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齐奥·马拉巴特的《皮》以1943-1944年盟军“解放”后的那不勒斯为基础,精心构筑出一个多重意义的城市叙事空间,这座凝结了希腊罗马文明等古典文明积淀的城市为战争炮火与疫病所侵蚀,原有的启蒙理性与古典传统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建立在商业伦理之上的恐怖秩序。可以说,小说将那不勒斯城市置于战争与瘟疫之下,使其成为一个观测现代性危机的场域,本文试图循着马拉巴特的叙述,呈现其如何通过叙事视角和具象情景来开展对那不勒斯的城市书写。
正如小说在开头引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之语,“假如战胜者能够尊重失败者的神庙和神明,那么他们将会得到拯救。”然而,在《皮》所呈现的那不勒斯,这一古典的战争伦理早已破产。小说以二战时期盟军在意大利西西里登陆,解放意大利为背景,意大利作为战败国,意大利民族的战败情景便跃然目前。而在此基础上,如何理解那不勒斯因战争所展现的面貌,及其所象征的欧洲古典文明为现代美国军队所解放,便自然而然地成为小说的核心问题。自此,关乎古典与现代矛盾的命题便自战争内部生发出来,并始终叙事的核心基调。而其中,小说采取第一人称“我”为主要视角,借由叙事主人公的经历体验及内心自白呈现对于那不勒斯的观察,展现出个体视域中的沦丧城市。
值得注意的是,叙事主人公同样被称作“马拉巴特”,与作者库尔齐奥·马拉巴特有着亲密的联系性。主人公以“盟军联络官”穿梭于前线与那不勒斯,这与作者本人在二战中以战地记者身份深入东线,亲历意大利战场的经历相重合。因此,其写作笔调因亲身经验的调用而展现出真实的临场感,例如书中对军种协同、物资补给线乃至美军内部文化的描写,都带有第一手见闻的质感,而透过与作者关联性极高的“我”,其视角下那不勒斯所呈现的古典与现代的矛盾尤为真切。米兰·昆德拉在《相遇》中同样彰显了库尔齐奥·马拉巴特的写作特性,他指出马拉巴特描述为先于萨特的“介入作家”,并且深受古典传统的影响。
米兰·昆德拉《相遇》: “在这场青少年的争执里,马拉巴特站在彼特拉克的旗帜下,对抗加里波第的信徒……他当了记者,他知道政治生活里发生的一切,……他始终喜爱彼特拉克胜过加里波第,而他钟爱甚于一切的那些人,都是艺术家和作家。因为彼特拉克在他心中比加里波第更重要,他的政治介入因而是个人的、荒诞的、独立的、没有纪律的。”
当我们重新回到个体视角的话题,我们可以知道,主人公的视角绝非单纯的目击,而是作者借由“我”而产生的一种自我分裂的凝视。那不勒斯在小说开场便已是一座“死亡之城”,但这种死亡首先指向其象征意义的灭绝。马拉巴特并未过多着墨于战前的繁荣,而是通过废墟的现时性,不断借由主人公的讲述,唤起读者对城市已逝文明层积的记忆,形成强烈的历史断裂感。一方面,他的文化记忆将这座城市投射为“一个伟大的古代世界”:黄昏时分呈现葡萄酒色泽的第勒尼安海湾,在他眼中与荷马史诗中的场景重叠,城市的废墟依然诉说着罗马的荣光与历史的深远连续性。这是一种理想化的、应然的文化地理,时间在其中是循环的、有厚度的,连接着辉煌的过去与可能的复兴。然而,另一方面,那不勒斯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却是轰炸后支离破碎的街道、充当黑市与卖淫窝棚的断壁残垣。在这里,叙事者便彷徨于这两个那不勒斯之间:一个是心灵所依附的文化故乡,另一个是躯体所直面的物理现实。内在的撕裂,使他笔下的那不勒斯呈现出一种无法弥合的双重镜像,映射了战后欧洲的精神处境,即为在废墟之上,古典的荣光与生存的野蛮短兵相接,而后者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吞噬前者。
如果说战争暴力以突然的方式摧毁了外部秩序,那么瘟疫则作为一种缓慢、弥散且更深入肌理的力量,从内部完成了对社群伦理与个体理性的腐蚀。这座城市原有的空间结构,恰如一座石砌的文明典籍,古老的教堂穹顶指向超越性的神圣秩序,广场与街道编织着公共生活的交往网络。然而,战争的炮火与占领的秩序粗暴地擦去了这些空间原有的符号意义,小说伊始,他并未着眼于战争场景的描述,而是通过“疫病”描述城市市民的生活样态。在《皮》中,斑疹伤寒绝非单纯的背景设定,它被马拉巴特提升为一个核心的文学与哲学隐喻,它作为一种隐喻,描绘了道德本身如何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和变异,这样一场会腐蚀灵魂的独特瘟疫,身体的可交换性,宣告了基于个体不可侵犯性的现代人权观念,在生存逻辑面前的惨败。他在书中写道,“一个死掉的黑人一文不值,比一个死掉的白人廉价得多,甚至比一个活着的意大利人还要不值钱!差不多和二十个饿死的那不勒斯小孩等价。”为获取稀缺的药品以求生存,出卖肉体成为普遍且几乎被默许的行为。这种交易最初或许出于绝望,但很快便“常态化”,甚至发展出自身的“市场规则”和“价格标准”。一种新的、扭曲的“生存伦理”由此诞生:用身体交换生存资源,在极端情境下被视为是可理解、甚至“合理”的。
