中士厉声呵斥,“我怎么知道?你看像技术神甫吗?”
沃尔夫咧嘴笑了。都是新兵,他心想。团里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参加空降。第十八集团军在帕尔梅罗斯星遭遇惨败,兵力折损过半。白盾军校的高年级学员——那些身经磨砺的卡迪安少年训练团士兵——被紧急征召补充兵员,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分派到了第八和第十二师的各团。第八十一卡迪安装甲团从技术班组和支援小队中提拔了一批合适的人选后,剩余的空缺,只能由第六百一十六预备团的士兵填补——这些人,大多这辈子都没接触过坦克。范·德罗伊中尉曾私下表达过深切担忧,他认为,这些新兵里的大多数,根本达不到作战要求,差得远呢。预备役士兵极少被派往前线,大多只负责卫戍等任务。沃尔夫清楚,第一次前线实战,就能分出谁是真汉子,谁是软蛋。
想着谁合格谁不合格,他不由自主地瞥向对面座位最左侧的那个男人。
扬声器再次滋滋作响:“十分钟后突破中间层,九……”
“听着怪龌龊的,不是吗?”对面一排,一个面色红润的士兵打趣道。
“净胡说八道,加勒尔,”身边的年轻士兵干笑一声,想抬手开玩笑似的捶他胳膊,却被防撞架的栏杆限制了动作。
先前那个发问的紧张士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那位嗓门粗哑的中士打断了。
“说啊,温特纳斯,”中士吼道,“问问中间层是啥。谅你不敢!”尽管语气凶狠,他的声音里却藏着明显的笑意,“敢问,整个行动,你就去扫厕所!”
一阵紧张笑声在座位间传开。温特纳斯脸色煞白,死死抿住了嘴。
这些声音,在沃尔夫听来,都只是背景噪音。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个最左侧男人身上,打量着他那张鹰钩鼻的脸,看着他和身边的车组成员低声交谈时嘴唇的动作。
这个男人名叫沃德尔·伦克下士,二十八岁,是黎曼鲁斯根除者坦克“三头犬新冠军”的车长。他身形高挑瘦削,面容黝黑俊朗,一副标准模范军人模样,笑容爽朗,握手也总是热情满满。可沃尔夫一眼就看穿了他,一秒钟都没有被蒙蔽,不像那些自打伦克调过来就围着他转、满眼崇拜的跟屁虫。沃尔夫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新兵都对他趋之若鹜。该死的黄金王座在上,这人以前不过是个预备役而已,有什么值得崇拜的?诚然,他和其他新兵不一样,至少有过坦克操作的经验。或许原因就在这里:他和其他新兵一样,是团里的新人,却又有着丰富的坦克作战经验。沃尔夫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档案显示,伦克早年也曾担任过中士,可后来出了些事,接受了军事法庭审判,被关了三十天,还被降为下士。其中的缘由,只有军官们知道,而且对此守口如瓶。但沃尔夫打定主意,迟早要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在“光辉之手号”上第一次见面时,沃尔夫就从他那双紫瞳背后,察觉到了一丝冰冷的残忍。到目前为止,伦克还没有做出任何公然让沃尔夫反感的事,可沃尔夫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更让他膈应的是,伦克和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个臭名昭著的卡迪安罪犯,维克多·邓斯特。当年,邓斯特和他那群纹着纹身同伙,曾在盖尔哨站的地下街区试图抢劫沃尔夫。那时的沃尔夫还是白盾军校学员,只是个刚完成基础训练、正在休假的少年。他被对方数人包围,可和许多白盾学员一样,坚信自己所向披靡,连逃跑念头都没有。他只是让那群人滚蛋,而邓斯特当即就决定杀了他。那天,若非一支平民执法队巡逻路过,沃尔夫早已命丧黄泉。邓斯特的匕首,只刺进了胸口两厘米。沃尔夫当时,实在是太幸运了。
沃尔夫目光落在伦克身上,而伦克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没有转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单纯地感觉到了。沃尔夫看到,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股想挥拳揍他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想象着拳头砸在伦克身上,骨头碎裂的声响,那感觉一定无比解气。沃尔夫并非好斗之徒,不像他认识的一些人,但也绝非弱手。他十分确定,若是公平决斗,自己能打赢伦克——可伦克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会讲公平的人。当然,这种冲突大概率不会发生。军衔差距摆在那里,伦克若是敢对沃尔夫动手,便是死罪。可沃尔夫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抛开军衔不谈……
天花板的扬声器又响了:“粒子护盾保持80%功率,十分钟后进入平流层,九,八……”
这番话本可能引来更多玩笑和议论,可登陆舰突然开始剧烈摇晃、震颤,士兵们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大多数空降新兵皱紧了眉头,有几个脸色煞白,像是马上就要吐了。
“伙计们,戴上。”沃尔夫对车组说。他伸手从野战裤的右口袋里,掏出一片小小的、透明的硬橡胶弯片——那是护齿,士兵们进行徒手格斗训练时都会戴。梅茨格、西格勒和霍尔茨点了点头,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模一样的护齿,牢牢咬在嘴里。对面的座位上,老兵们也纷纷照做。新兵们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惊恐。
“狗娘混沌之眼!为啥没人告诉我们也要带护齿?”沃尔夫右侧十排外,一个圆脸士兵高声质问道。他是雷姆斯中士车组里最新成员,而雷姆斯——身经百战黎曼鲁斯坦克“老碎骨者”车长——取下护齿,开口答道:
“连队传统,新兵蛋子。”他咧嘴一笑,眼角到左耳的那道深疤挤成了一团。“新兵蛋子”是他对新兵的专属称呼,每次说出口,都像是在骂“蠢货”或“混蛋”。近来,不少老兵也开始这么叫,而且不只是第十连。“不摔碎几颗牙,就永远是新兵。”
