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门票不到一百块的小型演出,一张三四十块钱的拍立得,几十个粉丝在Livehouse里挥舞着荧光棒,用整齐的Wota艺把一个平凡的周末夜晚,砸成了专属于自己的庆典。对外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小众亚文化圈层;对走进现场的人来说,这里却是逃离内卷KPI、躲开社交焦虑的一块“情感避难所”。
近几年,中国地下偶像团体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几十支跃升到近百支,伴随而来的,是切琪(另称:切拍)经济、劳动纠纷与性别伦理争议的同时高涨——这远远不是“日本Wota文化简单移植”四个字可以解释的。
在很多都市青年来说,一张三四十块的拍立得和那 30 秒独占对话,比一整场精致的演唱会更重要:它们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段可被反复确认的“被看见”的记忆。
近几年,中国地下偶像团体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五十多支激增到近百支,以 StarWink、娜娜捏口俱乐部等为代表的 Livehouse 团体,在一线与新一线城市快速蔓延,它们既不像传统内娱那样“出圈”,也很少登上主流综艺,却在一批社恐、内卷疲惫的年轻人中,悄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本文关心的问题是:在日本 Wota 文化作为背景的前提下,地下偶像是如何在中国语境中被重新本土化,并逐渐演变成一种独特的“情感补偿机制”的?
第一,地偶现场中那种“近距离、可触达”的亲密感,是通过哪些制度与仪式被制造出来的(如剧场公演、切琪经济、特典会等)?
第二,这种以情感劳动为核心的产业结构,在中国的劳动市场、性别秩序与法律框架下,如何运作,又暴露出哪些结构性脆弱与矛盾(如收入不稳定、劳动关系模糊、情感剥削与自我实现并存)?
第三,在后疫情时代的“内卷社会”与普遍社交焦虑背景下,地下偶像现场为何能成为部分年轻人的“情感避难所”,而它的主流化诉求又为何与自身亚文化根基产生冲突?
一是媒体文本分析:系统梳理近年关于中国地下偶像的深度报道与评论,包括南方都市报/奥一网对“地下偶像:舞台光鲜与现实窘迫交织”的调查、澎湃新闻关于“票价不到 100 块,不追内娱的年轻人沉迷地下偶像”的特写、界面新闻《地下偶像是种好文化》以及多篇城市文化与社交焦虑相关报道,借此勾勒行业图景与话语框架。
二是田野式观察与个案分析:在现有公开资料基础上,对 StarWink、娜娜捏口俱乐部、Blossom 等典型团体进行“厚描式”重构,包括演出现场的空间布置、粉丝应援方式、物贩与切琪流程、成员的工作与生活叙事等,以近似田野笔记的方式还原地偶日常。
三是个案访谈与次级资料整理:通过对身边的地偶从业者,媒体中出现的粉丝与成员故事(如从 SNH48 下沉到地偶现场的粉丝“刘小葵”、从大型女团体系流向地下团体的“落选生小爱”等)进行再叙述,并结合相关理论著作,对个体经验背后的情感结构与权力关系进行分析。
第一类是国内媒体与平台报道,涵盖南方都市报/奥一网、澎湃新闻、界面新闻等,对中国地下偶像团体数量变化(如 2022 年 9 月至 2023 年 7 月从 53 支增加到 99 支)、收入结构、兼职现状以及典型团体案例(如 Myosotis 等)的连续追踪。
第二类是学术与思想资源,包括姬乃玉《地下偶像》中关于“笨拙者避难所”的自述性书写,以及香月孝史、上冈磨奈、中村香住等在《关于偶像,一边纠结一边思考》中提出的“亲密关系范式”与“纠结的消费者”框架,用以解释粉丝在消费拟剧性亲密关系时的道德焦虑与性别矛盾。
第三类是制度与法律文本,如最高人民法院公报中关于“漫咖案”的判决文书,用来讨论地下偶像产业在劳动关系认定上的法律模糊地带,以及这一模糊如何加剧情感劳动者的结构性脆弱。
在此基础上,文章将通过“从 SNH48 到 Livehouse 的场域裂变”“切琪与情感商品化”“笨拙者的避难所与残酷的淘汰赛”“东北喊麦式本土化”“为何不必急着主流化”等几个板块,勾勒出中国地下偶像在霓虹灯影下的具体运转逻辑,以及它作为一种情感补偿机制所承载的希望与矛盾。
“情感劳动”(emotional labour)最早由美国社会学家阿利·霍克希尔德(Arlie R. Hochschild)在《心灵的整饰》(The Managed Heart)中系统提出,指的是“为了获得工资而进行的情绪管理”,本质是把本应属于私人领域的情绪表达纳入劳动过程,并依照企业的“情绪规则”(feeling rules)加以塑造和销售。
她以航空公司空乘为经典例子:空姐被要求在长时间飞行中始终保持温柔、耐心、愉悦的表情与语气,这种笑容既不完全是“自然流露”,也不是简单的“装出来”,而是一种在深度演技(deep acting)与表层演技(surface acting)之间反复切换的情绪管理实践。
如果把这一框架移植到地下偶像现场,切琪会和特典会几乎是情感劳动的“教科书场景”:偶像需要在 30–60 秒内迅速识别粉丝、调动热情、制造“被你单独对待”的错觉,同时压抑自己的疲惫、烦躁或冷漠,将之转化为可售卖的“元气”“治愈”“被理解感”。
对许多白天是打工人、晚上是偶像的女孩来说,白天在办公室对客户、同事进行情绪管理,晚上在 Livehouse 对粉丝进行情绪管理,她们在两个工作场域中都以“笑容”和“共情”换取收入与认可,这种情感劳动的双重叠加,极易导致倦怠与自我异化。
因此,将情感劳动概念引入地偶分析,有助于看清:所谓“卖可爱”“卖亲密”,并不是轻松的天赋,而是一种高度密集、被规训的劳动形式,只是被包装成“梦想”“兴趣爱好”,从而在感知上被去劳动化。
如果说情感劳动强调的是“谁在生产情绪”,那么情感经济(Affective Economies)更关注的是“情绪如何在社会中流通并积累价值”。
萨拉·艾哈迈德(Sara Ahmed)在《情感的文化政治》(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Emotion)、《情感经济》(Affective Economies)等著作中提出,情绪并非个体内心的私有体验,而是在身体、话语与符号之间流动的力量,它们像资本一样在流通中积累价值——某些符号、对象或身体,因为被反复“粘附”上爱、恨、恐惧等情绪,而在情感意义上“升值”或“贬值”。
放到地偶语境中,切琪制度、物贩体系和社交媒体运营共同构成了一套典型的“情感经济”:一张拍立得不仅仅是照片,而是被反复赋予“重要回忆”“特殊关系”的情绪标签,越被粉丝珍藏和展示,其情感价值越高;某个团体、某位成员,因为被粉丝长期灌注支持、告白、应援等情绪投资,在社群中自然获得更高的“情感估值”,进而带来更多物质性回报(票房、销量、商务)。
艾哈迈德强调,情绪“粘”在身体和符号上,形成一种“谁值得被爱、谁应该被怕、谁可以被恨”的分配结构。在地偶现场,这种分配体现在:谁是“DD”(全团推)、谁是“本命”,谁被认为“值得你砸更多钱和时间去守护”;同时,也体现在对某些成员或粉丝的“排斥”与“黑梗”上——情绪在圈内流通得越多,对象就越被“情绪化标记”。
从情感经济视角看,地偶产业不只是在卖歌舞和照片,而是在有意设计一整套“情绪流通机制”:通过限定特典、生日会、限定周边等手段,制造情绪稀缺,推动粉丝把爱慕、占有欲、保护欲转化为可计量、可累积的“情绪资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粉丝会在团体解散或成员毕业时,体验到近似“投资失败”与“失恋”的双重崩塌——情绪与金钱在长期积累中已经高度纠缠,很难被简单切割。
第三个重要视角来自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场域—资本”理论及其在青年亚文化与粉丝研究中的延展。
布迪厄认为,任何文化实践都发生在特定的“场域”之中,人们在其中通过展示“正确的品味”和能力来获得文化资本,从而在与他人的比较中取得位置优势,通俗说就是“玩得好的人更有面子”。
在此基础上,Sarah Thornton 等学者提出“亚文化资本”(subcultural capital)概念,用来解释青年在音乐、时尚、粉丝等亚文化圈层内部,如何通过独特的知识、品味和风格来区分自己与“普通人”或“圈外人”。
