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古荒原的寒冷之夜,是无边无际的黑色裹尸布,缀着碎冰般锐利寒冷的星。风刮过草尖,发出连绵不断的、如同哀嚎的嘶嘶声。
在荒原和山谷的边沿处,“黑喇嘛”丹毕坚赞和他的武装骑队站在寒风之中,他黝黑的圆脸像一块被血沁透的山石,他细长的眼睛像狼一样放光。
如果说西蒙古的荒原上有什么比荒芜、严寒和饥渴的狼群更可怕的东西,那一定就是这位“黑喇嘛”和他的马匪们。俄国人记载过他那隐藏在甘肃山谷中的庞大要塞,称他的队伍是东方最可怕的“卡尔梅克人匪帮”;阿勒泰的哈萨克牧民们把他当成鬼怪,用来吓唬自己哭闹的孩子;他的恐怖传说从边境的回族村庄、中国北洋军的驻军营地,一路传到了山西商会的马帮当中,据说这个可怕的蒙古匪徒会把抓住的汉人和穆民都亲手开膛破肚,取出脏腑,用血腥之物去供奉那些形貌凶恶的喇嘛教神明。
然而此时,可怕的黑喇嘛肃立在此,等待着一群骑手穿过狂风和暗夜,带着浓厚的血腥气来到他面前。他来到为首的骑手面前,然后恭顺地右手抚胸为礼。
站在丹毕坚赞的瘦削的白种男人有着浓密糟乱的胡须,胡须上还滴着血。他的眼睛闪着错乱的癫狂的血红的光,几乎让有着狼一样眼睛的黑喇嘛不怎么敢直视。
“男爵,”丹毕坚赞用夹杂蒙语词的俄语说话:“我们等候多时了。”
罗曼•冯•恩琴-施滕贝格,血腥男爵,白皮肤的和硕亲王,过去的俄罗斯帝国的忠诚军官,如今的“博克多汗国”的实际掌权者,库伦地区的百姓都偷偷叫他“吃人肉的白罗刹鬼”。如果说丹毕坚赞不高兴就要杀人,那么恩琴男爵则是不杀人就不高兴。因此前者小心翼翼地对待后者这个可怕又强大的盟友,几乎就像一个奴才对待主子一样。
恩琴抽出他沾血的军刀,然后用一块手绢擦拭着。他的目光扫过黑喇嘛和他的手下,然后用俄语说:“你说的那位锡金来的上师,就在这里?”
恩琴男爵大声说了几句丹毕坚赞听不懂的话,也许这就是德意志语,也就是男爵本人的母语。从他身旁的一个白胡子的俄国副官点头并且立刻目光阴森地盯着自己和自己的人来看,黑喇嘛猜测,血腥男爵的意思是告诉手下,只要自己这边有异动,就格杀勿论。
吃人肉的罗刹鬼!丹毕坚赞在心里凶狠地咒骂了一句,脸上浮起僵硬的冷笑。没办法,虽然他们是驰骋草原的蒙古骑手,但在这片荒野里,他不敢说他的人马能够抵挡恩琴手下这群凶神恶煞的叶尼塞哥萨克人。
“带路。”恩琴简短地用俄语吩咐道,黑喇嘛再次抚胸为礼,然后他们转身,向山谷走去。
在路途上,黑喇嘛给恩琴讲着这位上师的各种殊胜不思议的神通力,据说他修习自古流传、如今只在锡金的一些少数地区才有的密法,那是后弘期的秘密法门,是连法术高强的米拉日巴大尊者也未必知晓的奥秘修法。
对于黑喇嘛的花言巧语,即使癫狂如恩琴向来是最多信三分,他知道这个蒙古马匪狡诈无比,满嘴谎言。
踩过积雪的山道,他们来到一处洞窟,那洞口参差的岩壁犹如夜叉的獠牙。而洞口处的地面上却没有一点脏污的雪堆,只有大量流动的水迹。
他们走入洞窟,穿过甬道,进入一处明亮的洞室,许多盏酥油灯摆放在四处,照亮了背后墙壁上的彩绘:用青黑和血红两种主色调,描绘的忿怒部诸尊法相。
彩绘之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跏趺而坐,披着的黑色法袍远比一般的喇嘛法衣还要宽大厚重。他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黑喇嘛率先双手合什并顶礼膜拜,他开口道:“上师,男爵阁下已经来了。”
听到这句话,那位“上师”似乎抖动了一下,他的身躯毫无动作,但本来应该以后脑示人的头部,竟然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转过脸看着所有人。那张脸上还戴着一张黑色的藏戏面具。
