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有话好好说》是张艺谋和述平合作魔改小说《晚报新闻》的产物，述平有着米兰昆德拉式冷静、洗练，常聚焦都市男女的心理纠葛、人性阴暗面与两性关系的荒诞与困境。原作《晚报新闻》的故事是这样的：社会底层工人陈云辉年幼时家境贫寒，安红是班上漂亮女生，为了获得老师表扬突发善心送给陈一件军大衣。陈云辉将此视为爱意的信号，从此深埋心底，视作一生最珍贵的爱的证据。多年后两人重逢，在夜总会工作安红早已有了男友，对当年的事完全遗忘，甚至不记得这个人。陈云辉却反复纠缠、追求，多次被拒。在追求安红的过程中，他不断遭受安红男友的武力威胁和羞辱，同时被工厂工友们当作笑柄，屡遭嘲弄挑衅。陈云辉内心积压的屈辱、愤怒、挫败感像火山一样越积越多。在一次工友的玩笑式嘲讽达到顶点时，他彻底崩溃，盛怒之下挥刀，将一名工友的手掌砍下，故事就以这样残酷结局收场。小说中穿插大量真实报纸剪贴式的新闻片段，内容多以凶杀为主，这些「晚报新闻」与主人公的心理状态形成对照和隐喻。陈云辉砍手事件最终变成报纸上的一则冷冰冰的晚报新闻，以此是为小说《晚报新闻》题目的由来。
电影中，陈云辉变为个体书商赵小帅，安红还是安红，嘲讽主人公的工友变为倒霉落魄的知识分子张秋生，原本同样阶层的人物转为强烈反差的身份。军大衣变成先进的高科技产品东芝笔记本电脑，同时也成为电影的麦格芬（MacGuffin）。《有话好好说》也是砍手的故事，王小帅试图复合与安红的关系，与安红现男友刘德龙发生矛盾，发誓要砍掉刘德龙的一只手。张秋生为了索赔电脑纠葛于王小帅和刘德龙二者之间，最终也称为闹剧的一部分。张艺谋一改之前的农村和历史题材，把摄像机对准了市场经济冲击下的都市。手持摄影、快速剪辑、晃动的镜头捕捉了九十年代北京的喧嚣与混乱，悲剧底色的喜剧就是黑色幽默，这部后现代性的电影成为张艺谋作品中为数不多的喜剧尝试。
赵小帅试图用暴力手段复仇、张秋生巧言令色索赔电脑，这是二人寻找的意义，在这里，意义被替换为「某种可以通过理性沟通解决矛盾」的方式，人与世界之间不存在本质的和谐，人试图寻找意义，世界回应于沉默。九十年代的北京正经历贫富速变，北京作为世界的图景，给出了越理性就越失控的回应。在快结尾处，张秋生找饭馆大厨复仇，扬言也要剁掉他的手，理性彻底破产，仍要回到暴力来解决问题，理性沟通在精神崩溃后再无存在的可能。赵小帅与张秋生寻找的意义被颠倒，这是加缪式的荒诞。
知识分子张秋生反复念叨的「协商」与「好好说」表面是理性文明的对话，但电影里的情节基本都是张秋生动机的证伪：赵小帅找安红复合本意是「谈一谈」，安红理解为他想明白了然后再「比划比划」。张秋生的协商是工具性的，为的是尽快让赵小帅赔电脑钱，后来自我催眠成阻止赵小帅杀人，最终自己也沦为崩溃。这是深刻的现代性悖论 —— 高速变迁的原子化社会，理性的沟通与真实倾听本身已经成为奢侈品。大家都在「说」，这远比戾气社会更为恶劣。张秋生不屈不挠地来回周旋于赵小帅与刘德龙之间，并打听到了他们的矛盾是「因为一个女的」，并在劝说赵小帅时放言「那万一她是个鸡呢」。他在维护自己利益时孜孜不倦，却对叙事草率处理，其目的是拉近与赵小帅的关系。《有话好好说》质疑了「启蒙理性仍具有现实意义」的论断，「说」与「好好说」的差别在缩小，功利社会不再具备倾听的功能。
张秋生展示了理性人如何在现实荒诞中异化成野蛮人的过程，知识分子成了最暴躁的人。胖厨子不由分说霸凌了嘴被堵着的张秋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知识分子高喊文明克制，有话可以「好好说」，骨子里却积压着强烈怨恨，「好好说」的前提是参与者都承认并遵守某种默认的规则，而失序的时代规则被打破，礼貌和文明是残暴的遮羞布。赵小帅被动摇有二，一是刘德龙真的带钱来试图和解，二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张秋生追着厨子砍。张秋生的转变成为一种奇观，他被抛入荒谬世界，原本的意义就被消解了，「砍死厨子」成为了当下自己选择新的意义，但选择的结果也是更深度的荒谬。
刘德龙是夜总会的老板，代表新富阶层。赵小帅追求安红的方式是在楼下请人呐喊，这里出现那句经典的「安红我想你」，这种追求赤裸而直接，是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的只有底层使用的示爱手法。张秋生先把赵小帅送入医院，等他醒来后才讲理，并试图用索赔和法律手段维持知识分子的中产秩序。安红的住所取景于北京方庄芳城园，赵小帅喊出「安红我想你」的位置正是在芳星园二期的平台上。方庄是北京第一个整体规划的住宅区域，曾是北京的富人区所在。赵小帅对安红的追求是跨阶级的，安红一开始被赵小帅的直爽亦或「野蛮」而吸引，新鲜感消失后转投刘德龙的怀抱。所以赵小帅和安红「说不明白」，和刘德龙也无法达成沟通的平等。这种旧的道德规范彻底失效，而新的金钱与暴力秩序残酷由野蛮，「有话好好说」成了最无力的口语。
《有话好好说》大量使用手持摄影，快速剪辑与晃动镜头，人脸的画面特写基本占据屏幕的四分之三，这种毫无克制的形式呈现出个体的挣扎，荒谬成为了循环。大量的摇滚乐、秧歌、流行歌曲穿插在角色与角色说话的背景中，导演这种不粉饰的话语对抗虚无，是对荒谬的回应。「有话好好说」不是解决方案，恰恰是症状，《有话好好说》有一种刺挠，这里没有幽默的救赎和虚假的和谐，它把一种缝补着喧闹的毯子安静地盖在喇叭破损的录音机上，让播放的喜剧都显得严肃，这是我最喜欢的国产喜剧片，没有之一。
原载于 寥聊
评论区
共 1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