那名士兵愣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慌忙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破布——那是擦靴布,阅兵前用来擦亮靴子或纽扣的——塞进嘴里,苦着脸咬了下去。沃尔夫猜,那破布上肯定满是鞋油味道。
眼角余光里,他看到雷姆斯朝那名年轻士兵点了点头。“脑子转得快,小子。有前途,以后肯定能把你教出来。”
“三,二,一。”天花板的声音嗡嗡响起,“突破对流层,高度九千公尺,所有人员做好准备,迎接大气强湍流冲击。预计十九分钟后着陆,舰载重力系统解除,切换至本地重力,倒计时三,二,一……”
登上登陆舰后,重力场再次叠加,沃尔夫又一次感觉体重翻了一倍。一些士兵闷哼一声,身体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可当脚下的重力板失效后,这份不适感便几乎消失了。
按照下发的厚厚一叠简报——和往常一样,除了侦察兵,没几个人真的看过——髑髅地的地表重力为1.12倍标准重力,尚在可承受范围内。沃尔夫的体重约八十五公斤,现在重了百分之十二,九十多公斤,可这份增重并未让他感到不适。“光辉之手号”上的技术班组,早已做好了准备。自离开帕尔梅罗斯星后,他们每天都会小幅提升舰上的重力,悄悄让士兵的身体适应最终的地面部署。西格勒、雷姆斯中士这类原本肚子上有点赘肉的人,在过去几个月里,体格都硬朗了不少。沃尔夫也感觉自己的食量渐渐变大,衣服在胳膊、腿和胸口的位置,都变得紧绷起来。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此刻,直接受星球本地重力的影响,丝毫没有感觉到体重增加。可这对坦克来说,却是另一番光景:燃油效率、射程、弹道、速度、耗损,方方面面都会受到影响,每一项都是重中之重。负责团技术班组的引擎贤者们,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想到那些模样怪异的赛博义体技术神甫,沃尔夫觉得,他们或许本就不需要多少睡眠,说不定只是换块新电池就够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毛骨悚然。
登陆舰的颠簸愈发剧烈。髑髅地的大气层,比大多数人类聚居星球都要浓厚,而星球冷热区域之间的气压差,据说会催生极为猛烈的风暴。登陆舰被甩得东倒西歪,一些新兵吓得魂飞魄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失禁。
沃尔夫强压下肌肉紧绷的本能。他清楚,想要避免肌腱拉伤之类的伤,放松身体才是上策。这类伤病,在空降过程中实在太常见了。
扬声器里满是静电声音,突然被一阵刺耳至极的金属撕裂声淹没。沃尔夫立刻用手捂住耳朵。他认得这个声音,这声音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登陆舰猛地向右侧大幅倾斜,沃尔夫的头向后一仰,狠狠撞在座椅的软垫上,胃里翻江倒海,视线瞬间模糊,眼前金星乱冒。对面的一些士兵被狠狠甩在束缚装置上,护齿都飞了出去,咒骂声在舱室里此起彼伏。
“我们被击中了!”年轻士兵惊慌地大喊。沃尔夫心脏,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没被击中,韦伯,”另一个人厉声喝道,“别胡说!”
“那刚才那声是啥?”又有人质问道,“傻福混沌之眼在上!”
“安静!”雷姆斯中士咬着护齿,朝他们怒吼,“够了!就是湍流而已,你们吃屎的废物。技术神甫都说了,是大气湍流。都闭嘴!”
雷姆斯谎言,再明显不过。他只是想稳住众人,可没人相信他的话。
登陆舰又猛地向左侧倾斜,随后勉强回正,可震颤却愈发剧烈,疼得人骨头都像要散架。士兵们死死攥着防撞架,指节泛白。
沃尔夫趁机抬头看向伦克,心中一阵恼火——他竟安静地坐着,嘴里鼓着,明显是咬着护齿,看上去若无其事。这个狂妄小子,也只有当扬声器突然爆出一阵巨响时,才猛地惊了一下。那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高频尖啸,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技术神甫冰冷平淡的声音,再次对众人喊话。这一次,声音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沃尔夫甚至觉得,自己的恐慌,也从那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流露了出来。
“……下方密集防空火力,偏离航线,正在下坠。所有人员立即……”
突然,一阵钻心剧痛在沃尔夫的脑袋里炸开,整个银河系仿佛都翻了个底朝天,上下颠倒,左右错位。紧接着,一切又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他猛地紧闭双眼,眼皮后仿佛有烟花炸开,肌肉被硬生生逼到极限,发出痛苦嘶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一阵刺痛,落在沃尔夫左脸颊上。痛感尖锐,尽管他拼命抗拒,疼痛还是将他从黑暗的虚无中,慢慢拉回了现实。他半梦半醒,用舌头舔了舔脸颊内侧,肉已经变得粗糙破烂,满嘴血腥味。舌头拂过旁边的牙齿,该死!有两颗牙齿比之前尖利了许多,已经碎了。他漫不经心地想,是不是把碎牙咽下去了,想来大概率是咽了。
紧接着,眼睛传来一阵刺痛,他想把眼睛闭得更紧,可眼皮早已死死挤在一起。这时,一道阴影落在他身上,疼痛感骤然消散。他小心翼翼地,缓缓睁开眼皮,看到了……
他试图起身,肌肉却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慢点。”霍尔茨俯身看着他,“西格勒去叫医护兵了,可他们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有人牺牲了,中士。布雷布纳和半个车组,福克斯的几个手下,克劳斯和西门子的驾驶员都没了,支援小队也死了二十多个弟兄。”
霍尔茨顿了顿,随即,悲伤被庆幸取代,又道:“该死,中士,我们还以为你这次撑不过去了。先躺一会儿,好吗?”
