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巴士带着昨日乘客们遗留的气息,地板的缝隙里夹着某人鞋底的泥点,每张座椅都被人们的脊背磨得锃亮,后车门的转轴里被人塞进去一块黄色的口香糖。车上除了我和司机外空无一人,闭上眼却能感到人影无处不在,仿佛有无数口鼻呼出的热气在车厢里穿梭。
距离天完全亮还有约莫两个小时,街道上已经能见到赶早的人们开始忙碌。后座绑着一麻袋蔬菜的小贩慢悠悠地骑着老式的二八大杠,逐渐被公交车超过。商铺的老板们穿着睡衣从内侧抬起卷帘门,接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街边早餐摊的炉子已经热气腾腾,厨子在大铁锅里炸油条,他的老婆在一旁麻利地包小笼包。这个时分的人们似乎有种特别的默契,每个人都忙个不停,却尽量保持一言不发,轻手轻脚。
我闻着从窗缝钻进来的油香,肚子饿得发疼,仿佛有一双手像拧抹布一样抓紧我的胃肠。我刚从医院里出来,这两天唯一吃下肚的东西,就是妻在病房里吃剩下的几碗米汤。没办法,我贴身留着用于吃饭的钱已经被那帮放贷的家伙掏走了,现在口袋里只剩下他们留给我的一台手机。
我裹紧衣服,斜靠在座椅上,试图在公交车到站前睡上一会,但腹中的绞痛让我始终难以入眠。我闭上眼睛,试图想些别的以转移注意力。
我想起了怀孕时的妻,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时,我每晚都要趴在她身旁,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腹部,感受内部的热量和质感,用手指在她突起的肚脐眼上打转。她在怀孕时情绪很不稳定,今天抱着我要爱我一辈子,明天就拧着我的耳朵又哭又闹。但无论她的情绪如何,每天晚上她都会躺在床上,掀起衣服露出日渐突起的肚子,任由我慢慢抚摸,直到她面露微笑或是眼角带泪地睡着。
妻原本有一头十分漂亮的浓密黑发,垂在背后如同一道墨色的瀑布。自从怀孕后,妻的发色就逐渐变淡,发丝一根接一根掉色,变成了缺乏光泽的棕黄色。妻说她现在越苦,身子越差,日后孩子的身体就越高大强壮,头发也会像她过去一样乌黑浓密。我说,我更在乎你的身子骨,孩子以后哪怕是个秃子也无所谓,她听了这话又高兴又气,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妻的舅舅认识一位大师,大师说这孩子日后将会磨难重重,但气数不凡,是个将军命,肚脐上方将有一颗将军痣。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克服万难,必有一番大成就。大师给了我们一张熏香的宣纸,一只黄色布袋,告诉我们日后要用孩子的胎毛做一只毛笔,在纸上写一个“气”字,装入布袋,垫在孩子的枕头下。这样孩子就能始终撑着一口气,撑到功成名就的那天。妻和我当晚回到家,笑着说她不信这些迷信玩意,但她依然买了一只毛笔,天天练习写“气”字,练字的纸堆满了小半个书架。
在分娩的那个深夜,我原本要在产房陪着妻,妻却说不想我看到她痛苦的模样,坚持让我在外面等待。于是我站在外面的走廊,听着妻的惨叫持续到天明,我浑身发麻,扣烂了自己的掌心。惨叫停止的时候,我忍不住稍微推开门,透过门缝看见了满地的鲜血。
医生把死胎抱给我看,是个女孩,小脸皱巴巴的,眼睛没有睁开,两只小手缩在胸口,手指好像水晶一样透明粉嫩。我抱了抱她,她浑身瘫软,在我手上似乎有百斤重,我的双手颤抖,险些抱不住她。她的肚脐上方如大师所说,长着一颗将军痣,被雪白的皮肤衬的格外显眼。
妻出血过多,在医院抢救了十多个小时。医生说妻失血严重,脑部供血不足,造成了脑损伤,未来恢复的希望渺茫。再次看到妻时,她双眼紧闭,枯黄的头发在枕头上杂乱摊开,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我抚摸她的手,为她梳头,为她揉脚,亲吻她的嘴唇和额头。没有外人的时候,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哭,在枕头里嘶吼。有时候我会跑进厕所,不停扇自己耳光,用拳头敲自己脑袋。我不知如何解释,但这样会让我稍微好受些。
后来,妻又经历了两次手术。为了凑医药费,我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家当,借了所有能借的钱。直到前天,妻终于睁开了眼,她没办法说话,眼神涣散,好像在望着不存在的远方。我告诉她,女儿已经送回了老家,葬在她奶奶旁边。我那个读过书的表弟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苏葭,小名就叫露露。听到这些话,妻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左手抓着我不停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角流下。
回过神时,公交车已经到达终点站。司机师傅回过头看着我不说话,用冷漠的眼神催促我下车。我刚踏出车门,门板就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公交车随之驶离。
不远处的火车站被晨雾染上了一层蓝灰色,看上去冰冷坚硬,金属的大字透露着一股威严。我朝着它走去,双腿不由得发软,这不仅仅是因为饥饿,还因为我对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绝望。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我知道对面是谁。
“怕了?借钱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怂呢?听着,到手之后,带着孩子去二号月台,我们的人会接应你,把孩子交出去,然后就滚蛋。”
我默不作声,心里有种荒唐的念头,也许对面听不见我的声音,就会像找不到猎物的狼群般自行离去。
“我们有人在医院盯着你老婆,别想着耍花样!还有,别给我找那些弱智的,或者缺胳膊断腿的,要是我这边卖不掉,你丫下回接着干!”