在地下偶像场景中,Livehouse、本地圈群和社交媒体构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亚文化场域”:会不会完整的 Wota 艺、会不会唱应援词、能不能跟上每一首歌的节奏,是“技术型亚文化资本”;谁更早入坑、谁见证了团的“元老时期”、谁拥有绝版周边,是“时间与物质型亚文化资本”;谁在线上线下持续产出高质量二创、写长评、组织应援,是“创作与组织型亚文化资本”。
粉丝在这个场域里的“升职加薪”,并不是拿到更高工资,而是获得更多象征性回报:被偶像记住名字、在特典会获得更长互动、在粉圈内部被视为“老粉”“核心势”,甚至在团体运营中拥有一定的非正式话语权。
与主流社会的学历、收入、职业头衔相比,这些亚文化资本为许多在日常生活中处于弱势或边缘位置的年轻人,提供了一条“平行的上升通道”,让他们在另一个场域中体验到“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
与此同时,亚文化资本也会制造新的不平等和排斥:新粉因为“不懂圈规”“不会 Wota 艺”“买得不够多”而被嘲笑为“路人”或“云粉”;不同推之间围绕“谁才是真正支持偶像的人”展开的鄙视链和内斗,也在不断重绘圈内的阶层边界。
因此,把地偶粉圈放在“亚文化场域与亚文化资本”的框架下,可以看清:所谓“小圈子”“好玩”,并不是没有权力结构,而是权力换了一套游戏规则——从学历、收入转向“懂不懂”“爱不爱”“氪不氪”,但背后都是对稀缺资源与身份位置的争夺。
二、从 SNH48 到 Livehouse:场域裂变与下沉
如果追溯中国地偶的前史,很难绕开 SNH48 这一“偶像工厂”的原点。SNH48自2012年引入AKB48“可以见面的偶像(idols you can meet)”概念以来,迅速在上海搭建起一个包括专属剧场公演、定期握手会和年度总选举在内的完整工业体系,并在北京、广州、沈阳、重庆等地复制出 BEJ48、GNZ48、SHY48、CKG48 等姊妹团,成为大中华地区体量最大的女子偶像集团。
这种体系的核心,是一种高度制度化的“养成叙事”:成员不是以“完成品”的姿态登场,而是在公众视野中以“练习生—正式成员—人气成员”的路径成长,粉丝通过购碟投票、参与活动来“决定偶像命运”,从而被牢牢绑定在叙事进程之中。
在这一逻辑下,剧场公演的频次、握手会的排期、总选举的投票规则,统统被纳入精细化运营:剧场公演提供了高频次的线下接触,让“偶像就在身边”的幻想得以具象化;握手会通过“购买 CD 换取握手券”的机制,把音乐载体转化为粉丝与偶像之间的接触货币,建立了“金钱=接触时间”的可计量汇率;年度总选举则将粉丝的情感投入量化为票数和排名,形成一次次关于“爱有多就氪得有多狠”的年度清算。
这一整套机制,构成了典型的“应援经济”:粉丝不再只是被动的观众,而是被动员为“投资者”“制作人”,在应援应募、集资打投、数据造势等活动中投入大量时间、金钱与情绪,以换取偶像在集团内部排名上升、资源倾斜和“出圈”机会。
然而,随着成员数量激增、体系日益庞大,这种工业逻辑开始面临结构性矛盾:顶部的极少数成员集中吸纳了大部分资源与关注,而底层“剧场成员”则长期处于“高劳动—低可见—低收入”的状态,大量“看不见的身体”和“记不住的名字”被留在了体系阴影处。
从布迪厄的场域理论来看,SNH48 体系在中国打造的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偶像场域”:所有象征资本(人气、资源、话语权)都围绕年总选这一年度事件重新分配,粉丝与成员在其中共同参与一场关于“谁值得被看见”的大规模象征斗争。
然而,这种高度集中也不可避免地制造了“溢出效应”:当金字塔顶端趋于稳定,大量被排挤在主流视野之外的粉丝与成员,就会开始寻找新的情感出口与舞台空间。
在 SNH48 体系中,普通粉丝即便长期跟团、反复购碟打投,依然难以在万人体育馆的总选现场获得任何可被偶像识别的“存在感”:他们的名字隐没在几百万张选票和几亿次弹幕之中,“爱”的形式越来越抽象,却越来越难以得到具身回应。
许多粉丝在媒体访谈中坦言:自己开始转向小型 Livehouse,是从某个时刻意识到“我在这里只是数字”开始的——相比分不清谁是谁的大型会场,他们更渴望在几十人的空间里,被偶像记住名字、在特典会中进行真正的眼神交流。
SNH48乃至于整个“48系”女团的选拔与训练机制,本身就是一个高流速的筛选器:每年新加入的大量练习生和新成员中,只有极少数能凭借天赋、资源与运气爬升到塔尖,多数人最终会在合约期满或总选失利后悄然退场。
在这批离开者中,一部分选择彻底告别娱乐圈,回到普通的学业或职场;另一部分则带着在大厂积累的舞台经验和粉丝资源,流向更小型、更灵活的地下偶像团体,成为中国地偶圈早期的“种子资产”。
正是在这一双重溢出中,像 StarWink、娜娜捏口俱乐部、Myosotis 等团体开始在一线与新一线城市的 Livehouse 里生长出来:它们继承了 SNH48 体系中关于“养成”“互动”的部分逻辑,却有意放弃金字塔式的科层制与全国性赛道,而转向城市级的“小圈层运营”和高频次的线下活动。
如果把镜头再拉近一些,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粉丝与成员如何在这场场域裂变中完成“双向下沉”。
在相关报道中,“刘小葵”曾是 SNH48 的忠实粉丝,习惯于在大型演唱会和总选现场摇旗呐喊,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海啸里”。
转折点出现在一次偶然走进 Livehouse 的经历:在一个只有几十人的拼盘演出中,他站在离舞台不到两米的地方,能清晰看见偶像脸上的汗、听见麦克风外的小喘息;演出结束后,在切琪环节里,偶像不仅记住了他的昵称,还提起了上一次在社交媒体互动时聊过的一句玩笑。
正如他后来所说,“在体育馆里,我是人海中的噪音;在 Livehouse 里,我是被叫出名字的人。”——这种“被具体看见”的体验,正是 SNH48 体系难以为多数粉丝提供的,也成为他坚定从“大厂偶像”转向“地下偶像”的关键理由。
“小爱”原本是 SNH48 系的一名边缘成员:在严格的身高、颜值、业务能力标准下,她总被评价为“有点笨拙”“镜头感不够”,在多年训练和公演中始终停留在中后排,从未在总选中取得亮眼排名。
合约结束后,她选择加入一个只有几名成员的小型地下偶像团。令人意外的是,曾经在大厂体系中被视为“短板”的特质,在这里却被重新估值——她偶尔忘词、跳错动作的“事故”,配上真诚的道歉和自嘲,被粉丝视为“真实”“可爱”,反而吸引了一批把她当作“需要被守护的笨拙者”的核心粉丝。
这正印证了姬乃玉关于“地下偶像是笨拙者避难所”的说法:在主流场域中被贬低的特质,在另一个规则体系中可能转化为独特的魅力资本。
其三,是像“木冰(Mubing)”这样新世代地偶的轨迹。
在北京某 Livehouse 的多团拼盘演出中,来自广州的木冰与其他约 60 名地下偶像共同完成了一场两小时的轮番上阵:台上是汗水与笑容,台下是粉丝整齐的应援和偶尔“被抬飞”的狂欢。
演出后的“见面会”则将地偶模式浓缩为一张 60 元、两分钟的票——粉丝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拍一张拍立得,与偶像简短聊天。
根据“中国 Idols Wiki”的数据,仅在2023年,中国就新成立了 91 支地下偶像团体,被称为“中国地下偶像元年”;2024–2026年,这一数字仍在持续增长,仅 2026 年前两个月就新增了10支新团。
在这些新团体中,许多成员与木冰类似:一部分是高校学生,一部分是兼职打工者,仅有极少数以“全职偶像”自居——她们既承接了 SNH48 体系中“可以见面的偶像”叙事,也以更低成本、更高频率的方式,在各自所在城市的 Livehouse 里开辟出一块块小型的情感场域。
从“偶像工厂”的大型剧场,到 Livehouse 的小型舞台,这条路径并不是简单的“退潮”或“降级”,而是一场场域内的结构性变化:粉丝从追逐全国性话语权的应援数据战中抽身,转而追求被个体记住的关系密度;成员从科层大厂的流量筛选中退出,转而在更小的场域中用“真实”“笨拙”重建自己的价值;城市从单一消费娱乐的空间,转而容纳了以地偶为中心的微型社群与情感网络。
也正是在这样的裂变与下沉之中,“中国地下偶像”作为一种独立于 SNH48 系的文化现象,真正长出了自己的土壤与问题,这为后文关于切琪经济、情感劳动、法律灰区和本土化路径的分析,提供了历史与结构上的背景。
在中国的地下偶像现场,切琪(Cheki,拍立得合影)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纪念品,而是被发展出一整套精细的价格体系和“套餐组合”。