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沃尔夫已经开始动弹了。他再次闷哼一声,向左侧翻身,用右手撑住地面,手指按在温热红色沙土上,瞬间僵住了。
霍尔茨听到了他的话:“是,长官。不管好坏,我们到髑髅地了。”
沃尔夫顿了顿,让细沙触感,慢慢渗入脑海。他抓起一把沙子,举到眼前,看着沙子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发现沙子在指尖留下了一道痕迹,一抹暗红色的厚尘。
霍尔茨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误解了意思:“中士,除了嘴巴,你身上没流血。感觉哪里骨折了吗?再等等医护兵吧。”
沃尔夫再次无视了建议。无论是否受伤,他都没时间躺在地上了。他抬头望向地平线,刻意用鼻子,深吸了几口髑髅地的空气。可下一秒,他就后悔了。空气浓稠厚重,微微刺痛鼻腔,还散发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是硫磺吗?心想,还是更糟糕的东西?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平坦得毫无起伏,一直延伸到波光粼粼的远方。天地相接之处,仿佛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一道悬浮在沙漠表面的海市蜃楼。
他转过头,抬头望向天空。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赤红与棕褐交织翻涌,美得诡异。沃尔夫觉得,景象固然壮美,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云层压得极低,云层深处,电光闪烁,却没有一滴雨落下。他能察觉到,头顶的恒星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显然已是正午,可星光却艰难地穿透云层,才勉强洒向地面。这时,他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异常昏暗。即便在正午,这里的光线,也只比卡迪安的黄昏亮上一点点。
霍尔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中士,技术神甫说,该庆幸有这些云层。他们说,只要一天晴空万里,就能要了人的命。”
“一个泰拉克斯诗人,名字我记不清了。他说,髑髅地有一万种方法置人于死地。”沃尔夫挣扎着坐起身,疼得龇牙咧嘴。霍尔茨在一旁看着,不再试图阻止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不赞同。
“西格勒没事吧?梅茨格呢?维耶斯和他的人?”沃尔夫问道。
“西格勒和梅茨格都没事,”霍尔茨答道,“一点伤都没有。维耶斯也没事,就是他的驾驶员受了点伤。”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左脸上那片丑陋的、颜色暗沉的疤痕。七年前,在莫德萨主星,一名分离主义游击队员用聚能炸药击中了沃尔夫的坦克,当时霍尔茨正待在侧挂炮塔里。一阵高温的金属熔渣,让他从一个英俊自信的士兵,变成了沃尔夫见过最愤世嫉俗的人。不过,偶尔,沃尔夫也能从他身上,看到昔日那个霍尔茨的影子,就像此刻穿透云层的髑髅地阳光。
“该死的!”沃尔夫突然惊呼,“范·德罗伊中尉和飞行员一起在驾驶舱,他不会……”
“没死。”霍尔茨打断他,“磕掉了一颗牙,正火大呢。他刚才还来过,嘴里叼着那支湿雪茄,好像早就知道你会没事。他说,你一能站起来,就去见他,其他坦克车长也一样。”
这话,让沃尔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伦克呢?”他问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期待。
霍尔茨嗤笑一声。他早就摆明了自己不喜欢这个新来坦克车长。沃尔夫猜,霍尔茨的这份反感,多半是出于嫉妒。毕竟,在脸被烧伤毁容前,霍尔茨很受女性欢迎。而据说,伦克在“光辉之手号”上,也颇受一些护士和海航女军官的青睐。沃尔夫还听说,他对此毫不避讳,甚至还会和别人细说细节。
“那家伙第一个从登陆舰里出来,”霍尔茨皱着眉说,“现在又回去了,检查他的坦克呢。”
“该死。”沃尔夫低声骂道。再次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向帝皇祷告,“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往好处想,”他说,“要是那个泰拉克斯酸秀才说的是真的,那在撤离前,有的是机会去见死神。”
沃尔夫挪动了一下身体,小心翼翼地挣扎着站起身。有些头晕,但还是凭着力量站定了。站稳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坠毁的登陆舰残骸。
眼前景象,惨不忍睹。数百米范围内的沙漠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碎片,尾部冒着滚滚黑烟,在灼热的微风中翻涌。沃尔夫看着黑烟缓缓升起,飘向云层,心中暗骂:该死!这简直是在昭告我们的位置。我们在这里待不久了,这么明显的目标,太显眼了。
他又看向登陆舰扭曲变形的机身,数十名汗流浃背的士兵围在周围,从船体裂缝里搬出补给箱。还有些人在手动撬开舰尾巨大的应急舱门,想把第十连载具开出来。他们干得十分艰难,却别无选择。装载坡道已经无法使用,登陆舰腹部,死死贴在地面上。
另一小队士兵,在处理最沉重任务。他们跪在沙地上,俯身对着毫无生气的尸体,摘下他们脖子上的狗牌。
沃尔夫目光,停留在二十米外的一具士兵尸体上。孩子看起来才刚过十几岁,苍白脸庞,在暗红色的沙土映衬下,格外刺眼。
新兵蛋子,沃尔夫心想。抬手摸了摸坦克兵作训服左胸口袋上的银色天鹰徽章,为这个年轻的士兵,低声念了一段祷文,祈求他的灵魂安息。久经沙场,令人心酸的画面,他早已见怪不怪。帝国卫队的生活,要么承受这一切,要么被淘汰。而若是承受不住,政委们会给你一个永久了断。
这里有一万种死法,他心想,而我们已经迎来了第一个牺牲者。欢迎来到髑髅地,士兵们。
“好了。”他转过身,对着霍尔茨说,“医护兵晚点再找。现在,我得去找范·德罗伊中尉。你去把西格勒和梅茨格叫过来,想办法把我们那堆破铜烂铁从登陆舰里开出来。弄好了,就来找我。”
“是,中士。”霍尔茨答道,“但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别再骂这辆坦克了。你再这么说,它都要记恨我们了。再说,舰上演练,说明不了什么,不是吗?”
“或许吧。”沃尔夫不情愿地说,“或许是这样,但你我都清楚,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去找范·德罗伊中尉,心中下定决心,无视关节和肌肉传来的灼痛,一往无前。