电话就此挂断,但话语中的威胁像一根躺在我耳朵里的针,让我时刻胆战心惊。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流程。走进候车大厅,挑一个聪明健全的孩子,骗他和自己走到二号月台,找到接头人,将孩子交出去。我的手颤抖着,掰着指头一遍遍数步骤,数到一半,我不禁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为了还债,拐别人家的孩子?我他妈还算个人吗?我想要转身离去,远离这些恶心的勾当。但我又想起病床上的妻,想起她枯黄的头发和失神的眼睛。我想陪她走下去,至少让她再笑一次。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让我死也值了。于是我抬起头,咬着牙继续朝火车站走去。
车站的门口站着两位安检员,正慢悠悠地聊着天,时不时打个哈欠。看见他们的制服,我顿时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他们看着我踏过安检门,检查了我的证件,全程慢条斯理,我却感觉他们的眼神如刀子划过我的全身上下。直到我走进车站,我依然能感到他们的目光在灼烧我的后背。
一楼的候车大厅里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的铁座椅,只有零星几名旅客躺在椅子上睡觉。我四处扫视,寻找着孩童的踪影,却一无所获。现在太早了,带着孩子坐车的人大多都要迁就孩子的作息,很少会这么早来赶车。
我捂着绞痛的肚子走进茶水间,刚进门就看到了一碗摆在桌上,吃剩一半的泡面。已经结块的油星缓缓漂浮,泡烂的面条耷拉在碗边。我想当即抓起面碗大口果腹,但仅剩的一点体面感让我强忍住食欲,继续看向其他桌面和角落。
我找到一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在洗手台洗干净瓶嘴,然后到热水机旁接了一点开水,盖上盖子不停摇晃,让水冷却下来后,我拧开盖子,连着喝了几大口。混杂着塑料味的热水下肚,稍稍缓解了我的腹痛。
随后,我又不甘心地在茶水间里四处寻找,终于在热水机底下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包没开封的袋装方便面。袋口被人撕得变形发白,也许当时的那位旅客要赶火车,却迟迟撕不开包装,一怒之下扔进了角落里。
正当我欣喜地想找一个纸碗洗干净来泡面时,茶水间门口的一个小小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一个脸蛋红彤彤的小男孩,身着脏兮兮的旧棉衣棉裤,手里捧着两碗开了封的泡面,愣愣地看着刚从热水机底下爬起来的我。
被人看到这番窘态,我感到羞愧难当,连忙避开他的眼神,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似乎也有点犯怵,故意贴着墙绕开我,走到了热水机旁。他将两碗泡面放在水槽上,踮起脚打开了热水龙头,热水流淌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看着他笨拙的背影,我猛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心跳陡然加速。
要选他吗?要把他带走吗?带到月台去,将他送到人贩子手里,卖去陌生人的家里,带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过一辈子?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越来越紧,几乎无法呼吸。我想象着自己将他一把抱起,抓着他脏兮兮的棉衣,一路向月台跑去,同时用手捂住他哭喊的嘴,直到他放弃挣扎。又或是我绞尽脑汁,向他编一些谎话,说我是他父母的朋友,要带他去游乐园痛快地玩一趟,让他鬼迷心窍地自愿牵着我的手,跟着我走上不归路。
正当我心神不宁时,他的水已经装好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碗面捧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娇嫩的小手被烫得发红。接着他捧起另一碗面,用右手手指架起碗底边缘,然后左手用同样的方法将椅子上的面碗一并拿起来,两只手小心地托着两碗面,架在胸口上,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离去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从他的表情,能看出他正忍耐着手心的滚烫。
这孩子的父母在哪?怎么能让水龙头都摸不着的孩子来装这么危险的热水?怎么能让孩子受这样的苦?我远远跟着他走了出去,看着他一路走到了候车大厅的靠窗角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脖子和手臂上纹了身的男人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一旁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双手重叠搭在腿上,安静地守着行李。她那染成黄色的长发在光线下如同一蓬枯草,衬得她憔悴无比。
见小男孩捧来两碗泡面,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然后接过其中一碗,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男孩将自己那份放在椅子上,站在椅子前弯下腰,以一种费劲的姿势也开始吃起面条。
若没猜错,这黄头发的女人应该就是男孩的母亲,那纹身男人自然就是父亲。这母子二人以极安静的方式,将面条慢慢送入口中,生怕吵醒一旁的纹身男人。至于原因,从那女人手臂上露出的淤青便可猜个大概。
我找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斜着眼偷偷观察他们。吃完面条之后,男孩懂事地接过黄发女人的碗,一起拿到垃圾桶旁丢掉。然后回到她身旁,爬到椅子上,裹紧身上的棉衣,将小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闭上了双眼。
女人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耳朵,手指缓缓划动,在小耳朵上来回游走,引得他咧嘴笑了起来。她以微笑回应,同时双手搭在脸颊旁,做了个睡觉的手势。男孩点点头,乖巧地将头埋进了她的大衣下面。
没一会儿,男孩的呼吸逐渐平缓,应该是进入了梦乡。女人侧着头望向窗外,眼睛注视着逐渐升起的朝阳,表情有些恍惚。她那头枯黄的长发,让我想起了怀孕时的妻。那些在在她肚脐上画圈、陪她散步、为她做饭、为她按摩脚底的回忆再次浮现,像火焰灼烧着我的心。我不敢再朝女人的方向望去,我感到自己的视线充满黑暗和罪孽。
渐渐地,空荡的大厅被温暖的日光填满,往来的旅客逐渐多了起来。我蜷缩的角落逐渐被照亮,我像个吸血鬼般连忙逃到更昏暗的角落里去,悄悄观察喧嚷的人群,从中捕捉那些幼小的身影。
我此前从未这么认真观察人群中的孩子们。他们的小脸上的五官尚未铺开,圆鼓鼓地聚在一起,被红润的胖脸颊托着,说话和走路时一颤一颤,如同沾满露水的花瓣。他们的手指短小又灵活,一直动个不停,时不时抓这抓那,扣一扣耳朵,拍一拍身子。两只小短腿支撑着身体一摇一晃地走路,稍微大些的喜欢跳来跳去,活像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小一些的总爱摔跤,摔得浑身黑乎乎的,一旁的父母时不时就得把他们拎起来拍一拍,像在拍一只大枕头。