从多地 Livehouse 与媒体报道来看,一般场次的单人切价格大多在 30–80 元之间,少数人气成员或特别场合会涨到 100 元左右;部分团体在外场联动或联名活动时,会推出 120–150 元的“豪华切”,包含签名、简单涂鸦或限定贴纸。
与日本地偶现场常见的“单次 1000 日元左右的随机切琪”相比,中国团体更倾向于在价格上保持“亲民”——一张 Livehouse 门票往往在 60–150 元之间,一张单人切控制在一张电影票的区间,让学生粉和刚入职的年轻人都有能力“试水”。
但真正体现商业智慧的,是围绕切琪衍生出的各种套餐和特殊场次:
单人切是切拍的最基本款,一张拍立得+30 秒左右的聊天,粉丝在这段时间里一般会完成自我介绍、寒暄和简单表白;
双人切/团切则指粉丝可以同时与两名或多名成员合影,通常比单人切略贵 20–50 元,但单位成员成本更低,适合“DD”(全团推)或预算有限但想“集邮”的粉丝;
生日会切(生诞)大抵是最珍贵的一档,在成员生日前后的专场中,切琪价格往往会上浮,搭配限定台卡、生日签绘、手写信件等特典,一张价格可能达到 120–200 元,但附带的情绪收益——“见证重要日子”“成为被感谢的对象”——往往远高于日常场次;
同时,线下生诞/粉丝感谢祭也是一类消费场景,部分团体会把切琪与抽奖、团饭会、小游戏绑定,例如“买满 X 张切可参与抽签,与成员一起吃蛋糕/参与小游戏”,通过把情绪体验与概率游戏结合,再次提升粉丝的总消费额。
此外,还有一种更具“金融化”意味的设计,就是“回数券式”的预售:粉丝提前购入十张、二十张甚至五十张切琪券,单价会略有优惠,但必须在限定时间与场次内使用完毕,这种设计既锁定了未来现金流,也把粉丝未来的时间与情绪预支出来。
在某种意义上,切琪已经从单次消费,变成了一种“预付型情绪合约”——粉丝用手中的回数券,换取未来若干周或几个月中,与偶像反复相遇、被记住和被确认的机会。
如果说切琪价格体系是商家端的算法,那么粉丝端则有自己的“投资组合”逻辑。许多老粉会在访谈中使用“仓位”“分散风险”“加仓减仓”等语汇,来形容自己对不同偶像和不同团的投入策略。
主推 vs 副推:大部分长期跟团的粉丝会有一位“本命”(主推)和若干“副推”。主推通常获得 60% 以上的年度预算(包括门票、切琪、周边、生日会等),而副推则分享剩余的 40%。主推生日月或毕业前夕,很多粉丝会短期“加仓”,集中购入大量切琪与周边,形成消费高峰。
本团 vs 其他团:在拼盘演出较多的城市(如上海、北京),粉丝往往会在一场演出中遇到多支团体。部分粉丝会把 70% 预算集中在常追团体,剩余 30% 用来“试水”新团或临时心动的成员,这种“投一点看看”的模式,让粉丝的情绪与金钱都保持了一定流动性,也给新团体留下了“撬动老粉”的空间。
线下 vs 线上:随着线上Cheki与远程视频通话的兴起(尤其在疫情期间),有些粉丝会将预算的一部分转移到线上活动——例如购买线上随机切、视频聊天券等,以降低差旅成本。这种模式下,粉丝在经济上更像是在购买“远程情绪服务”,而不是单纯的线下合影纪念。在国内,这类行为主要被体现在“48系”偶像的“口袋48”APP的付费功能服务上。
从时间与精力配置看,粉丝也在进行某种意义上的“资产管理”:
每周去几次 Livehouse,直接决定了“线下情绪资产”的积累速度;
在社交媒体上为偶像剪视频、写长评、做数据,是另一种不花钱但极耗时间的“无偿投资”;
参与应援企划、组织集资甚至协助团体运营,则构成更高阶的“管理型资产”,粉丝在其中累积的是社群声望与话语权,而不是直接的财务回报。
在这种多维配置下,粉丝的行为越来越像是在经营一个由不同偶像、不同团体组成的“情绪投资组合”:
有的偶像被视为“长期持有”,即便商业潜力有限,但能稳定提供疗愈与陪伴;
有的偶像被视为“高成长股”,粉丝会在早期大量加仓,希望其未来“出圈”后,自己的情绪与物质投入获得一种象征性的“增值”;
还有的偶像被视为“高风险短期标的”,粉丝清楚团体寿命可能很短,却仍愿意在短期内濒临“梭哈”,因为那种集体冲刺的激情,难以用长期理性计算替代。
这种投资组合心态,一方面强化了粉丝与偶像之间的绑定,让他们在经济和情感上都更难抽身;另一方面,也埋下了脆弱性:一旦团体解散、成员毕业或爆出负面事件,粉丝往往会同时承受“投资失败”的失落感与“感情被骗”的被背叛感,情绪波动极大。
要理解切琪为何如此具有黏性,就需要把它放进“寄生性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的理论框架里。寄生性关系指的是受众与媒体人物之间单向但情感上高度投入的关系——粉丝在心理上将偶像当作朋友、恋人或知己,尽管双方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真正的双向互动。
近年来,围绕虚拟偶像与数字人气主播的研究表明:粉丝的孤独感、自尊水平和现实社交机会,会显著影响寄生性关系的强度;
偶像的“人际吸引力”(包括外貌、性格设定、互动风格)与粉丝对其“可接近性”的感知,也会对寄生性关系的形成起关键作用;
一旦寄生性关系建立,粉丝更可能在时间和金钱上进行长期投入,包括打赏、购买周边和参与社群活动。
相比完全在线上的虚拟偶像,地下偶像在切琪环节中完成的是一种“半寄生半真实”的关系建构:
一方面,粉丝对偶像的了解仍然高度依赖社交媒体与现场表演,存在理想化与想象空间;
另一方面,切琪提供了真实的身体共处与短时间双向对话,偶像可以记住粉丝的名字、职业、近期状态,甚至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主动提起上次谈过的话题。
这种“准真实关系”比纯粹的寄生性关系更具黏性,因为它让粉丝在心理上更难以简单地把偶像归类为“屏幕里的角色”,而更像是“可以见面、会记得你”的熟人。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接受访谈的粉丝会用“朋友”“前辈”“姐姐”“同伴”来形容自己喜欢的地偶,而非单纯的“明星”。
与主流男团相比,地偶的寄生性关系还有一个重要差异:
男团粉丝往往在宏大叙事(成团出道、拿奖、冲榜)和集体性狂欢(演唱会、打投大战)中体验寄生性关系的强度,互动更具“想象共同体”色彩;
地偶粉丝则在高密度的日常接触(每周几次演出、频繁切琪、社交媒体互关和私信回复)中建立关系,互动更像“微缩日常”,以一次次短暂、重复但具体的相处为基础。
一些针对中国女性粉丝的研究指出,寄生性关系在性别维度上也呈现出差异:女性粉丝在面对男性偶像时,既追求情感依恋,又带有强烈的消费自觉与性别政治意识,经常在“我知道我在被营销”“但我还是愿意给他花钱”的双重意识中摇摆。
地偶粉丝——尤其是女性粉丝——在面对女性偶像时,则往往通过“姐妹情”“战友感”“互相成就”的叙事,弱化传统恋爱向寄生性关系中的性别权力不对等,但在经济上依然维持了“为你付出、为你氪金”的不对称结构。
切琪制度正是这套寄生性关系经济化的关键节点:它把原本抽象的情感联系,转化为可计量的“次数”“照片数量”“聊天时长”,并通过价格与制度设计让粉丝在一次次支付中“复利式”加深关系。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切琪是一场小型金融实验”,并非夸张比喻,而是对其逻辑的精准概括:
偶像端通过设置价格、时长、特典和限量,控制“亲密货币”的发行与稀缺度;
粉丝端则根据自己的预算、情绪状态和对未来关系的预期,对不同偶像和不同场次进行“投资组合”;
双方共同参与了一场以情绪为底层资产、以照片和记忆为载体、以不确定未来为预期的金融化博弈。
而这场博弈在后文关于劳动权益、性别政治与社交焦虑的分析中,还会继续展现出它更深层的张力:究竟是谁在为这场实验买单,又是谁从中获取了最大的收益与伤害。
在粉丝视角里,地下偶像的生活是“每周几次演出+见面会+日常营业”;但从劳动市场的视角看,这背后其实是一份高度碎片化、收入结构极不稳定的双重工作。
现有媒体调查和圈内共识大致勾勒出这样一幅图景:绝大多数中国地偶的收入主要来自三块——演出分成、切琪与物贩分成、偶发性的商务或外场活动——而固定底薪、社保和长期合约保障在这一行业中极为稀缺。
演出与场地分成:Livehouse 通常会按照“场租+票房分成”的方式与主办方或团体合作,小型团体在扣除场地、灯光、音响、交通等成本后,每名成员到手的单场演出费往往只有几百元甚至更少,部分新人团甚至需要自掏腰包“交摊子钱”。
切琪与物贩分成:切琪和周边是地偶收入的关键,但分成链条往往很长——票款先分给场地和主办方,再由经纪人或团体主理人分配给成员,不少团体在扣除拍立得耗材、印刷费后,对单张切琪仅按 3:7 或 4:6 的比例给成员提成,成员每晚需要卖出几十张以上才可能“跑平”。
