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还死死压着绵羊,感受到它一阵阵的挣扎和力道。他的手腕紧了紧,那只绵羊的毛已经沾满了酒液,渐渐变得沉重。
达劳利愣了一下,他依旧紧盯着那只在他手下蠕动的绵羊,嘴巴微张,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见鬼了!”达劳利几乎是尖叫,“是我酒量变这么差了,还是这只羊真能说话?”
墨子用手紧握在腰间的短剑剑柄,警惕地盯着绵羊,神色保持严肃:“或许是被某种不死生物附身了。”
D.T. 则相对冷静,尽管脸上满是疑惑和戒备:“一只羊在说话?”
绵羊的眼睛微微一瞪,表情虽然无法完全阅读,但从它的语气中,三人可以清楚地听到一种轻蔑。
“真倒霉,”它的语气带着不屑,“今年先来的旅人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法师。真是大惊小怪。”
“不是我在说话,是你们能跟动物交谈了。很显然,是通过我带来的‘动物交谈’卷轴。”
矮人不怎么在乎这些解释,他紧紧按住绵羊,狠狠地咒骂道:“你能听懂人话,那更好了。快陪我的酒!否则把你变成下酒菜!”
绵羊急切地叫道:“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粗鲁的侍僧!而且如此没有脑子!你觉得我作为一只羊会有能力带着钱或者酒吗?”
D.T. 冷静地组织着矮人,“松开它吧,羊毛里吸了这么多酒,站起来都困难,想必它跑不掉。”他转向绵羊:“你刚才说你是谁?”
绵羊抬起了头,似乎在微微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是闪布莱特大魔导师!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往年这个时节,见我可是需要提前半年预约的。”
墨子突然想起了酒馆老板刚才提到的话:“本地声名远播的大魔导师,是一只羊?”
绵羊发出一声叹息,语气里混杂着绝望和嘲讽:“我是被人变成羊的!真是倒霉到家了,好不容易逃出来,没想到碰到一班蠢材。”
绵羊立刻回应:“不然呢?一只真正的绵羊有足够的聪明才智跟你编造这一切?”
D.T. 接过话茬:“那你最好再‘编造’得详细一些。”
绵羊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有些疲惫,但它依然坚定地说道:“我会解释的。后面还有追兵,别让他们带走我!”
墨子迅速从桌旁起身,几乎是本能地走向酒馆的门边。他探出一小段身子,眼睛紧盯着外面,似乎想通过酒馆这扇门找到一些掩饰不住的动静。空气凝固了,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
D.T. 则没有离开原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风下摆。
绵羊努力把头从达劳利的手臂下抬起,语气里带着不情愿的尊严。
“是我的徒弟。三年前,他偷了我的魔杖,趁我不备将我变成现在这样。之后我就像真正的牲畜一样被圈养了三年,今天才逃出来。”
闪布莱特没有接这个玩笑。他只是用略带恳求,却仍保持高傲的语气说道:
“我们凭什么帮你?”D.T. 的语调平稳得近乎无情。
“骑士精神?社会责任?帮助学术名流的荣耀?”绵羊语速加快,“或者让我有机会赔偿这位绝望的矮人的酒?”
达劳利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仍压着绵羊,只是压得更用力了一些。
D.T. 若有所思。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一个在地方颇具声望的法师,或许会对某些手稿、某些失落设计有所耳闻。但谨慎仍在。
“如果你是个正在逃脱罪行的歹徒呢?”他缓缓说道,“利用我们摆脱追捕?”