我看着他们,不自觉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流泪。我想起我的露露,想起她在我的手上多么柔软,沉甸甸,又轻飘飘,好像随时都要化作羽毛飘走。我闭上眼,想象露露在我手上忽然动起来,哭起来,哭得洪亮,要吓死人的那种洪亮。然后她睁开眼,对我笑,我喂她喝奶,陪她数星星,玩蜡笔,荡秋千,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能够下地走路,能跑能跳。我也会像人群中的父母一样,牵着她向前走,让她与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相互玩耍,打闹,她的胖脸颊和他们的胖脸颊一起颤动,她一跳,他们就一起跳,她摔跤,他们就一起摔跤,一同大笑,一同大哭。
紧接着,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将露露从我手里抢走,她被恶狠狠地拖上火车,在陌生人的家里哭喊爸爸妈妈,把眼泪流干,喉咙喊哑。我顿时怒火难以遏制,要冲上前去拦住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伸手一扯,那身影却露出了我自己的脸。这一可怕的想象如同两辆对撞的汽车,在我脑海中发出轰然巨响,我猛地睁开眼,弯下腰一阵阵干呕,几乎要将自己的内脏倒出来。我不得不抱着自己的双臂,身体恶寒不止,浑身的肌肉不停发抖,如同刚从冬天的河里爬出来。
这时,一声惊呼突然从车站门口传来,引得所有人连同我一并侧目望去。那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学生,此时正满脸通红地捂着自己的屁股,而一个剃着寸头,穿着红色羽绒服的男孩此时正咧着嘴朝她笑,那牙齿仍未长齐的笑容里却带着一股成年人的下流和猥琐。
“怎么了?出啥事了?”一位中年人匆匆赶来问到,看样子应该是女学生的父亲。
女学生有些不知所措,指了指面前的男孩,却又说不出话来。
正当众人都一头雾水时,那寸头男孩猛地一个箭步向前,小手从羽绒服的袖子里伸出来,竟然直奔那女学生的大腿而去。
中年人见状,直接站出来一把抓住寸头男孩的手,将其用力向旁边一甩,寸头男孩就像被赶到一旁的野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眼神顿时变得凶恶无比,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此时的中年人已经怒不可遏,正要挥起手时,一个身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大步走来,一声怒喝拦住了他。
“你他妈的!对我儿子动手动脚的想干啥?!”西装男人叫骂的姿态,与他那儿子如出一辙。
两人言语激烈,声音愈发愤怒,逐渐发展成了推搡和顶撞。女学生在一旁慌张不已,而寸头男孩则一脸兴奋,不停地在旁边拱火。
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贵妇模样的女人一路小跑过来,奋力挡在两人中间,不停拉着西装男人的手,嘴里一遍遍向女学生一方道歉,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事情愈发不可收拾之时,几声哨音从车站另一侧传来,一名警察踏着清脆的脚步声赶来,三言两语就将两人分开,像一道高墙立在了中间。中年人回过头去低声安慰自己的女儿,而西装男人则带着自己的妻儿,骂骂咧咧地朝车站内走去。
围观的众人无不窃窃私语,都在讨论那寸头男孩的顽劣,还有男孩父亲的蛮横无理。带着小孩的旅客们,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指着那名男孩喋喋不休,显然是将其作为了反面典型,借机教育一番。
众人之间,唯独我欣喜不已,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对啊,这世间的孩子里总有这样的坏种,骨子里就是黑的,生下来就要为非作歹。拐走这样的孩子,丢到那些人贩子的买家手里祸害他们,岂不是一石二鸟,为民除害?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甚至涌出了一股荒唐的正义感。
于是我起身尾随着这一家人,一路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候车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偷偷观察他们。
只见那长着啤酒肚的父亲走到最前排的座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锈钢的椅背顿时被压弯变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拿着电话,与那头的人聊个不停,听上去像是些商务上的事情。而且每当说到金额数字,例如“二十万的货款”“赶紧转五十万过来”,他都会故意提高音量,似乎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他这么一位大老板正在谈生意。
他那糟心的儿子正犯着多动症,坐在椅子上晃悠个不停,一会儿扣扣座椅上的洞,一会儿跳到椅子上,用脚猛踹椅背,吓得坐在连排座椅上的人们打一激灵。
那位母亲在一旁好言相劝,说话细声细语,却起不到半点作用。她从包里掏出零食,被儿子啃了两口后就丢在地上,一脚踩得满地碎渣。她连忙取出面巾纸,收拾地上的垃圾,另一面想要抓住儿子,教他安稳些,却被他叫嚷着一把甩开,不给半点情面。
我坐在他们的右后方,悄悄看着那寸头男孩如同个混世魔王,一刻都不安宁。坐在附近的旅客都纷纷起身换位置,神情不乏厌恶。这让我愈发笃定选中他作为目标的决心。
随着时间过去,那寸头男孩变得愈发不耐烦,整个人如同一壶即将烧开的热水般,不停上跳下窜,叫嚷着动画片里的台词。
这时,车站的广播传来一条播报,通知一趟本应在十分钟后到达的列车因天气时间而晚点一个小时,而候车室里的电子看板上也对应着跳出了一条红色的晚点信息。
原本正在打电话的父亲听到这条播报,顿时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然后从包里掏出车票,对着电子看板再三确认后,嘴里的脏话立即如枪弹般喷出,大肚腩也随着不停颤动。
而当母亲与寸头男孩解释了火车晚点的消息后,就像是点燃了炸药引线,寸头男孩顿时变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喊着要回家,同时不停拍打推搡着母亲,那可憎的神情几乎与那些找我讨债的流氓无异。
本就不耐烦的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拎起寸头男孩的衣领,两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寸头男孩后退两步,捂着脸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母亲伸出手想要好声安慰,被他猛地甩开,然后如同一条野兔般跑出了候车室。母亲本想追上去,却被父亲一把拦住。