外场和商务:极少数具有人气的团体会接到漫展演出、品牌路演、短视频联动等项目,这类商务往往是“高风险高回报”——单价看起来可观,但不确定性极高,且需要承担更多形象与舆论风险。
在时间分配上,多数地偶必须在“本职工作/学业—排练—演出—线上运营”之间拉扯:
白天,她们是广告公司文员、教培机构老师、高校学生或外卖平台骑手;
晚上和周末,是 Livehouse 的表演者,排练、通宵赶场、通勤挤地铁;
空隙时间,则被填满为粉丝回私信、剪短视频、写营业文案、更新社交媒体等线上运营工作。
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这类“双重工作”意味着她们承担了远超一个标准全职岗位的总工作时长,却并没有享受到双倍的劳动保障和报酬。很多受访成员坦言,自己每周用于地偶活动的时间在 20–30 小时之间,加上本职工作,轻松超过 60 小时,而换来的却是“勉强能贴补房租”的收入和“不太敢辞掉白天工作”的焦虑。
在这一高强度时间安排下,更难以被看见的是那部分不以“演出”形式出现的隐形劳动——尤其是无偿情绪劳动。
霍克希尔德提出,“第二班”指的是女性在有偿工作之外承担的家务劳动,而在地偶身上,往往还存在一份“第三班”:用来维护粉丝关系、经营人设和自我情绪调节的那部分工作。
线上营业与私信回复:很多地偶会被要求(或自我要求)在演出间隙、通勤路上甚至睡前的碎片时间里,持续更新微博、小红书、B 站等平台,发日常自拍、练习照、碎碎念,以维系粉丝的“被陪伴感”。私信和评论区的回复,看似是“与粉丝做朋友”,本质是延伸出的免费客服与情感工作。
策划内容与排练之外的创意劳动:翻新 MC 段子、设计新的互动游戏、想生日会企划、为粉丝准备手写信与小礼物,这些活动不仅消耗时间和精力,还需要持续消化来自粉丝和经纪方的各类反馈和期待,却很少被计入“工作时长”。
情绪自我管理:在演出人数不理想、销售不及预期、网络上出现负面评价或团内矛盾时,成员往往需要自行消化失落和焦虑,避免在下一场演出中“带情绪上台”。这种“自我疏导+继续微笑”的过程,正是情感劳动最耗损却最难被量化计价的部分。
从劳动社会学角度看,这部分“隐形加班”与无偿情绪劳动,构成了地偶工作负荷中的“暗物质”:它们不会出现在合同、排班表或工资条上,却直接决定着团体的商业表现和粉丝的留存率。
而由于很多地偶并不被法律意义上认定为“劳动者”,这些情绪劳动即便严重透支了她们的身心健康,也很难通过“加班费”“心理健康保护”之类的制度化手段获得补偿。
上述地下偶像的劳动强度与形态,在公演之外的持续直播中得到了更为极致的体现。如果说公演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周期性仪式,那么直播则是日复一日、不间断的营业状态。这种日常化、碎片化的劳动模式,深刻地改变了偶像的工作性质,使其从“演出”转变为“服务”。偶像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可供消费的片段,她们必须时刻保持在线,随时准备与粉丝互动,以维持直播间的人气和观众留存率。这种对“在场”的要求,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劳动。粉丝的每一次停留都被视为对偶像劳动的确认,而任何离开都可能被解读为否定,这种即时反馈机制极大地加剧了偶像的心理焦虑。
直播间的物理空间,成为了偶像进行情感劳动的核心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偶像的身体与情感被高度商品化。与舞台上经过精心编排的表演不同,直播中的“笨拙”更加直白和真 实,偶像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镜头之下,每一个表情、动作、语气都成为与粉丝互动的素材。这种可见性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为了维持“可爱”、“笨拙”的人设,偶像可能需要压抑真实的疲惫、情绪波动,乃至身体不适,强行展现出活力四射的样子。她们的身体不再是私人的、自主的领域,而是公共的、可被凝视和消费的商品,成为了平台资本主义的载体。这种身体政治的展开,意味着偶像在追求与粉丝的“亲密感”过程中,也付出了身体自主权被侵蚀的代价。
此外,偶像的职业生涯充满了高度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由于缺乏大型经纪公司的资源支 持,她们的职业发展高度依赖于单一平台,如Bilibili、小红书这类社交媒体平台。这种平台依赖性使得她们极易受到平台政策变动、流量分配算法调整或市场竞争加剧的影响。许多数字创作者都会经历“喂养怪物”的阶段,即感到自己永远无法满足受众的期待,必须不断产出内容来维持关系。
对于地下偶像而言,这种感觉尤为强烈。面对这种算法不确定性带来的职业风险,成功的地下偶像往往会采取“风险分散”的策略 。她们可能会尝试涉足短视频创作、游戏 解说,甚至发展线下业务,以此来开拓多元化的收入来源,降低对单一平台的依赖。这种努力的最终目标,是实现某种程度的“平台独立”,将数字影响力转化为更稳固的个人品牌 和事业根基 。这既是对当前困境的积极应对,也反映了数字时代文化工作者普遍面临的流动性与不稳定性。
从劳动市场视角回看“笨拙者的避难所”这一说法,矛盾之处也正在这里:
对许多在主流职场中受挫的年轻女性来说,地偶的舞台确实提供了一套替代性的评价体系——不看学校背景、不看公司头衔,而是看努力、真诚和与粉丝建立的情感联系,这让她们在情感上获得了远超日常工作的“被需要感”;
但这一“避难所”本身搭建在高度不稳定、劳动保障缺失的制度沙地之上——她们没有标准的工作合同、没有社保、没有明确的工时限制和休息权,甚至很难在身体或心理健康出现问题时主张任何形式的“工伤”或“病假”。
如果说“笨拙者生存”是偶像方的劳动策略,那么“纠结的消费者”则精准地刻画了粉丝在地下偶像生态中的复杂心态。粉丝的消费行为远非简单的个人喜好表达,它深陷于平台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困境之中。粉丝既是消费者,也是劳动力,他们的每一次打赏、投票、分 享,都在为平台创造数据和流量,同时也为偶像创造了“成长值”。这种双重身份使得粉丝的消费行为充满了内在张力:一方面,他们渴望纯粹的情感满足,寻求陪伴与慰藉;另一方面,他们又背负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社群期望,被迫参与到一场永无休止的 “氪金竞赛”中。
因此,当我们在下一节回到“地下偶像为什么不必急着主流化”这个文化社会学问题时,劳动市场的视角提醒人们:
这片霓虹灯下的小型舞台,之所以能成为“笨拙者”的梦想起点,同时也可能是她们在经济与权利意义上最危险的前线——如何在不消解其亚文化魅力的前提下,为其中的情感劳动者提供最起码的法律与制度保护,将是未来中国地偶产业能否“善意存续”的关键。
在日本地下偶像研究论文集《关于偶像,一边纠结一边思考》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就是“纠结”:作者们一边深爱着偶像文化,一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套文化在多大程度上仍然服从于男权社会对女性身体与情感的规训。
在这一框架下,女性偶像并不是天真无邪的“萌系少女”,而是被整体包装成一种特定的情感劳动者:她们的身体、笑容、笨拙、眼泪甚至“崩溃时刻”,都要被编排进可以被消费的叙事之中。
从情感劳动视角看,舞台上的“元气可爱”、切琪时的“神对应”、生诞祭上的“落泪感谢”,都不是完全自发的情感喷涌,而是被公司制度、行业惯例和粉丝期待反复塑形的“情绪产品”。
霍克希尔德意义上的“深层表演”和“表层表演”在这里交叠:地偶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调动自己的脆弱与真诚,让粉丝相信“你此刻看到的,是我最真实的样子”,同时又要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太真实”,避免越界到可能引发合约风险或舆论争议的情绪状态。
女性主义批评指出,这种对女性情感劳动的消费,往往伴随着双重浪漫化:
一方面,把恶劣的劳动条件包装成“为梦想拼命”的青春叙事——熬夜、低薪、自费服装、反复 audition 等辛苦,被剪辑成 MV 中动人的努力镜头;
另一方面,把对粉丝的情绪付出包装成“天性温柔”的道德美德,好像女性偶像天生就应该无条件共情、照顾、安抚他人情绪,而这种能力本身又被纳入“值得被喜爱”的评价体系。