城市的空间被人体贩卖、妓院等黑暗交易所充斥,书中甚至描绘了一场发生在教堂门前的争斗,“先生们,你们觉得这合理吗,在像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里,有人在教堂台阶上杀死基督徒?杀人的事情总是在发生,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指摘的。可是偏偏在这里,在我的教堂前,在新圣母马利亚教堂前!”这种空间功能的倒错并非随意的混乱,而是一种亵渎隐喻,它意味着那套赋予空间以等级、意义与方向的古典与现代的符号系统已然失效。这恰如阿甘本所指出的“例外状态”。它首先在空间维度上显现为一种“去差异化”,即所有被文明精心区隔开的领域——神圣与世俗、公共与私密、崇高与卑贱——都被强行拖入一个均质的、只服务于生物性生存的平面。旧的道德律令如同在瘟疫中倒下的人体,失去了约束力。瘟疫因而成为一种双重病原体:既攻击生物性的身体,也攻击社会性的道德身体,且后者一旦感染,其“后遗症”更为持久和致命,因为它摧毁了社群重建所必需的信任基础,当灵魂的“瘟疫”与身体的瘟疫并行,整个城市便陷入了无可救药的沉沦。
在这里,空间不再是意义的载体,退化为纯粹功能性的遮蔽物或交易场,这样的空间变化与商品化紧密相关,即为一种全新的、以消费主义和物质丰裕为特征的现代性力量。这一点深刻地体现在空间参与者“解放者”——盟军的身上,而马拉巴特叙事的深刻性与批判性,尤在于此。盟军的到来并未带来理性、正义与秩序的回归,反而以一种更复杂、更讽刺的方式,参与并颠覆那不勒斯所具有的城市象征遗憾。美军代表着他们携带的尼龙袜、罐头食品、巧克力和青霉素,成为那不勒斯废墟上最具诱惑力的“新神”。然而,这些物质并非无偿的救赎,它们迅速被卷入当地已形成的肉体交换经济中。小说中充斥着用身体交换食物、药品、燃料乃至安全庇护的描写。女性的性成为最直观的商品,“男人可以向‘解放者’出售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女人可以为了一包香烟去卖淫,甚至孩子也为了一盒糖果去卖身”。但男性的劳力、儿童的乖巧乃至老人的“尸体身份”也被纳入这个交换体系。这个市场没有恒定的价值尺度,其“汇率”随供需波动。盟军士兵既是顾客,也是这个扭曲市场的顶层塑造者。于是,“解放”的叙事与“剥削”的现实形成尖锐矛盾。解放者带来的物质,非但未能治愈城市的创伤,反而为其肉体商品化交易提供了官方、稳定且高效的支付手段,使这一过程从战时的绝望求生,演变为一种带有殖民色彩的结构性不平等交易。这种将人彻底物化与碎片化的过程,标志着启蒙运动所高扬的“人的尊严”及其理性主体,在极端条件下被证明是一个脆弱的幻象。
与这种空间崩溃相伴的,是时间经验的彻底萎缩。古典理性与历史意识紧密相连,认为当下是通往未来的、有意义的连续体的一部分。然而,战争与瘟疫将那不勒斯人囚禁在一个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永恒当下”,线性、进步的基督伦理在那不勒斯的日常生活中断裂。轰炸的持续威胁、食物的极端匮乏、瘟疫的无形迫近,将所有人的时间视野压缩至对此刻生存的焦灼等待之中。未来不再是一种希望的地平线,过去也不再是身份的源泉,人们被囚禁在一个望不到头的“永恒当下”,他们深陷围绕生存的动物性困境之中,无暇他顾。