“让那小王八蛋自己回来!”那父亲朝着儿子跑去的方向恶狠狠地喊道。
我连忙起身,朝候车室的门外追去。刚出门口,就看到那寸头男孩正站在大门旁,趴在门框上露出小半个脑袋,偷偷瞄着他的父母,希望看到他们懊悔难过的模样。可等了许久,他的父亲只是自顾自拿起手机继续打电话,同时抓着他母亲的手,不让她起身。
他顿时觉得无趣,但又赌气不肯回去。于是他回头看着下楼的台阶,稍作犹豫,便慢悠悠地走下楼梯。走了两步,他忽然流起泪来。我猜想他心里必然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可怜流浪汉,孩子喜欢这样的幻想,总觉得自己的悲惨就会化作父母的痛苦,并借此对其报复。
他一边走下去,一边抹干净眼泪鼻涕。二楼还在流豆大的泪珠,到了一楼他就吹起了口哨。左看右看一阵后,他发现了楼梯下的小三角空间,于是弯下身子一钻,就从楼梯扶手的格子里直接跳了下去。
我走到不远处的落地窗旁,假装靠着窗晒太阳,偷偷瞟向楼梯下方。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石头,也许是个小煤块,开始在墙上乱写乱画。他画了些大楼、吉普车和机关枪,用粗线条画出了大楼的阴影和机关枪的火光,看上去活灵活现。可画完这些,他还是不满意。他挠了挠后脑勺,拿起石头,竟开始在墙面上画裸女,连隐私位置都画得一览无余。天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
我一边看着他在楼梯下将墙壁糟蹋得一塌糊涂,一边看着楼上来往的人群,心里盘算着计划。
怎么办?该挑这时候下手吗?要么跑上前去蒙住他的嘴巴,抱起来直接跑?不行,这孩子看上去就有劲,到时候让他喊一嗓子,半个火车站都听得见。再说了,抱着这么个活蹦乱跳的活阎王,是个人看到都觉得可疑。
那要不弄晕他?像电视剧里用块厚布蒙着脑袋捂晕他?或者攥紧拳头,朝他后脑勺来上一下?不……这可不是电视剧,一失手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一想到要对这么小的孩子动粗,我就感到头皮发麻。
正当我不停琢磨之时,寸头男孩已经将整面墙画得惨不忍睹,他拍拍手,将小石头一丢,心满意足地一个骨碌钻出了楼梯下方,开始四处晃悠。我只好远远跟上去,脑中继续思索可行的方案。
看着他撕开消防柜的封条,打开柜子试图爬进去的模样,我想象着自己按下消防警报,趁着人群大乱之时,抓起他的手臂混入人流中跑向月台。当他跑进小卖部,偷走一袋巧克力豆时,我想到可以用零食引诱他,骗他说我家里有吃不完的薯片和喝不完的可乐。他每到一个角落,都会有一个我的幻影在他身旁,千方百计试图将他拐走。
最终,他在二楼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没上锁的保洁工具房。他悄悄打开门,朝里面望了两眼,确认没人之后就偷偷钻了进去,如同一只田鼠钻进了没有出口的地洞。无论我准备用什么手段,现在都是最好的时机。
我快步走到工具房门前,做了几下深呼吸。但我的手依然止不住地颤抖,好像我才是即将被拐走的那一个。我用力扇了自己几耳光,咬紧牙关,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正要开门之时,我突然感到一股目光从我右侧传来。
我侧过头,只见早上的那个吃泡面的棉衣男孩,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他那张童稚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感觉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似乎一瞬间就将我看了个透,让我的恶行顿时暴露在了强光灯之下。
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我面前的门忽然被打开。那寸头男孩探出个脑袋,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我打扫卫生的,你个小屁孩……钻进来干啥?”
“打扫卫生?放屁!你丫一直跟着我,当我不知道?你是人贩子吧!信不信我打死你!”
说着,他从门后伸出脚,照着我的小腿猛地踹了一脚。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他则“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弯腰揉着小腿,同时看向棉衣男孩的方向,他原先站的地方此时已空无一人。我朝四周望去,也没寻到他的身影。但他那道让我想要慌忙躲闪的眼神,仍如同强光留在眼里的黑斑,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我狼狈地一瘸一拐回到一楼。此时已过正午,热水房的泡面香已经变凉,但传到我的鼻腔里时,还是让我食指大动。
饥饿推着我快步走进热水房里,我避开众人,在角落的桌面上找到了一个只剩汤水的纸面碗。我将面汤倒掉,在热水下将纸碗和叉子冲洗干净,随后将我今早寻得的那包泡面仔细地倒了进去,连最后一点面渣都不剩。
撕开调料包时,我的手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不小心将一点干料撒在了碗边。我连忙用拇指将边上的干料蘸起来,塞进嘴里舔干净。往日觉得平常的咸香,此时几乎让我落下泪来。我捂着肚子,看着热水从水龙头流出来,慢慢渗进面饼,我听见面饼的空隙被水分慢慢撑开的声音,只感觉时间漫长难耐。
还没等到面条完全泡开,我便站在热水龙头前,迫不及待地开始将面送入口中。我等不及咀嚼,刚一咬断,便硬生生将面条咽了下去。一口一口,直到接近吃完,我才感觉到面条已经绕过了我的口舌,直接将我的胃烫得生疼。
吃完面条喝完面汤,我感到自己终于活了回来。我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回到候车大厅,像上午一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继续等待。
我的策略还是一样,找到那些人群中的小坏种,越坏越好,越混账越好。我的目光不停扫视人群,但脑海中却始终甩不掉那个棉衣男孩的眼神。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那个清晨,在我怀里的露露,那双未能睁开的大眼睛。
我用力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继续盯着每一个从大门进来的旅客。一旦有孩子的身影,我便会死死盯着他们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邪恶和阴险。
然而大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依然一无所获。我站起身,决定到二楼去找机会。正当我踏上楼梯时,那位熟悉的白衣妇人急匆匆地与我擦肩而过,跑下了楼梯。而她那长着将军肚的丈夫则正拉着一位民警不停询问。
“差不多这么高,穿着个红色羽绒服,那个……走起路跑跑跳跳的,剃着个寸头。您见过吗?”
将军肚男人不停比划着儿子的身高,语气慌张不已。他拉着民警来回走,指着儿子跑出去的方向,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孩子跑出去的经过。
我转身走下楼梯,只见白衣妇人朝着人群开始呼喊,声音带着哭腔。
“小龙!妈妈在这儿!小龙你别躲了!妈妈要急死了!”