在中国地偶语境中,这种浪漫化还叠加了“笨拙者避难所”的叙事——那些在主流审美和职场竞争中处于劣势的女孩,被鼓励相信“只要你足够真诚,总会有人看见你”,却很少有人提醒她们:这份真诚一旦被纳入商品逻辑,就不再是纯粹的自我表达,而是以极低价格出售的高强度情感劳务。
如果说女性偶像承受着被男性凝视、被规训为“情感服务提供者”的压力,那么女性粉丝在追逐男偶像时,则面临另一种性别化的纠结。
关于中国女性粉丝与男偶像寄生性关系的研究发现:盲目消费和无偿劳动一方面强化了“女性付出—男性受益”的传统性别秩序,另一方面又在某些层面上实现了从“被凝视的客体”向“主动凝视与评判的主体”的转变。
一方面,研究者通过对多位男偶像及其女粉丝在微博上的数字民族志观察发现:
女粉丝在应援、打榜、做数据、剪视频等方面投入大量无偿劳动,形成对男偶像近乎“宫廷爱情”(courtly love)式的多重崇拜关系——她们心甘情愿地为“哥哥们”付出时间和金钱,这在很大程度上重申了传统性别秩序中“女性奉献、男性受益”的一面。
许多粉丝将自己定位为“太太”“女友”“妈妈粉”,在情感角色扮演中不断强化“照顾—被照顾”“付出—被欣赏”的非对称结构。
另一方面,同一研究也强调,这些女性粉丝并非被动受害者,而是在寄生性关系中主动重写性别角色:
她们不再只是被男性凝视的对象,而是以“审美主体”的身份凝视和评价男偶像,对其外貌、气质、性格设定乃至对同性暧昧关系的演绎作出判断;
她们往往同时“爱着多位男偶像”,在多重对象之间自由切换情感投入,并公开讨论男男暧昧、反传统男性气质等议题,这种“多配偶式恋爱幻想”本身,就对单一、专一的传统恋爱伦理构成了某种松动。
另一项针对中国年轻女性的研究表明,寄生性关系强度与偶像崇拜程度高度相关:越感到孤独、越渴望被理解的年轻女性,越容易在偶像身上投入大量情感,并通过“和他一起变好”的叙事重构自我认同。
这既是心理层面上“借偶像完成自我”的机会,也是风险——当现实生活中难以找到对等的伙伴时,过度依赖寄生性关系可能让女性在真实关系中更难设立边界与要求。
放回到地偶场景,当女性粉丝面对女性偶像时,性别动力又发生微妙变化:
粉丝倾向于用“姐姐”“妹妹”“战友”等性别中性的称呼来避免直接复制异性恋情境,却在经济结构上沿用了“为你花钱、为你无偿工作”的传统模式;
对部分粉丝而言,支持女性偶像甚至是一种“女权实践”——她们通过支持“笨拙者”“非标准美”的女性,来对抗主流审美;但这种实践又不可避免地依附在资本逻辑和饭圈规训之上,其反抗力度常常被削弱为“安全的、可被主流消化的另类”。
在中国语境里,关于偶像文化的讨论,很难脱离更宽广的道德与政策框架:色情化边界、未成年人保护、父母与社会舆论的集体焦虑,一再重塑着“什么样的亲密是可以被售卖的”。
一方面,监管层和主流舆论对“饭圈乱象”的整治,已经从线上扩展到线下,一系列针对未成年人参与打投、应援集资、追星消费的规范出台,要求平台限制未成年人打赏与高额消费,引导偶像及经纪公司“淡化恋爱氛围”,避免通过暧昧营销刺激青少年情绪与荷包。
在这一背景下,地偶的“可接触性”和切琪式亲密自然进入审视视野——当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校服风或女仆装,在狭小空间里与陌生成年男性反复面对面交流时,色情化想象与“青春励志”之间的边界,变得极其模糊。
另一方面,粉丝与父母、学校之间的代际冲突也在加深这种道德焦虑:
对许多家长来说,地下偶像现场与夜店、酒吧几乎没有区别——嘈杂音乐、昏暗灯光、近距离肢体接触的可能性,加上完全陌生的圈内术语和消费规则,很容易被等同为“危险场所”;对部分粉丝而言,则恰恰相反:Livehouse 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不用讲漂亮话、不用被考核”的社交空间,这种“脱离家庭与学校监控”的自由,被视为极其宝贵。
此外,中国的审查机制对性与亲密的表达一向高度敏感,这种敏感并非单向压制,而是通过粉丝自我审查、平台规训与商业策略,层层传导到地偶现场。例如:团体在设计服装、编舞时,会主动回避过于露骨的动作和台词,以求“不过线”;切琪规则中会明确标明“禁止肢体接触”“禁止携带不当道具”等红线,将色情想象控制在“可被暧昧解读但不至于违法”的灰色地带;粉丝在发布现场照片和二创作品时,也会习惯性模糊掉可能被举报的要素,以免给偶像带来风险。
这种“前置的道德自我规训”,一方面保护了未成年人和从业者免于直接卷入违法色情产业,另一方面也在不断重绘“可销售亲密”的边界:什么样的服装、动作、话术可以被当成“可爱”“卖萌”,而不是“擦边”?什么样的粉丝互动是“真诚交流”,而不是“越界调情”?答案并非由偶像和粉丝单独决定,而是在监管政策、平台算法、主流舆论和商业利益的多方博弈中被不断调整。
在这种高度紧绷的道德张力之下,女性偶像和粉丝同时成为“脆弱的主体”:
她们一方面被要求持续生产温柔、可爱、疗愈的情绪,满足市场对“安全亲密”的渴望;
另一方面,又必须随时提防自己的表演和情感被指控为“带坏未成年人”或“打擦边球”,在爱与欲、梦想与生意、自由与规训之间反复调整自我定位。
这也是为什么,“一边纠结一边思考”这个描述在中国地偶语境中显得格外准确:无论是站在舞台上的女性偶像,还是站在台下的粉丝,都在同一套性别政治与亲密关系的拉扯中前行——既享受其中的情感补偿,又不得不时刻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怎样消费、被怎样规训,以及还能在多大程度上争取属于自己的主体性空间。
基于上述观察,我在国内的地下偶像文化中又窥见了不一样的风景。
如果要找一个最能说明“中国式本土化”如何在地下偶像身上长出来的案例,长春的 Blossom 几乎是教科书级的存在。
中国偶像 Wiki 的条目显示,Blossom 是长春首个地下偶像团体,2023 年在“东北偶像拓荒计划”等活动中崭露头角,很快通过一系列在长春、哈尔滨等地的拼盘公演、专场和短视频出圈,被粉丝称为“更适合东北宝宝体质的爱豆”。
在社交平台的现场直拍中,可以看到一个典型的 Blossom 晚场:场地是长春某 Livehouse 或临时搭建的市集舞台,后台布景并不华丽,却挂满了手绘看板、廉价但鲜艳的彩带和应援横幅。
成员穿着改良版水手服或带有东北元素的小裙子,有人会在 MC 环节直接用东北话自我介绍——“哎,老铁们,今天高兴不?”——台下粉丝立刻用东北普通话式的应援词回应,取代了日本现场里整齐划一的日语 Call。
在日本偶像现场,粉丝常用固定的“可变三连 MIX”(如“Tiger、Fire、Cyber…”)来在间奏时集体呐喊;而 Blossom 的粉丝在现场用东北话把这套应援彻底改写成“可变三连东北 MIX”,在某段直拍中,有粉丝边跳边喊出类似“二人转+蹦迪”的混合口号,台下弹幕有人评论:“十一区应援也就图一乐,真正的打 call 还得看我东北偶像”“真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刘老根大舞台”。
这里,本该被视为“土”“low”的二人转腔调和喊麦节奏,反而与日式偶像的甜歌舞台叠加在一起,形成强烈的违和感与喜感,这正是你原稿中所说的“中国式 Camp 美学”:一种刻意拥抱“过头”“太满”“有点丑但好笑”的审美姿态。
同时,Blossom 的成员流动也呈现出独特的本土化轨迹:据条目记载,初始成员中的“冰灵”“年糕”后来进入 BEJ48 等 48 系正规团体,部分其他成员则转向 NEBULA、Promised Land 等新团体,这意味着东北地下偶像不再是日本文化的飞地,而是成为通往北京“地上偶像工厂”的一条上升通道。
从场域角度看,这是一次从“边缘地域—边缘亚文化”向“中心城市—主流偶像工业”的象征资本流动:东北话、鬼市舞台、地方迷信与夜市文化,先在 Blossom 的舞台上被“萌化”,再被部分吸纳进入 BEJ48 式的全国性偶像叙事之中。
与东北的“刘老根式”现场相比,一线城市的地下偶像本土化路径,则更多围绕城市气质和音乐生态展开。
根据 China Daily Asia 的报道,北京与上海目前是中国地下偶像演出的两大中心:上海被从业者视为“顶流城市”,商业化程度最高,演出密度最大;北京则以 Mask Stage 等老牌 Livehouse 为核心,几乎做到了“日日有场”,而在二三线城市则更多是自营小团和个人偶像占主导。
这意味着,不同城市的地偶生态是在不同的音乐生态和城市节奏中生长出来的,本土化路径也因此呈现差异。
来自日本共同社的一篇报道提到,上海的某些俱乐部里,常有身着日系制服的中国女孩用日语演唱偶像曲目,观众挥舞荧光棒应援,整体氛围颇有“秋叶原分舵”之感。
