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成绩算不上好,又或许是被某几个老师针对的记忆太过深刻——认真的说我从来都不是个喜欢上学的人,倒不如说少时的我脑中充斥着对学校、教师诸如此类事物无来由的厌恶。很久之前——小学的事了,毕业前的最后一节课,兼任国文老师的班主任将一个问题写在了因为旭川独有的气候而有些皲裂的黑板上:“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对于小学生来说,这样的问题尚且有些太过深刻,还只能理解到“长大后想做什么职业”这层浅显的意思。正如那个尽管物质上算不上富足但又对未来一切都充满希望的时代本身,孩子们给出的答案也大多是满是对远大未来的幻想——宇航员、天文学家、运动员、航海家……老师听到这些回答,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挥手示意对方坐下,又叫起另外一位。小学六年级的我那时只想着快点结束这最后一课,思绪早已飘出课堂——直到角落里那个我一直瞧不起的留着麻花辫、带着一副圆框眼睛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
“为什么呢?”班主任是一个有些和蔼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副眼镜,一如六七十年代常有的知识分子模样。他微笑着看着那个女生,拄着那根充当教鞭的木棍。
“因为……因为我想成为像xx老师(注:xx是我们班主任的姓氏)那样伟大的人。”
成为老师?我才不要。那时的我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无意识中轻笑了一声,却被班主任听到了。
“河原木桃香,那请你来说说你的答案吧?”他走到我的旁边,坐到了面前的课桌上。我局促地从座位上站起,支支吾吾半天却憋不出一个有用的字。
以前的我算是个刺头,也因此常常像这样被各科老师点起来出糗。但那一次,班主任似乎并没有打算让我太难堪,他敲了敲桌子,止住教室里的笑声——我还记得他最后说的一番话:
“大家不要笑,其实即使是刚刚给了我答案的人,也大多像河原木这样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方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单指想从事什么职业,还有例如想拥有什么样的品质、想为他人和自己带来什么……所以,我在这最后一课上向你们布置最后一份作业:认真的思考‘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份作业,我不要求你们交给我,我希望你们能交给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么,这就是我身为小学老师,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话毕,铃声准时响起。
“下课!”他朝我们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此后再也没有回头。
三月,恰是冬去春来的时节,对于地处北纬三十二度的熊本而言,冬季的阴冷并未完全散去。一九八六年初春的那个下午,尚且年轻的我依照信件上指明的地址一路辗转,终于抵达这所高中,而后拖着无处安放的行李,叩开了校长办公室的木门。
从旭川到熊本的路途只能说和“短促”这个词毫无关联,离家时我并没有带什么东西——一些现金,一背包工作必须的书本,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必不可少的证件,一台迷你广播——我连吉他都抛在了家中,我没有带任何会勾起我回忆的东西。
走的那一天我拒绝了父亲相送的请求,独自踏上了前往南方的火车。
这是我二十四岁伊始的故事,在那个樱花烂漫的季节,我所能预料到与未曾预料到的万物如草原旱季的沙尘暴一般席卷而来,几乎一切至此结束,一切自此开始。
我到那里时,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一副金丝眼睛,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桌面上堆积的文件快要将其完全掩埋。我敲了敲身旁的木门,老人才从白纸堆里抬起头来,朝我摆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这位温和苍老的先生便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看上去估摸六十来岁,谈吐很是儒雅——传言他二战时上过菲律宾战场,当了逃兵才捡回一命——多年过去,老人入土为安,这些或真或假的揣测,也早已随他一同埋进坟墓,无从证实了。眼下,老人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我的情况,确认与信件核对无误后,便唤人领我去住处落脚安顿下来。
“明天再来看看你的学生吧,这种事不打紧,”他抬了抬眼镜框,看着我,慢慢说着,“毕竟今天的课基本上完了,学生们要么回家去了,要么还在社团活动。”我婉拒了他,表示想趁着眼下无事,先参观参观学校,老人看我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礼节性的嘱咐了几句住宿的注意事项,便让我离开了。
宿舍离校园没有几步距离,简单安置完行李,从宿管手里接过钥匙再沿原路折返回去时,太阳仍然高悬于空中。漫步在校园里,常有正在打球又或走动的学生停下步伐,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当时的我尚且不甚了然,但也未因此深究,直到后来某次我才恍然察觉——我是染了金灰色头发而在这里任教的第一人。那个年代染发还是叛逆的代名词,我以这种形象站在三尺讲台上,不免会让一些古板的先生暗骂“成何体统”,所幸校长极其明理,同事大多又极其宽容,这才免去不少事端。
除去少数教室被社团占用,其余的大多随着放学人去室空。我沿楼梯台阶拾级而上,而后走出楼梯隔间,串联起一整层班级的走廊在面前向视线尽头延伸而去。橡胶鞋底踏在水磨石地面上,视线瞟向每间无人的空教室内。这样的时间点,即使是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也早已离开。桌椅被整齐的叠落摆放,未带走的书本杂物或随意或整齐的塞进了桌斗,被仔细扫过的地板模模糊糊反射着从钴蓝窗隙投进的、夕阳的光辉。我闲逛到走廊尽头,在一处看似无人的教室们前停下。靠门的这一侧窗户被浅蓝色窗帘掩盖的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撩起,却也只能看到里面那朦胧不清的一片阴影。我稍有些好奇,转了转门把手,没上锁。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充斥着黑暗,是有些阴沉的暗,混杂着几缕无法完全遮掩的日光,透过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形成极其清晰的轮廓。颇有年头的木制黑板上写着什么字——我看不清,下意识想要拉开帘布,可刚走到窗前,就看到后排座位上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多年以后,我还常常想起和那孩子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在那个似乎一切都刚刚好的春日傍晚,我拉开了窗帘,看着阳光洒在那宛如受惊小兽般蜷缩在教室后排角落的女孩身上,描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她伏在桌上,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少女将半张脸埋进臂弯中,用着极其警觉的目光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而后又向后缩了缩。
“你好?”我摆出自己并不擅长的微笑,接着单膝蹲下,想要尽可能地平视对方。对方并没有回话,依旧是那一副有意将其他人拒之千里以外的模样,于是我试探性地伸出了右手,“别害怕,我叫河原木桃香,是这所学校新来的老师。”
少女小心翼翼地又瞟了我一眼,抽出了原先枕着的右手,将其放在了我满是老茧的掌心中。她依然是一副缄默不语的样子,盯着我的手指看了许久,才抬起了趴在桌上的头。直到后来一次课后闲聊时,我才知道,她看的是我右手小指上那枚精巧的戒指。她曾凭此认定我和谁已定下了婚约,我那时笑了笑,解释道戒指戴在小指恰恰是不愿意结婚的体现。
“井芹……仁菜。”女孩小声地说,似乎是在告诉我她自己的名字,然后极其用力地把手抽了回去。
“井芹……真是个好名字呢。”我依然保持着那副略显生硬的微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低沉——虽说有些勉强,至少看上去对眼前的这个女孩颇有些效果。少女稍稍卸下了一点戒备,她转过身,在椅子上和我面对面端坐下来。
为什么不去参加社团活动呢?话刚说出嘴边,我就有些后悔——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和自己才初次见面的学生是否太失礼了?不出所料,井芹默默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看向未被擦净的黑板。过了很久,她才含糊不清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眼:“……和他们合不来。”
他们——我下意识想追问,但又觉得有些不妥。沉默片刻,我换了个话题:“那么,井芹同学为什么在放学后自己一个人呆在教室里呢?”
少女把头埋进臂弯,不再回答我的问题。自知失言的我往前挪了半步,想要向对方道歉,可却被她伸手推开——我没站稳,向后仰去。一个不小心,头磕到了身后的课桌上,我倒吸一口凉气,好在没有见红。
对方似乎没有料到会这样,她的手臂僵在了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却又不愿意再多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表示没事,接着另一只手揉搓着痛处,缓解着疼痛。空气中是令人尴尬的宁静,我们谁都没有先说话。
她先移开了视线,那只手蜷缩了回去,不知所措地揉搓着深蓝色校服裙的一角。“……对不起。”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传来的、远处棒球部的呼喊声吞没。
“该道歉的是我,”我支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是我太冒失了。”
井芹没有接话。她将视线别向一处,又偷偷打量了我一眼,而后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推开站在过道的我,逃似地冲出了教室。我急忙追出去,可走廊里哪有少女的身影?我摇了摇头,叹了叹气,又揪起外套上的污渍,抖了抖——但白灰已经渗入了织物的缝隙,根本抖不干净。
晚饭后,我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点了支烟,坐在书桌前发呆。那件染了灰的外套已经丢进了洗衣桶,房间四周的墙壁被漆成浅绿,钨丝灯投下一层昏黄的亮光,将映在身后墙壁上的影子拉的极长。我打量着这间小屋,墙上还残留着前几任住客留下的痕迹:几团稍显肮脏的污渍,未撕净的海报——中森明菜的眼眸依旧明亮,松田圣子的笑容甜美如初,旁边还有一支名为“钻石星尘”的乐队,几位年轻女子透过烟草燃烧的白烟,带着笑意注视着我。
从包里翻出一本《1973年的弹子球》,想着看几页便躺到床上入睡,但不知怎地,心口像是被挖去了一处,难以言喻的乖戾感涌上心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合上书,从桌前起身,开始在狭窄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时不时闪过那个女孩的样貌,烟一根接着一根,新买的烟灰缸底很快沉积起一层白灰——抽烟也是我大学时染上的恶习,原以为毕业就能戒掉,却没想到如今抽的更勤了。也许人总要找些什么,咖啡因、酒精、尼古丁……好让注意力从某些更空洞的地方脱身。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太阳刚刚没入地平线后,天际线尚还残留赤色的余晖。房间里有一台红色的固定电话,我试着拨进几串号码,给家里也好,朋友也罢,但拿起听筒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间屋子的电话线因长期无人居住而早已被通讯公司截断了。我局促的对自己笑笑,找人闲聊的想法也只好作罢。
只剩出门散步这一条路可走了,我对自己说。换上掉了层皮的运动鞋,披了件干净外套,连睡衣都没脱,拿上钥匙——并没有过多思考,身体已经站在了门口。但该到哪里去呢?我犯了难,但过多的思考反而无益,走吧。于是我旋开门把,走入楼道的黑暗中。
或许是因为没穿袜子,球鞋有些磨脚。像是裸足走过砖石的那种钝痛。住处离商业区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的距离。身侧的马路上,一辆辆汽车快速驶过,车标多是丰田、本田、日产等等,我没有多注意。没走多远,耳边渐渐开始被嘈杂所充斥,人潮开始拥挤,目光所及尽是令人眩目的霓虹灯光。我被奔跑而过的儿童撞了一下,好在孩子没有摔倒,向我道了歉便继续向前跑去。我又想起了那个学生。
三月的夜晚多少还是有些寒冷,一阵风吹过,我拉起兜帽,搓了搓手。这样独自散步的经历对我来说倒是稀有,大学的我反而是常和一两个固定的友人出来闲逛——大多在宿舍门口胡乱敲一通门便约了出来。走过一家乐器店前,我下意识想对身边人说要进去看看,但刚想扭头却想起并没有人在我身边。我有些尴尬,摇摇头甩开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走进了橱窗里挂着新款吉他的那家店。
“欢迎光临——想买些什么?”店员的招呼声将正面对着货架发呆的我拉回了现实,“谢谢,我先自己看看。”我说。扫了一圈,大多是已经在各类杂志上看过的型号,我多少有些缺乏兴趣。毕竟大学毕业后,我几乎没再碰过吉他了,连手上的老茧都消下去不少。我将手揣进口袋,走出了店铺。
虽然并不是节假日,但街上多少还是有些热闹。走在路上,常有各类传单被用力或随意地塞进我的手中——其中不乏某些风俗产业。我又接过一张传单,走出几步,然后看都没看便一齐塞进了垃圾桶中。熊本的商圈并不比东京热闹,虽然后者也难以勾起我的消费欲。耳边循环播放着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从四面八方的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在街道中央混杂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我摇摇头,转身按原路折返。
回到家中,我倒了一杯温水,没喝几口便躺倒在床上。窗帘没有拉,望着远处闪烁的喧闹灯火,我想起自己还带了一台迷你收音机。拨动开关,试了半天才勉强调到一段还算清晰的频段,可还没放多久,声音就戛然而止——电池没电了。
奈奈拍了拍那台声音断断续续的便携收音机,而后滑下没拧螺丝的电池后盖。几块沉甸甸的二号电池被抠了出来,放在公园的长椅上,骨碌骨碌——滚进了木条的缝隙中。
“掉到地上了——”我说,然后伸手探进去,摸索着——寻找着那几节已经耗尽的电池。
奈奈在影影绰绰的树下,摆弄着手上的收音机。我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空出来一块,放着一个装满烟灰的纸杯,阳光如莫奈的画中那样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在我们身上投下点点光斑——我摊开手,尝试捏住发亮的光点,可就连自己的双手也像画那样,开始朦胧不清了起来。
那个时代公园里的小店大多是路边棚屋一类的东西。看店的老人弯下腰在柜台里找了许久,然后起身摆摆手。我买了包劣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然后走回去。杂牌香烟的味道很不好,我咳嗽了几声,踩灭了烟头。
太阳渐渐落山,奈奈在树荫地下向我告别。她走后,我又弯下腰在杂草堆里开始寻找那节滚进长椅缝隙中的二号电池。
令人意外,醒来时尚未日出,窗外尚且处于一片灰白的熹微中。小屋内充斥着寒冷,如冰凌捅进胸腔般那种寒。大概因为此类原因,睡醒后总有一种乖戾感,像是浑身都要被挖空似的。我有些心悸,下意识想要去思考写什么,但脑中的思绪如摔成粉碎的玻璃一般,难以接合。最后仅仅是望着昨晚未关的台灯发呆,直到床头的电子闹钟准时响起。