在沃尔夫位置以北很远的地方,第十八集团军成功着陆的部队,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的境况。登陆髑髅地的第四个傍晚,莫哈马尔·德维尔斯上将(Mohamar deViers)乘坐私人天鹰穿梭机,从轨道降落地表,亲自坐镇帝国滩头阵地的指挥工作。这片阵地,就设在哈卓伦高原(Hadron Plateau)——不久前,这里还是绿皮奴隶贩子的基地。
雷暴行动的筹备阶段,已近尾声。得益于机械修会协助,集团军新指挥部的建造工作几乎已经完成,进度远超计划。机械修会的先进技术、精良的预制建筑、不计其数的被洗去记忆的生化奴工不懈劳作,以及诸多助力,让这片被激光炸得满目疮痍的高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改造与防御工事的搭建。第十装甲师将于次日清晨出发,奉命夺取东部首批关键前哨站,为建立核心补给线扫清障碍。新指挥部私人住处早已建好,静待上将入住,在德维尔斯看来,此刻正是让地面部队感受到统帅亲临的最佳时机。他想,是时候提醒他们,这场行动,究竟由谁主导了。
造型流畅的天鹰登陆舰在傍晚时分平稳着陆,降落在基地小型凝灰岩跑道上,毫无意外。西天的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消散,基地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嗡嗡地亮起。登陆舰的坡道刚一触地,德维尔斯上将便大步走了下来,厉声下达着命令。他身形瘦削,比普通卡迪安人要高,面容干净,银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颊微陷。九十一岁的高龄,七十二年的军龄,他的模样却依旧年轻,看上去不过六十岁。为了保持这份年轻,接受过无数昂贵且痛苦的治疗与手术,但对他而言,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是个极其注重外表的人,这点从笔挺无瑕的制服,以及左胸口袋上锃亮的勋章,便能窥见一二。声音尖锐而清晰,说话时,总爱微微扬着下巴,强调某些字眼。他告诉部下,首要任务是迅速展开一系列面谈与视察,而且,绝不能等到第二天早上。
他率先展开视察,颇具深意地,从停满坦克的巨大车辆整备场开始,然后按逆时针方向,依次检查基地的各个区域。两个小时里,他在基地内四处巡视,厉声发问,随口点评,拼命适应着这里浓稠刺鼻的空气,却始终难以习惯。最后,他对自己任劳任怨的副官格鲁伯少校坦言,此次视察,让他深感震撼。显然,即便没有他,各项工作也都开展得极为顺利。新埃克索隆集团军指挥部,筑起了高耸的幕墙,塔楼顶端架着蝎尾狮自行火炮和九头蛇防空炮,宽阔延伸的胸墙上,一排排撼地者火炮依次排开。在这颗充满敌意的星球上,这里是一道至关重要的安全屏障。德维尔斯心中笃定,即便是绿皮最汹涌的围攻,这里也能坚守住。也必须坚守住。大概率而言,这样的进攻,不过数日之遥。登陆舰降落时的光芒,定然已经被髑髅地的绿皮看到了,迟早会前来探查。无论来多少绿皮,这座基地都绝不能失守——它是德维尔斯整个行动计划的核心枢纽。
哈卓伦基地所在的高原,直径超过四公里,几乎正好位于赤道线上。选择这里作为滩头阵地,基于两个关键因素:其一,高原两侧峭壁陡峭,仅有少数斜坡可供通行,即便未加设防,也易守难攻;其二,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这里距离上将的最终目标,仅有约六百公里,是距离“傲慢堡垒”最后已知位置最近的、地质条件适宜的区域。
视察结束后,德维尔斯下令,召集三位师长——伦坎普少将、基利安少将与伯根少将,召开作战简报会。本打算把会议开得简短些,因为他还安排了一场盛大宴会,庆祝地面行动的顺利开启。在他看来,这场行动的真正开端,并非首批登陆舰的降落,而是他本人亲临。这样的时刻,必须有一场纪念活动,绝不能就这样过去。毕竟,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麾下军官,雷暴行动是一场正义的征程,这样的征程,在帝国卫队近期的史册中,都极为罕见。如此盛大的开端,为何不用欢声笑语来庆祝呢?
至少,计划是这样的。可很快,德维尔斯好心情,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多少架?”他嘶声质问道,脸色因暴怒而涨红,双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再跟我说一遍!”
“六架,长官。”伯根少将答道,“六架失联,第七架在东北方向五十公里处被发现,残骸散落于两点五公里的沙漠地带,全员阵亡。需要我念出具体部队番号吗?”
“当然要!”德维尔斯厉声喝道,“第一天,就丢了七架登陆舰。狗娘养的恐惧之眼在上!”
伯根少将的声音毫无颤抖,语气却沉重无比,脸上写满了阴郁,他念出了名单:“E44-a号登陆舰,卡迪安第一百一十六激光枪团一、二连,降落时全员阵亡;G22-a号登陆舰,泰罗克第一百二十二燧发枪团一至四连,失联;G41-b号登陆舰,第八十八机动步兵团三、四连,失联;H17-C号登陆舰,斯凯拉斯第三百零三来复枪团八至十连,失联;H19-a号登陆舰,第九十八机械化步兵团一至六连,失联;K22-C号登陆舰,凯杜斯第七十一团八至十连,失联。”伯根顿了一瞬,才念出最后一个番号——这艘失联的登陆舰上,载着部分坦克兵,“M13-J号登陆舰,第八十一装甲团第十连,失联。所有失联部队,均未取得任何联系。”
德维尔斯静静听着,心中震颤。只是登上这颗该死星球,部队就遭受了如此重创,数千人殒命,实在是令人发指。最后那个番号,竟是一个坦克连?黄金王座在上!整整一个坦克连,消失在沙漠里,大概率已经在坠毁中全军覆没。那些肮脏绿皮,此刻或许正在劫掠坠毁现场。士兵的牺牲,固然令人痛心,可在人类帝国,生命本就廉价,永远不缺新士兵补充,预备役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可坦克呢?坦克截然不同。损失的战争机器,没有任何后备力量可以补充,每一辆坦克损毁,都会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缺。此次行动以机动作战为主,装甲团的战力,是重中之重。满脑子都是糟糕念头,上将的怒火彻底失控,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掀翻在地,双拳再次狠狠砸在桌面上。
“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第一天,怎么会丢了七架登陆舰?是绿皮干的?还是风暴?海军联络官怎么说?机械修会呢?我要答案,该死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三名师长坐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而且近来愈发频繁。他们心里清楚,在怒火宣泄完毕前,绝不能插嘴,试图安抚他,只会自讨苦吃。当德维尔斯终于停止咆哮,缓缓坐回椅子上时,基利安少将开口了——他是三人中最矮、最壮的一个,也是在德维尔斯看来,最不讨喜的一个。