如此诡异的场面让杀人如麻的众人都吃了一惊,有的人惊骇之下伸手去摸怀中的马刀和手枪。
就在这时候,“上师”的躯干也随之转了过来。这时,浸淫于东方神秘学多年的恩琴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极高明的瑜伽术。
上师一言不发看着室内这些人,他的双手从黑色的袍袖中伸出,那是一双皮肤乌黑、却又异样地光滑、连一丝皱纹或茧疤都没有的手。
用这双奇异的手,他双手一上一下,右手结施无畏印,左手结与愿印。姿态正如庙宇中的佛菩萨像。
就在此时,一股热风扑面而来,恩琴甚至感到他手上和脸上刚沾上的血迹在热风下变得有些发烫。
地上膜拜的黑喇嘛赶紧说:“这正是上师修习【拙火定】多年的神通法力。”
恩琴猛然想起洞窟那些积雪融化的水迹,藏地传说中,那些修炼密宗拙火定有所成就的高僧,他们所居之处就不会被冰雪覆盖。
一道狂热的迷信的闪电猛然在他那酣醉于血腥杀戮的脑海中炸响!
恩琴颤抖地跪倒在地,他双手合十在胸口,然后将合十的手高举到过头顶,再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四肢贴在地面上,双手贴着地面,再在头上合掌膜拜。
跟随恩琴的几个士兵立刻将搬运来的红木箱子和牛皮口袋中的金银珠宝倒在地面上,那是他们劫掠中国商队和各处百姓得来的。然后他们也跪在地上。
上师的眼神和身姿并未变化,恩琴感到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在他大脑中响起:“生死流转皆因无明业力,善男子!你虔心供养,所欲为何?”
恩琴颤抖着在地上拜了两拜,磕磕巴巴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掺和着他所知的藏语词汇讲道:“上师,阿阇梨,珍宝一般的尊者哈,我乃皈依正法之人,我希求摧破魔障、调伏怨敌的金刚护法之力!惟愿无上智慧的甘露灌顶,加持我如岭国制敌宝珠雄狮大王,加持我如踏遍世界的成吉思汗……”
说着说着,恩琴的眼睛紫红鼓突,他脖子上青筋暴凸,白里发红的脸皮涨成了紫红色,他的嘴里喷出带血丝的白沫子,喷到胡须上。
“我要挥剑持刀,捍卫神圣的君主制!我要重建蒙古黄金家族的金轮宝座,我要恢复满洲博格达汗的文殊玉座,我要恢复大俄罗斯察罕汗的白色皇座,啊啊啊啊!南无无上忿怒尊!南无大自在魔王!南无罗刹天诸本尊及一切明妃、部众、眷属!惟愿我证得大神通,化为血海,淹没遍布世界的犹太病菌;化为风暴,摧垮汉人腐朽的长城;化为雷电,击碎东干人的清真寺;化为烈焰,焚尽邪恶的赤色魔军!焚尽布尔什维克!我要在他们的尸骨上建造前所未有的帝国,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大香巴拉国!一个崇信正法、吉祥殊胜的帝国,我将是庇佑庄严国土、护持佛法的轮转圣王!”
到最后,恩琴已经是在用俄语和德语叫喊了,他的手下以及黑喇嘛看着他又开始发癫,怕这人一上头就要摸出刀来乱挥舞,只好先退出洞室,让二人独处。
那个上师却纹丝不动,只是手中手印变幻,变为说法印。
“善男子,你发下如此大愿,福德圆满。已有一位神妙无边的护法尊神向我提前示现,因与你有殊胜不思议的奇妙因缘,将要成为你的主修本尊,以无上奥妙金刚智焰为你灌顶,加持你身,护佑你成就大愿。”
恩琴听完,激动得一张白中发紫的脸皮变得通红,过于夸张的表情令他面目狰狞,真如罗刹恶鬼一般。
“大智慧大慈悲的上师,尊者呵!是哪一位本尊,能令我有幸与之结缘!?”