关停铃声,披了件外套,从床上起身。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热饮流进腹中,那份让人不适的空洞感总算有所减轻。脑中又想起那个推门而逃的学生,那个宛如遍体鳞伤的动物一般的女生。我叹息一声,翻开学校发的班级名册,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在了一个名字上:井芹仁菜。
和学生们的初次见面倒也还算顺利,如果不算那个坐在后排几乎一直在和周围人窃窃私语、梳着不良发型的男生——“这新老师头发还挺怪有意思,学校怎么请的这种人来当国文教师?”伴随着一阵用力克制但在我耳中却无比清晰的窃笑——笑声在空气中传递开,显得格外嘈杂。
粉笔被我猛地一用力,从中一掐两断,黑板上留下一个难以擦去的顿点。但我没有回头。余光里,那个叫井芹的女生几乎完全没怎么抬头,空气中的笑声也似乎和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少女缩在了课本与杂物后面,双手像无处安放般揉搓着书页的纸张,却又时不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每当我朝她看去,她便迅速挪开偷偷放在我身上的视线。写完板书,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答课本上的问题。井芹却只是站起来,低着头,用力揪住制服裙的一角,一言不发。
教室其他地方又传来一阵嘲笑,我用力敲了敲桌子,朝笑声源投去愠怒的目光。
井芹如释重负般重重坐回了座位,我看着她,不自觉地摇摇头,下意识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来人是同年级的另一位年轻教师,肤色相比其他人人要深上不少——据说是南亚移民、剪了一头短发,兼教包括这个班在内半个年级的英语。她朝我挥了挥手,挂出一副和煦的微笑。
我点头应答着,匆匆收拾起讲台上摊开的课本,朝学生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教室。出门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桌子的磕碰声,我没有回头。
来到办公室前,门半掩着,稍用力一碰便吱呀一声向里转去。校长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请进。”
他伸手示意我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有些旧了,不少地方被磨得褪了色,黄色海绵裸露在外,一坐下就发出刺啦刺啦的噪声。
“都是些不省心的孩子啊……”他带上那副金丝眼镜,翻出一堆文件夹。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稍有些刺目,我下意识多眨了几下眼。操场上的喧闹隐约传进房间,倒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我想。
“河原木老师,实不相瞒,现在学校属实有些青黄不接:不少老教师退休了,年轻老师又太少……缺人的很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可能还需要你多辛苦一下。”
“你不是说会乐器嘛,”校长看着我的简历,手指在一行字上停留,“‘学过吉他,组过乐队’……现在的音乐老师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在找到新老师前,需要你分摊一下工作。”
“但是,”我搓了搓手指上的薄茧,提出异议,“我很久没碰音乐了,可能教不好这门课。”
“不影响,能临时补缺就行。”老人看上去稍有些内疚,“抱歉,麻烦你了,但现在的人手实在紧张。教材和教案都是现成的,另一位教音乐的海老塚老师也会从旁协助。”
我刚想拒绝,思索半天,又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语言,只得默然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校长从桌前起身,在一旁的储物柜这翻找着什么。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动作很慢,声音却异常平静,“你所在班级的原班主任,因为重病去东京求医了。”
老人抽出一份文件,提笔在上面极快的书写着,接着合上笔帽,将那张纸推到了我的面前。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代理班主任的职责,恐怕要拜托你了。”
拉上一半的窗帘遮蔽住日光,在那张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我犹豫着接过了那份任命书,手指微微发抖。
“对年轻老师来说责任可能有些重大,但其他老师自己也忙不过来。”校长叹了口气,“除了我就只剩下你了。”
“我也说不清。但总之,其余的事情,只能等老先生出院再说了。
1986年的春天似乎潜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又实实在在地被我所感受着——如同身体里被填充满沾满水的海绵,一捻便能挤出水来,一松却又吸了回去,还发出泡沫破裂般的声音,淤塞在胸腔中,难以喘息。
就像心脏被人摁住而胡乱扑腾,没来由的心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愈发明显。忙于工作时尚且可以忽略,但若驻足停留,那份空洞便如被拉扯的保鲜膜一样越发扩大——每到这时,我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而后闭上眼,接着缓缓将白烟吐出。
钟表在人们没有在意的地方走得飞快。起床,上课,办公,小憩,备课,入睡,然后起床……同一天的循环往复,若不在哪里留下折痕,说不定会产生错觉。
办公室里我总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个,也并非因为工作积压成堆,硬要说的话带回家处理也无不可。原因我懒得深究,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可能只是觉得每每在公寓房间里躺下,被黑暗环绕时,就像躺进了坟墓一般。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开始还想着请师傅修好房间的电话,但因事务繁杂一直空不出时间,直到后来觉得修不修也没什么所谓——家里人不常联系,朋友关系又已断绝,工作在学校处理即可——实在没有太多使用固定电话的需求。和热闹的八十年代本身不同,我像一座孤岛般存在于望不到边际的海洋中间,或许人人都是如此,我无法探究。每在晚间闲隙,脑海中常翻涌起如上这般的碎碎念。倒是不厌恶这样的日子。偶尔过于困倦,伏案小憩竟一不小心睡着了,从办公桌上睡醒时天色黑尽,但也没什么所谓,只是起身回宿舍。吃饭,洗澡,看书,上床。如此一晚,不用和他人交流,自顾自地思考自己大脑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没有任何盼头。
我原以为这样无需过多思考、过多操劳,将自我全然蜷缩在那一米六长的身躯中的日子能够长久,偶尔也会觉得这样生活也算不错。但命运总是喜欢在我那太阳系第三行星上摇摇欲坠的人生过程中开上些不太好笑的玩笑,于是转折出现在四月的一个下午。
教国文也好,音乐也罢,方法论上多少存在共通,并不至于睁眼一抹黑。当然,说是容易也未免太过装模作样。虽说有自学吉他的履历,但学习与教书毕竟不是一个难度。好在海老塚老师虽然看上去不好相处,但在回答疑问时却格外的有耐心。那个下午,我刚从她那借回几本教学日志,一路走回办公室。但却发现原本关好的办公室门不知被谁推开,半掩着被风推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我没有多想,推门走入,但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愣在了原地。那个名叫井芹仁菜的孩子被另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同学搀扶着坐在了办公室角落堆叠起来的座椅上,一手拿着手帕,擦拭着额头上大片的、甚至不断往外翻涌的血迹,甚至连手上都沾了不少红色的污渍。“怎么搞的?”我匆匆将资料随手放到桌上,俯身查看起少女额头被红色糊住的伤口。陪同她一起来办公室的那个女生刚想要说什么,却被仁菜轻轻拽了拽。
“我带你去医务室。”我小心翼翼地扶着井芹,少女从因堆叠而有些重心不稳的椅子上起身。
“你赶紧去上课吧,别耽误了。有我带她去医务室就行。”
井芹坐在床边,脸色因失血而有些惨白。校医先是用碘伏清理了伤口,然后摇了摇头。“口子还不小,得去医院缝几针了。”她简单包扎了一番,而后让少女自己将一块纱布按在伤口处止血,而后转身看向靠在墙边的我。
校医拿起座机的话筒,“学生家的电话号码多少?”我看向井芹,但她依然是那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模样。
“算了,估计孩子也不知道,我带她去医院吧。”我上前扶住稍显疲惫的少女,但校医的目光却在我的身上停住了。
“你是那个新来的老师?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责怪道。
我没有多辩解什么,只是示意学生趴到我的背上。井芹照做了。
校门口附近打车还算方便,我挥手截停了一辆出租,司机沉默寡言,而井芹也不太愿意说话,一路上,耳中只剩下发动机的白噪音。医院离学校并不远,加之这个时间点的道路并不拥堵,我们到的很快。医院的空气中满是消毒水味,我抽了抽鼻子。医生并没有说什么意料之外的话,简单在一张纸上写了点什么,而后递到我的手里,“监护人签个字。”我没有异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接过那张纸,随意的扫了一眼,“你是家属吗?是她姐姐?”在带着井芹去缝合伤口前,医生问,我摇摇头。
据说因为离大脑太近,缝针的时候没有打麻醉。少女用力抓住床垫,嘴唇死死咬住,几乎要渗出血来,但始终却没有喊一声疼。好在时间不长,一共缝了三针。井芹从床上起身时,眼睛稍有些发红,包扎的纱布被刘海掩住,隐约可见。我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而后拍了拍她的肩。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夸赞她很坚强吗,我不知道是否合适,似乎大部分用文字组织起的话语对眼前缄默的少女都显多余。我所能做的只是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时间不早了,天色已然沉暗下来。路途并不远,于是我们慢慢走在大街上。傍晚的城市逐渐吵闹起来,常有小贩的叫卖声传进耳中。我看到街边有一处卖着豆沙糕的摊位,摸了摸口袋里的几枚硬币,“你饿吗?”我问,少女先是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
看着低头小口小口啃食糕点的井芹,杂乱的想法一点点浮上心头。女孩的额头尚且贴着缝合后的纱布,拿着豆沙糕的手,骨节清晰可见。我盯着那块隐约染上黄色药水的白色棉布出了神。伤口,缝合,纱布。脑中重复着看似无意义的词汇,而后回落到自己身上。
“老师?”井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朝我相反的方向挪动了半步。
“嗯?”我猛地从刚才的解离感中抽身,习惯性摆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怎么了?”
“……有点。”少女的话语因口中的食物而有些模糊不清,我拍了拍她的肩。
“疼的话,哭出来比较好。”我说,近乎自言自语,“据说泪水有止痛的功效。”
我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意义何在,或许我根本不是对井芹说的,只是因劳累而有些神志不清,于是开始胡言乱语。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我,于是我紧闭双眼,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中的糨糊全都甩掉似的。“没什么。”我说。
我原本想问,但是似乎又有点太过冒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一直如此。
“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好了。”我轻轻推了她一把,少女回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我拉动开关,灯泡没有反应。不信邪的我又拉着那根细线用力拽了一下,白炽灯泡闪烁了一下,爆出细微的火花,随即如死掉一般熄灭在黑暗中。
我摇摇头,摸索着在抽屉里拿出手电筒,对着电话簿,在固定电话的键盘上输入电工师傅的号码,而后拿起听筒。
扬声器里传出电话无信号的刺耳蜂鸣,我放下了听筒,望着那手电筒灯光下,被我拔掉的电话线。
“……绝不能放弃,即使身处黑暗,也总会迎来希望之光。”我兀自念叨着吉姆罗恩的名言,将手提包放在了隐约可见的书房上。
钻石星尘的海报在漆黑中隐约可见,手电筒照上去,四位少女依然是那副面带微笑的表情,在阴影中盯着我。我关掉了开关。
手电筒那最后一丝光亮穿过住处空旷的客厅,被夜幕吞噬后,突然而来的沉寂压向四周。沉寂得委实今人心怵。
如果有啤酒就好了,我想,可惜没有。烟头被我丢进烟灰缸,被窝冷得像冰窟。窗外的天色已然被深黑漆满,远处隐约可见闹市的灯光。
每个人都说那会算是不错的时代。城际铁道与地下交通运行繁忙,商业区行人如织。二十岁的我和一群狐朋狗友一起,泡在东京都的酒吧中——那时我还在上大学。也已经过去很久了,至少在我看来似乎已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情。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我拿着一把吉他,唱着那自以为永远唱不完的歌。
忘了喝到第多少杯,数不清了。我挂掉酒吧里的公用电话,将手中喝尽啤酒的玻璃杯往桌上一拍。
“和家里人吵架了?”坐在一旁的奈奈合上手中的书,看着我。
“倒不至于,”我摆摆手,“只是我妈过段时间要来东京,她心脏有问题,我怕经不起长途颠簸。”
奈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也不喝酒。她面前的酒吧吧台上静静地合着一本《1973年的弹子球》,或许算得上新书——对文字来说,其诞生的时代只要还未在印象中远离,大抵都可以称得上新。
又一杯酒水下肚,我趴在桌上,透过酒吧里昏黄的白炽灯光,注视着杯底黄色的半透明残液出神。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离校实习喽。”我嘟哝着嘴用手指沾了一滴酒液,在打了蜡的实木桌面上画圈。
“怎么了,这么没劲?”奈奈脸上还是那副常有的微笑,“失恋了?”
“滚滚滚,”我装出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奈奈配合地向后闪身。“我才不会谈恋爱。”
我将脸埋进臂弯,闭上眼睛。脑中却无法停止胡思乱想。
“突然问这个干嘛?”她嗔怪般拍了拍我的头,而后将喝尽的酒杯按在我的头上。
我接过玻璃杯,从桌上起身,“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好没劲,感觉没什么目标。”
“要我说,”面前的短发的女人想了想,然后和我四目对视。“我倾向认为活着本身就是理由吧,大概是这样。”
奈奈又用手掌拍了拍我的头,这一下比之前稍稍多用了点力,“要不看看书呢?”
“干嘛看什么书啊,”我捂住后脑勺,“我看的也不少了……”
“你喝的也不少了,干嘛还在这边喝酒呢?”奈奈反驳。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而我也再也喝不下哪怕一杯啤酒,任凭空空如也的酒杯静置在桌面上,不去填满。
“喂,看书就能知道活着的理由了吗?”我转头问向奈奈,她只是摇摇头。
第二天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时,那台公用固定电话如往常一样响起,同事率先起身接听。没过多久,我看到她按住话筒,朝我转过身来,“河原木老师,有人找你。”
我接过电话,听筒中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好,我是井芹仁菜的家长,请问您是她的班主任吗?”