她脱下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来回奔走,不停询问路人是否看见过自己儿子,可换来的都是一次次摇头。
我躲到人群后,生怕与她有任何眼神接触,随即快步回到了二楼的那处角落,慢慢拧开了工具房的门把手。果不其然,那寸头男孩此时正靠着工具柜熟睡,周围被他折腾得一地狼藉。
我屏住呼吸,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他两下。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依然沉浸在睡梦中。于是我慢慢将他抱起,用手托着他的屁股,让他藏进我的大衣,靠着我的胸口。他湿热的呼吸透过衬衣打在我的皮肤上,年轻的心跳如同一只小鼓,每次跳动时传来的震颤都清晰无比。
我走出工具房,贴着墙悄悄在二楼的走廊前行。此时那对夫妇正在一楼焦急地四处搜寻,我弯下腰低下头,生怕他们抬头越过护栏,看到我鬼鬼祟祟的身影。我也怕看见他们那绝望的神情,我的决心早已摇摇欲坠。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二楼候车室,发现此时那名父亲和那名民警已经跑到了一楼加入搜寻队伍。我径直走向通往月台的门口,正当我要进门之时,怀中的寸头男孩忽然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我顿时停下了脚步。我想起我的露露,如果她在那个清晨,能够像现在这样,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心跳。如果她能开口叫我一声……
我的眼泪如决堤般流下,打湿了我的衣领。我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男孩,他闭着眼,眼球在一下下动着,不知在做什么梦,或许梦里他正孤单一人,惊慌失措,四处寻找着自己的父母。
我毅然转过身,回到大厅里,找到那位哭花了妆的白衣妇人。她发了疯般朝我跑来,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泛着泪光。当我将孩子交到她手上时,强烈的疲劳感如同一道巨浪向我袭来,我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位妇人的哭泣声,道谢声,那位父亲激动的大嗓门,他们握着我的手时传来的颤抖,如同远方传来的模糊回响。我已经深深躲进了自己的心房,我为自己收到这样真诚的感激而感到羞耻,我自觉在最后一刻拦住我的不是良心,而是我的露露。她在最后一刻救了我。
待面前的一家人终于离去后,我筋疲力尽地走进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我看向镜子里,一个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的男人向我回望,我不禁露出了微笑。对于镜中的男人没有成为一个下流的人贩子,我感到由衷的欣喜。
我打开水龙头,低下头洗了个脸。再次抬起头时,一个身着灰夹克的秃顶男人正站在我身后。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抓着我的后脑勺,狠狠砸在了镜子上。
血液流进了我的左眼,我捂着脸,被男人踢翻在地。我听见他锁上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孩子都到手了,你他妈居然还回去,跟老子玩什么良心发现是吧!你他妈活雷锋是吧!”
“今晚九点前,办不成老子第一个扒了你婆娘的皮!第二个就是你!”
他打开门,皮鞋声逐渐远去。我蜷缩在地,疼痛感随着心跳一阵阵翻涌,缓了好久,我才终于找回力气爬起身来。
我回到洗手台前,对着碎裂的镜子将额头的伤口洗干净,又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然而额头的伤口依然血流不止,我害怕这幅模样吸引到别人的注意,只能躲进一旁的隔间里。
隔间的地上有一包没用完的纸巾。我蹲在地上,将纸巾捡起来,拆开包装,用力捂在额头的伤口上。厕所里恶臭难耐,寒风钻进了我那被撕开的衣领,没洗干净的血挂在我的眼角。我感到内心的情感似乎也随着血液的凝固而冻结了,可怕的绝望如同一场大雪,将我深深掩埋。
待到伤口止血,我撑着腿站起身,缓缓走出厕所。此时大厅的时钟已指向下午六点,夕阳在车站的大理石地面散射开来,将所有人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橘红。我走到窗边伸出双手,默默捧着这抹余晖,感受那即将消散的暖意。
我心想,待到这层橘红色消失,夜幕彻底降临之时,我也就走到了绝路,如同一个被判在晚上九点枪毙的死囚。或许那帮家伙会放我一马,多给我一个夜晚喘息,但那又如何呢?我不可能再对孩子出手,他们还能逼我做什么?去卖血?卖器官?我不知道。我决意选择了这条死路,我认命了。
暖意渐渐冷了下去,我将手指用力撑开,想接住最后的余温。这时,我注意到在一旁不远处,早上那位头发枯黄的母亲正独自坐在长凳上,与我做着同样的动作。她的手掌干瘦,夕阳从指缝间漏下去,洒在了地面上。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上下浮动,似乎是在弹一架想象中的钢琴。光影随着她的手指在地面跳动,让我看得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意识到我在看着她,于是连忙把手藏进口袋里。我回过头,重新望向窗外,但我感到她的目光始终向我传来。她似乎想上前来找我,又犹豫不决,只好在不远处一直观察我。待到夕阳彻底散去,天空的蓝色愈发深沉时,她才终于坐到了我的旁边。
这个问题如同一只手捏紧了我的心脏。我感到呼吸愈发困难,头皮一阵阵发麻。
露露的事情始终在我脑海中萦绕,但一旦将她的事情说出口,就如同在法庭上做了一句证言,让这句话变成了铭刻在这世间的一项事实。这就是为何我从不愿与人提起露露,每当我说出露露的事情,就像将她再一次杀死。我想起那些在医院厕所里捶打自己直至淤青流血的日子,那种可怕的自残欲望再次向我袭来。
见我低头不愿回答,黄发女人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有个儿子,小名叫佳佳,现在六岁半了。个子比其他小孩要矮一点,但长得壮实,都能帮我拎行李了。”
她伸出手比了比自己孩子的身高,手掌带着温柔的弧度,就像是在抚摸着孩子的头顶。