“长官,技术神甫已派出一支小队,深入沙漠调查。正在研究东北方向那架坠毁的登陆舰,调查事故原因。当然,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已经超出了通讯范围。”
基利安话音刚落,就懊悔不已,他立刻意识到,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不出所料,德维尔斯立刻抓住了话柄。
“超出了他老冯的通讯范围?”他怒吼道,新一轮怒骂接踵而至。在德维尔斯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帝国的通讯设备就算在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十分不靠谱,而在髑髅地,几乎毫无用处。据技术神甫称,这颗星球常年被风暴笼罩,产生了强烈的电磁干扰。随队的机械修会人员承诺,会尽快想出解决办法,可目前,超过十二公里的通讯,都会变成一片白噪音。即便是六公里的通讯,也需要消耗大量电力——足够基地照明一整天的电量。出于必要,与轨道舰队的联系,也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德维尔斯像个疯子一般,咒骂着,咆哮着,直到精疲力竭,才停了下来。这一次,并未耗费他太久。
尽管外表依旧年轻,可他终究是个老人,如此激烈情绪爆发,很快就让他疲惫不堪。他清楚,该更好地控制脾气,也知道,近几个月来,脾气愈发暴躁。曾几何时,他心想,没有什么能让我乱了阵脚。到底是哪里变了?为什么如今,一点小事就能让我暴跳如雷?我不能让压力这样击垮自己。
他知道,对着麾下师长怒吼,根本无济于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接下来的日子,他最倚重的,就是这些人。他们会辅佐他,夺得那项至宝,成就传奇,让他跻身帝国名将之列。不,冲他们发火,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十分钟后,简单梳理了次日的部署计划,他便让三人退下,去换上礼服,参加宴会。三位高级军官起身敬礼,德维尔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想为自己之前的暴怒道歉。
不,他告诉自己,就让这份怒火,成为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对他们的期望,远不止于此。我绝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
任何形式的软弱,都是莫哈马尔·安东尼努斯·德维尔斯无法容忍的,尤其是他自己的软弱。
简报会后,德维尔斯偷空睡了一个小时,可在他看来,不过才过了几秒,副官就轻轻摇醒了他,让他洗漱更衣,准备赴宴。两个小时后,他站在一间高顶明亮的房间里,长长的克雷尔木餐桌主位,手持银叉,轻敲高脚杯,示意宾客们安静。
“第十八集团军的各位军官,”他开口道,带着夸张而宽宏的笑容,“当然,还有我尊贵的其他来宾,感谢诸位拨冗出席。这场庆祝,理所应当。今夜,以当下最好的一切,纪念这场神圣征程的真正开端。看看你们,帝皇定然正骄傲地俯视着你们,端坐于此,衣着笔挺,随时准备为祂的神圣使命奔赴战场。当我们寻得至宝,祂的骄傲,会更甚。那将是何等辉煌的时刻!足以载入史册!我相信,你们和我一样,无数次憧憬过那一刻:无上的荣耀,埃克索隆集团军从宿敌的眼皮底下,寻回传说中的傲慢堡垒。没错!从今往后,人类会满怀敬畏地,诵读我们的功绩。诸位无需怀疑,没有任何事业,比激励同胞更伟大。”
他扫视着餐桌旁的一张张面孔,目光锐利,仿佛在挑战任何一个敢不专心的人。见所有目光——包括几双毫无眨眼的机械眼——都落在身上,他心中满意。
“我们得到的荣耀,至高无上。”他对众人说,“我和你们一样,听到了士兵们窃窃私语,他们说,想去阿米吉多顿,与亚瑞克政委和卡迪安的兄弟们并肩作战。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毕竟,埃克索隆集团军,本就是一支铁血之师,士兵,都想建功立业。我理解的急切,因为我也盼着,能尽快让力量,成为亚瑞克部队急需的支援。但凡事都有先后,我们在这儿取得胜利,能为帝国做出更大的贡献。成功寻回并修复傲慢堡垒,军队将为我们的帝国兄弟——不只是卡迪安人,而是全人类的帝国战士——注入全新的使命感与决心,这份力量,再多的援军,也无法比拟。诸位都该清楚,傲慢堡垒,绝非另一辆毒刃超重型坦克那么简单。它是帝国卫队一切精神象征:力量与荣誉,勇气与职责,面对妄图将人类从银河系抹去的邪恶叛徒与异形部落,永不屈服的反抗。我说过,它的回归,早已姗姗来迟。所以,和我一起举杯吧,诸位,斟满你们的酒杯。”
德维尔斯静待着,看着宾客们将清凉的金色烈酒,斟入精致的黑色水晶高脚杯。在场的大多是高级军官,三位师长换下了野战服,穿上了最笔挺礼服,光彩照人,翻领和胸口袋上的金色饰物,在头顶灯光下熠熠生辉。其他出席的军官,有第八机械化师和第十二重装步兵师的团指挥官,有的是上校,有的是少校,也都精心打理了仪表,只是其中不少人脸上带着狰狞的战疤,稍稍破坏了整体美感。
即便这些人满脸战痕,也比坐在他们中间的三个身影顺眼得多:森内斯迪亚尔技术贤者(Sennesdiar)、泽弗斯技术专家(Xephous)与阿玛德龙技术专家(Armadron),他们是驻守哈卓伦基地的机械修会最高阶的三位成员。
德维尔斯本觉得,邀请他们只是出于礼节,笃定他们会拒绝,否则他绝不会开口。可礼节,却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三人全都应邀出席。他至今想不通,他们为何会来。他们明确说过,无法享用主厨准备的食物。其中一人,阿玛德龙,总是不停喘息、抽搐,看上去甚至连正常的嘴巴都没有。德维尔斯曾瞥见他兜帽下的模样,他的整个脑袋,似乎都被两个钢制半球包裹着,除了一只发光绿眼睛,别无他物。论外形,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人中军衔最高的森内斯迪亚尔——尽管长袍上,没有任何标识军衔的记号——也是整个房间里身形最庞大的人,畸形身躯,体重几乎是其他人两倍。长袍后背布满孔洞,数条怪异的蛇形义肢从孔洞中伸出来,一直垂到地面,缠在椅子腿上,金属节段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兜帽下,森内斯迪亚尔的脸——能看到的部分寥寥无几——丑陋至极,皮肤苍白无血,多处只剩薄薄的皮瓣,钉在暗沉的钢铁上,小巧的嘴巴没有嘴唇,只是一道裂口,让德维尔斯想到了新鲜的刀伤。这副模样,活脱脱是一张嘲讽人类五官面具。
最后一人,泽弗斯,更是不堪。他的脸上,布满了复杂颚骨和视觉感受器,活像一只噩梦般的生化机械螃蟹,偶尔发出的咔嗒声,更是让这份诡异雪上加霜。
黄金王座在上,德维尔斯心想,这三个人加在一起,足以倒了任何人的胃口。