“哦,是这样,昨天的事真是非常感谢,”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说,“仁菜这孩子在学校出了什么事也不愿意往家里说,昨晚到家我才知道她受伤了——总之非常感谢您陪着她去医院。”
“所以——”电话的另一头话锋一转,“仁菜在学校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她她也只说自己磕着碰着了,也不愿意多说。”
我略微沉思片刻,脑中闪过昨天办公室里少女拉住同伴的那个小动作。
“不清楚,我没来得及细问,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答道,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明显的叹气,“我过会再去问问。”我又补充了一句。
同办公室的另一位老师扶了扶眼镜,意味深长地看向我,“青春期的孩子,可不老实哟。”
今天除去国文,还有一节音乐课。不知这群学生从哪听来我会弹吉他的消息,争相起哄着要我弹给他们听,被我以吉他不在身边为理由推脱了。
倒是井芹,虽然还会刻意回避我的目光,但总的来说抬起头的时间稍稍多了一些。尽管当我点她回答问题时,其他位置依然会传来一阵让人不爽的哄笑。
高中的日常无非是这样,九点开始,下午三点多就已结束,除去社团活动,还会滞留在学校里的大多是教职人员。我将借来的笔记送回海老塚智老师的办公室,她不在。于是我将东西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运动社团的动静吵得我有些不适。路过教学楼时,想起自己有本书落在了讲台,于是上楼去取。
门没锁,倒是不出乎我的意料,一个月以来,我已对井芹放学后仍在教室逗留习以为常。推门进去,井芹果然在那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手中正读着那本我忘在教室的《1973年的弹子球》。听到我进门的动静,少女明显受了一惊,浑身一抖,手中的书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样?”我走了过去,把书从地上拾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少女显然还没有缓过神来,身体下意识往角落里蜷缩,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要看的话,借你看就是了。”我把书转了个方向,朝她递去。井芹没有接,目光闪躲着。我注意到她桌下的书包被掀翻在地,书本尽数散落出来。
“怎么不理理?”我一边问,一边弯下腰,替她收拾起来。她摇摇头,把包从我手中夺了过去。我注意到书包上有几个肮脏的脚印,但井芹并不像这么邋遢的人。
少女将书一股脑塞进包中,接着费力的拉上变形的拉链,背起包就要出门,但刚到门口,只听到“刺啦”一声——我回头望去,双肩包的一侧背带因撕扯而产生的变形再也承受不住力量,断裂开来。
井芹站在那里,看着从自己肩膀上滑落的书包,有些不知所措。
我走过去,捡起包,看了看被扯断的线头,“能缝,我去其他社团借个针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从玩偶社借到东西返回时,井芹早已不在原地。但桌面上的东西并没有收拾干净,所以应该也没有走远。拿着东西在教学楼里可能藏身的地方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少女的人影,我皱了皱眉,刚要将针线放下一走了之,却突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一处角落。
沿着楼梯逐级而上,爬到顶层。如我所料,少女正坐在天台的入口处,手中是我留下来的那本书。背后倚靠着的栅栏门被U型锁锁住,即使用力也难以推开——夕阳透过铁门,留下一条条平行的阴影。
“找得我好苦。”我调侃道,坐在了她的旁边。少女往旁边让了让,并没有抵触。
我将线头穿过针孔,而后扎进背带中,井芹低头看着书,偶尔用余光往这里偷瞥一眼。
我的针线技术算不上好,硬要说几乎全是儿时在我母亲旁边旁观得来,成年后更是碰都没有碰过,像这样缝缝补补还是头一遭。果不其然,我那笨拙的手法便遭到了手中工具的无情嘲笑——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我猛地缩回手,而后一滴赤红的血液从痛处渗出。我吮吸着受了伤的手指,旁边的井芹放下了书本,朝我投来担心的目光。“不是什么大事。”我刚想这么说,少女便已将一张创口贴递了过来。
“……谢谢。”我犹豫了片刻,却看到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最终还是借了过去,贴在手上。
“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放学后自己一个人躲到天台。”将钢针又一次穿进背带,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消磨着枯燥的重复劳动。
“哦,没事,你看你的,我随便说说。”我摆摆手,可少女仍然注视着我。我只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穿针引线。
“老师……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许久,井芹突然问道。
我看向她。少女用手臂支撑着下巴,眼瞳里倒映出我拿着针线的身影。
闭上眼开始回想,但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已经忘了啊。”
井芹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于是我又努力想了想,“硬要说,总之很不让人省心吧。”
“对,我那会可喜欢和老师作对了,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自己也没什么朋友。”
将多出来的线头打了个结,接着扯断——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总的来说算是缝好了。我将书包递给她,示意她背背看。
“所以,老师上高中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吗?”少女接过书包,一边问道。
“算是吧,倒也不是没有朋友,只不过很少,而且……”我起身拽了拽被锁上的天台铁门,“我自己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吧,就像现在待在天台上……大概是这样。”
“没什么——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就像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少女的声音显然大了一些。
我愣了愣,看向眼前这个站在阴影中,认真而又迷茫的少女。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我挤出一个像当年在酒吧里、奈奈那样的微笑。
小学六年级的国文课上,我们的班主任这样问道。语出,台下一片哗然。
何其不幸,我又成为了他的第一个提问对象。从桌上站起的我面对着这个困扰了诸多古代哲学家的问题,眼里只有一片茫然。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自然,台下一片讥笑。班主任只是示意我做回板凳,而后点起了另一位学生。
“活着就是心脏在跳,会呼吸。”一个带着极高度数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说。老师没有多说什么,示意他坐下。
做在后排一位身材壮硕的少女站起——她是我们班最高的女生,“活着就是要做好事,听爸爸妈妈和老师的话。”她说。
班主任捏了捏鼻梁,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挥了挥手,少女坐了回去。
那个麻花辫女生慢慢扶着桌子站起,“我觉得会口渴、会饥饿就算活着吧……”
“所以重点是会产生欲望吧。”班主任拿出粉笔,将刚刚几个学生产生所有回答中的关键词写在了黑板上。
“所谓复活,也是失去欲望的死人重新感受到口渴的过程。”他拍了拍头发上的粉笔灰,又再黑板上写下“复活”
“口渴、饥饿是欲望,而河原木刚刚说她不知道——”男人又在黑板上写下“求知欲”,“想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是‘求知欲’,归根结底也可以算作欲望的一种。”
“所以与之相对的死亡并不只是生理上心脏停止跳动,还有‘失去欲望’这一层意思。”
一般没什么人敲我的门,除了推销员。所以几乎用不着门铃,电池仓一直空着,连应答都不需要。
这周日上午倒是意外。九点刚过,接二连三的敲门声便将在睡梦中的我吵醒。无奈,我半闭着眼睛拖着睡衣从被窝中爬起,走进客厅时便已因体表与空气的温差而不住地打颤,一不小心扭到了脖子。我皱着眉忍痛转开了门把手。
“电话公司,”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电工服、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胡子拉碴,“接电话线。”他说,额头上满是皱纹。
想起来了。昨天从学校回家绕路去了电话局,说是今天来通电话。
“请进。”我打了个哈欠,不愿意多说什么,只希望快点弄完,好让自己继续躺回温暖的被窝。
男人不爱说话,转身打开鞋柜,集线箱藏在其中,此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的位置。
“这栋楼的户型都大差不差。”他答道,我没有再追问什么。大门虚掩着,气流从门缝中穿入,让我的四肢止不住发抖。
就像一把刀插进胸腔,而后在五脏六腑见搅动,直至血肉模糊。
所幸事情并不繁杂,插几根线,再打个电话给电信局的事,“试试看。”男人指着卧室里那台固定电话,于是我摩擦着双臂,轻抖着走过去,输入电话公司的号码。
有声响便可,不论什么声响,说话也好音乐也罢。我暗自祈求道。
“喂!”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接上了,我长舒一口气。
我从挂在门边的衣兜里翻出几张起了皱的钞票递给男人,毫不挽留地看着他走出家门,而后缩回体温早已流失的被窝。
可再怎么样也无法入睡了,本因困倦的大脑此刻竟异常清醒,床铺也早已冷的呆不下去。没有办法可想,我掀开被窝,点起一支烟,接着披上外套,望向卧室里的海报。钻石星尘的几位乐手还是那副固定的微笑,居中的是一位染着蓝色短发的少女,脸上的微笑尤其扎眼。
钻石星尘,DiamondDust。我移开视线,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它,于是猛吸一口香烟,按下电话的拨号键盘,往里输入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号码。
“喂?”有些低沉的苍老男声从电话另一头传出,我没有应答,兀自抽着香烟。“谁啊?”那个声音问。
将便利店买来的速溶咖啡粉倒入杯中,提起热水瓶,倒入昨晚烧好的热水。棕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陶瓷杯中荡开,泡沫在杯中随着勺子的搅拌旋转,漂浮着浅色的螺旋纹路。
热气在透过窗户的午间阳光中氤氲开来,我喝下一口咖啡,望向被金属玻璃窗框住的天空。好久没望天空了,倒不如说慢慢观望着什么这一行为本身,与我已经久违了。
天空灰白无云,但远远望去却还是弥漫着如手中咖啡热气一般的朦胧面纱,太阳透过正午的热气,在灰白的幕布上留下一个难以看清的模糊光圈,一切如画一般被窗口划定了边界,我在房间里注目着这样一副画作,面纱前偶有飞鸟掠过。
像是心口堵住什么似的,空气宁静的可怕,房间内的一切都被虚无挖空,与窗外世界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长,只能远远听到迷迷糊糊却又极其细微的声音。难以言喻的感觉。我按下收音机的开关,想要弄出点什么声响,说话也好,音乐也罢。但收音机什么声音也没有,这才想起来那两截电量耗尽的电池。
脑中闪过那个女生躲闪的目光,还有她头上流着鲜血的伤口,而后却又画面一转,学生们起着哄,笑着喊着让我用吉他给他们弹一首曲子。
说到吉他,上一次现实中听到吉他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学时独自在街边路演时,弹到一半,音响却突然没了声音,只剩下干涩的金属振动声。于是我打电话给乐队成员,临时借了同伴的电源。夕阳下,奈奈提着线缆朝我走来时,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罐白色的啤酒。
刚接好的电话突然响起,强行闯入我的思绪,我没有去接。它便如绷紧的琴弦一般,刺耳地在空气中回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如断气一般戛然而止——“断掉”。空气于是再度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安静。一切似乎都已结束,不再响起的电话铃、少女被缝了针的伤口、属于我的乐队活动、和同伴的连结、大学时的叛逆,还有与奈奈的爱。
一阵反胃感传来,我再也喝不下咖啡,起身全倒进了洗碗槽中。
周日结束后的第一个上午有我的课,但晨间突如其来的胃部绞痛使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大抵是前一天受了凉,我捂着腹部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翻来覆去。床头的电子钟响了一遍又一遍,大概响到第五遍时,我最终强忍着伸出手,拨通了办公室座机的号码。
“我身体不舒服,帮我请一天假。”我连详细解释的余力都难以抽出,好在同事没有没有多问。
大概是极其不规律的饮食习惯和长期以来的混乱作息所致,大二那一年我被诊断出慢性胃炎。常有半夜腹部剧痛的场合,好在我和乐队其他三人合租一处,每到这时我总是伸出手碰向睡在上铺的奈奈,而后她便起身下床,将倒满温水、印有可口可乐logo的半透明玻璃杯与一板铝碳酸镁咀嚼片一齐递到我的床边。
“还睡不着吗?”一次,奈奈将我喝完的水杯放回厨房,走回房间,却没有爬上床铺。
“嗯。”我点点头。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投进房间,将奈奈的影子投射在涂了半面绿漆的墙面上,无限拉长。
“什么都好。”我说。于是奈奈点亮台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
“心情抑郁的人只能做抑郁的梦,要是更加抑郁,连梦都不做的。”她读道。
我翻了翻身体,躺在床上正对着侧坐在书桌旁的她。“这是什么意思。”
奈奈摇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于是我继续听她念下去。
困意袭来,我再也睁不开眼,意识消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又翻了个身,腹部的剧痛依然没有消失。依稀记得我的行李箱中带了一盒没有吃完的药,可并没有人可供我呼来差遣。没有办法可想,我强迫自己从床上起身,披上外套,先去倒了一杯热水,而后顶着让人发抖的空气在半开着的行李箱中翻找起来。
与铝碳酸镁药片一齐找到的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记事本,大概是大学时某次回家落在里面的,后面也没有再找到,至于里面写了些什么……忘了,但当时只觉得大不了,“忘记说明不重要。”我安慰自己道,因此没多久我便抛诸脑后。
喝了热水,将白色药片送入口中,而后拿着记事本赶紧爬回尚未冷却的被中。借着窗外的亮光,我翻开泛黄的扉页,上面写着河原木桃香,我的名字,下面是一行片假名: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
我草草翻过起了毛边的旧纸,每页都写着东西,但又大多十分杂乱,难以看出什么。不成句的词语、断断续续的歌词,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涂鸦——无非是这样的东西。我只觉得没什么意思,刚要合上记事本,将其丢进废纸篓,一张纸因脱胶而从中掉出,飘在了我的脸上。我拿起那张纸。
是一篇完整的歌词,一阵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逐字念出纸张最上方、被涂改后又重新认真写上的那个标题:
在床上休息了一天,工作堆成了山。浑身像是被人如挤干毛巾里的水那样用力拧过一般,充斥着令人不适却又难以言喻的酸痛。文稿、作业还有教案层层摞在书桌周围,将我埋进其中。同事走进办公室时,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大概是关切我身体状况一类的话,我没有听清,“嗯”了一声,条件反射般点了点头。埋在教案堆里不知多久,我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伸手摸索口袋里的烟盒,但什么都没有摸到——烟抽完了。我看向同坐办公室的另一位老师,下意识想要讨一根烟,但又觉得不妥,于是望着烟灰缸里的早已燃尽、被烟灰染得发黑的海绵烟蒂,出了神。
虽说已经入春许久,可这个四月的天色却并不如常识中那样阳光明媚。天色从早晨出门时便是一片灰暗,伴随着呼啸的冷风——所谓倒春寒。不巧,窗户没有关好,风儿吹进办公室内,卷起烟灰缸里灰烬的浑浊气味,或许是我牙齿上留下的烟味也未可知。
上课时我总觉得缺乏具体的实感,仿佛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学生而只是看不清脸的观众,尽管学生的姓名我已记了个七七八八,但那种模糊感并未因此减轻。认真地说其实这有悖于教育这一行业本身的理念,可我尝试将视线聚敛到具体的人脸身上,其他的一切却愈发模糊。我用力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让我困扰不已的念头,站在讲台上翻开了教案。
我似乎不是在为学生讲课,而是在为我自己。在黑板上板书时,我的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于是我没有回头,用粉笔写下最后一个字后喊出了那个少女的名字。
“……井芹同学?”我重复了一边,回头望去。女生正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似乎在掩盖什么东西。我注意到她将一把小小的刻刀悄悄塞到了桌面下——
“到。”她应答道。我想起不知哪位老师曾说过,从讲台上看下面能将学生做了什么看的一清二楚,此言非虚。
但我没有揪出少女的小动作,只是将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边。
教室的某个角落传来窃笑,我用指节敲了敲黑板,笑声小了下去,但依然没有平息。
有关生与死的话题,我还和奈奈以外的其他人聊过几次——反应各不相同,但大多乏善可陈,具体说了什么也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次在家中,冬日的午后,暖阳悬挂在浅蓝色的幕布上,我像是随口一提似的朝母亲问出了那个问题。
母亲手中正在织着毛衣的针线顿了一下,而后继续穿过布料。
“不活着才需要理由吧?”她说,戴着老花镜的眼睛依然盯着手中的毛线。
“你想啊,人体又不会无缘无故自己停止生理活动,对吧?”