女人将手伸进大衣一阵摸索,摸出了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皮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她的手伸到我面前,我不好拒绝,便将照片接了过来。照片上是个不满一岁的娃娃坐在公园的花坛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衣角。
“是吧!”女人见我总算愿意回话,顿时来了劲。“我生佳佳时,他的个头像个小冬瓜一样,身子红彤彤的,看着怪丑的。但我当时一看到他,我就打心底喜欢。他当时长得皱巴巴的,哭起来震得人耳朵都疼。我当时生完孩子,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就看着他,心里默默想,哭大点声,再大点声。”
女人把照片接回去,手指轻轻在儿子的小脸上摩挲,随后将其收进了钱包里。
“佳佳两岁的时候,说话一直说不清楚,我那时候害怕了,我就带着他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他没啥大问题,就是舌头下面有根筋没长好,拉着舌头动不了,做个小手术就能解决。可那时候我没钱,我只好带着佳佳回家,我跟他说,等妈妈有钱了就给你治舌头,到时候你就唱歌给妈妈听。佳佳就学了好多歌,他说等舌头好了要一天到晚给我唱歌……我听了心里好酸,好像有根刺扎在里面。“
“这么些年了,我还是拿不出钱……有一天我看见佳佳在厕所里,拿着把剪刀要塞到嘴里,他说他想自己给自己做手术,想替我省钱,想给我唱歌……我那时候打了他手心,但打完我又抱着他,我哭,他也哭……我没用,我对不起我娃娃……”
“大哥,你有孩子吗?别的你都不用说,就告诉我这一件事就行。”
我顿时愣住,她则泪如雨下,浑身颤抖。我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试图安慰她,可仍无济于事。她哭泣到几乎喘不上气,过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平静一些。
“我跟着我男人吸毒……已经十多年了……”女人的声音依然有些哽咽。“一开始,是在卡拉OK里吃药,一次一颗,一星期一次,后来变成三天一次,一天一次。吃药的劲不够了,就开始打针。我过去很怕针,可我男人给我打了一次之后,就啥也不怕了。胳膊上,脚踝上,腿上,哪里能看到血管,我自己就能扎。”
女人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触目惊心的手臂,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眼,暗红色的瘢痕、淤血和肿块夹杂其间,如同一片被战争摧残的土地。她轻轻抚摸着这些疤痕,干燥的皮肤发出沙沙声。
“怀佳佳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敢吃一颗药,孩子就少一个手指头,敢打一针,孩子就少一条腿。他还给我看了一本图册,里面全是些畸形的小孩,有大头的,没手没脚的,吓得我不敢看。从医院出来后,我立马就戒了毒。一到晚上,我的脑子好像在烧开水,浑身都在发抖。我男人那时候还笑我,拿着药问我要不要。我死咬着牙,拿头撞墙,硬是扛过去了。“
“佳佳出生时,我抱着他一个个数手指和脚趾,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我睡着。我从来没睡过那么香,梦里我抱着我的娃娃,去北京旅游,去看升旗。我梦见他当了兵,高高大大的,好神气。醒来之后,我就想,毒已经戒了,佳佳也出生了,一切终于好起来了。”
说到这里,女人的眼泪止住了,眼神涣散而无力。碎发被泪水粘在脸上,如同一根根干枯的爬墙虎。
“复吸的药,是我自己从我男人口袋偷来的。佳佳出生时,尿布要钱,奶粉要钱,我男人就开始替人卖药,每天晚上在卡拉OK里,或者是在火车站一粒一粒地卖。他每天要干到凌晨四五点才回家,一回家就睡觉,装着药的夹克就挂在门上。每天凌晨,我就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夹克,心里一直在打鼓。人最怕的不是疼,是忘了疼。我还记得我那天晚上偷了他的药,刚吃下去一颗,药效还没起来,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戒不掉了。”
“后来,佳佳六个月的时候,我有一天半夜醒来,刚想找药,就听到一阵阵哨子一样的声音,一路找过去,才看到佳佳躺在摇篮里,嘴巴干得裂开了,血流到枕头上,喉咙已经哭哑了,只能一下下地叫……”
说到这里,女人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扣进肉里,一下下锤着大腿。她咬着牙说不出话,脑海中的那幅画面让她痛苦不已。
“……我想过……把佳佳送到孤儿院去,可我知道孤儿院那地方有多乱,我男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也想过找个富人家,把佳佳放在他们家门口,但要是他们不肯养,又会把佳佳送到孤儿院里去。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想我娃娃能找个好人家……刚才佳佳告诉我,说看到大哥你在找孩子,我就想来求求你……”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女人的目的。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走投无路的神情,闪着泪花的眼睛憔悴不堪。
“大哥,我也不想啊……可我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我不能看着我娃娃跟着我走下去啊……前几天,佳佳给我看他的胳膊上的一个针眼,他说有天晚上我好像喝醉了,拿着针筒要给他打针。我娃娃听话,他就让我打了,要不是针里没有药,我娃娃已经完了啊……”
说着,她抬起手,狠狠地扇着自己耳光。我怎么都拦不住她,只能看着她一下又一下,直到脸皮被打出鲜红的血斑。
“大哥,我只求你,给佳佳找个好人家吧。让佳佳长大成人,读大学,当兵。我不要钱,我不要用我娃娃换钱,我就求他过得好,别跟着我,让他……好好的就行……”
“不要!千万不要!”女人猛地打断我。“别告诉我,就当我死了,就当他没有我这个妈妈,让佳佳忘了我吧……忘了我吧……”
女人抓着我的手,她那绝望的颤抖传到我的身体里,让我的五脏六腑都为之颤动。最终,我朝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女人站起身离开座位,没过一会就牵着那个熟悉的棉衣小孩,来到了我面前。
“大哥,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不用可怜我,可怜可怜他吧。我给你磕头了!”