在 MAO Livehouse、月光乐潮等场馆的演出排期里,经常可以看到“Starry Valentine Fes”“StarWinK Fes”等多团联合企划,StarWink、青空日记 Serenitas、鲸鱼汽水等团体常出现在同一场拼盘演出中,既有对 AKB、乃木坂系的“王道致敬”,也有电波、Vocaloid、摇滚等元素的融合。
一方面,语言和歌曲选择上仍然大量保留日语翻唱和日系作曲,维持与原生 AKB 系的亲缘关系;
另一方面,在舞美、服装和互动上,又不断引入中国城市夜生活的审美元素(霓虹、赛博、街区文化),以及 B 站、抖音上流行的网络迷因(“社恐”“打工人”“躺平”等),让现场同时具备“二次元”和“都市打工人吐槽大会”的双重气质。
StarWinK Fes in GZ 之类活动则展示了另一种本土化路径:广州及珠三角一带的 Livehouse 场景,本身就兼容了摇滚乐队、说唱演出和 ACG 相关活动,地下偶像团在这里往往以“二次元派对”的形式与其他次文化拼盘。
在这类 Fes 中,StarWink、Stardiary(青空日记)、本地 ACG 乐队、翻唱歌手共享同一个舞台:偶像曲目之前可能是一首 J-pop 改编的摇滚版,之后则是电音 DJ 或 Cosplay 走秀,粉丝在一个晚上完成多重审美转换。
现场容易出现“边喝酒边看偶像”的观众,偶像台上卖力跳舞,台下有人认真打 Call,也有人一边刷手机一边摇头晃脑,整体氛围更接近“周末聚会”;
粤语、普通话、日语混杂出现在 MC 和应援中,偶尔还夹杂几句网络流行语,城市的多语言现实被直接搬上舞台。
虽然目前关于成都、重庆地下偶像的系统报道相对较少,但从整体线下演出市场扩展到新一线和西南城市的趋势来看,西南地偶往往与当地成熟的 Livehouse(如成都正火艺术中心一带的场地)和已经形成的摇滚/民谣圈层深度绑定,更强调“城市青年社群”而非“全国饭圈”。
重庆的 CKG48 本身就是 SNH48 集团布局西南市场的一次尝试,而不少新兴地下团体则在这条路径之外,借助动漫展、主题派对、文创夜市等场景渗透到本地亚文化生态中。
在这样的地域地图上,SNH48 及其 BEJ48、CKG48 等姊妹团,构成了“自上而下本土化”的典型路径,而 StarWink、Blossom 等则代表“自下而上本土化”的另一极端,两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循环。
以上海为中心,复制 AKB48 的剧场公演、总选举、握手会机制,结合中文歌词、本地广告合作和国内综艺资源,将日系偶像模式与中国娱乐工业深度嫁接;通过 BEJ48、CKG48 等支团,试图在北京、重庆等地建立“区域旗舰”,用统一的品牌与训练体系覆盖不同城市。
另一方面,Blossom 的成员流向 BEJ48、StarWink 派系在上海/广州 Fes 上与多团并立,则说明了另一条路径:地下偶像首先在本地小圈层中用方言、地域梗和低成本场景赢得一批铁粉和象征资本;部分成员再“被看见”并被吸纳进更大规模的 48 系或其他主流平台,完成从“地下”到“地上”的跃迁。
这种循环,使得“本土化”不再是单向度的“日本→上海→全国”的扩散,而是呈现出“东北/西南/华南/华东多点发芽—再被吸纳进全国叙事”的多中心结构。
StarWink、Stardiary、娜娜捏口俱乐部等团体,则更像是在 48 系阴影之外生长出来的“平行系统”:它们充分吸收 AKB 系的舞台语言和运营手法,却拒绝被完全纳入 48 品牌之下,而是在各自城市用更松散的组织、更多的原创曲目和更强的“本地梗”,建立起与粉丝的关系。
回到最引人注目的那条路径——“土味 + 萌”的 Camp 美学——可以看到,它之所以在中国地下偶像身上如此奏效,至少有三层原因。
第一,它回应了当代中国青年对“自嘲”和“反完美”的审美偏好。
在高度内卷和社交媒体滤镜泛滥的时代,过于精致和完美的东西往往会被青年视为“虚假”“用力过猛”。Blossom 在鬼市、夜市、城南广场之类接地气的场景中唱跳,在昏黄路灯和喧闹小摊的背景下摆出标准偶像队形,本身就是一种“我知道我有点土,但我偏要可爱”的自我演出。
这种姿态与东北喜剧传统、短视频“土嗨文化”一拍即合,构成了一种带有自嘲意味的 Camp:观众一边笑一边感动,因为他们在这种不那么完美、甚至有点尴尬的表演里,看见了自己的窘迫与倔强。
第二,它在性别政治上提供了一种相对安全的“错位”。
当一个女团把自己对东北大碗、烟火气和“刘老根大舞台”的模仿,变成一种公开玩梗的行为时,她们实际上在主动抢夺“土味”的解释权:不是被男性审美标签为“土”,而是自己玩“土”、自黑“土”、用“土味”与“萌”叠加拉开与主流偶像的距离。
这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单向男性凝视的力量,让女偶像在有限范围内获得了对自身形象的再创作权——她们可以在一个节目里既是“可爱爱豆”,又是“东北小品演员”,在不同角色之间自由切换。
在以北上广“标准普通话+韩/日系审美”为主导的主流偶像工业里,来自东北、西南甚至中小城市的少女往往被要求“去地域化”,说普通话、穿统一服装、唱统一腔调。Blossom 及类似团体则反其道而行:主动强调东北话、地方美食(烧烤、铁锅炖)、地方娱乐传统(大秧歌、二人转),甚至在 MC 里调侃“我们是偶像荒漠里长出来的草”。
这让区域身份从“需要被抹平的标签”,变成“区分于其他团体的独特卖点”,粉丝在支持她们的时候,也在支持一种“来自家乡的另类体面”。
综合来看,中国地下偶像的本土化不是简单的“加一点中国元素”的装饰,而是通过地域文化(东北鬼市、岭南夜生活)、方言与网络迷因(东北 MIX、打工人、社恐梗)、以及与 48 系/主流团体的流动关系,构建出一整套“既像日本又很中国、既热血又自嘲”的新审美结构。
在这套结构里,“土味+萌”的 Camp 美学,既是对主流完美偶像叙事的幽默拆解,也是地理与阶层差异在亚文化层面上的一次集体亮相,它让那些原本被认为“不够体面”的地方口音、身体姿态和生活经验,有机会在霓虹灯下重新被看见。
前文中,媒体曾将地下偶像称为“一种好文化”——它为社恐青年提供了低门槛社交场域,也让“不够完美”的女孩获得舞台与掌声。
但在国家层面的平台治理视角中,“偶像+粉圈”则常常被归入“重点风险业态”:自 2021 年起,围绕“饭圈乱象”的整治逐步升级,未成年人参与打投、集资、控评等行为被视为危害心智健康和社会秩序的关键问题。
2021 年,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以及后续一系列“清朗”专项行动,明确提出:
取消一切明星个人排名榜单,只允许对作品(歌曲、影视剧)进行排行榜评比;
禁止平台以“打投”“集资”等方式诱导粉丝重复购买商品或为偶像投票,典型事件如“倒奶打投”之后《青春有你 3》被紧急停播;
严格限制未成年人参与粉圈活动,禁止未成年人发起/组织应援集资,要求平台对涉未成年人粉群进行清理和功能限制。
与此同时,《未成年人保护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规定》等法律与配套法规陆续升级,对游戏、直播、短视频等业态提出“实名制+时长限制+消费限额”的“三重门”,并明确要求:为未成年人提供直播、打赏、投票等服务的互联网平台,必须设置时间与金额上限,防止未成年人“非理性追星”和过度消费。
在这一宏观治理框架下,地下偶像原本被部分媒体视为“安全、健康的小圈文化”,但其“高频演出+高情绪浓度+高线下接触”的结构,也天然具备与饭圈同构的风险:
粉丝群体高度组织化,有固定群主、应援头、集资窗口;
未成年人在团体粉丝中占有一定比例,且部分因家庭控制较弱、学业压力大,更倾向将 Livehouse 视为“逃离现实”的空间;
切琪、周边、生日会等都存在诱导性消费,且缺乏像线上平台那样成熟的技术限制机制。
因此,只要地下偶像通过直播、短视频和线上社群进一步放大影响,几乎必然会被纳入同一监管逻辑:粉圈组织、诱导消费、未成年人参与等环节,都可能触碰现有治理红线。
目前的中国地偶仍然以线下 Livehouse 演出和本地社群为主,但从日本和国内虚拟偶像的发展来看,“线上化”几乎是所有亚文化必经的路径——直播、短视频和算法推荐,将原本有限的现场体验打包成可无限复制的内容流。
直播演出与线上见面会:通过抖音、B 站、快手等平台进行线上公演和付费房间互动,将原本局限于一城一馆的演出扩展为全国可见;
短视频运营与账号 IP 化:成员个人账号与团体官号持续产出舞蹈翻跳、日常 vlog、MC 片段和搞笑内容,通过平台算法扩大受众;
虚拟地偶/数字分身:部分团体可能尝试以 2.5D 或虚拟 Live 形式延伸角色,在元宇宙、虚拟 Live 平台上完成演出和应援,实现“角色不老、IP 可持续”。