那时的我也远没有想到,在某种相反的含义上,母亲一语成谶。
这个时间,学生大多去社团抑或归宅。按常理说现在我应该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批改作业抑或是准备下一周的教案。
但我发现自己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井芹仁菜的座位上。
桌斗里乱作一团,课本、写写画画的纸张堆在一起。书包带子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疏,每一针都清晰可辨,像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她把书包带回家后大概自己又加固过,用了很结实的黑线,绕了好几圈。线头没有剪干净,露出短短一截,毛茸茸的。
放学后,我习惯性地走过教室时,却发现井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室内,桌面还放着最后一节的课本,半只铅笔伸出笔袋,躺在桌上。
我向隔壁班的值日生借了块抹布,将桌面的东西理好放进桌屉中,而后把井芹的座位擦了一遍。抹布湿淋淋的,怎么用力都拧不干,擦完桌面留下一层水渍。我拿作业本当扇子扇干,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片慢慢变浅的水渍上。
她的桌面刻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她自己的名字吧,只不过才刻了一个井和半截芹字。
我高中时的课桌,上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喜欢的乐队歌词,只写开头一个字母的某个人的名字,还有一句从哪本小说里抄下来的话。刻得很深,用圆规尖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换了几任桌主都不会磨掉。那时候我想,等我毕业了,这张桌子还会留在这里,后面的人会看到,会猜测刻字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刻这句话。
井芹的桌面上仅仅只是用力地试图刻上自己的名字,痕迹入木三分。看上去也并非圆珠笔能留下来的痕迹,大概是刻刀一类的东西。
我盯着那半截字迹看了很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而后起身出门,顺楼梯拾级而上,走向天台的入口。
暮色笼罩着楼梯拐角的一隅。天台的铁栏门依然上着锁,酒红色头发的少女靠在背阴处的墙根,闭着眼,一手撑着头,一手按在那本平摊在双腿上的《弹子球》书页中,胸口一起一伏,鼻翼轻轻翕动。偶有微风穿过楼道,卷起她的发丝,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撩拨。朦胧的夕阳此刻透过铁栏投进我的视野,光圈中少女的身影逐渐变得朦胧,我用力眨了眨眼,但最终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连夕阳都已藏匿到远处的山峦背后去了,井芹终于醒了。她看到靠墙站着的我,下意识向后缩了缩,但似乎觉得不妥,于是又往前挪了挪身子。
“嗯。”井芹点点头。似乎是刚睡醒,少女有些迷迷糊糊,如天空一般蔚蓝的眼睛里满是那种梦醒之人对自己身在何处的迷茫。
我习惯性地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又尝试摸索着香烟,但手刚探进口袋便想起自己从早上开始烟就已经抽尽,只好作罢。我的左手局促地悬在空中,右手捏着火机,停了停,最终塞回了兜中,想必这个画面十分滑稽。但井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只是望着面前的书本发呆。
经常会产生这种抽离感,自己仿佛变成了某种他者,从自身以外的目光观察着自己以及周遭的一切。仿佛时间的速度被放缓,而后又猛地被强行与现实同步。
井芹的呼喊将我拉回现实,我愣了愣,而后转身看向靠在墙根的她。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活动,最后指向的是标记了数字8的刻度。“大概六点。”我凭感觉糊弄了一个时间。
她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我靠着墙壁,目不转睛地望着铁栏门外被染的暗红的天空,云絮缓缓东移,沾染上黯沉的暮色。
“身体不舒服,歇了一天。”我随口答道。少女靠着墙站起,大抵是因为气血不足,也可能是久坐导致的腿麻,她低着头原地缓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走下台阶。
“你父亲打电话问我了哦,”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关于伤口的事。”
“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异样,井芹摇摇头,“不,没什么”
我拍拍她的肩,望向人迹寥寥的操场,“我觉得,如果对家里人有意见的话,还是尽量沟通解决比较好。”
“家人啊,待在一起难免在背后议论彼此,搬弄是非,然后搞的两看生厌——不愿意好好说开,就只能忍着了。”少女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我没有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但长此以往的话,情绪会逐渐累积的,总有一天会连在一起呼吸相同的空气都让人觉得恶心,然后再也忍不下去,最终爆发,搞的无可挽回……”
“那就随你的便了,”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我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墙灰,正欲离开,“试着理解家人总不是坏事。”
“——就凭这么几句话,你又知道什么?”少女咬住嘴唇,握紧拳头,我看到似乎有细密的黑红尖刺从她的身上渐渐溢出,“不要搞的你什么都明白一样……”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提起。在我犹豫的片刻,井芹将我推开,走回自己的教室,“请让一下。”她说。
我望着少女的背影,下意识叹了一口气,转身想要走回办公室,扶在窗口的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侧身看去——是那本被她落下的小说。
我拿着书赶回教室时,原先在座位上的书包已被少女背走。桌面上的东西被胡乱塞进桌屉中,只留下那道刻了一半的痕迹。应该还没走远。我从窗口向下望去——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往校门的方向移动。
起初我刻意放慢脚步,把手插进衣兜,装作正常下班的模样,但没走几步便下意识跑了起来。
井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加快了步伐。拐出校门的那一瞬间,她侧过脸,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然后隐入了门外的车流。
“站住——”门卫从传达室里冲出来,拦在我的身前,“你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我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工作证,摸到一半才想起证件连带着教案一起放在了办公室的桌面上。
门卫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染过的头发上停了一瞬,“证件呢?”
门卫迟迟不肯松手。我想要试着解释,但思索再三,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染着金灰色头发、没有证件、追着女学生跑出来的女人——在外人看来的确令人生疑。
空着的那只手插在兜中,碰到了那只塑料外壳的汽油打火机。
“有烟吗?”我下意识问。话刚出口便又觉得不妥,“当我没说。”我补救了一句,门卫警觉地看了看我,没有回答。
僵持了好一会,说不清是多长时间,总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位是这学期新来的河原木老师。”老人替我解了围。门卫松开手,似乎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是怔怔地望着井芹消失的方向。
车流还在涌动。行人穿过斑马线,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响了两声。伴随着天边升起的月色,一切都染上了某种朦胧的昏沉。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那本书,什么也看不清。
我真正陷入音乐这个可诅咒的世界是在1978年秋天。
十六岁那年我从初中毕业进入旭川北高等学校就读。一如大多数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我将自己关入孤独的世界中,反锁上心房的大门,然后将钥匙丢到不知哪个角落,在墙角里全然蜷缩成一团,听不进任何外界的声音,什么都勾不起我半点兴趣。常有思绪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的时候,这时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到稀薄。我认定自己缺失了一些他人所赖以生存的东西,于是常常进行无果的思考,长此以往养成了某种不愿沟通的习惯。
一九七八年十月的某个傍晚,我和家人大吵一架,逃出了家门。
如果要为此后我一生的痛苦找一个源头,或许就源自那个下午。我走在从家中前往学校的道路上——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地方可取。骑着自行车来到旭桥下时,天色渐渐暗淡,我望着倒映着不远处繁华灯火的石狩川,不知自己该骑往何处。街边来往的行人也无非是那样,喝着酒装作健谈的、提着皮包神色匆忙的、抽着烟无所事事的。我只觉得没劲,趴在车把上发呆。
而一阵吉他声在我正欲折返回去时响起。我转身望去,在灯光下的路口处,一位留着长发,带着耳环的女人站在人群后,抱着一把木吉他。她戴着一副眼镜,满是悠然自得的笑容,而后清了清嗓子,扣动了琴弦。恰好一个月后,在那个落叶纷飞的深秋黄昏,我取出十六年来所有存款,抱着一把青蓝色电吉他回到了家中。
我把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用力地按在崭新的金属琴弦上,背靠着床,腿边放着从父亲房间偷来的、刚喝了没几口的易拉罐啤酒,一边目不转睛久久注视着反光的蓝色漆面,出了神。
我同吉他的蜜月就这样开始了。在高中校园里,我几乎不和人交际,每到课间便背着吉他,夹着一本教材缩进教学楼的天台。揉弦、推弦、滑音、扫拨,我重复练习着这些再基础不过的技巧。一到周末就去学校附近的乐器店打工,借着工作逃避和家人甚至是任何熟人的相处。直到后来,我连某些不重要的课都直接翘掉,只为了在天台上弹上四十分钟的吉他。终于有一天,其他老师向班主任反映,最终一个电话打到了我父亲那里。那天回到家中,我看到他的脸色铁青,伸出手让我交出吉他,于是我们又大吵了一架,我朝着父亲竖起中指,男人当场暴怒,扬言要砸掉我的吉他,最后在母亲的阻拦下才就此作罢。此后我再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我写出属于自己的第一首曲子时,十八岁的秋天结束了。树叶彻底落尽,天台的门也被上了锁。毕业典礼那天,我独自一人站在礼堂舞台中央,聚光灯从头顶泻下,披在身上,台下人山人海,每个人的脸却又模糊不清。我抬头望向头顶的光晕,不经意间笑了。
我不顾家里的反对,没有选择离家近的一所优秀学校,而是考入了东京的一所普通大学。东京的光景确实与旭川不同,热闹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八十年代初期,商业街满溢着来往的人群,夜晚被楼宇间的霓虹灯光所照亮,到处都播放着时下流行的CityPop那如梦亦幻的歌声。那个春天,我在入学式上看到了一张乐队招募的海报,于是我扯下那张还反射着油光的纸,循着地址敲响了一间活动室的门。
“来了——”一个女声响起,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留着狼尾短发的女大学生,头发染着深蓝。
“你们乐队还要人吗?”我问,接着举起了那张写着招募广告的纸。
短发女名叫奈奈,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爱、凛,都是女生,同时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们年纪相仿,很快便玩在了一起,那是我第一次和除了家人外的其他人产生如此深切的联系。我们借着各种假期,在附近的Livehouse演出,又或是参加各种各样的义演。像是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般,我仿佛明白了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于是一首接一首的写歌,一场接一场的弹唱。就这样度过了我离家远行后的第一个夏天。
“取个什么好呢……”我沉思道,随手翻动着手边的英语词典。角落里,村上春树的小说被压在正播放着流行音乐节目的便携式收音机下,我们躺在平铺在地板的凉席上,享受着夏天的最后一丝尾声。
又翻过一页,一个词从词典的深处被随意地抽选倒了我的面前——Diamonddust,钻石星尘。
就是这个,我想。如宿命一般,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同意了我的意见。于是我们梦想着组一辈子乐队,永远不离不弃。此后,我们演出的频率只增未减。直到一九八三年的年底,几乎东京所有的Livehouse都听闻了钻石星尘的大名。第二年春天,一家经纪公司敲响了我们乐队活动室的木门。
“你好,我是GordenArrow的三浦。”来者是一位女性,戴着一副八十年代常见的圆框眼镜,“此次前来,是为了和诸位讨论与本公司合作出道的事宜。”
在这个繁华的年代,音乐艺人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着一茬,因此我们获得经纪公司青睐也并不在意料之外,可即便如此,当时的我们依然吓了一跳。允诺的签约收入对尚且还是大学生的我们,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和其他人将经纪人的名片递了又递,犹豫许久。“如果觉得不妥的话,可以试着先与我们合作参加一场演出,怎么样?”三浦说。
我们思来想去,最终没有禁住名扬万里的诱惑,应允下来。
“演出是下下个星期的周日,届时还有其他乐队和艺人到场,你们只需要按照你们平时在Livehouse的方式演奏就好。”
三浦走后,我们面面相觑,而后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呐喊。
那天下着小雨,但我们的心情并未因此而变得低落。上台前,奈奈如往常一样确认着各项准备工作;凛和爱聊着天,畅想出道后扬名立万的未来;我翻开笔记本,咬着笔杆,注视着上面修修改改的歌词发呆。
“没什么。”我摇摇头,笑了笑,而后收起笔记,背上青蓝色的吉他。
主持人呼喊着钻石星尘的名字,台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该走了。”我伸出手,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将自己的那只手也放了上来。
演出结束后,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第二天,我在她们练习时退出了钻石星尘,而后自己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断绝了关系。离开前,我留下了一张纸条,“人能做到的事非常有限。”
归根结底,一切似乎都已结束,被注销掉的联系方式、被涂涂改改而后不知丢到哪里的歌词本、临走时留下的纸条、乐队出道的美梦、和同伴的连结,还有与奈奈的爱。全都结束了,我想。
来年二月,我毕业了。我收拾好吉他、书本,背起行李,逃似的回到了旭川的家中。坐在归乡的绿皮火车上,我翻开枯燥的《教师资格备考指南》,将头戴式耳机的接口插进便携收音机,播放起课程录音。一位稍有些肥胖、留着长发的男人坐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指着我身边的吉他,问我知不知道钻石星尘。
“欸?可是现在很火啊。”他用观察异星来客一样的眼光审视着我。
“我真的不知道。”我装作无辜,稍有些厌烦地瞪了他一眼。
我将收音机调到常听的流行音乐节目,熟悉的声音正播报着当红乐队钻石星尘发售第二张专辑的新闻。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石狩川、旭桥、那个十六岁傍晚第一次听见吉他声的路口——一切都在后退。
周三。放学后,同事都已走光,我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里,批改随堂小测的试卷。
一整天井芹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埋着头自顾自捣鼓着什么。我有几次稍有些恼怒地敲了敲黑板,但她没有抬头,一次也没有。
我翻过一张试卷,用红色圆珠笔在纸上打圈或画钩,心中却愈发烦躁。硬要说,似乎某种东西在死死捏住自己的心脏,令其动弹不得。办公室里安静的令人不适。我再也难以忍受,将圆珠笔往桌面一摔,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随着人流朝商业街走去。沉暗的夜色如幕布一般遮盖了天空,遥远的阿苏山在其中隐约描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几滴雨落在我的脸上,我抬头看去,虚无,什么都没有,看不到尽头。街边的叫卖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怔怔望着眼前来往的车流,像心里被挖掉什么似的,空落落。
自从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似乎就陷入了某种停滞,每天的日子相同也好,不同也罢,可心情却是永无休止的周而复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持续积压在心底,如同用久了的水壶底一般沉淀上一层厚厚的茶渍,试着倒水冲洗、伸手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我将自己投入某种洞穴之中,工作、学习、抽烟、喝酒……尽量将视线从那不可避免的阴翳中移开。
六七点钟的街道满是行人,路边灯火通明,像是要把黑夜覆盖成白昼似的——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夜晚。我拨开塑料帘布门,踱进一家酒吧,店里满是客人,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空气中满是令人恼火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闻起来稍有些刺鼻的酒精气息,换气扇和空调机在背景里嗡嗡响个不停,一架不在调上的钢琴发出刺耳的高音——一切全都撞在一起。我在吧台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而后将提包重重放在地板上。正在擦拭桌面的酒保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染发女人,公文包,酒精——确实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组合。
“当然。”酒保将手中的抹布随意地一撇,放下卷起的袖子,转身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按在桌面上。
我礼节性地道了谢,接过酒瓶,将黄色半透明麦芽发酵汁倒进杯中。而后拿起酒杯,轻轻摇晃,放在吧台的灯光下仔细端详。液体在杯中轻轻卷起一阵螺旋,杯壁上的气泡密密麻麻,而又不断上涌,几滴液体一不小心溅了出来,从我的手背上滑落。
“哟,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望去。一个小麦色皮肤、移民模样的女人带着一脸笑意,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啊,你是……”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副似曾相识的面容,半天才想起对方是隔壁班的老师。
“想起来了吗?”她微笑着看着我,“没想起来也不要紧,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Rupa。若要是上班时间,大概算是你的同事,但我现在只是Rupa。”
我呆呆地望着她,对方倒是很自然地就在我的旁边坐下,向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
面对着如此自来熟的女人,一时我竟忘记了手中倾斜的酒杯,直到几滴酒水倾洒到我的领口我才察觉,匆匆掏出手帕擦拭,但酒味已经渗入布料中,怎么也擦不干净。
“啊,果然酒精最棒了。”这个来自外国的女人一口气将一整杯烈酒一饮而尽,而后将酒杯拍在桌上,歪着头看向我。
“怎么愁眉苦脸的?”她眯着眼,脸上依然带着笑。我别过头去,不愿回答。经济上行的年代,似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有所拉近,但私心以为还是生分一些好。于是我不说话,轻轻抿了一口啤酒,稍有些苦涩的味道。
不料,似乎我缄口不言的样子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兴趣。Rupa举着威士忌酒瓶朝我靠了靠,“喝点?”她指指我的酒杯,我摆摆手。
“不用,我喝不来高度数的酒。”我说,而后举起酒杯,一口气将杯中气泡早已散尽的啤酒喝干,而后又倒了半杯,泡沫浮上杯壁,而后如海浪般缓缓消退。麦芽发酵后特有的气息在口腔中散开,着实很久没喝了,我想。
每次撬开啤酒瓶前,我常常有一种幻想,以为酒精下肚后脑袋里马上就会咔擦一声,而后豁然开朗。当然,只是幻想,几年如一日的幻想。于是我望着酒瓶上的标签开始发呆。
“酒苦吗?”那个女人突然问,我摇摇头,“怎么了?”我问。
“我看你喝酒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她说。我在脑海中想了想那副场景,无奈地笑了,“哦,或许吧。”我应付道,但对方仍旧不依不饶。
我盯着酒杯中不断上浮,而后破裂的微小气泡,液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稍有些晃眼。
背景里,走调的钢琴声吵得我有些头疼,我揉了揉太阳穴。
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毕竟对方和我无冤无仇,我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势,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但硬要说,不愿没话找话难道算什么过错吗?