餐桌上的人类宾客都斟满了酒杯,纷纷推开椅子,起身准备听上将祝酒。
德维尔斯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些技术神甫,庆幸心思缜密的格鲁伯,把他们安排在了餐桌最远端的位置。离他更近、也顺眼得多的,是奥古斯都主教与莫滕高级政委。
奥古斯都主教坐在德维尔斯的右手边,年近七旬,身形高挑,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鼻子格外修长。他被晒成古铜皮肤上,涂着一层最昂贵、最馥郁的香膏,修长的手指上,每一根都戴着镶嵌着珍稀宝石的戒指。和技术神甫们一样,奥古斯都主教也穿着宽大精致的长袍,却是耀眼的白色,象征着一种远超常人的精神纯洁。这实在是可笑,德维尔斯心想。若是关于主教的传闻属实,他根本毫无纯洁可言。在卡迪安,他这样的异端癖好,会被公开处决。可德维尔斯又告诉自己,或许那些传闻,不过是无稽之谈。主教倒是个健谈的人,入席前,他的趣闻轶事,就让不少军官听得入迷,笑声不断。这一点,是那些火星来家伙远远比不上的。
莫滕高级政委坐在德维尔斯的左手边,是个身形出众的男人,显然出身名门望族,一身缀着金色编织纹的束腰制服,内搭黑色丝绸衬衫,一丝不苟。莫滕相貌极为英俊,在场之人,唯有伯根少将的容貌能与之媲美——在德维尔斯看来,伯根少将的模样,就像是直接从征兵海报上走下来的一般。
按照礼节,莫滕高级政委在餐桌上摘下了硬顶军帽,可即便如此,人们看到他,依旧会下意识地觉得,那顶军帽还稳稳地戴在他头上,他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在德维尔斯看来,他是最完美的政工军官,忠于职责,坚定不移,为第十八集团军效力已有十一个年头。尽管他和德维尔斯之间,从未有过所谓的友谊,可这位上将,十分认可他专业能力,也投桃报李。
没有友谊,也并非什么损失。毕竟,德维尔斯告诉自己,和政委打交道,必须小心翼翼。
所有宾客都站起身,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酒杯斟满,蓄势待发。德维尔斯将酒杯径直举到身前,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为了胜利,干杯!”众人满腔热忱地回应。除了机械修会的三人,每位宾客都举杯一饮而尽。饮毕,德维尔斯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看看他们,莫哈马尔,他心想,都对你言听计从。为了胜利,干杯,更是为了不朽的荣耀,我必将得到想要的一切。黄金王座在上,任何胆敢挡路的混蛋,都将付出代价。
热拉尔·伯根少将低头看着餐盘,满心厌恶。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前菜就已经够糟糕了——冰镇囊蟹配奥明草和卡普里姆酱,油腻得令人作呕,胃里翻江倒海,可从宾客们对主厨的称赞来看,他们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现在,上将仆人又端上了主菜——一大堆颤巍巍的暗红色肉食,看上去明显没做熟。
上将的副官格鲁伯走到他的右侧,骄傲地宣布:“轻烤牛心,酿胶状格罗克斯肝与狗草。”
餐桌旁响起一阵赞叹,可伯根看着餐盘里的东西,仿佛在打量某种异形生物。那团肉在灯光下油光锃亮,刺的气味直冲鼻腔。他拼命挤出欣喜的表情,希望能骗过上将。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餐桌主位,下一秒就后悔了——德维尔斯正好对上了目光。伯根更加努力地挤出虚假的笑容,见上将也咧嘴回笑,显然是被他骗过去了。
他重新将目光移回食物上。或许味道比看起来好,他心想,可对此深表怀疑。
伯根自认为,以出身和军衔,算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事实上,这也是他最欣赏自己的一点。为了维护在等级森严的帝国卫队高层中至关重要的社交礼仪,他总要付出不少努力。无论在战场还是日常,都喜欢和士兵们同甘共苦,吃标配军粮,睡标配睡袋,洗漱剃须的频率,也和士兵们保持一致。这些习惯,能让他更了解部队的状况,知道能把士兵们逼到何种地步,又不会让他们崩溃。这些信息,对一名优秀指挥官而言,至关重要。一些守旧的军官,或许还有坐在餐桌旁的几位上校、少校,也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可他们终究是少数。伯根麾下的团指挥官——温内曼、马伦堡和格雷夫斯——被准许不用出席这场宴会,继续筹备次日的部署工作。伯根对此羡慕不已,德维尔斯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态度坚决地要求三位师长必须全部出席。
伯根拿起餐具,开始把没做熟牛心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举到嘴边。豁出去了,他对自己说,然后把肉送进了嘴里。口感糟糕透顶,可他不得不承认,味道比看起来要好上不少。
宾客们都专注于主菜,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忙着切割、咀嚼,时不时抿一口阿玛塞克酒,咽下口中的食物。没过多久,大多数餐盘都空了,只剩一抹酱汁,一群仆人从侧廊走出来,开始收拾餐盘。
伯根沉默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其他人交谈,胃里却依旧隐隐作呕,仿佛随时都会反抗。
奥古斯都主教用白色的丝绸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太美味了,上将,可您这样,未免太残忍了吧?让我们习惯了如此美味的食物,以后可怎么办?我猜,髑髅地可没有这般精致美味的东西。”
德维尔斯转向主教,却抬手示意餐桌远端的森内斯迪亚尔技术贤者。
“尊贵的贤者告诉我,”他说,“这颗星球上的大多数动植物,一旦食用,都会致命。是这样吗,贤者?”
一个刺耳声音应声响起,像把音量开到最大的通讯器,和其他人一样,伯根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若允许,上将,”技术贤者的声音隆隆作响,每个字都毫无感情,生硬冰冷,“死亡的概率,取决于摄入物质的种类与剂量、食用者的体重与体质、医疗救助的可获得性与质量……”
伯根左侧几排外,蟹脸的技术专家泽弗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噪音,尖锐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上级立刻用一阵类似的短促声波回应。伯根知道,这是机械修会二进制语言,火星神甫们的古老机器语。片刻后,森内斯迪亚尔重新用哥特语开口,声音大小终于恢复了正常:“抱歉,诸位。下属告诉我,发声器设置,可能给诸位带来了不适。这个音量,还可以吗?”