女人带着孩子在我面前跪下,我连忙伸手想将他们扶起来。可女人死活不肯,她倔强地俯下身,在地上重重地给我磕了三个头。一旁的佳佳学着她的模样,也连着磕了三下。
磕完了头,她把儿子扶起来,轻轻为他拍去身上的灰尘。她蹲在儿子面前,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用手慢慢扫过儿子的眼角,鼻尖,嘴唇和下巴,如同用指尖作画般,勾勒着儿子的模样。她用手揉搓着儿子的发尖,聆听发丝的摩擦声,又一下下摩挲儿子的脸颊和手背,触摸皮肤的温度和纹路。她将儿子抱在怀中,嗅着儿子的气味,感受儿子的骨骼和体重。她将嘴凑到儿子的耳边,低声说着一句句嘱咐,儿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最后,她在儿子的额头,留下了一个重重的,长长的吻。她离去的身影快速且决绝,脚步声逐渐被人潮淹没。只留下儿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草原上剩下的最后一只幼兽。
大厅的时钟指向七点零五,距离秃顶男人给我的最后期限,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橙黄色的光线下蚊虫飞舞,被染成橙色的雾气在夜空中弥漫,银色的弯月被雾色和云层掩盖,只剩一团晕染。赶路的人们在这橙色与银色的包裹中匆匆前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咔哒作响,呼啸的夜风咬着人们的大衣下摆来回甩动,寒冷让人们都不愿张口说话,只想把力气留给双腿,快些赶路。
佳佳坐在我身旁,木讷地望向落地窗外。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地上不知所措。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留着干掉的泪痕,鼻子时不时吸一下。他的小手握在一起,像他母亲一样慢慢地扣着手指头。
佳佳不敢侧头看我,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他那红彤彤的脸颊缩在棉衣的衣领里,摇头时身子也跟着一起左右晃动。
我们之间随之陷入沉默。他就像一只蜗牛,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怯生生地缩进壳里。他时不时回头朝母亲离去的地方望去,期待着母亲再次出现,牵起他的小手将他带回去。可我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再回来了,她向我磕头时的神色凄惨且坚决,她就像是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割断了自己与儿子之间的纽带,那种断裂的痛苦我也经历过,若非有十足的决心,没有父母会甘愿承受这种痛。
他不停吸着鼻子,时不时抽一下气,应该是刚才的哭劲还没过去。一条鼻涕从他的小鼻子里慢慢流了下来,他刚要抬手用袖子擦拭,被我连忙拦着。
我将那张止血的纸巾掏出来,撕下干净的部分,替他按着鼻子。我的力气不敢太大,手有些发抖。他配合着我一下下擤干净鼻子,然后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同时终于愿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就像此前在工具房门口一样,纯洁又带着胆怯。
我翻了翻身上的口袋,想找多一些纸巾给他,没想到在胸口一摸,居然摸出来了两张百元大钞。我这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下午时那个寸头男孩的父亲向我道谢时,往我胸口口袋里塞的酬金。
我想牵着他的手,但他不愿伸手,只是紧紧跟在我后面,一起走进了车站旁的肯德基。我带着他来到柜台前,指着五颜六色的餐牌问他:
“都可以……”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大眼睛一直看向餐牌上的炸鸡翅。
“去吧,坐窗边那儿,我等会过去。”我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先去坐下等我。
过了一会儿,我端着一盘炸鸡翅和薯条,在他对面坐下。我把餐盘推到他面前,他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盘子里,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抬头看向我,眼睛又不敢停留太久,匆匆望向两旁。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先拿起一根薯条塞进了嘴里。他见状,才终于敢伸手抓起一只鸡翅,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咀嚼,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大动静。
看着佳佳吃饭的模样,让我想起他母亲所讲述的故事,我似乎闭上眼就能看到他在摇篮中张开流血的嘴唇哭喊的惨状。他显然是饿坏了,嘴里在咀嚼时,他会拿着剩余的鸡翅紧贴着嘴,这一口吃完了就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我的心里酸酸的,怎么能把孩子饿成这样?活像一个逃灾的难民。他所表现出的这些教养,想必是来自他母亲的嘱咐,希望他能表现得优秀一些,在买下他的人家里多受些照顾,或是少遭点罪。可这些事情我看在眼里,就疼在心里。为何一个孩子要遭这样的罪?
吃到剩下一半时,佳佳停了下来。他拿起纸巾,把剩下的鸡翅和薯条小心地包起来,想要放进自己的棉衣口袋。
“不是……”他倔强地不肯放下纸包,“我想……带给妈妈……”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对他开口。他继续一只接一只地包裹着鸡翅,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徒劳无功,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了下来。
我过去坐到他身旁,将他轻轻抱在怀里。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悲伤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积聚,让他浑身颤抖不已。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大衣,留下一团湿漉漉的印记。他见此连忙抬起头,似乎是怕我责怪他。
听到我的话,佳佳再也按捺不住,失声痛哭出来。夜晚的冷风愈发凶猛,不停拍打着窗玻璃,餐厅里的旅客们来去匆匆,只有数人带着疲劳的神色望向我们。佳佳的哭声就像在求救,尖锐又绵长。他把脸缩在棉衣里,不让哭声漏出去。
我抱紧他的肩膀,听着他的悲鸣,想起了他的母亲握着我的手恳求时传来的颤抖,想起了那个寸头男孩在我怀里的梦呓,想起了妻在病床上流下的无数泪水,想起了露露在我手上那如同熟睡般的面孔。我不禁也流出泪来,这泪水是被痛楚逼出来的,那是一种来自心尖上,清晰的,真实的,淌着血的痛楚,我甚至能听到体内那皮肉撕裂,筋膜绷断的声响。在露露死的那天,这痛楚就从未离开过,并随着每一次回忆再度涌起,就像吹口气就再次泛起一阵火星的炭灰。
我无言地流着泪,抱着佳佳,感受他的痛哭逐渐变成抽泣,抽泣逐渐变成绵长的呼吸。我的泪水也渐渐停下,只剩下空洞的凝视。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的火星暂时熄灭了,我们不安地等待着下一次煎熬,下一次燃烧。
我伸出手,佳佳这次没有拒绝,将小手搭了上来。我牵着他回到车站里,一步步朝二号月台走去。
月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们俩睁不开眼睛,黑夜里的寒冷似乎变成了一把把飞刀,刮得人生疼。佳佳的小手冰凉,在我的手心里不安地揉搓。我将他的手握紧,试图给他一些安慰,但实际上我也满怀不安。他的母亲对我的那一声声恳求,他们母子在地上磕头的模样,让我内心沉重不已。要是那买家是个坏人家怎么办?要是佳佳过不上好日子,读不了书,吃不饱饭怎么办?我是不是会害了他?