Rupa倒没有恼火。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冰块,一拿起酒杯就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那就喝。”她说,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下意识看向她。女人正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放下玻璃杯,晃了晃被酒水染了色的冰块。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侧过脸,朝我笑了笑。
“但你似乎一直在皱着眉,不喝酒的时间里也在不断地抿嘴,”女人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用五指从上捏住酒杯,“在想什么?”
“没什么才怪,”Rupa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在拷问你,你也不是什么犯人。放松些。”
“那你在干什么?”我有些不爽,话脱口而出。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喝酒。”她说,“碰见熟人就打个招呼,碰不见就自己喝。今天碰见了,就多待一会儿。”她顿了顿,“不行吗?”
Rupa将酒瓶中的最后一滴液体倾倒而尽,但没有急着喝,只是拿起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口音。”她说,“一点点,不注意听不出来。但我从小听各种口音长大,对这种东西比较敏感。”
“混血,父亲是尼泊尔人,母亲是日本人,嫁过去的。”她像是随口一说,“为了上学来的日本,于是留下来工作了。”
“日语说的不错。”我由衷地赞叹道,至少完全听不出非母语者的生疏。
“刚开始日语也说不好,经常被人笑话。后来就好了,好到现在能听出别人的口音。”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事实。“在异国他乡很辛苦吧?”我刚想客套,却又觉得虚情假意,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Rupa倒不在意我的沉默。她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玻璃杯放下,转过头来看着我。
“酒吧啊。”她指了指周围,“染头发、拎公文包、一个人喝闷酒的女老师。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我刚想下意识反驳说自己并没有喝闷酒,但话刚到嘴边却又停住了。她说的对。
Rupa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又向酒保要了瓶啤酒,给自己倒满,而后伸手拿过我那空无一物的玻璃杯,也倒了半杯,接着推回我的面前。
我望向那半杯铺满了细密气泡的啤酒,隐约能听到泡沫破裂的噼啪声。
“那就明天再喝。”Rupa说,“后天再喝。总有喝到的时候。”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酒,侧脸被灯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小麦色的皮肤,短头发,睫毛很长。她悠然自得地坐在酒吧的人声中,好像天生就该待在这种地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
“不是跟谁都聊。”Rupa不假思索的回答,“跟不想聊的人就不聊。”
“什么然后?”她愣了愣,然后又笑了,“别想太多,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明天上班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我默然,拿起了那倒了一半的酒杯,把嘴唇贴在薄薄的杯边上,点点头。
我想起来了,上班第一天,对方在窗口喊我去校长的办公室。
Rupa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臃肿的彩色显像管电视机被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支架中间,播放着棒球比赛的转播。我不懂棒球,只看到一个中场休息的时间里,赛事方便插入了好几个个广告:啤酒,人寿保险,新款汽车,还有唱片公司。我拖着下巴,望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发呆。
女人将啤酒瓶递到我的面前,“什么时候开始当的老师?”她问。
“是有点。”我不再看她,喝尽杯中的酒水,拿起吧台上的啤酒瓶想要继续倒酒,但只倒出几滴酒液。瓶子空了。
“我觉得你对学生还挺负责的。”她咬住喝完的酒杯,“那孩子怎么样了?”
“额头受伤的那个啊,”她笑出声,“朋友和我提到过。”
“看你的表情可不像挺好的样子。”Rupa一语道破,我再度默然。
我没再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视机里,似乎有一队打出了一个足以逆转比赛的好球,观众席爆发出一片欢呼。我嫌喧闹,起身去拿遥控器。
“You're not a tree.”女人突然说。
“没什么,吉姆罗恩的无聊名言,”她再度摆出那副看上去足够柔和的微笑,“不用在乎这个。”
我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调台,令人眼花缭乱的节目让我有些心烦。随手输入一个音乐电视台的号码,正好在播放时下流行的乐队MV。
“那就是喜欢。”她依然一针见血。我没有接话,喝尽啤酒,瞟了一眼屏幕。熟悉的歌声响起,我愣了愣。
电视机里正在放送钻石星尘的新曲,Rupa看我出神的样子,像是随口一提:“钻石星尘?这几年挺火的。”
“嗯。”我应付着回答,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结账,算上旁边这位女士的。”我朝酒保说。
走出酒吧,风有点大,染了色的发丝在空气中凌乱。我闻到身上的酒气,皱了皱眉。将双手插在兜中,走进旁边的便利店,指了指售货员背后的一包烟,而后递出几枚刚刚喝酒剩下的零钱。
打火机快没油了,点了几下才冒出火苗。我将烟叼在嘴中,望着风中几乎即将飘逝的火苗。
我厌恶他身上的烟味,于是每晚他下班回家,我便反锁上房间的门。有时他喝醉酒,疯了似地拍我的门,我不作理睬。毕竟,他并不会冒着承担维修费用的风险强行踹开。
大概高二那年,父亲突然宣布要戒烟,我没多留意,但没多久,家里竟连一只正儿八经的打火机都难以找到。
家里人的事情,我也和乐队的其他人讲过一些。“我以后才不抽烟。”二十岁的我信誓旦旦地说。
从酒吧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了自己落下了什么东西,于是折返回学校去取。
天色已经暗尽,来往的车流倒是把街道照的清晰明亮。我沿着路边的人行道低头疾走,脑中的思绪杂乱不堪,难以串联——都是些没意义的空想。嘴唇稍有些干涩,蜕掉的死皮粘连在香烟的海绵滤嘴上。口腔里满是难闻的烟酒混合气息。一阵反胃感传来,我皱了皱眉,而后就近靠在垃圾桶上,将刚刚喝进去的酒水连带下午用来垫肚子的面包残渣一并倾吐而出。
我靠着学校附近的电线杆缓了好一会,旁边的路人多投来敬而远之的目光。我没有多在意,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擦了擦,而后摸出口袋里的胃药,咀嚼着咽了下去。回到一篇漆黑的办公室时,固定电话凑巧响起,我顺手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阵阵嘈杂,而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听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和我相仿的年纪。
“老师您好,我是井芹仁菜同学的姐姐,请问仁菜还在学校吗?”
我望了望窗外的教学楼,那所建筑安静地融入暗沉的夜色中,没有一点灯光。
“应该不在吧,这个点学生都走完了。”我说,对方“哦”了一声,而后似乎没再说话。“不过,井芹平时回去也比较迟吧,万一只是在路上呢?”我安抚道。
我将书本塞进公文包,脑子里却再也无法安静。井芹仁菜这个名字如同一团黑影在我心中的角落难以驱散。我摇了摇头,劝自己不要多想,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出门,拐弯,走向宿舍。一路上只觉得心慌,想喝杯水,但是身边的水杯早已喝空。
路过学校旁边的公园时,一阵喧嚷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放慢了脚步,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晚风吹过公园的树林,树枝摇晃着叶片,发出哗啦的杂音。似乎有人在说些什么,我干脆循声走进了公园。
几个学生的声音传来,透过树林远远望去,一个女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一步步向后退去。
我放轻脚步,从林间小道慢慢走近这群学生的身后。仰仗着成年人的升高,我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学生——井芹仁菜。她低着头,将双手背在背后,嘴唇快被牙齿咬出血来,头顶还贴着纱布,校服裙上染了一层公园地面的白灰。其他人有我班级上的学生,也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带头的那个女学生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见井芹没有反应,于是将其用力一推。少女没有站稳,向后仰去,撞在了身后的树上。
我再也无法旁观,从树荫里冲了出来。霸凌者没敢回头,听到声音便四散而逃,我没有去追,径直走向井芹。
少女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我拍拍她的肩,井芹像是长出一口气,靠着树根瘫坐下来。
我注视着眼前这位遍体鳞伤的少女,却不知从何开口,于是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在碰到烟盒的那一瞬间,我迟疑了片刻,而后放下手。
井芹抽了抽鼻子,似乎是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从地上站起,先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着挪动着双腿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书包——肩带上还缠着那一段黑色线头。
“老师再见。”她鞠了一躬,随后迅速转身离去。整个过程中井芹完全没有直视靠在一旁发呆的我,自顾自地收拾东西、打招呼、离开,一气呵成。
我愣愣地望着少女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于是作罢。没有任何缘由的,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蹲在树边狂吐不止。
回到家中,我洗了个澡。我反反复复冲了三遍头发,试图用香波的香气盖住身上的烟酒味,可反而让身上的气息愈发难闻。没有办法可想,我洗完澡,换上睡衣,按揉着太阳穴,瘫坐在沙发上。
我随手摆弄着手中发不出一点声响的收音机,将小说放在膝盖上逐字逐句的阅读,但没多久便再也读不下去。一阵烦躁感从心口处蔓延开来,我死死按住书页,几乎要把书本从中撕成两半,但最后,就连和纸张较劲的力气也失掉了。我将村上春树扔到一边,起身走进卧室。屋内是一片黑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望着床边阴影中的红色电话机,我的脑中闪过一个个人名与电话号码,而后快速被我从意识中抛掉,直到最后,只剩下那个我唯一有脸面联系的老头。
我起身输进电话号码,拿起听筒。几乎是秒接,父亲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喂?”
我出生时,电话在大部分人心中的印象尚且还是从大洋彼岸刚刚走进国门的稀罕物。上大学时我并没有和家里通电话的习惯,即使打电话也只给母亲。母亲在电话里所关切的,无非也是诸如吃饱穿暖一类的问题。我大多都没放在心上,点头敷衍了过去。其实并不只和家人,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电话似乎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时常觉得,只有面对面的沟通,才能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含义,于是,连那台母亲送我的BP机,我也只是塞进抽屉,偶尔无聊时拿在手里掰扯两下。
唯一一次迫切的想要打电话给谁……大概是在家中备考教师资格证的那段日子,但即使是那一次,最后我也只是将听筒拿在手里,一个数字也没有输进去。
毕业后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最后也难以出口,而且,即使从口中说出,我也难以寻到一个有闲心的听众。这个时代似乎极端缺乏愿意听人倾诉的人,人人都忙着从哪里离开……或到哪里去。两年间,我捏扁了一个又一个啤酒罐,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笔记,但却始终无法将心中积攒的苦涩情绪一吐为快。于是我便愈发将自己投身于啤酒罐与密密麻麻的笔记书本,而愈发沉溺在这些只进不出的物件中,我的心情就愈发苦涩,直到后来业已麻木,我也没有再如大学那般朝人说过一句和自己心情有关的话。
归根结底,即使不需要表达什么也能很好的活下去——事实不是一直如此吗?我安慰自己道,如此便度过了八十年代上半的最后一个春秋。
硬要说,对他人的嫉妒也不是没有。常在小说里读到家庭主妇朝别人哭诉的情节,虽然从未留下太多印象,可总羡慕角色们有向他人吐露情绪的勇气,无论负面抑或正面。而我,面对着啤酒罐与书页,什么也说不出。
我挂断电话,翻身下床,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随手从一旁撤下一张用以作为信纸的纸张。提起笔想要写点什么,但是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更不知该写给谁。坐了半天,直到闹钟的指针转过十二点,我的耳中似乎传来不知何物呼唤的声音,于是我在木椅上向后仰去,意识不断下沉、模糊,而呼唤愈发清晰……
人人总有迫切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清醒久了想喝酒、昏沉的时候想抽烟——而此刻在我脑中不断促使我做些什么的,则是来自吉他的弦音。
室内干燥的很,醒来时只觉得难以喘息。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每天早上醒来总有一种感觉,像是自己的灵魂被从身体里剥离似的,仿佛在面对深不见底的虚无。窗外,太阳不见踪迹,灰白的天空犹如蒙上一层幕布,透不出一点亮光。
长此以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地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抑或流逝,而自己却难以认清自身哪怕已经残缺不全的相貌。我望着眼前狭小的房间出神,耳中依然能听到心脏的泵动,许久,闹钟响起,将我强行扯回现实。我勉强按停叫个不停让人生厌的闹钟,从床上起身,走到厨房的水槽前,猛地灌了几口凉水,而后就连睡衣也没换,靠在餐桌前坐下。昨天的一切仍然如幻灯片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反复重播:啤酒,烟草,吐掉的东西,还有井芹仁菜。
肠胃传来阵阵不适,我吃不下一口早饭,于是更衣、洗脸、上班。
今天依然是同一天的周而复始,备课、讲课、改作业,一切似乎都是过去每一天的循环。每当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曾一直停留在心中的空洞便以成倍的速度扩大……上课时,我下意识望向后排的那个座位,却看不到熟悉的少女身影。上午九点,刚过大课间,我便在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
“老师,我们家仁菜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个假可以吗?”电话里,中年女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挂断电话,我面无表情地瘫坐在办公椅上,向后倒去。而脑海中却波涛汹涌,乱作一团。只觉得心中的什么在黑暗中漂浮了一段时间,逐渐消失,而后剩下无休止的沉默。我到底还剩下什么——正如活着的理由一般,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吉姆罗恩似乎就这种情况说过一句无关紧要的名言,但我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办公室里再无他人,我起身将门反锁,拉上窗帘。墙上的电子挂钟转过一圈又一圈,而空气凝然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倦意如海浪般涌过意识,而后又如失去动力的海浪般退去。我将香烟叼在嘴中,却迟迟不愿点燃。光芒渐渐消逝在天空的尽头,完全的黑暗将房间侵吞其中。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我于是起身,将嘴里的香烟丢进了垃圾桶中。
周五,我以惊人的速度向课程发起总攻,午饭一口没吃,连发呆的时间都不曾空出。同事不时来说出一两句关切的话语,见我完全听不进又摇头离去。两点左右,我将今日的工作处理完毕,恰巧接下来的半日也再无要上的课,于是将笔记一合,一反常态地提前走出校门。我连东西都来不及放回家中,便火急火燎地冲向午后冷清的街道,推开了那家乐器店的大门。
我没有理睬店员的殷勤,径直走向摆放着一把又一把吉他的墙壁,粗略扫了一眼。“对哪个款式感兴趣?”店员问。我报出自己那把吉他的型号,店员先是愣了愣,而后回去翻动着单据一类的东西。
“似乎已经停产了,”她说,“这里有其他型号,要试试吗?”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把崭新的吉他,连漆面保护膜都未曾撕去。随意用手指拨弄了两下,不是我想要的声音。我失望地将它递回,店员忙说还有其他款式,而我摇了摇头,一语不发,走出了店门。
从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和几节电池,拉开拉环,一边喝酒,一边走回家中。味道比起酒吧稍显粗劣,但于我而言并无区别。捏着酒罐坐回书桌前,面前依然是那张空白的信纸。我拿过一边的收音机,装上崭新的电池,而后粗暴地盖上后盖,按下开关。恰好在放送我大学时常听的音乐节目,于是我倚靠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下点点酒水,倾听着收音机里主持人侃侃而谈的声音。
“一曲由钻石星尘乐队翻唱的《瞳で抱いてて》,送给正在倾听着本节目的诸位——接下来还有特殊嘉宾做客,不要走开,这位特殊嘉宾是谁?姑且先让我卖个关子,那么祝大家好好享受音乐,享受这个万物蓬发的四月——”
我半躺半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又喝下一口酒。窗外恰逢夕阳西沉,赤红的火光洒进狭小的房间,落上一层令人沉醉其中的光影。
我按住想要关掉收音机的冲动,静静聆听着每一句歌词。
离开东京的前一天那晚下着小雨,伴随着春日尚未褪去的严寒。我将收拾好的行李留在出租屋,冒着雨水走进了那家常去的酒吧。
“好久没来了,”熟识的酒保看见我,打了个招呼,“你朋友来找过你几次。”
我没有回答,照旧在靠近吧台内侧的座位坐下,要了一瓶啤酒。桌上的电视里放送着当红演员安和昴出演的乐队主题电视剧,场景是一个雨夜,她所饰演的主角正拦在另一位角色驾驶的货车前,朝着车上的吉他手呐喊。
“快结局了哦。”酒保看我望着屏幕出神,随口说了一句。我将视线从电视机上移开,没有应答。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点点喝完了酒瓶里的最后一滴酒。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我所等的那几个人。于是我起身,将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结账。
“如果她们来找我,就说我回旭川了,祝她们事业有成。”我将那把蓝色的吉他放在吧台上,“记得把这个给她们。”我说完今晚的唯一一句话,转身走出了酒吧。
到家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份快递,拆开,里面是那把青蓝色的吉他,旁边还有一张钻石星尘出道前的合照、一本《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
“好,欢迎回到我们的直播间。”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语气切换成一种职业性的热络。“接下来这位嘉宾,想必很多听众都不陌生——钻石星尘的贝斯手兼主唱,奈奈小姐。欢迎来到我们的节目。”
“我是钻石星尘的贝斯手兼主唱,奈奈。”柔和的女声在扬声器中响起——和刚刚近乎声嘶力竭的歌唱者俨然两人的声音。
我一怔,手中的铝罐没有拿稳,从身前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地面上,所幸酒水已经喝完,并没有弄脏地板。
我弯下腰捡起啤酒罐,将其捏扁,一时却不知道扔到哪里。正当我准备起身寻找垃圾桶时,收音机里传出的话语将我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感谢奈奈小姐百忙之中抽空做客我们的节目——”主持人说,“我注意到一个问题,刚刚这首《瞳で抱いてて》似乎和你们钻石星尘一直以来的风格不太一样,为什么会翻唱这首曲子,而且好像还加到了最新的专辑中,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硬要说,也不算吧,”一阵熟悉的轻笑声,“一开始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有个翻唱的想法而已。”
“你们专辑的曲目都是偏日式摇滚的风格,这首确实不太一样。”主持人顿了顿,“这首歌好像比你们出道还早,那时候钻石星尘应该还是大学生乐队吧?”