但一旦线上化,地偶就不再只面对几十个或几百个“熟人粉丝”,而是要面对算法治理和内容分级体系:
作为“直播”“短视频”“社交平台内容提供者”,她们会被纳入《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规定》《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等一系列法规,平台必须对其内容进行推荐分级、未成年人防护、打赏限额设定;
作为“粉圈组织的一部分”,她们及其运营团队需要遵守“粉圈乱象治理”的各项硬性指标,如不得引导粉丝刷榜、控评、集资打投,不得发布刺激粉丝互撕、攀比消费的内容;
作为“新型灵活就业/平台劳动者”,她们在 MCN 或直播公会体系下,将进一步受到“算法—经纪公司—平台”三重管理与考核,类似直播主播的劳动问题(时长考核、流水指标、工会抽成、税务合规)也会复制到地偶行业。
换句话说,线上化一方面为地下偶像提供了更大的舞台和更稳定的变现路径,另一方面也大大提高了被“纳入治理”的可能性——从“好文化”到“必须被规范的粉圈业态”,只差一个短视频爆红或一次涉及未成年人消费的舆论事件。
在这样的监管大背景下,如果地偶行业不希望被“一刀切”纳入与大型饭圈完全同样的管理逻辑,就需要尽早尝试行业自律和规则公开化,而不是继续维持“灰色地带”的暧昧状态。
1. 合同与合约层面:从“合作协议”到“劳动/劳务规范化”
制定行业推荐合同范本,对未成年成员、练习生和自由地偶设置清晰的工作内容、演出频次、最低收入保障和社保/商业保险安排,降低“漫咖案式”的身份模糊风险;
明确违约责任和解约程序,避免以高额违约金、单方解除权等霸王条款将成员完全锁死在不平等关系中;
对直播公会和 MCN 型经纪公司的抽成比例、业绩考核和算法解释权建立透明机制,参考部分典型案件中法院对劳动关系认定的标准,为地偶提供“走法律途径”的议价空间。
2. 演出与消费层面:对“未成年人”和“高风险项目”加双保险
在 Livehouse 或演出组织方层面,主动对未成年人设定“观演保护线”:限定某些时段/场次仅面向 18+ 观众;对未成年人观众实行强制家长陪同或明确告知的制度,并在票务系统中以实名制标记;
对切琪、生日会等高情绪浓度、高消费项目设置自律上限:例如对单场、单人消费设置“建议上限”,公开提示“适度消费”,并主动声明“不鼓励未成年人参与高额度消费”;
在官方宣传和 MC 话术中,尽量弱化“氪金=爱”“消费越多越值得被爱”的逻辑,转向强调“文明应援”“理性支持”,以避免触犯“诱导未成年人过度消费”这一政策红线。
团体及其核心粉丝团可以仿照主流偶像粉圈的“公约制度”,制定并公开基础粉圈公约:禁止辱骂、挂人、控评刷屏和有组织地攻击其他团体,建立内部纠纷调解和简单申诉机制,这既是道德约束,也是在发生舆论风波时的“免责依据”;
对于涉及未成年人粉丝的群组,主动按照“清朗行动”要求进行分群管理:设置未成年人专群、限制夜间聊天时段、禁止在未成年人群内发布集资/打投信息,避免被平台认定为违法违规粉圈组织;
团体运营方应提前准备“危机预案”:对于可能出现的情感纠纷、越界行为指控、粉丝消费争议等,建立统一口径和处理流程,避免在事件发生时各自为政、火上浇油,最终引发平台和监管部门介入。
从宏观上看,地下偶像之所以一度被部分媒体称为“好文化”,在于它相较于线上内娱饭圈,确实具备更强的现实感、更小的规模和更明确的边界。
但在监管者眼中,只要其呈现出“组织化粉圈 + 偶像经济 + 未成年人参与 + 可能诱导消费”的组合特征,就不可能永远被当作“例外的小圈子”。
如何在不“杀死氛围”的前提下,主动补齐合同、劳动、消费与社群管理的制度短板,决定了地下偶像未来会继续被视为“有问题但可以引导的亚文化”,还是会被当作与大型饭圈同一等级的“治理对象”。这已经不只是单个团体的选择,而是整个地偶行业在霓虹灯下必须集体面对的现实考题。
要理解为什么 Livehouse 里的地下偶像会变成那么多人的“情感自留地”,必须先看到当代中国青年在社交层面面临的整体压力。
一项针对中国儿童、青少年和青年人的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显示,中国 10–25 岁群体中,社交焦虑障碍的综合患病率约为 2.1%,而存在显著社交焦虑症状的比例则更高,达到 36% 左右,这意味着每三个年轻人中,就可能有一人长期处在“在人前紧张、害怕出丑”的状态。
中国青年报和中国日报面向 18–35 岁人群做的调查则从主观体验维度补足了这一图景:约 64% 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在社交场合容易“卡壳”或“冻结”;26.7% 明确表示面对线下社交有困难,17% 认为连线上社交都让人不适,另有 20.5% 觉得“线上线下都很难”;超过 40% 的受访者承认会主动回避社交,能不参加聚会就不去,能在群里潜水就潜水。
心理学研究也进一步指出,孤独感与社交焦虑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关系,尤其是在留守儿童和高压教育环境中的青少年身上,长期的情感匮乏和失败经验,会让他们在新的社交情境中更加不安、退缩。
疫情之后的居家、网课与远程办公,更在此基础上叠加了“习惯性宅家”“线上替代线下”的行为模式,使得部分青年甚至发展为近似“社交性龟缩”(hikikomori)的病理状态。
在这样一种“既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见”的集体情绪之下,传统的社交场景——职场团建、家庭聚会、同学聚会——往往被年轻人视为高压与高风险的场合,他们需要一套不同于日常生活的新脚本,来重新学习“如何与人同在”。
地下偶像所在的 Livehouse,无论是长春的鬼市舞台、上海的 MAO,还是广州的 StarWinK Fes,都在无形中为社恐青年提供了这样一套“低风险社交脚本”。
其一,规则清晰、角色预设,避免了“说错话”的焦虑。
在很多社交焦虑者的叙述中,最可怕的不是人多,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说、不知道说了会不会冷场。
而在地偶现场,行为脚本高度明确:演出时该做什么——举手、挥棒、按歌单打 Call,跟着固定的 MIX 和应援词喊就行;歌与歌之间该做什么——和身边人简单交流,或者默默刷手机都可以,不会有人强迫你“自我介绍”;切琪时该说什么——准备好 2–3 句简单的话(比如“今天辛苦啦”“上次你说要考试,考得怎么样了?”),在 30 秒时间里完成就够。
这种“台上台下皆有剧本”的场域,大幅降低了即兴表现的要求,让那些最怕“冷场”和“对视”的人,也能在不被点名的前提下参与集体行动。
大量关于社交焦虑的研究表明,许多青年并非完全拒绝社交,而是难以承担高强度的眼神接触和语义交流压力,他们更舒适的是在“并肩做一件事”而非“面对面聊天”的情境中与人相处。
Livehouse 的地下偶像现场恰好提供了这样一种“并肩”结构:观众排成整齐的队列朝向舞台,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台上而非互相对视;Wota 艺和应援动作通过身体同步,让陌生人之间产生了短暂的“集体节奏感”,他们在同一拍点跳跃、挥手、喊声,而无需通过语言确认彼此关系;对许多社恐粉丝而言,这种“不需要自我暴露、却能感受到与他人同频”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社交康复训练。
其三,匿名性与熟人感并存,给出了可调节的关系密度。
Livehouse 既不像酒吧那样强调搭讪,也不像校园或职场那样有强制性的“同窗”“同事”标签,大部分观众只需要以一个昵称或网名在粉圈中存在即可。
在这样的空间里,粉丝可以根据自己的舒适度选择距离:只想“远远看看”的人,可以站在后排或二楼,不参与切琪,也不加入粉群;愿意迈出一步的人,可以慢慢参与合唱、简单的应援动作,或者在群里偶尔发几句弹幕;真正想建立更紧密关系的人,则可以主动加入后援会、参与企划,甚至成为“场记”“摄影”“物贩帮手”。
这种“可调节的关系密度”,使得 Livehouse 成为一个比校园、职场和家庭更宽容的第三空间:在这里,没人会强迫你变外向,你可以在自己的节奏里一点点扩展社交边界。
从文化工业的角度看,一旦某种小众文化被大型平台和资本全面吸纳为“可复制的生意模式”,其原本对参与者提供的“替代性体验”往往会被削弱甚至消失。对地下偶像和 Livehouse 场域而言,被主流化与工业化至少会在三方面冲击这套“低风险社交脚本”。