“等你看到追兵,”它冷冷回应,“就会明白,他们不是来抓捕歹徒的。”
墨子猛地向后一闪,酒馆那对早已不堪重负的门板被再次撞开。他避开门板的轨迹,却仍然保持在门前的位置,像一块暂时还算称职的门闩。
那不是“高”得正常的高,而是几乎压住门框的那种高。宽阔的肩膀,背后斜挂着一柄比例失衡的巨剑,半兽人的脸部轮廓在逆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像一块尚未打磨完成的岩石。
它们戴着小巧的皮质挎带,动作灵活得过分,站姿却异常整齐。那种整齐,反而显得更加荒唐。
酒馆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D.T.撇了撇嘴,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
没有拔剑,没有宣告,也没有警告。他只是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半兽人的眼睛。那是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姿态。
他看着墨子,表情没有波动,只是抬起粗壮的手指,指向被压在地上的绵羊。
墨子显然并不打算参考任何关于“酒钱”的立场。他仍稳稳站在半兽人面前,随后侧头看向 D.T.。
一个疑似地方知名法师。
可能掌握信息。
可能掌握手稿线索。
可能掌握某些比一桶酒值钱得多的东西。
“我的马夫已经表达了我的意见。”他语气冷静,却刻意让声音不抖,“你现在带不走它。”
老板已经悄悄退到吧台后,达劳利下意识站起身,仍一手护着酒桶。三只猴子安静得诡异,站在门侧,目光来回扫视,像在等待某个信号。
站姿、握剑、步伐、祷词——一切都在他脑中清晰无比。
他感觉腿肚微微发紧,掌心发汗。喉咙干涩得不像是刚进酒馆的人。他右手也慢慢伸向腰间的剑柄,吞咽了一口唾液。
墨子语气认真地补充:“真正的打击,不能掺杂无谓的怜悯。”
那是圣骑士的誓言片段,音节短促而庄严。随着最后一个词落下,他的剑身亮起金色的光辉——不是柔和的光,而是纯粹、锐利、带着审判意味的辉光。
D.T. 的手臂甚至因为“过于顺畅”而失去了平衡。
达劳利的嘴半张着。
老板的手还抓着吧台边缘。
三只猴子僵在原地。
没有怒吼,没有报仇,没有战术评估。它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仿佛在某种无声的共识下达成协议,然后以一种几乎侮辱重力的速度翻身、蹬桌、蹿梁,从门口、窗沿、甚至墙边的酒桶间隙里逃了出去。
他告诉自己——半兽人,最多算半个智慧生物。
而且这么丑陋的生物……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足够挑衅他的体面,何况还构成了人身威胁。
五秒前,他还认为这不过是酒馆里常见的那种冲突——吵闹、威胁、顶多打一架。
“你在干什么?!”他猛地抬头,声音里不只是愤怒,还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马夫,”他说,语气带着刻意的命令感,“去帮助侍从检查我们敌人的尸体。战利品与荣耀。你俩一人一半。”
“你们自己分享这些荣耀吧。”他低声说,“我……办不到。”
切口整齐得不像是肉体断裂,而更像是被某种极端精密的工具分离。没有喷溅,没有渗流,连木地板都干净得诡异。
“这位骑士的技艺……如此精湛吗?”他下意识地感叹了一句。
没有钱袋。
没有符咒。
没有标识。
连最基本的战士随身物品都缺失。
“不对劲。尸体没有流血。我怀疑他受到了某种不死生物的影响。”
墨子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目光扫向门口与阴影,像是在寻找某种更深层的证据。
他原本正在安静地享用自己的早餐——一块苹果派,一杯温酒。
半兽人被劈开。
猴子逃跑。
绵羊说话。
三人争执。
下一瞬,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酒馆,几乎是摔进外面的阳光里。
他此刻双手抓着吧台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并不剧烈,但持续,像炉火旁边一壶快要沸腾却又迟疑的水。
“这些人……是来抓大魔导师……”他说到一半卡住了,“沙……沙……什么来着?”
“无知的矮人!闪布莱特!我叫闪布莱特!等我恢复身体,我要与你决斗!”
一只粉红色、浑身酒味的羊,在尸体旁边不合时宜地叫唤。
一个半兽人被整齐地劈成了两半。
没有血。
没有挣扎。
没有合理解释。
三名外来者,声称那只羊是“大魔导师闪布莱特”——或者“傻逼莱特”。
“您……您是说‘闪布莱特’?”他声音抖得厉害,“我们那位大魔导师确实叫闪布莱特。他老人家是一位精灵……不是一只羊。”
“当……当然……不是说您不对。他很有可能变成一只羊……法师嘛……什么都可能……”
“只是……现在闹出人命了。您最好……找村长处理这事。”
他说得并不十分坚定,在“别显得像是找借口离开”和“在事情有变之前抓紧离开”之间寻找着平衡。
“烤羊还得一会儿才能烤好!我给您热着!回来吃正好!”