德维尔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贤者,不必了。一个简单的是或否,就足够了。”
“这并非一个简单问题。”技术神甫说,“会让一名记录员贤者,为您整理一份相关报告,我们掌握了大量的相关数据。”
“随你吧。”德维尔斯对着奥古斯都主教眨了眨眼,“但要是快吃到不能吃的东西了,还请你提醒我一下。”
“事实上,”德维尔斯转过身,不再看技术神甫,“我想听听高级政委对这瓶阿玛塞克酒的看法。加尔布雷思准将慷慨捐赠了十八瓶,供这场庆祝之用。实在可惜,他没能亲自前来,与我们共饮。”
“是不能来?”伦坎普少将语气生硬地问道,“还是不愿来?我听说,这个老水手已经二十多年没踏足过地面了。除非收到最高领主直接命令,否则他绝不会离开自己的‘赫利孔星号’。”
“那可是艘好船。”伯根身旁的一位上校低声说。是冯·霍尔登,伦坎普的部下,第二百五十九机械化团的指挥官。伯根有些意外,他私下里也十分欣赏舰队的两艘重巡洋舰,可地面部队军官,公然称赞海军舰船,并不常见。帝国卫队与海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彼此的不信任,从大叛乱时代一直延续至今,从未消散。
餐桌主位,莫滕高级政委正在回答上将的问题:“极品佳酿,长官。准将实在太慷慨了,这酒价值不菲,带着一丝柑橘的清香,您也这么觉得吧?而且,他选这款酒,颇有深意……”
“冕下,这酒大有来头。”莫滕开口道,“这款阿玛塞克佳酿由泰拉克斯塞昆杜斯星球的亚尔丹行省酿酒厂独家酿造,在极限星域之外极为罕见。”
“呵,他倒是有心。”德维尔斯眼中神采奕奕,“极品佳酿。”
奥古斯都主教却眉头紧锁:“恕我愚钝,还是没看出这其中的关联。”
“上一场战争中,泰拉克斯军团与卡迪安军团正是在这片高原并肩作战。”高级政委答道,“正是两军联手,才为亚瑞克政委及其指挥班子争取到了撤离星球表面的时间。亚瑞克的登陆艇升空之际,绿皮兽人便如潮水般席卷了这片高原。关于这场战役,坊间还出过好几本畅销书。”
餐桌旁陷入短暂的沉寂,在场的铁血战士们低声为阵亡的战友祈祷。最终,打破这沉寂的是基利安少将。
“诸位有人读过米凯洛斯的诗作吗?”他问道,“见过手下不少士兵捧着卷边的抄本读得入迷。”
“克洛图斯,你总算教会手下崽子认字了?”伯根咧嘴笑道。
基利安放声大笑,驱散了席间一时弥漫的沉郁。“你还好意思说,铁皮疙瘩。你手下那群坦克兵去食堂还不忘揣着卫生纸,怕是被燃油烟气熏坏了脑子吧。”
一旁的上校们哄然大笑,这群人平日里也总爱这样善意地斗嘴,可德维尔斯上将突然用手重重咳了一声,那声响如激光剑般划破了笑声。他脸上的神情传递出明确的信号:此一时,彼一时。
高级政委莫滕身体前倾,冰蓝色的双眼死死盯住基利安:“恕我不敢苟同,少将。”见基利安面露涨红,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让士兵读米凯洛斯的作品这事。文字满是宿命论的调调,根本不适合前线士兵阅读,拿来征兵更是糟糕透顶。他竟把帝国卫队的服役生涯称作‘绞肉机’,若是由我做主,早依据第六军规查禁了文字。”
伯根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触犯第六军规,初犯便是鞭刑,在他看来,不过读了几句诗,这般惩罚实在太过严苛。
“政委阁下,话不能这么说。”伦坎普开口,“诗作在平民中不是挺受欢迎的吗?”
“平民?”莫滕嗤笑,“我看未必。据我所知,巢都的平民依旧偏爱充斥着情欲与不败英雄的消遣读物。”
“你倒是对不败英雄颇有微词?”基利安挑眉坏笑,“我倒觉得,今日与你同席的,至少就有一位。”
德维尔斯上将举起酒杯:“这话我举双手赞成,干杯!”
他的副官格鲁伯再度从侧门现身,走到上将座椅右侧,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宣布了甜点——蜜渍博尼果切片,若是有人想喝,稍后还会奉上热咖啡因饮品。
伯根暗自叫苦,肚子早已撑得不行,却别无选择。繁文缛节向来如此不近人情,他可不敢拒绝这道甜果。上将虽已饮下数杯阿玛塞克,目光却依旧锐利,分毫毕现。伯根心中早已生出疑虑,这场宴会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毫不怀疑上将确有庆祝之心——德维尔斯本就是个极度渴望关注与尊崇的人,可这老东西借着宴会窥探麾下军官心思,揪出潜在的异心者,也绝非不可能。这法子虽算不上新鲜,却屡试不爽。终归有一天,会有某位师长接替他的位置。伯根清楚,伦坎普早已摩拳擦掌,伺机而动。至于基利安,他还看不透。酒酣耳热,谈笑风生之际,人最容易放松警惕,以为身边之人都沉浸在这份欢洽之中。伯根自始至终都浅酌慢饮,他心里清楚,黎明前便要率军出征。此刻,他更是庆幸自己的谨慎,这老上将定在如鹰隼般紧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亚空间诅咒这老东西!伯根心头暗骂。阿米吉多顿第三次战争中,数百万卡迪安同胞战死沙场,命悬一线,他却在这颗绿皮横行的星球大摆宴席。他到底是怎么了?曾几何时,我对他无比敬仰,他也曾是那般坚如磐石。可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仿佛被某种恐慌或狂热吞噬了心智。我实在无法忍受他如今的样子。
他用甜点叉狠狠叉起一块蜜渍博尼果,机械地慢慢咀嚼、吞咽,嘴里尝不出丝毫滋味。
这才是懂这场行动的人。德维尔斯心中暗想,杰拉德·伯根,真是个好军官。你看他,节制饮酒,不贪口腹,心中记挂着明日的战事与肩头的重任,哪像其他人那般放纵。好家伙,我是真欣赏这小子,太欣赏了,他让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高尔布雷思准将送来的阿玛塞克佳酿后劲正浓,德维尔斯只觉脑袋轻飘飘的,肌肉也传来惬意麻木感。他浑身暖意融融,微醺的眩晕感萦绕周身,对今晚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满意。
格鲁伯又走到他身边,俯身低声告知了时间。靠谱的老格鲁伯,向来令行禁止,从不多问,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哪怕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德维尔斯脚步踉跄地站起身,对宾客们作今晚的最后致辞。
“诸位同僚,”他开口道,“副官刚告诉我,夜已深沉。诸位都清楚,第十装甲师明日便要开拔,拿下我们的首个战略点。伯根少将本应此刻安寝,我想其他人也急需养精蓄锐,但在诸位散去之前,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雷暴行动开局顺利,吉兆初显。今晚能与诸位相聚,我倍感荣幸,感谢大家与我一同见证这一时刻。”
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一边点头,一边笃定地说道:“前路凶险,那些肮脏绿皮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得逞。这群畜生生来好战,一旦知晓人类重返此地,定会倾巢而出,数以百万计的兽人将蜂拥而至。很快,我们的伯根少将,便会让这群畜生近四十年来第一次尝尝帝国爆弹的滋味,而且这滋味,还会让他们尝个够!以帝皇的名义起誓,我们要让这些杂碎付出血的代价!是时候让他们记清楚,这片银河,究竟是谁的天下!”