“黑色短身大威雄,制服暴恶右勾刀,嗔怒步踏地震动,怖畏哮吼摧须弥。正是那以智焰焚尽一切魔妄、震动大千三千世界的大怙主!那护佑忽必烈汗的大军踏平中原大地的黑色武神!玛哈嘎拉!大黑天!”
恩琴颤抖地几乎要翻白眼,他双手合掌,嘴里念着:“喔喔,玛哈嘎拉!啊!玛哈嘎啦!”
黑喇嘛给恩琴的一众手下使了个眼色,他们慢慢退到更远处。而恩琴则膝行到了上师面前,匍匐倒地,膜拜不休。
“善男子,你要冥想入定,大黑天的法相显现在你的心境幻化之中。”
上师双手再次变换手印,他身旁的两道灯火的火花飞起,两粒火花拖曳着焰尾,在空中构成一个繁复的图案,那便是大黑天的种子字。
恩琴闭目冥想,但却根本不安静,他的身体在宗教狂热中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上师的诵咒声像呼麦一样低沉而颤动,恩琴发抖的躯体随着咒声响起,顿时就像中了麻醉剂一样一动不动。
恩琴感到头晕目眩,鼻子里充斥着异样的松脂燃烧的香气。
他虽然闭着眼,却犹如睁开眼一般,看到那墙壁上的彩绘,那些青黑和血红色像波涛一样袭来,像云雾一样遮蔽了他的视线。
血红色变为天空,青黑色化为大地。恩琴恍惚间,已然孤身一人,站在一片混沌的天地之间。
恩琴像痴呆一样仰视着天上的血色,有炽热的火光在天上闪耀,烈焰霎时间烧尽天穹。
那遍及诸天的火海像朱红的抖动的色块,没有一丝炎毒和热力,反而冰冷异常。
从那被朱红烈焰撕开的天空中,玄铁的巨神缓缓自火海中显现。
靛青色的庞然巨躯,浑身盘绕着各种可怖毒龙。脖颈上垂下的五颜六色的人颅项链,每一颗面容恐怖的头颅都有喜怒哀乐等不同神色。
六条巨大到遮天蔽日的臂膀,手持无坚不摧的的金刚三叉戟、无可逃离的不空羁索,以及巨大的骷髅璎珞和白骨血碗,血碗之中有沸腾的赤热血光在闪耀。
如同擎天柱一般的巨足之下,巨大可怖的黑色神明脚踏着那代表贪暴和痴恶的白象头魔王,那肤色死白如尸骸的恶象王面露怪异的笑容,它笑眯眯地仰躺在大黑天足下。
恩琴跪伏在青色的大地上,像一条最卑微的爬虫一样颤抖着,他像痴呆的人一样,嘴角流涎,双目发直,血红的舌头和粗糙发青的嘴唇像抽筋一样不断念诵着:“玛哈嘎拉,玛哈嘎拉……”
忽有一道如同从天上落下、又像从深渊中升起的宏大又深沉的声音。
恩琴发抖地瑟缩着,举头仰望,只见大黑天头戴骷髅宝冠的巨大面目瞪视着他。
但神奇的是,那面目却不是唐卡画中靛青色愤怒狰狞的威严面容,而是一张苍白色的瘦削的男人脸孔,淡金色的整齐发丝,棱角分明的脸和下颌,冰蓝色的瞳孔毫无生气地凝视着他,那苍白皮肤呈现着金属一样的坚硬质感,其下的淡蓝血管已经发黑,像埋在皮肤下一条条黑色蛆虫。看着像是一个死去的德意志贵族的葬容。
“Ahnen(先祖)!Blutlinie(血统)!”