“嗯……”收音机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背景的微弱伴奏。、
隔着电波,我似乎看到奈奈在大学时期那副常常沉思的模样。
“好像你们那会开始就叫这个名字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倒也没有,硬要说只是需要一个名字,于是选了这个词。”
“这么随便?”主持人笑了一声,“谁想的?你,还是爱或者凛?”
“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印象……那会的主唱还不是你吧?”
“原来如此……”主持人接过话茬,“这个名字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遗产?”
“遗产说不上,但是……”奈奈停了停,而后笑了笑,“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嗯。”
主持人停顿了片刻,而后像是随口一问:“所以选这首歌,也和那位朋友有关?”
“这样……如果——我是说如果,”主持人似乎咽了一口唾沫,“如果那位朋友在听我们的节目,你想对她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女人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她退出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条。”
“‘人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也许她是对的。”奈奈想了想,“认真的想,虽然我们看上去光鲜亮丽,但比起兴奋,一路走下来,遗憾总是更多的——所谓‘生如百戏难’,不是吗?”
“但,尽管如此,重要的是永不轻易认输的精神——这大概也是我们想通过音乐表达的东西;”电台里的声音吸了一口气,“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想说的——我希望她即使不再歌唱、道路和我们不再相交,也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稍等,我想问一个问题,‘这样’是哪样?”主持人突然插话。
节目结束,我关掉了收音机,似乎长久以来被压在胸口的“什么”渐渐从内心逆流而上。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张信纸思索良久,我最终还是决定写点什么,可就在提起笔的那一刻,几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纸上,留下几道水渍。
请将家中我落下的吉他连同乐谱寄往以下地址:九州地方熊本县熊本市……
写罢,我将笔一扔,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而后躺回床上,盖上被子。
不是为了忘记一切才来到熊本的吗?然而我根本忘不掉,乐队、约定、朋友,被涂涂改改而后失而复得的歌词本、临走时不愿带走的吉他、侵袭而来的孤独,还有自己二十四年人生里所有的遗憾。因为,归根结底,什么都未结束。
周六,我没有出门,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下床也仅仅是靠着前些日子买多了的面包胡乱地填满肚子。大约下午三点,有人按响了我的门铃。
我下床开门,快递员抱着大约一人高的纸箱,站在门口。我道一声谢谢,伸手就要接过东西,但对方先递出了一张快递单和一支笔。
用小刀划开纸箱,用泡沫纸包裹的蓝色吉他静静躺在其中,旁边还附带了一本几乎要被我翻烂的吉他乐谱。
我将吉他抱在胸前,用手指轻轻抹过有些锈迹的琴弦,未调音的吉他发出走调的响声。
翌日早,我背起那把青蓝色的吉他,在附近一带随便转了一圈,然后推开眼前一家乐器店的门。店内没什么顾客,只有一位带着耳机的店员,以倦慵的神情一边清点单据一边喝可口可乐,看上去有些面熟。我咳嗽一声,店员抬起头。
“河原木?”对方率先开口。我有些惊愕,发现店员正是我在学校的同事,海老塚智。
我应付了一声,不知所措。对方将可乐喝干,起身将铝罐扔进垃圾桶。
“单纯找点事做,在家里呆不下去。”她摇摇头,“你要买什么?”
她不置可否地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而后几大步走到货架前,像猫一样抱着一捆琴弦折回。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想要付款时却发现身上的现金没有带够。
“当我送你的得了。”她倒是大方,伸手拿过吉他,帮我换上了新弦。
“要喝可乐吗?”她递来一罐红色包装的饮料,我点点头,接了过去。而后转身继续清点那堆单据。
“乐器店,”我抿了抿嘴,酸涩感在口中化开,“平常上班也教音乐,不觉得心烦?”
“说一点不烦算是假话。”她将一叠单据重重拍到桌上,“但怎么说呢……音乐对我来说,大概是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了吧。”
“对。”海老塚点了点头,“毕竟,我对除了音乐之外的东西几乎一窍不通,说是无奈也好,热爱也罢,我这辈子只能靠这东西谋生,可明白?”
“吉他啊,”她依然是一副有些不耐烦解释的表情,“我倒是没想过你看上去不着边际,还有这种业余爱好。”
“还有事,先走了。”我拿起吉他,随口扯了个谎,从交谈中脱身。好在对方并没有多过挽留,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坐回自己的位置。手中的可乐罐被我下意识用力捏瘪,走出店门时,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偷瞄了一眼海老塚智,女人低头将账本塞进抽屉,而后闭眼,向身后座椅的靠背上瘫去,恰巧被半人高的柜台完全遮住。
将可乐罐投进街边的深绿色垃圾桶,我背着吉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散着步。街道上的每个人似乎都行色匆匆,忙着要到什么地方……或从哪里离开。留我一人茫然地在砖石道路上踱步,心中满是不知何处可去的寂寥——回家?只有我一个人;回乐器店?刚从那里出来;去酒吧?时间太早了……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胸口,伴着四月中夏日前奏吹来的暖风让我喘不上气。
我侧身避开打着电话的忙碌西装男人,街道上的汽车吵得头疼,于是拐进小道。从巷子走出时,却是另一条街——一处公园的入口在马路对面敞开,斑马线上没有红绿灯。我小心翼翼横穿过来来往往的车流,沿林荫小道往公园的深处走去。走了百来米,中央竖着喷泉的广场在我眼前铺开,长椅被螺丝钉在草木与现代混凝土的交界处。水池已然干涸,泉眼也不再出水,池底堆积着黑色的淤泥。我下意识扫视了一遭,没什么游客,以得闲的老人为主,大多占用着草地上涂了漆的健身器材。
我不再理会,靠长椅的一侧坐下,而后从包中取出吉他。心烦意乱地随手拨了拨几下琴弦,向后仰去百无聊赖地望向天空。时间接近晌午,许久未曾注意过的烈阳如白炽灯悬挂在湛蓝的晴空中央,晃的人下意识眯眼,天色很好,没什么云彩,如水洗过后的那种空……使人联想到空无一物的纸箱。
我想到了什么,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纸,怔怔地望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尝试回想起什么……可按在弦上的双手却如条件反射般自行弹拨起来。
学生时代的一大半时间里,我似乎都用某种东西将自己厚厚包起,在浑浑噩噩中作茧自缚。对学习相关的事物,我常抱着一种如同陷入存在危机的人对待加缪、萨特那样的厌恶,可厌恶从何而来……就连我自己也难以说清缘由。当然,从没人问过我的态度,所以就连理由这一事物较之都轻如鸿毛。而且,世上能够因为厌恶所以就不去做的事情是非常之少的,上学显然不在此列。
如果要说的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算是那种刻板印象的混球学生——座位靠后又或在讲台旁边,在上课迟到与索性逃课之间循环往复,课堂打瞌睡也是家常便饭。也因此挨过不少训,被找过不少次家长,但最后也往往依然我行我素。当然,与其说厌恶学习,倒不如说我只是单纯在对学校这一现代社会的产物感到抵触罢了,而我也很少和人说过,我对自身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常感到深深的内疚与恐惧,难以挣扎。努力的想法并非未曾有过,只是往往被某种不知所措所淹没——毕业后也往往有人将某些我难以做到的事情归因为我不想去做,但“人能做到的非常有限”,听上去像在为自己找某些借口,或许事实的确如此。转折大概在开始弹吉他后,我终于开始去思考那些我此前不敢去挖掘的问题,你能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吗?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无人的教室内,面对着摊开的教科书将吉他抱在怀中,思考着自己想要、将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然而包括教科书在内的一切都无法给出答案。更何况,我除了吉他与自己的歌声,什么回答都听不进去。
一曲终了,我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然围上来一大群人。午间的阳光如莫奈的画作一般透过树荫落在我怀中的吉他上,投下点点光斑,却又无比清晰。人群中传来稀稀拉拉的鼓掌声,我起身朝着人群僵硬地笑了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将吉他平放进黑色的包中,心中只想着尽快从众目睽睽之下逃离。可就在我背起吉他包时,目光却无意间扫视到不远处,少女模样的轮廓将自己藏在树荫之中,想要上前却迟迟不敢靠近。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在看向她的方向、几乎是立刻——那个身影做出了反应,转身向后跑去。来不及多想,我推开人围了一圈的人群,追了上去。似乎有人因为我的鲁莽举动摔倒在地,在身后叫骂,但我顾不上停下道歉,行动先于思考地冲了出去,想要追上快要消失在树荫中的“那个”背影。
一路追出公园,冲上街道,四下却难以看到那个隐入人群的身影。午间的马路车来车往,大口喘着粗气,四处张望了一圈,恰好看到少女走进我来时的小巷。于是几乎不顾一切地,我只身穿过车流,冒着身后一片司机的骂声,在熊本的砖石路面上狂奔。奔跑的过程中,脚尖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我一个踉跄,没有站稳,重重向前摔去。裤腿被粗糙路面划破,膝盖上染了泥灰,半圆形的创口渐渐渗出鲜血,刺痛感蔓上双腿。“等等——”几乎是嘶吼般,我朝着远处的少女呼唤道,而那个影子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终于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明媚晃眼的四月午后,记忆里的模糊轮廓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我走近,而后在流风中变得愈发清晰。
我坐在小巷石灰墙的墙根,膝盖贴着刚被递来不久的创口贴,而它的原主正靠墙而站,正望着远处路口的喧嚷声出神。
空气里满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于是闷头看向抱在怀中的吉他。脑中的思绪宛如散落一地的毛线,撕扯不开,越理越乱。
香烟、酒精、泡沫,吉他、收音机、村上春树,加上写在二十岁前的乏味歌词。
何苦如此疲于奔命呢?我收起双腿,将双手抱在胸前,蜷缩在晚春的空气中。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风一吹便带来阵阵凉意。胃部传来隐隐约约的不适,这才想起早上起床后到现在什么也没吃——每当如此,食欲便愈发丧失,而后愈发难受,陷入某种如同春蚕吐丝那般的作茧自缚中。反胃感传来,我按住腹部,朝着水泥地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
在井芹看来,我肯定狼狈不堪。然而当我抬头偷瞄,却发现少女并未看向这里,依然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什么”,一如陷入自己世界中的孤独症患者。
明明已是四月,身体却冷的像冬季卷土重来。沉默在周遭似乎凝结成冰,而我再也难以忍受,从地上起身,刚要说出第一个字,从喉中传出的话语却和对方的声音同时传出,在半空中相撞。
我们像是同时被某种物质噎住一般,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中。片刻,我和少女四目对视,又同时尴尬而笑。如冰川一般的安静顷刻便消融在了局促不安的笑声中。
“对不起……”少女朝我低下头,这动作却让我愈发不知所措,只好用些什么强行截断这吊诡的气氛。
“不是你的错——”额头的汗水挥发在风中,让人好生头疼,“该道歉的是我。”
少女嘿然。我想我手舞足蹈劝解的动作大概相当滑稽,但我自己却难以抑制。井芹依然是那一副有些紧绷的模样,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而后拍了拍少女的肩。
“我不是想要说教或者揶揄什么的意思——”我有些局促不安,词不达意的焦虑愈发强烈——一如学生时代在办公室面对教师时的模样。井芹摇摇头,“我知道。”
空气再度恢复到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中,而一阵极细微的肠胃痉挛声轻轻飘出。
“饿了?”我寒暄似的,问向少女。对方先是摇摇头,视线在触碰到我的一瞬间又极快地躲开。
我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少女的背,“一起走吧。”我说。
膝盖伤口的刺痛感渐渐消退,我领着井芹进了一家随处可见的茶餐厅。室内的空气多少相对暖和,我点了两份蛋糕,想了想,又要了杯拿铁,给少女要了一杯可乐。而后用桌面上的餐巾纸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还未擦完纸巾便以湿透,我无可奈何地将它丢进了垃圾桶。井芹依然不愿主动开口,又或者是和我一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犹未可知。
不久,蛋糕送了上来,少女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于是她便低头用筷子将一小块奶油从上挖下,送入嘴中。我试着像她一样尝了一口,只觉得甜的发腻,于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兀自喝着咖啡。我们相对而坐,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入屋内,窗框的影子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清晰分明的界线。
“不知道该怎么说。”许久,我终于道出一句。她停下手中的进食,缓缓抬起头,嘴角沾着奶油。
我伸出手指帮她抹去,少女水蓝色的眼瞳望着我。我双手抱胸,叹息一声,向着椅背仰去,又沉默良久。
我搜肠刮肚——脑中闪过那天公园的场景,又觉得在这种场合下将话题引回井芹自身有些不妥,只好继续喝咖啡。
少女见我没什么反应,也不再多说,低下头,用勺子的边缘切开海绵状的蛋糕内层。
扭头看向窗外,日光将街道照的敞亮,然而我的心情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喝尽了最后一口咖啡。
少女将事物咽下肚,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苦思冥想些什么。
井芹低下头,拨弄着手指,好久才极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服务员走来,从我们桌上撤走只剩蛋糕残渣的餐盘与空杯,而后把账单放在我面前。
少女看了看我,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如吹过一整个世纪的微风那般长久,井芹终于开了口。
“诸如退学不是正确的事……一类,姐姐是这么说的。”
“可是,”井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倘若这不算正确,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事?”