达劳利已经麻利地把一条麻绳套在它脖子上,打了个极其熟练的活结。
皮甲、长矛、短弓,动作干净利落。不是村民临时拼凑的武装,而是训练有素的守备队。
银灰色披风,纹章缝在肩侧。面容修整得体,神情冷淡得恰到好处。
村长——也就是刚才连滚带爬逃出酒馆的那位——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连连点头。
“我是塔维恩·特拉斯科特·特恩德尔,
受剑湾北岸行省贵族议会委派,
节日期间负责石苹果村治安与秩序的巡察官。”
包围圈瞬间紧绷,但他只是抬起手,示意自己无意进攻。
“吾乃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
海潮封地合法继承者,
圣誓骑士团注册成员,
潮汐议会认证旁听人。”
“我以本人、圣誓骑士团、潮汐议会与海潮封地的名誉担保——那名半兽人率先发起攻击,威胁我等生命。我被迫行使防卫之权。”
“哼。每逢有贵族血脉更换纹章,就会有冒牌货拿着废弃的纹章招摇撞骗。”
“一个月前,Thaltrund家族已正式声明更换纹章。”
四壁由粗糙却厚实的石块垒成,接缝处填得严丝合缝,连潮气都像是被规则地安排在角落里。门不是木门,而是一根根精铁棍,排列紧密,冷光在昏暗中微微反射。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狭小天窗,斜斜落下一道灰白的光,像是某种不太情愿的宽恕。
墨子站在牢房中央,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又摸了摸石壁。
他在心里默默推断——果坠节确实不只是卖苹果酒。外来者多,纠纷多,魔法师聚集,或许还曾发生过比“半兽人被劈成两半”更难收拾的事。
“都怪那只羊。”
“也怪你出手太快。”
“还冒充什么贵族。”
“一个小破村子,修这么结实的牢房,钱多烧的。”
对守卫而言,这是一头“损坏财物、暂时无人认领的牲畜”。它撞漏了酒桶,村长亲眼所见。一码归一码,在赔偿酒钱之前,它理应被关押。
“我的运气简直糟透了。”
“早知道该等果坠节正式开始再行动。”
“至少能遇到几个真正有脑子的法师。而不是假冒的骑士。”
“不论谁发布了什么声明——这,才是 Thaltrund 家族自始至终的纹章!”
它似乎看出了某种比“假纹章”更复杂的东西,于是没有再插话。
“这部来自其他位面的伟大先贤著作里说过,”他认真地开口,“‘法。所若然也。’不论合理与否,我们都要遵循法律。既然 Thaltrund 家族发了声明,你现在这枚就是假的。”
“哪个位面的先贤,会用耐色瑞尔的词汇写书?你看的,最多不过是原文本的某个蹩脚转译——”
“——有些词连该用精灵语还是龙语的词根都理不清。或者更合理的解释是——某个疯子发高烧写下的胡言乱语。”
“耐色瑞尔是费伦大陆的魔法文明。别的位面的先贤,为什么要用那里的文字?”
“肯定比你懂。至少我不用对着一本错漏百出的手抄词汇本来读。”
“我也懂耐色瑞尔书写法。”它轻声说,“可以帮你看看。”
牢房里只剩下稻草轻微的摩擦声,与远处节日隐约的喧闹。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五个人。父亲、母亲、两个兄长,还有我。”
“我们住在林边的一间木屋。父亲打猎,母亲缝补。兄长们总是吵架。”
“我记得母亲的手还抓着门框。父亲的弓断在地上。两个兄长倒在一起。”
“他替我埋葬了家人。给我吃的。教我用弓。带我走出那片森林。”
“他带着我四处游历,扶助弱小。说力量应该用来止息无意义的伤害。”
“他教给我一套来自其他位面的学说。他称之为‘墨家’。”
“所以杀死他的,是......不死生物?”D.T.问。有了达劳利的经验,D.T.问的并不太笃定。
“没有关系。”墨子平静地回答,“我只是陈述一些事实。”
他没有先看 D.T.,也没有看达劳利,更没有理会角落里那只显然对命运十分不满的绵羊。
那盒子约掌心大小,结构精巧,边缘镶着暗色金属齿轮,表面刻着细密的线纹。外形有些类似八音盒,却明显不是用来取悦耳朵的。
线条交织、旋转、展开,几何结构在地面缓缓演化。圆与直线以极其严谨的比例交错,角度精准到近乎苛刻。
“看来‘假’的异界先贤,”他慢悠悠站起身,“倒也能救‘假’的贵族老爷。”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