这张金属面具一样的德意志人的怪脸忽然动了起来,用德语朝着恩琴咆哮道。他的冰蓝色的眼睛鼓凸了出来,整张脸都用力得几乎变形。
此时那巨大面孔非常不自然地向右转了过去,又出现一张新的面目从左边转过来。
那是一张肉红色的沟壑纵横的的斯拉夫人的面孔,遍布各种伤痕,因为酒精而浮肿发胀,满脸都是哥萨克一样的肮脏又乱蓬蓬的胡须,胡须上沾着污血。
“ИМПЕРИЯ(帝国)!ЦАРЬ(沙皇)!САМОДЕРЖАВИЕ(君主制)!”
那张俄国人的脸闭着眼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污血和肮脏的唾沫随着一股伏特加的酒臭气一并被喷发出来。差点让渺小的恩琴窒息。
第三张出现的面孔尤其怪异,那张脸一半带着草原上被烈风吹出的土黄色,一半带有高原上经历日晒特有的黧黑色,高高的颧骨,一半下巴上有着稀疏的胡须,一半下巴宽平而只有短短的胡茬,从同样黑色的瞳仁中正在喷出火光。
ཆོས།(佛教)!ᠬᠠᠭᠠᠨ(可汗)!ᠳᠣᠷᠤᠨᠠ(东方)!
那张蒙古-藏族人的脸发出长调一样的尖啸。掀起天地间的罡风!
德意志族的俄国贵族、痴迷于藏传佛教信仰的白色蒙古王爷,像一粒渣子,被卷入在三张巨大怪异的面孔的怪叫的风暴中。
恩琴已经发现了,那三张巨大的脸孔,虽然差异如此巨大,但都有个共同点:那都是他的脸,是他的面容。
此时,被践踏在大黑天脚下的白象魔王的躯体越来越膨胀,已经渐渐盖过镇压它的大黑天的身形,那眯着眼睛、弯着嘴角,脸上带着怪异的邪笑的巨象头颅正对着恩琴的位置。
白象魔王的肉体似乎要永无止境地胀大,那肥硕又死白色的尸肉一样的巨躯已经掩盖了大黑天的身形。而后它的巨颅对着恩琴。
恩琴的大脑似乎已经无法再理解眼前怪异而恐怖的一切,只能越来越快速地重复着念诵。
白象魔王的巨颅挺起它的长鼻向上,那象鼻犹如一座擎天的亵渎的巨塔一样直指天穹。
然后,无量的血雾从长鼻中激烈喷发,如同火山爆发,自天上降下,化为一场铺天盖地的血雨。
那每一滴血雨中都是一个血红的扭曲的人形。他们有的戴着红五角星的布琼尼军帽、有的披着犹太教的祈祷头巾,有的穿着灰蓝色的北洋军服,还有点戴着东干人的白色小帽。还有其他穿着各种服饰、各种装束的,包括那个不可信的假喇嘛丹毕坚赞、该死的懦夫谢苗诺夫将军,还有一切他憎恨的、要把他们打入地狱的可恨之人……
极度惊恐的恩琴像是被吓疯了一样,开始了他疯狂的大笑,他的狂笑声顿时把那三张脸发出的各种说话声和吼叫声都压了下去。笑声回荡在漫天血雨当中。
恩琴仿佛触电一样,他无比虔诚地跪拜,脸上带着异样的狂喜,双手合掌。
天上的火海和漫天血雨一起降下,从恩琴的头顶落下,仿佛一种灌顶仪式,而后血与火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上师不紧不慢地说着 ,对惊魂未定的恩琴,他脸上的面具碎裂落下,露出一半的面孔。
面具下是一张恩琴无比熟悉的脸,他自己的脸,恩琴的脸带着笑意看着恩琴自己,那笑容与幻境中的白象魔王别无二致。
待在洞室之外的黑喇嘛和恩琴部下听到了他的吼叫声,正想进入查看,却见到疯魔一般的恩琴冲了出来。
他挥舞着手中的马刀,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狂奔,冲出了山洞,没有人敢阻挡他的去路。
正当黑喇嘛和恩琴部下犹豫着要不要追过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他们回头看到洞室内,上师毫发无损坐在原处,戴着那张完整的藏戏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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