我答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淤塞在了喉中,一句话也难以说出。
“什么才是正确的……欺负他人就算正确吗?还是说在别人受伤时袖手旁观就是正确的?”
井芹似乎就要哭出来了,又或者开始喊叫。但最终在这里止步,只是鼻子有些发红。
我摇摇头,试图搜肠刮肚,但一句漂亮话也找不出。“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这样说少女的情绪就能因此安定乃至愈合了吗?我不知道,甚至就连身为人师的自己,都无法回答她所抱有疑问的一切。
“一起去卡拉OK吧,”我将几张纸币留在桌上,而后起身,“如果你喜欢音乐的话。”
“……谢谢。”少女低声说道,若不注意恐怕无法听清。
井芹抓住我的手,我感觉掌心传来生硬的质感。她旋即松开,我举起手,一枚佛头模样的迷你木雕静静躺在手心。
井芹的家人打来电话,是在那个周末过后的周一上午。时间已临近午休,我在开水房就着凉水吃完自带的三明治,刚回到办公室时,同事便朝我说刚刚有电话找我,让我赶去回拨。“似乎是你学生的家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的,我没听明白,只知道是打给你的,号码我记下来了。”我应了一声,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纸条,按照上面的数字一位一位输进,而后拿起听筒。受话器里响了几声蜂鸣,而后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呃……您好?我是河原木桃香,请问刚才是有人打电话给我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不太清楚,我问问家里人。”我没再说话。不久,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呼喊。
“凉音,是你的电话吗?”那个中年女人说,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靠着桌边,木制桌面上垫了一层布,还有一块玻璃。我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片刻,那个声音在听筒旁边响起。
“我是井芹的姐姐,我们打过一次电话。”对方说,我这才有点印象。
对方停顿片刻,隔着听筒,我仿佛能听到她咽唾沫的声音。
女人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担心被家里人听到:“昨天井芹和我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了。”
“我找了好久,晚上问起时才知道是你陪了她一下午。”
“总之仁菜到家时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真是太感谢了。”
“那……今晚有空吗?可以请老师吃个饭吗?”对方小心翼翼地问。
“呃……不必了。”我尝试拒绝,但对方深吸一口气,将我的拒意推了回来。
我嗯了一声,答应下来,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叨扰您了,那我们放学后见。”
“没什么。”我摆摆手,坐回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而后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
电话里并没有说明具体的地点,而四处乱逛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的做法。我夹着包,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翘着腿,点了一根烟。
久候不至,天色渐渐阴沉。我抽完了半包香烟,正以为自己遭受了戏弄,刚欲起身离开,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比我稍矮一些的女人站在身后,大约二十出头,和我年纪相仿,留着一头长发,亚麻色,留心注意的话还能闻到染发膏的微弱气味。身穿一袭长裙,不怎么新,但洗的很勤,看上去很干净,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不少粉笔灰的夹克衫,尴尬地笑笑。对方的五官有几分井芹仁菜的影子,勉强能从中推测出二人的血缘关系,然而我想象不出来井芹穿长大成人、穿着连衣长裙的样子。
“我叫井芹凉音,是仁菜的姐姐。”她朝我鞠了一躬,“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刚把她送回去。”
“先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谈怎么样?现在也不早了。”她说,我点点头。
我们相互自我介绍过后,朝服务员要了咖啡。我想得不错,对方的确刚刚大学毕业,二十三岁。
“在家附近做着客服一类的工作,”她说,“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看上面人排班。”
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来来回回说着不进正题的无聊话语。
“人生啊,就是这样,想当的人当不了,不想当的却当上了。”井芹姐姐叹了一口气,我听不出里面有没有挖苦的意味,想必没有。
咖啡端来,关于人生的话题就此打住,我们在沉默中喝着咖啡。
“周末,仁菜突然和我说不想上学了。”她突然开口了,“此前没说过类似的话,而且这孩子最近总闷闷不乐的,问话也不说。额头上的纱布说是在体育课上没注意摔下来的,但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但是没和父母多说什么——怕给仁菜带来麻烦。”
说到这里,女人停下来喝水,我思考着刚刚听到的话,嘴唇有些干涩。
她没有回答,喝了口似乎并不想喝的咖啡,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硬要说也算不上,但是作为老一辈人和孩子有隔阂也是在所难免的。”她摇摇头,“老头不太会说话,把孩子气的跑出家门这种事情之前也是有的。”
“但父母总归是在乎孩子的,”女人话锋一转,“我没和他们说井芹的事,怕他们担心。”
“想来昨天早上我大概是刚起床,说话没怎么思考,于是就把仁菜气走了——发生在我身上这还是头一次。”她说,“所以还是得谢谢你,如果仁菜真的失踪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我来说好了——”女人又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然后将几块方糖投入其中,“应该没和其他人说过,仁菜不想读书了。”
“哦……”我佯装惊讶,用勺子搅拌着快要见底的白色瓷杯。
“说实话,我很难支持这个想法,我想您也明白,考不考大学暂且不论,高中毕业对于找工作和之后的人生是相当重要的。”
“于是我和她吵了一架,可能是语气不太好吧,仁菜没再搭理我,自顾自地跑出去了。”
“现在想来,她一定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毕竟仁菜不是那种抗拒学习的孩子。”
女人低着头,看向咖啡杯中平静的液面,似乎在酝酿什么。
我将视线移开,望向窗外的夜色。四下彻底黑尽,在这个白天逝去而黑夜刚刚诞生的节点,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来得及亮起。如沼泽般的黑色似乎要将街道上的一切都彻底吞噬殆尽。
“如果不知道怎么说的话,我也不强求了。”她向后仰去,倚靠在皮质沙发座位上,“那,我只有一事相求。”
“至少,希望能帮我和仁菜聊聊,”她站起身,挎上手提包,“不要让她做出什么鲁莽的决定,我不希望她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大概如此。”
出奇的疲惫。洗漱完后,我便缩进被窝,不知怎的,一闭上眼,纷乱的思绪便一齐涌来。我按开收音机,试着在人声背景中入眠,可直到时针转过午夜,电台中的主持人念起了一天的结束词,我依然难以将自己完全沉入某种意识近乎模糊的休眠状态中,但疲惫感又让我难以从被窝中起身去做些什么——一阵心慌与恶心感渐渐从胸口缓缓延展,我躺在毛巾被下,动弹不得。
强撑着从床上坐起,面对着一片空白的墙壁,只觉得有些气短。吸了十分钟烟,我脱去睡衣,披上外套,夹着一本小说,推门下楼。半夜十二点过后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人影,独留街灯徒劳地尝试将灰沉沉的人行道照亮。半夜的酒吧里,灯还亮着。我推开塑料帘布,走了进去。
“要打烊了,”酒保在吧台里擦拭着不锈钢酒杯,“要喝什么赶快。”
十二点后的酒吧没剩几个人,一眼望去除了酒保,只剩另一个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里正在放送的电影画面。是莱昂内导演的一部西部片,主角是伊斯特伍德。
我在高脚凳上坐定时,电影正好放到最后一幕,主角微笑着将来复枪架在手臂上,叼着雪茄微笑着瞄准远处吊着丑人的绳索。面目狰狞的丑人不断在绳圈中挣扎,望着地上的黄金动弹不得,嘴里叫骂着些什么……没有字幕,我听不清。而后,伊斯特伍德一枪射断绳索,丑人摔在地上,电影结束。
电视机里开始播放演职员表,看电影的男人醉醺醺地从桌前起身,摇摇晃晃地转身朝门口走去。盛满麦黄色液体的玻璃杯被推到了我的身前,我道了一句谢谢,而后在桌上摊开书,漫不经心地阅读起来。看了几页书,然后将一口酒喝尽,心慌与恶心感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总算勉强消退一些。我抬起头,刚想添酒,“啪”的一声,酒吧里的灯泡连带电视机突然熄灭,一切都没入几乎化作平面、看不出深浅的黑暗之中。
“哟,停电了。”穿着整齐的酒保嘀咕了一句。反胃感再度归来,我摇摇头,合上书,起身离开,可还没走出门,便听到酒吧门口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呕吐声。
周二早晨,果不其然,我再一次睡过了头。匆匆忙赶到教室时,离上课铃响起已经过了半节课的时间。将近凌晨时似乎下了一场小雨,地面尚且留有潮湿的雨痕,路过操场时,球场的地面折射着雨后天空的倒影。空气中的水汽尚未散去,从灰蒙蒙的雾中走出时,我的头发几近潮透。我将书本放在课桌上,随手拣起一支粉笔,想要在黑板上写下些什么,可木板已被湿气侵入,一点字迹也难以留下。我稍有些恼火的用力将粉笔折断,摊开书,决心不依靠黑板上课。
出门时,昨晚未关的广播预报着今天白天仍然有雨。后排的井芹望着窗外阴郁的天空,我难以从目光中看出她脑中的所想,用充当教鞭的水管敲了一下桌子以示提醒,便没再管束。下课后,回到办公室,倦意从脚底慢慢爬上心头,我打了哈欠,双臂交叉平放在桌面上,然后将脸埋入其中,可意识尚未沉入迷雾之中,一阵敲门声便将我的半截身子强行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一个家长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印了些什么的白纸。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张纸递到了我的桌上。
低头望去,白纸黑字的第一行写着“休学申请”四个大字。我匆匆忙一目十行看到页尾,但申请人并不是井芹。
“我是近藤雏(Hina)的家长,今天来办理休学手续。”他说,我望着文字末尾的日期与姓名,绞尽脑汁回忆起这个名字所对应的学生——一个双马尾少女跃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是那天下午与井芹一起来办公室的那个学生,还剩下些印象,只是上周还来正常上课,这周却突然选择休学,实在突然。
“转学,或者干脆让她自己决定……说是准备去东京直接找工作。”
对方点点头,将申请书从桌前拿走,不再多说一句话,走出了办公室。
伤口,书包带,没看完的小说;刻刀,佛头,加上休学申请书。
现实如滔天巨浪般向我降下威压,而我宛如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艘小舟,竭尽全力不被狂风颠覆,可最后却连原本该去往何方都早已记不清了。我在草稿纸上不断重复写着自己的签名,字迹愈发潦草,而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冰凉的木制桌面上。
脑中想要把自己到熊本以来遭遇的所有事情整理排序出一条明晰的线索,可怎样也做不到。明天再说吧,我想。下午再无课程,我原打算趁着放学按照她姐姐的托付和井芹说些什么,可赶到教室时已空无一人,往常留到最后的井芹今天走的却异常的早,我扑了个空。这也明天再说好了。遗憾的是并无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明天会好于今天。但不管怎样,今天再想也全然无济于事。
我步行回到家中,连衣服都未换,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醒时是清晨五点,胃痛的要死,大抵是没盖好被子的缘故。早晨的寒气彻入骨髓,我听到肠胃传来一阵蠕动,于是匆忙冲入厕所,在马桶上蹲了好一会才得以起身,而整个人业已近乎虚脱。
早饭依然是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就着温水,可吃了一半便一口斗难以继续下咽了。没有办法可想,我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预备上班。
太阳方才升起,日光透过在昨日雨水中浸泡了一整天的浅灰色天幕中,留下一道不甚了了的白色光圈。冷风吹过,我的身体抖了一抖,加快了步伐。
周三的第一节课并不是国文,也非音乐,自然没有我的什么事。我趴在走廊上,在风中抽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烟,注视着余烬被寒风从烟头上拦腰切断,而后在半空中飘散,熄灭掉最后一点点残余的火光。脑中尝试理出一些头绪,可依然难以做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我捆在原地,前进不行,后退不得,如同星期三这个日子本身。
课间结束,我夹着书本走进教室时,习惯性扫视了一圈四周。而后下意识朝着那个少女的座位上望了一眼。井芹的书包被平放在桌上,可人却不见踪迹。我原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课间活动未归,可课程已过去一半,但少女仍未出现在教室的门口。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向前排的学生,而被问到的那个人只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讥笑,没有余力再多想,我有些愠怒地敲了敲桌面,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起,可少女的座位仍然空着,某些东西在我的心中开始凝结,不安感开始缓缓扩散,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开始在血管中蔓延。
我拄着充当水管的教鞭,托着下巴,望向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吸了一口气。
学生们陷入一片沉默,不知是谁抛出了一句:“近藤雏。”我还未看清声音的来源,对方便已快速没入人群中。
回到办公室时,我拨通了井芹家的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井芹的父亲。
“井芹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没来学校?”我问,可电话那一段却传来诧异的声音。
“我今天明明把她送到学校门口了,是不是她逃课了?”
“她不像会逃课的那种学生,”沉默许久,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可能是我看错了,打扰您了。”
“啊,没事。”电话那一头的中年人似乎有一些摸不着头脑,我没有继续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折返回教室,学生们正在上其他课,而井芹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我趴在窗口,点起一支烟,望着教室里发呆了好一会,却不知该找谁去问些什么。一支烟抽完,我预备离开,可刚走出几步,便听到教室里有人从座位上起身。
我将已熄灭的烟头夹在手中,回头望去,一个稍有些胆怯的少女从教室中走出,经过我的面前,飞快地甩下一张纸条,轻轻碰了碰我的外套,而后扬长而去。
我有些不解,但还是弯腰将纸条捡起。纸是从练习簿上随手撕下的,写着一行并不工整的小字。
我将纸条捏在手中,想要喊住对方,但对方的身影早已从走廊上消失,追入厕所也找不到人影,从厕所出门转回教室时,却看到女生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盯住她,每当我看向她,她便将自己的头埋入书本之中。我只得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一阵不详的预感在我心中冒出。我凭记忆顺着台阶走上天台,但预想中的身影并未在那里出现,甚至连天台门还保持着上周三我们离开时的样貌。我一刻不停,快步走下楼梯,低着头努力思考井芹可能去的地方,却不小心和面前抱着一摞作业本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我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帮忙收拾散落一地的作业,但对方却先我一步开口:“怎么这么着急?”
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抬头,看到Rupa正用她那南亚混血特有的浅棕色瞳孔略带疑惑地盯着手忙脚乱的我。
“没什么。”我下意识回答,却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像无事发生的样子,“……我一个学生失踪了。”我改口道。
“去门卫问问呢?”Rupa提醒道。我愣了一下,如同茅塞顿开般,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快速往楼下走去。
“你上午到学校后有没有看到一个学生走出校门?”我趴在值班窗口,焦急地问。门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翻了翻出入名册。“叫什么名字?”