饥饿、空袭和疾病带来的死亡威胁,使得任何长远的计划、希望或对历史传统的缅怀都显得奢侈且荒谬。市民们为下一顿饭、下一片药而活,这种极端的存在主义境遇,剥离了生命的历史与文化附加层,这一过程在小说人物的对照中得到进一步戏剧化呈现。与叙述主人公相伴的美军上校杰克,他熟悉古典文化,并且对于意大利拥有着神圣崇高的想象,“在他理想中的笛卡尔式的欧洲,在歌德笔下受精神和理性支配的旧大陆,意大利毕竟是他的维吉尔、贺拉斯的祖国,在他的想象中,这里一派同他的弗吉尼亚一样绿色和深蓝色的安详风景:……在他心目中的那个意大利,故乡弗吉尼亚州的佐治亚式廊柱的庭院、广场上的大理石柱、佛蒙特山和帕拉蒂尼山丘,在他的眼前构成一道熟悉的风景。在那里,在像坎皮多利奥上空的天一样蔚蓝而清澈的天空下,草地和树林耀眼的绿色与大理石洁白的光芒交相辉映。”他恰如古典文明在美国的“他者”继承者,与自己的同伴马拉巴特在文化上同源共谋,却拥有着赤子般的天真,与“解放者”们有差异,杰克就如同观照的他者,宛如一道微光,以悲悯的目光缓缓陷入这个地狱之城,他一方面无法抱有先前虚幻崇高的古典意象,另一方面无法凭借理性的现代价值伦理,去接纳道德沦丧的肉体废墟。他深处那不勒斯之中,如同一面镜子和叙述主人公对话,其意味着的“理性、审美、理想主义的欧洲—美国精神”在现代战争与意识形态冲刷下显得天真且脆弱,因而,主人公虽然抱以冷嘲热讽,却仍然难掩喜爱。
“我喜欢杰克,因为在我所有的美国朋友中,他是唯一一个在面对这片天空、海洋,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那些岛屿的残忍而非人的美丽时,心中会产生罪恶、羞愧和耻辱感的人。”
然而,杰克死了。小说并未通过大量的笔墨,去阐述与描绘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他保守而克制,甚至并没有告诉人们他在何时因何而死,残酷的战争将其无情杀害,同时,这也预示着马拉巴特眼中欧洲的总体命运——古老而文明的欧洲将成为一堆瓦砾,这象征性地宣告了这条古典精神纽带的断绝,预示着一个由物质与实用主义主导的新世界的到来。“就在看见杰克死去的那天,我终于明白我周围和内心死去的是什么。杰克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注视着我。当他的眼睛闭上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有一个人为了我而死去。进入米兰的那天,我们撞上一群吼叫着拥挤在广场上的人。我站在吉普车上,看见墨索里尼倒吊在那里,脚挂在一个钩子上。他已经浮肿了,苍白、庞大。我在座位上呕吐起来。如今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再也不能为别人做任何事情,不能为我的祖国做任何事情,除了呕吐。”正如米兰·昆德拉在《相遇》中所指出的杰克·汉密尔顿死后,马拉巴特在他身边的亲友间,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他将永远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他将成了旧世界留在新世界的孤独遗民。
“那不勒斯,”我对他说,“是欧洲最神奇的城市,是旧世界中唯一一座没有像伊利昂、尼尼微、巴比伦那样消亡的城市。是世界上唯一一座没有与古代文明共同沉没的城市。那不勒斯是一座从来不曾被掩埋的庞贝。她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世界。一个古代的世界,一个生活在基督教诞生之前的世界,一个飘浮在现代社会之上却未遭破坏的世界。要在欧洲登陆,没有比那不勒斯更危险的城市了。你们的坦克可能要冒着陷入古代黑色淤泥的危险,就像是陷入一片流沙……在这里,你们独特的美国式人文主义暴露无遗,毫无防御能力,而且异常脆弱。你们只不过是一些大男孩,杰克。你们没有办法理解那不勒斯,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不勒斯。”
通过对那不勒斯的文学重构,库尔齐奥·马拉巴特在《皮》中完成了一项远超战争记录的工作,他揭示了古典理性文明在面对其自身孕育的、失控的现代性暴力时,可能具有的惊人的脆弱性。小说中,“皮”的隐喻最终指向一种存在论的还原,那不勒斯的沦丧让我们看到,当历史、文化、道德、法律等一切社会建构层层剥离之后,人类所剩下的,或许就是这层既脆弱又可悲地坚韧的、承载着欲望与痛苦的生物性表皮。因而,《皮》不仅是一部关于那不勒斯或二战的城市文学,它更是一座树立在现代性道路旁的文学纪念碑,持续不断地向我们质询,在表面的进步与繁荣之下,那层将我们与纯粹野兽状态分隔开的“皮”,也促使我们反思,那浪漫绮丽的古典世界是否业已为现代性深渊所阻断,如今难以企及。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