“说得好!干杯!”基利安手下的一位上校高声附和,惹得上将咧嘴大笑。其他军官也纷纷举起了酒杯。
“没错,”德维尔斯道,“诸位,都举起酒杯,最后干一杯。”
餐桌旁,高挑的酒壶颈与高脚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位宾客都站起身,有人脚步比旁人更为踉跄。
德维尔斯转向奥古斯都主教:“愿借帝国国教最神圣指引,让信仰坚如磐石。”
德维尔斯又转向高级政委莫滕:“愿借诸位政委不倦的坚守,铁面的警戒,让我们的内心永不怯懦。”
上将举杯,依次朝每位机械修会的技术神甫示意:“愿借机械修会的无上智慧与精湛技艺,让我们的枪炮怒吼不息,引擎永不停歇。”
“帝皇万岁!”军官们齐声高呼,可技术神甫们回应的却是“欧姆弥赛亚万岁!”,德维尔斯听见奥古斯都主教在一旁低声咒骂了一句。
“以上帝皇的名义,”上将继续说道,“就连帝国海航,也在为我们出力!”
“诸位,别这样。”德维尔斯依旧面带笑容,出言劝解,“高尔布雷思准将为我们送来这般佳酿,还承诺待机库落成,便调派一支火神(Vulcan)近距支援机队前来。我可不能把他排除在祝酒之外。”
“我们何不也为伯根少将举杯?”高级政委莫滕提议。他转身,隔着长桌望向伯根,“阁下,祝你即将对卡拉瓦萨发起的进攻一切顺利。在你和麾下无敌坦克的威势面前,绿皮必将一败涂地。”
“多谢政委阁下。”伯根道,“我确信,我部定不会辜负上将的期望。”
奥古斯都主教也朝伯根举杯:“愿人类圣光护佑你与麾下将士,以帝皇之名赐予你们胜利。带着国教最神圣的祝福出征。”
“帝皇庇佑!”德维尔斯突然厉声说道,心中对高级政委抢了自己祝酒的风头颇为不悦。
“帝皇庇佑!”宾客们齐声高呼,除了向来特立独行的技术神甫,所有人都一饮而尽。见格鲁伯示意,上将的侍从们再度从侧廊走出,将餐桌旁的椅子悉数撤走,宣告这场宴会的落幕。宾客们开始陆续走出宽敞的双开大门,每个人经过时都向上将行礼,德维尔斯听见技术贤者森内斯迪亚尔正在与伯根少将交谈。
“少将阁下,我此前并未算到你会出席今晚的宴会。”贤者说道,“不知你的战前准备是否就绪?我可否认为,你的技术工程师们都已调试至最佳状态?”
“一切就绪。”伯根答道,“至于出席宴会,是上将执意相邀。或许,他是想让我分分心吧。出征前一日,有时想得太多,并非好事。”
“还有去甲肾上腺素。”另一位技术专家泽弗斯补充道,“阿玛德龙说得没错。研究显示,士兵在与敌军接战前,体内这两种激素的水平会大幅飙升。少将阁下,可通过切除大脑部分区域抑制这种反应,护教军就从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奥古斯都主教正徘徊在附近,听到这番话,尖刻地插话道:“想来,这对他们而言,倒是莫大慰藉。”
技术贤者森内斯迪亚尔转过被兜帽遮蔽的头,望向这位国教牧师:“主教冕下,感受无关紧要,作战效率才是核心。”
德维尔斯见主教面色涨红,立刻上前打圆场。趁主教尚未回应、矛盾升级之际,他紧紧握住主教的手:“阁下今晚能拨冗出席,我深感荣幸。希望你和我一样,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记住,若有任何需要,你可直接联系副官格鲁伯,但凡要事,他都会立刻向我禀报。”
奥古斯都主教愣了一瞬,随即语气依旧带着不悦道:“多谢师座美意,我记在心里了。再次祝贺你,宴会办得极为出色。期待你的下一场宴会,但愿宾客名单能更精挑细选些。”
他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技术神甫们,提起长袍下摆,大步走出了房间。一众军官上前向上将行礼致谢。技术神甫们见状,也不多言,趁机告辞离去。
其他军官也纷纷散去,德维尔斯在伯根即将离开之际,决定叫住他。
两人并肩而立,德维尔斯发现目光与这位年轻少将平齐。和他一样,伯根的身高在卡迪安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身形也比他更为魁梧健硕,毕竟,伯根比他年轻了四十岁。再先进的返老还童药剂,也终究有其极限。这般面对面相视,德维尔斯不禁留意到伯根紧致光滑肌肤。有时,他凌晨被尿意唤醒,瞥见镜中的自己,总会惊觉,在某束光线下,脸竟如骷髅枯槁。他清楚,纵使遍寻银河的焕春术,也挡不住岁月侵蚀。他还有多少时间,去实现夙愿?
“杰拉德,走之前,说几句。”德维尔斯道,“只想祝此行一切顺利,旗开得胜。”
伯根直视着他眼睛,那一瞬间,德维尔斯感觉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对视较量。这奇异的氛围稍纵即逝,伯根的开口,让那莫名的感觉烟消云散。
“多谢军座美意。”伯根道,“只是,运气这东西,怕是被高估了。向来不喜欢寄望于运气。”
德维尔斯点了点头:“放心,我们都会成为英雄,名留青史。”他迟疑了片刻,试图理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准将的阿玛塞克,比他预想的更烈,想要把想说的话梳理清楚,竟有些困难。借着酒意,他难得袒露心声,最终开口道:“杰拉德,你知道的,我家族——我的血脉,到我这里,便断了。或许,曾跟你提过。”
“我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你知道的,并非我不愿,以帝皇的名义起誓,我努力过,可那些专家说,我的子嗣血脉薄如清水。”
“军座,我想,这并非属下该过问的私事。”伯根的语气冰冷而平淡。
并非话语本身,而是这冰冷的语气,让德维尔斯感到意外。但很快回过神,拍了拍伯根的胳膊道:“或许吧,杰拉德。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人,总得在帝国留下些印记,历史,必须记住我。我的一生,都献给了帝皇事业。”
伯根又沉默地看了他一瞬:“军座,我们所有人,皆是如此。”
德维尔斯点了点头:“是啊,当然。我的第十八集团军,全是铁血战士,我曾说过。带领的,都是好男儿。”
“都是好男儿,军座。”伯根道,“只是有时,我觉得,我们配不上他们。”
不知为何,这句话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德维尔斯脸上。他愣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伯根,也没给他回应的机会。
“军座,若您允许,”伯根道,“我该去歇息了,明日还要率军出征。想以最好的状态,直面敌军。”
伯根猛地并拢靴跟,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德维尔斯抬手回礼。随后,伯根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德维尔斯望着他的背影,独自在原地伫立了数分钟,心中感慨,一个简单的“我们”,竟能被说得如此像“你们”,实在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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