“头发稍有些深红,扎两个小揪揪。”我朝他比划着,“看上去比较瘦,身高大概到我胸口这。”
门卫闭上眼,努力回忆了半天,而后摇摇头。“大概没有。”他说。我泄了气,但还是礼节性地道了谢,接着从窗口离开。
我在操场上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那栋看上去稍有些旧的教学楼。阳光很好,四月底的天气已经带上初夏的意味,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跑步,有人打排球,有人躺在草坪上发呆。一切似乎都如往常一般,毫无波澜。但我却难以冷静,茫然地在操场中央四处张望。
教室、天台、图书馆、医务室、体育馆……我在脑中一点点列居住学生可能的去处,而后一点点如划去待办事项般在脑海中挨个排除。
汗水浸透了今天才换的衬衫,胃部隐隐作痛。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脑中仔细回忆着今天从起床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那是我询问学生井芹去处时,后排传来的笑声。怒火从我心中一点点烧起,我再一次大步走回教室,正巧遇到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我双手抱胸,靠在门边,盯着那个曾发出讥笑声的女孩,一语不发。女生正满脸不怀好意地微笑,和身边人吹嘘着什么,我强压住冲动,静静看着她起身,预备离开教室。
“你等一下。”她走过门口时,我伸出手,拦在了她的面前。女生稍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绕过我的手臂,跨出教室门。
“你干什么?”女生有些恼怒,将我一把甩开,而后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我努力保持着冷静,从墙边起身。
“我不知道。”她回答的很干脆,但点点汗水已从她额头渗出。
“当……当真。”女生的视线移向别处,声音很明显变得开始心虚。
女学生先是一愣,瞟了我一眼,而后极快地移开了目光,“关你什么事?”
“上周三晚上,你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针对井芹仁菜实施了霸凌行为,而后被一位刚下班的老师驱散——”我紧盯着她的双眼,怒气却使我异常冷静,“我没说错吧?”
“你个抽烟喝酒染头发的混账东西别摆出一副教师的样子在这教训我——”
“啪——”或许是因为怒不可遏,行动快过了我的一切思考,待我反应过来时,我的手掌已经重重落在了女生的脸上。对方被扇倒在地,而后又被我揪着领子抓起。周围围起一群人,有学生,也有隔壁班的老师。
“听着,我上一次打人还是上大学,但是如果你觉得靠着嘴硬就能糊弄过我就大错特错了。”我冷冷地吐出每一个字,女生似乎被我的举止吓的哭了出来。
“井芹仁菜在哪?!”我没有理睬,扬起手,朝她吼道。
“在,在三楼储物间……”女生吓得不轻,一边抽泣,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心理委员,带她去校医那。”我抬头招呼道,围观者已将走廊围得水泄不通。我挥着手,穿过人群,学生们自己给我让出了一条过道。“其他人回去上课吧。”走到楼梯口,我转过身来,平静地朝围观的人堆说,而后踏进了楼梯。
无人应答。我尝试转动门把,门锁着。房间的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金属窗框从里死死扣上,透不出一点光亮。
我用拳头重重砸向门板,一下,两下,三下。阵阵痛感从骨节上传来。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我停下了砸门的动作。
我试探性问道,但里面没有回应。我又拧了拧把手,上了锁的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想找人拿钥匙开门,可我四下望去,太阳已然升到天空正中。没有给我留下犹豫的时间,我后退几步,对准紧闭着的储物间大门,用身侧猛地冲去——
一声巨响,门板整块地向内转去,连带着门锁所抓附的凹槽被一并扯下。室内漂浮着灰尘,门外放晴后的日光照进房间,在空气中投下一道白色的光柱。屋内满是杂乱的桌椅、折叠床,还有打扫用的水桶与散发着难闻气息的拖把,少女倚靠在最深处的墙角,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瞳孔反射着点点亮光,眼角的泪痕已经干涸,鼻子稍有些发红。
我冲了上去,将她紧紧拥抱在怀中——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用生了老茧的手指抹去她的泪痕。“……抱歉,”几乎是呜咽般,我从喉中挤出这样一句话,“没事了……”。酸涩感涌上鼻腔,而少女却先于我,失声哭泣而出。
眼泪沾满了我的领口,我不再言语,任凭泪水从眼角滑出,窗外,夹杂着些许夏意的微风吹过紧闭的窗帘——在这个一九八六年四月的星期三,一切都澄清得近乎透明。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校方的干预下大致清晰,现按要求整理如下:传递纸条的女生(按照家长要求将姓名隐去,姑且称之为学生A)是班级中率先遭受霸凌的受害人之一,霸凌者先是实施了言语侮辱,而后上升到肢体暴力,而整个事发过程被井芹仁菜目睹,在和自己在班上唯一一个朋友近藤雏(那个双马尾女生)讨论无果后,井芹仁菜选择独自下场阻止霸凌行为,但经此一来,自己与近藤反而成为了霸凌对象,为了避免被继续霸凌,学生A被迫加入霸凌者,成为了帮凶。事情的重要转折点是在霸凌者在推搡中造成了井芹生理上的实际受伤,此事过后,井芹因在这一事情上的处理分歧,最终与近藤绝交,而后者最终选择休学。最终,在霸凌者对井芹实施幽闭以作为“与老师勾结”的教训时,班主任河原木桃香(也就是“我”)在最初受害者学生A的暗示下及时发现并进行干预,但在过程中因情绪失控对学生实施了暴力手段,其后又采取极端手段破坏学校公物将井芹救出。
一切综上所述,双方家长尚未就赔偿达成协议,校方期望通过调解解决问题,而涉事教师因暴力和过激行为,疑将面临停职处理。
校长放下我的辞呈,颤巍巍地取下鼻梁上的那副金丝眼镜,抬头用着极其复杂的目光瞟了站在办公桌前的我一眼。
“门的维修费也附在信封里了。”我背着吉他包,极其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位满是皱纹、头发花白的老人。
“不是这个……”老人打断了我,将辞呈推了过来,“我说,毕竟这件事是霸凌者有问题在先,学校至少还顶得住舆论压力,你完全可以继续在这边教下去……”
“不了,无论从舆论还是教学的角度,我在这边只会给贵校带来麻烦吧?”我没有接过退回的辞呈,“动手打学生,还有破坏学校公物,单拎哪一项出来都会给学校的风评带来困扰的。而且似乎学生家长已经向学校举报我了。”
校长见我去意已决,叹了一口气,不再阻拦,而后在辞职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学生那边,我已经勒令霸凌者休学一段时间了,不过学生家长似乎很不满意,吵着要转学。”他摇摇头,“只是你一走,学校又要缺人手了。”
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抱歉,这段时间给您带来麻烦了。”
“请允许我最后再上一节课。”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一路小跑回家中,从换下的衣服口袋中翻出那张写着歌词的纸,将其折起,塞进口袋,而后再折返回学校。事前,我最后一次使用办公室的固定电话,和其他老师调了一节课,使得自己在离职前还能上完这最后一节课。
我换了一件轻便的常服,大学时常穿的一件,将吉他背上,手中拿着笔记与课本。我倚靠着走廊的阳台,望向校门外来来往往的车流与人群,午后的风轻轻吹拂起我那稍有些褪色的灰色长发。
望向吵吵嚷嚷的教室,井芹正坐在座位上,一手托着头望向窗外的蓝天。上课铃响起,我走进教室,从包中取出了那把青蓝色的吉他。
“上课!”我说,学生齐刷刷站起,其中少了几个人,我凭着记忆里的名单一一对应,除去霸凌者,那个双马尾学生也早已不再其中。
“坐吧。”我示意道,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歌词,铺开在桌面上。
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开口。几十双眼睛在台下映出我的影子,我翻开国文课本,还想再上点什么内容,最后却只剩下一声叹息。于是我将备课笔记、教材展开,而后叠在一起,一手捏住一侧,而后一用力——将这些东西从中一点不剩的撕开。台下传来阵阵惊呼,我咳嗽了几声,示意学生安静下来,而后拿起曾被我拦腰折断、只剩短短一截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同学们,”我缓缓开口,“这是我身为高中教师,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
“请将这个问题记下来——不,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种问题对于现在的大家来说太过宏大,而要求在你们这样如此花样的年华产生一些对未来具体的轮廓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
“我还是希望你们认真地去思考‘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并不是让你们现在就急于给出答案,因为连我自己都难以给出一条明晰的回答,只是,”我喝了一口水,顿了顿,“我希望你们以后想到我写下的这些字,能够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不再多说什么,将吉他从讲台下抽出,学生中爆发出一阵鼓掌。
我不能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我只是做了对我本身需要做的事。这里边有很大差异。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轻轻拨了拨琴弦,音色正常。我清了清嗓子,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课后,我回到办公室,私人物品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点文件要交给同事。我留了张纸条,压在同事的水杯下,而后拿起装满东西的纸箱,背上吉他,正欲离开,却发现井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天色尚早,我有意放缓了脚步,静静倾听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井芹。”我开口道。
“不要喊我的姓氏,喊我的名字吧。”少女转过身,与我四目对视。“……桃香姐。”
“……好,仁菜。”我顿了顿,“可以听我说点什么吗?”
“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我闭上眼,倾听着风的声音。许久,我睁眼看向少女,“二十二岁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成为老师,从来都没有。”
“我和家里的关系一般,家里有父母,有其他人,但谁都喜欢不来,跟家里哪个人都沟通不了。父亲抽烟酗酒,母亲有心脏病……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孤身一人,我先是把自己泡在书里,而后则是吉他与音乐。朋友不能说没有,只是也很难说上什么。我借着这些东西逃避着学校、家人和老师,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从高中毕了业。”我不只是对仁菜说,也是对自己说,也许算是出声地思考。
“但是,上大学后,我和新认识的朋友组了乐队。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光,练琴,泡酒吧,演出,如此循环往复……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我和朋友们说,要组一辈子的乐队。”我抬头望向昏黄的天空,落日的余辉给云朵镶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耀眼,“后来,经纪公司找上了我们,说让我们预备出道。我们欣喜若狂,那时的我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为何而活的理由。”
说到这里,我想要下意识抽点什么,停下脚步,少女撞上了我背后的吉他包。伸手摸向口袋,摸到的除了打火机,还有那个用木头雕成的佛头。于是我看了看身边的仁菜,犹豫了片刻,最终将烟盒和打火机一齐捏在手中,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中。
“只是命运无常。虽然我并不喜欢命运这个词——二十二岁吧,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年纪——在出道前的最后一次演出结束后,我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我看到仁菜注视着我,一双眼睛映出我迷茫的倒影,“电话里。父亲告诉我,母亲去世了。于是我退出了乐队,从东京逃回了家中。”
“虽然我和家人谁都说不上话,但母亲仍是最爱我的人,也是家里唯一支持我搞音乐的人。在她突然去世前一周,我打电话和她说我要出道了,她还兴奋地说要买车票来东京看我。”
说到这里,我咽了咽唾沫,像是在消化一个沉积许久的事实,“以前呢,我常在小说中读到主角收到有关朋友去世的消息,那时候天真的很,一直以为这样的经历并不会在我身上发生——在母亲突发心脏病猝死前我一直抱有这样侥幸的态度。”
“再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和所有的朋友断绝了联系,听从家里的安排考了教资,于是来到这里教书……”说罢,我看向仁菜,“……喜欢钻石星尘?”
“不知道啊,”我摇摇头,“老师这一行当,要让学生成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是就连我自己也完全没搞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归根结底,比起对错成人,我觉得成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吧。”
“不重要,”我答道,“需要也好,不需要也罢,我们总归是得继续走下去的——唯一重要的只有现在,难道不是吗?”
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木雕,像是想起什么,我又摸了摸小指上的戒指。思考片刻,最终用力从手上取下,走上前,将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环塞进仁菜的手中。
“谢谢你愿意听我聊这么多。”我说,而后最后一次将她抱在怀中。
离开熊本的那天没有下雨,我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的月台发呆。
“你好,请可以移开一下你的行李吗?”身旁突然有人说。
“哦,好。”我伸手将手提箱塞到座位上方的空格中,再回身才看到说话者的样貌。
“你还欠我一顿酒呢,”南亚混血女子笑眯眯的看着我惊愕的表情,“不止我一个人哦。”
“挤死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嫌弃声,海老塚智提着大包小包穿过人群,出现在我的眼中。
“嗯,打算去东京,”Rupa说。“总得出去看看。”
我默然,又望向窗外。列车开始移动,我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月台上朝我挥了挥手,手里举着一把崭新的木吉他。
我笑了,不带任何重量,二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轻盈的笑。
教师的记忆从我的生活中倏然远逝。我回到旭川,在一家乐器店里谋到了一份工作。不久后泡沫经济崩溃,轰轰烈烈充满朝气的八十年代结束了,社会陷入了一片低落的情绪中,而我所在的乐器店却侥幸没有倒闭。此后也曾和以前的朋友同事联系过几次,Rupa和海老塚智似乎组了乐队,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是靠演出赚的钱日子还算过得下去。钻石星尘的朋友们也来找过我两次,但我那几天恰好出去进货,不幸没能见面。
至于父亲,公司倒闭后找了份苦力活,我们俩的日子大不如前,但多少还算说得过去。
此后我收到一封发件人不明的信件,里面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怀抱一把吉他,闭上眼,沐浴在舞台的光柱中。虽然高了不少,单依稀可以认出:那是井芹仁菜。我将照片贴在书桌前,每晚看书时,一抬头便能看到那个散发着闪耀光芒的身影。
青蓝色的吉他仍放在我的房间,偶尔还会拿出来弹弹,但演出与我已经久违了。
大概是一九九六年的某天,我在乐器店里正清点着账本,听着广播。广播里放送着我大学时常听的、办了快二十年之久的音乐节目,我原本只将广播当作干活的背景音,直到一阵歌声从扬声器中传出。
一曲终了,音乐渐渐隐入幕后。我听到主持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是信号不好,每个字都模糊不清。我一点点调着频,直到话语逐渐清晰。
“……很可惜,由于档期原因,我们没有请到歌手井芹仁菜小姐本人做客我们的演播室,但是井芹小姐依然接受了本台的采访,一下是采访录音……”
“……好的,非常感谢你们的采访。这里是井芹仁菜。”
“井芹小姐,你的这首歌现在很火啊,很多听众都留言说唱出了他们的心声、让他们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什么的……话说回来,关于《空之箱》,有没有什么创作契机或者心路历程和我们分享?”
“心路历程……其实没什么。这首歌最早并不是我原创的,词作是我的一位旧友,也是影响我走上音乐道路的一个相当重要的人。”
“是啊,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硬要我说的话,我只是希望我的歌声能给处于这样一个迷茫时代的人们带来一点点的希望,这就够了……大概。”
外面的太阳已然沉降到地平线下,天边满是赤红的华彩。我关掉收音机,用架子夹好账本,起身拿起拖把,准备拖地,而后便结束一天的工作。
我抬头望去,一个看上去二三十岁的女人站在乐器店的门口,大约比我稍矮一些,酒红色长发,蔚蓝色眼瞳……身上穿着一件大了一圈的外套。
我愣了一下,而后看到她举起小指,一枚戒指套在指节上,在夕阳下折射出眩目的光,
黄昏的晚霞为女人的身影描上一道金色的轮廓,少女的声音如空谷足音在我心中久久回荡。这是我二十四岁缘起的故事,在那个樱花烂漫的季节,我所能预料到与未曾预料到的万物如春日和风一般扑面而来,几乎一切至此开始,一切自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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