呼啸的寒风让我脑中胡思乱想,却又找不出答案。我咬着牙,带着佳佳继续前行,一直走到了月台的尽头,却未能找到那个秃顶男人的身影。此时的佳佳已经冷得说不出话,牙齿不停地打战。我将他抱起来裹在大衣里,他像一头走丢的羔羊一样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抱着他重新回头,检查了沿途每一张脸,却仍一无所获。
月台上的灯光苍白又冰冷,等车的旅客们聚集在柱子旁避风,缓缓吞吐着白雾。他们将身体缩紧,低着头紧闭双眼,凭声音判断列车是否到来。我抬起头,看向月台上的电子时钟,此时距离九点只剩下不到五分钟。难道那男人觉得不耐烦,回到了车站里去找我吗?
时间所剩无几,我只好将佳佳放下,然后脱下大衣在他身上裹紧。
“你在这里等叔叔好吗?叔叔去找个朋友,很快就回来。别乱跑,听话。”
我摸了摸佳佳的小脑袋,他朝我点了点头。于是我立马三步作两步地跑上楼梯,穿过月台通道,回到了车站里。
此时的车站没有了白天的熙熙攘攘,走进车站的旅客们感受到气温的些许上升,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不少人坐在椅子上休息,为夜晚的旅途劳顿做准备。我在一楼快步寻找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站着的,坐着的,行走的面孔,依然没有结果。我掏出手机,拨打了白天的那个号码,数次拨打都是无人接听。
这时,从车站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呼喊。透过窗玻璃,只见几名警察追赶着一个身影,在车站外的广场上来回穿梭。
几名警察相互配合组成了包围圈,将那身影逼进了死角,紧接着一名年轻警察一个大跳扑了上去,抱住了那身影的腰间,一番缠斗后,将其死死压在了身下。借着昏黄的灯光,我认出了那就是下午在厕所里殴打我的那个秃顶男人。
人们围了过来,聚在窗边,指着逮捕现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时,那秃顶男人从地上挣扎地抬起了头,凶恶的目光猛地投向了我这边,而警察们也注意到他的动作,视线随之向这边扫视。我被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连忙躲进人群里,低着头,悄悄朝二号月台快步走去。
行走在月台通道上时,我的双腿打战,险些站不住要跪在地上。我扶着墙壁,抓着扶手,一步步回到了月台上。此时一列绿皮火车已经停靠在了站台旁,旅客们拖着大包小包,正在每节车厢的门口排队,等待上车。不远处的佳佳正裹着我的大衣,乖巧地站在柱子旁。见到我重新出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我刚要向他走去,可走了两步,我的步伐就越来越慢,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办?人贩子被抓住了,计划也全都被打乱了。我还能带着佳佳去哪呢?回去找他的父母?不行,他会被害死在那个家里。去找警察?那样佳佳还是会被送回他父母家里,或是最后被送进孤儿院。带他回家吗?可我已经身无分文,负债累累,我又哪来的能力去抚养他呢?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死路,还差一步就要走到尽头。我犹豫着,始终不肯迈出这一步。我回头望向已经坍塌的来路,又环视四周的黑暗,试图寻找那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佳佳看着停下脚步的我,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得不安,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他把身上的大衣用力裹紧,仿佛寒冷顿时穿过了所有屏障,将他团团围住。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一下下跺着脚,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那是不安和恐惧的泪水。
突然,一声怒骂从隔壁的月台上传来。我们和旅客纷纷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对面的三号月台上,怒目圆睁,整张脸气得通红,手指着佳佳发着抖。我认得他,他是今早那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手臂和脖子上带着纹身的男人,他就是佳佳的父亲。
“就站在那!不准动!他妈的还敢给我跑?!找了老子大半天!看我不打死你!”
看见那男人怒不可遏的神态,佳佳顿时害怕了。他躲到了柱子后面,蹲下身子抱住肩膀,无助地抽泣起来。这时,佳佳的母亲从对面月台的另一端冲了过来,她不顾一切地抓住男人的手臂,不让他朝这边再进一步。
男人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女人身上,他举起拳头,朝着自己妻子一下下砸下去,将她打得披头散发,鼻子流出了血,发出痛苦的呜咽。站台上的警察见状,立马吹着哨子朝这边赶来,可还没到警察到达,男人就一脚将妻子踹倒在地,然后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铁轨上,径直朝这边冲过来。
就在男人即将爬上二号月台之际,我猛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了佳佳,趁着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之际,避开检票的列车员冲上了火车,立马躲到了厕所里将门反锁。
火车的车门随即关闭,隔着厕所的墙壁,我听见了男人在车门外的大吵大闹,佳佳母亲的哭喊,警察们的怒吼。过了一会儿,随着车身传来一下下震动,火车逐渐开始加速,驶离了站台。外面的嘈杂也随之远去。
我靠着厕所的墙蹲坐在地上,抱着佳佳的肩膀。他的身子倚着我,依然带着些许的颤抖。我抚摸着他的背,想将他瘦小的身体里的那些不安,迷茫,恐惧都慢慢地拍出来,随着眼泪流出来。他低着头,自己慢慢抹干眼泪,想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
我把衣服重新在他身上裹紧,将他抱到我的膝盖上,让他靠着我的肩膀。
渐渐地,佳佳的呼吸变得绵长,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在我怀里沉沉地睡去了。我抬头望向窗外,看见雪花在空中飘散,月亮从层叠的厚云中露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清亮无比,片片雪花在月色的照耀下,在高速飞驰的车窗外闪烁着,如同湖面的波光粼粼。
车轮与轨道间细碎的震动从我脚下传来,火车的低鸣和夜风的呼啸在窗外盘旋。随着时间过去,窗外的月光慢慢被云层遮蔽,周遭的一切逐渐陷入了黑暗。我低下头,看见露露躺在我的怀里,粉粉的,小小的,柔软得像一朵云。她的大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两只小拳头握在胸前。
她没有回应,于是我慢慢地低下头,将耳朵贴着她的胸口,听到怀中传来了热腾腾的,有力的心跳。那一下下震动,轻轻敲打着我,呼唤着我。我热泪盈眶,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温度。我感到一股滚烫的热血在我的身体里流淌,让我有无限的力气去抱着她一辈子,照顾她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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