主流化通常伴随着更大的场地、更高的票价和更严格的安保——从几十人容量的 Livehouse,转向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体育场或综合剧场。在这种场景里:观众被固定在远离舞台的位置,更多通过大屏而非真实肉眼看偶像;应援被统一成大型应援灯牌、整齐划一的灯海,而不是近距离的 Wota 艺和小范围合唱;场内秩序管理更强调“服从”而非自发组织,“安静、有序、不要站起来”取代了原来那种“想喊就喊、想跳就跳”的松弛。
对社恐或轻度社交焦虑者而言,这种场景很容易退化成另一种“高压社交”:人多、规则多、出口少,很难再作为温和的康复空间。
第二,内容与形象趋于“工业标准”,让“笨拙”和“土萌”无处安放。
主流化往往伴随更严格的审查和审美标准:服装、妆发和编舞需要符合电视台、平台和品牌方的“统一调性”,避免过于边缘或实验的风格;方言、地域梗、土味幽默更容易被视为“有损品牌形象”,被要求删减或打磨;成员被要求在镜头前保持更高的一致性和完美度,尽量减少“忘词”“跳错”“说错话”的“事故”。
但正如前文所述,恰恰是这些“事故”和“笨拙”,构成了地偶对社恐青年最具吸引力的部分——观众可以在她们身上看到“不完美的自己也可以站在台上”的可能性。一旦表达被磨平、差异被抹去,地下偶像就会越来越像已经存在的大型女团和选秀出道团,对那些本就被主流标准排除在外的青年而言,其吸引力自然下降。
第三,粉圈与平台逻辑的全面嵌入,会放大社交压力和道德规训。
如果地偶全面被平台饭圈逻辑吸纳——出现全国性排名、数据战、控评任务和舆情攻防——原本相对自由的小圈场域很容易失去原有的“松弛感”:粉丝之间的关系由“并肩观众”变成“战友+对手”,谁做数据多、谁出资多、谁更“真爱粉”会被用更严苛的尺度衡量;
新粉和路人更容易因为“不懂圈规”或“不够用力”而被嘲笑和攻击,原本提供给社恐青年作为“缓冲带”的空间,反而成了另一个“高卷、高标准”的竞技场;
平台与监管机构介入后,对语言、动作和服装的管控更严格,“不要出错”“不要被骂”“不要被举报”的焦虑会转嫁到成员与粉丝身上,增加他们在表达上的自我审查负担。
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必主流化”并不是一种浪漫化的“保持地下纯洁”的呼吁,而是一种基于社交心理与制度现实的务实判断:只要 Livehouse 和地偶还能维持“小规模、低门槛、可调整边界”的特征,就能在高压社会里继续作为一块相对安全的情感自留地;
一旦全面工业化,哪怕经济收益、曝光度和“社会认可度”都提高了,它所提供的那套对社恐和社交焦虑者友好的社交脚本,却极有可能被彻底破坏。
因此,当监管、平台和资本不断追问“什么时候能出圈”“什么时候能走上大舞台”时,或许也需要保留一点对“小舞台”的尊重:允许有一部分文化实践,永远停留在霓虹灯下的角落里,为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无处安放的情绪与笨拙,留出一席之地。
在本文的开头,我们以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出发:日本 Wota 文化并非原封不动地“平移”到中国,那么,中国地下偶像究竟是怎样在这里被重新塑形,进而变成一种复杂的情感补偿机制?
回到终点时可以看到,答案并不是某一种单一逻辑,而是在“本土化演进—情感经济—文化批判”三条脉络缠绕之处,浮现出的那个在霓虹灯下反复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身影。
首先,本土化演进这一主线说明,中国地偶并不是简单的“秋叶原复制品”,而是在 SNH48 式“偶像工厂”和本土 Livehouse 场景之间,反复折返中的一种地方化实践。
从 SNH48、BEJ48、CKG48 等“地上”体系的剧场公演、总选举与握手会出发,到 StarWink、Blossom、娜娜捏口俱乐部在上海、东北、华南等城市以方言、鬼市、夜市与本地梗搭建的小舞台,本土化过程本身就是一条从中心向边缘、又从边缘回流到中心的循环路径。
在这条路径上,标准化的日语曲目被东北喊麦和二人转腔调打乱,统一化的“偶像普通话”被各地方言和网络迷因重新填充,城市地理与阶层差异通过“土味+萌”的 Camp 美学重新获得可见性。
第二条主线是情感经济:在情感劳动与寄生性关系理论的双重视角下,地下偶像不再只是“喜欢就好”的兴趣圈,而是一个以情绪为底层货币、通过切琪与物贩将亲密关系细致定价的情感资本市场。
切琪制度把 30–60 秒的对话权与一张拍立得打包出售,票价只是门票,而“被记住的名字”“被问起的近况”才是真正的溢价商品,粉丝在其中进行类似“投资组合”的预算配置,在主推、副推、本团和外团之间分散情感资产与经济投入。
从情感经济角度看,偶像与粉丝共同参与了一场“小型金融实验”:偶像端通过“亲密货币”的稀缺设计掌控风险,粉丝端则在多重寄生性关系和孤独感之间为自己构建一个“情绪资产包”,这使得地偶现场既是补偿孤独的空间,也是加固依赖的机制。
第三条主线是文化批判:当女性偶像被包装为“笨拙者的避难所”时,女性主义与劳动社会学提醒我们,不应只沉浸在“为梦想拼命”的感动叙事,而要看清其背后对女性情感劳动和不稳定劳动的制度性剥削。
在性别政治维度上,地偶既延续了“女性付出—男性受益”的传统结构,又通过“姐妹”“战友”“笨拙却可爱的女孩”等叙事,局部撬动了单一异性恋凝视,却仍未真正摆脱资本与父权双重规训的逻辑。
在法律与平台规制维度上,漫咖案式的“非劳动关系”认定、MCN 与主播之间模糊不清的身份界定,以及“饭圈整治—未成年人保护”的宏观治理框架,又随时可能将这块小小的“情感自留地”转化为需要被重点管控的风险场域。
在这三条脉络交织处,地下偶像与粉丝呈现出一种典型的西西弗斯式存在状态:成员白天在办公室或学校完成“体面工作”,晚上在 Livehouse 中完成无处备案的情感劳动,反复排练、上台、失误、道歉、再重来;粉丝白天在绩效与考核中被量化为 KPI,晚上在切琪和应援中把“可支配收入”和“有限的注意力”再次投向另一个评价体系。
他们都清楚,绝大多数团体终有一天会解散,绝大多数“投资”不会实现传统意义上的回报,绝大多数西西弗斯推到山顶的石头终究要滚落,但在反复上山的过程中,那些被记住的名字、被回应的目光和被允许笨拙的瞬间,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单一成功叙事的顽固抵抗。
也正因为此,未来的研究若要继续描绘这块霓虹灯下的小场域,有至少三条值得展开的方向。
其一,是线上虚拟偶像与线下地下偶像的交叉:虚拟主播与虚拟偶像的寄生性关系研究已经表明,孤独感与人际吸引力会显著影响粉丝在数字空间的投入,而地下偶像则在这一基础上加入了“可接触性”和“真实身体”的变量,两者如何在青年情感经济中分工协作、互相替代或叠加影响,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回答的问题。
其二,是不同城市与阶层青年情感需求的差异:东北 Blossom 式的“鬼市舞台”和二人转 Camp,上海 StarWink 式的都市混血风格,广州 Fes 中“二次元 + 夜生活”的松弛感,背后折射的正是不同城市在经济结构、文化资本与日常生活节奏上的差异,这些差异如何塑造各自的“情感需求曲线”,值得做更细致的田野与比较研究。
其三,则是更细致的法律实证研究与政策建议:在漫咖案、MCN 合同纠纷和新型就业劳动争议的基础上,需要有专门面向演出型地偶与线下团体的劳动关系研究,以判决文书和合同样本为材料,厘清何种条件下可以认定劳动或劳务关系、怎样设计最低保障和反剥削条款,才能在不“杀死氛围”的前提下,为这一行业设立清晰的底线。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当“地下偶像”这个名词本身已经退出流行语汇,而虚拟 Live、算法推荐和更严格的内容分级体系重塑了所有亚文化场域时,这些在 Livehouse 里跳舞、在鬼市里打 Call、在切琪桌后练习微笑的身影,依旧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与西西弗斯不同的是,他们推的那块石头并不一定要被推过山顶,而是在每一次滑落、每一次重新拾起的过程中,让一些本来被认为“不重要”的情绪和身体,短暂地被镶进霓虹灯下的光圈之中——这或许就是中国地下偶像现象,在情感与文化批评层面上最值得被记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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