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6月13日,德国汉堡,希特勒来到布洛姆-福斯船厂,为霍斯特·维赛尔号举办下水仪式。
现场的工人纷纷举起右臂行礼,或出于民族自豪,或出于群体压力。但在整齐划一的纳粹礼中,偏偏有一个人双手抱胸,摆出了拒绝的姿态。
自从1933年纳粹上台以来,纳粹礼已经从公务员系统,逐渐扩大到整个社会。如果一个人敬礼不积极,极有可能被盖世太保找去喝茶。
那为什么兰德梅塞即便在希特勒眼皮底下,却仍然选择不妥协呢?
要知道,在1931年,兰德梅塞可是主动加入纳粹党的。不过,他加入的动机并非出于信念,而是关乎生计——工作实在是太难找了。
上世纪30年代,德国的失业率飙升至30%,相当一部分德国人为了工作和面包加入纳粹党。兰德梅塞就是其中一个,他也确实得以成为船厂工人。
而在1934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兰德梅塞遇到一个犹太姑娘,艾尔玛·埃克勒Irma Eckler。两人坠入爱河,订下婚约。
1935年9月15日,《纽伦堡法案》颁布,禁止德国人和犹太人结婚,而合法婚姻外的此类亲密关系,都会面临种族玷污的刑事指控。
如果兰德梅塞和克勒再早几个月登记结婚,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这是因为,对于在法案颁布之前就已经登记的混血婚姻,也就是一方是德国人,一方是犹太人的情况,德国配偶的身份可以暂时保护犹太配偶不被驱逐。
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思贝尔斯和妻子格特鲁德就属于这种情况。可法律是一回事,社会压力又是另一回事。
德国当局曾三番五次威逼利诱雅思贝尔斯,设法让他和犹太妻子离婚,还在1937年剥夺了他的教职,可雅思贝尔斯从未动摇。对于雅斯贝尔斯来说,如果背弃对妻子的责任,他的哲学也将毫无意义。
可并不是所有混血婚姻都能经得住社会的压力,失业、亲友断交、孩子遭受歧视等等,让一部分德国人选择和犹太伴侣解除婚姻关系。
而那些失去家庭保护的犹太人,归宿只有一个——集中营。
在纳粹的高压统治之下,互相举报、揭发成为日常,人人自危,不惜出卖曾经的邻居、朋友,甚至是爱人,借此保全自身。
汉娜阿伦特认为,极权政府的本质不是暴政,而是全面恐惧。恐惧让人主动切断了与他人的连接,变成一个个单一的原子,活成单一标准的样子。安全的私人领域被摧毁,自由言行的公共空间也不复存在。孤独的原子最容易相信宏大叙事,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口号放大了确定性的幻觉。
即便兰德梅塞与埃克勒的婚姻不被承认,他们依然公开出双入对。极权并非铁板一块,当原子化的个人重新建立连接的时候,恐惧也会暂时让步。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1936年,兰德梅塞并没有屈服于集体压力,也没有被希特勒的演说天赋所打动。被科学包装的主义或许正确又美好,但是如果必须背弃家人来实现,那就让主义见鬼去吧。
见识到了集体的疯狂,次年,奥古斯特和埃克勒试图带着女儿逃亡丹麦,但却以失败而告终。1942年,埃克勒死于贝恩堡集中营。两年后,被编入惩戒营的兰德梅塞死于克罗地亚。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的两个女儿得以幸存。1991年,德国《时代周报》刊登了这张照片,小女儿伊瑞妮Irene在人群中认出了父亲。
在纳粹掌权期间,诸如兰德梅塞和埃克勒这样的悲剧反复上演。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当原子化的个人大规模聚集的时候。
成百上千个德国女人来到玫瑰大街,公开抗议盖世太保对她们犹太配偶的抓捕行动,这个时候,纳粹犹豫了。
那是在1943年初,德军在战场上接连受挫,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使出焦点转移的惯用伎俩,发起了驱逐所有德国犹太人的最后一击:工厂行动。
在这之前,德国依然有一部分犹太男人在工厂里工作,他们中的大多数,在《纽伦堡法案》颁布之前就已经和德国女人结婚。
虽然这些德国女人遭受了各方面的压力,丢工作、遭白眼,以及盖世太保隔三差五的心理战:“你和犹太人结婚,你玷污了雅利安血统,你是德意志的敌人。”
但仍有一部分德国女人没有和犹太配偶割席。在柏林,这个数字是1800。这也就使得1800名犹太男人暂时免遭集中营的厄运,而是被迫留在柏林的军需工厂里,被纳粹压榨劳动力。
1943年2月27日,就在戈培尔发起最终驱逐之后,约一万名犹太工人被盖世太保抓捕,等待他们的,将是开往集中营的列车。
在这之中,柏林的1800名犹太工人,暂时被关押在玫瑰大街的一栋大楼里。
这栋大楼,曾经是柏林犹太社区的行政楼,后来成了盖世太保的临时监狱。
当德国女人们听闻抓捕消息,她们自发走出家门,聚集在玫瑰大街,要求盖世太保释放她们的丈夫。盖世太保曾多次威胁要逮捕这些抗议者,甚至一度举起了手枪。
很难说这是不是虚张声势。盖世太保并不会因为她们是德国人就手软,要知道,就在几天前,白玫瑰反抗组织的索尔兄妹刚刚被除以死刑。盖世太保抓捕他们的时候,这对兄妹正在散发自制的第6份传单。
然而,恐惧没有让玫瑰大街的女人们退缩,她们手拉着手,重复她们的诉求——
连续7天,抗议的人从最开始的200人,增加到上千人。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党卫军来到玫瑰大街支援,他们全副武装,架起机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只等一道命令。
而女人们手无寸铁,她们只有握紧彼此的手,继续重复诉求——
Gebt uns unsere Männer wieder/把我们的丈夫还回来。
或许是玫瑰大街的抗议人数实在是太庞大了,出于舆论考量,纳粹领导层最终释放了玫瑰大街里的1800名犹太工人,甚至,就连已经在奥斯维辛路上的30多个犹太人,也被送了回来。
玫瑰大街的抗议,是整个纳粹德国时期,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抗议,也是极少数取得成功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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