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尾巴的末梢扫过地面的鹅卵石,动作轻盈的丝毫没有打扰它们原来的位置。粗壮的尾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剑,一直向上延伸到巨龙的后背。阿克斯不得不尽力仰起头才能把巨龙显露在灰雾外的小部分身姿尽收眼底。
他一直在仰视巨龙,搞得脖子酸痛,而且那条粗壮的尾巴不知何时已将他环在了中央,并且顽皮的打起节拍,仿佛在示意阿克斯可以再走近些。
巨龙的身形不似吟游诗人雕版印刷的书上画的那么臃肿不堪。相反这条白龙的身姿纤细,整个身子盘成山丘的怪影。脖子拐了个弯搁在粗壮的前爪上,就算最小的那一根爪子也比阿克斯还要大,角质的利爪里清晰可见红色的血管。龙甩了甩头,蓬松起颈部的鬃毛,用一侧的眼睛故意凑向阿克斯。
“哦,吓到你了。看来是我变得太大。”巨龙说罢,随着呼噜的喘息轰鸣,身体逐渐缩小,好像多余的部分在空气中蒸发了似的。眨眼间,灰色的迷雾更加浓烈,腐朽的气息熏得阿克斯泪流不止。
刚才巨龙的身体还高的像极北之地的群山。只消一阵吹散腐朽之气的微风,他就缩到比那棵焕发活力的苍天大树稍微高一点的程度。而奇怪的是巨龙身上的剑没有变少,也没有变小。
阿克斯觉得这似乎是魔法,或是某种障眼法。他暗自庆幸,终于不用艰难的仰头就可以仔细看清这头自称上古巨龙的霸主。它通体洁白,透光温润的质感仿佛精细打磨的艺术品,阿克斯想起米拉迪沃德洛玛尔大议会厅里那些白色石雕,和巨龙无瑕身体相比,简直就是没有细致打磨过的粗糙原石。
巨龙挑起眉骨,粉红色的眼眶中,浅色的眸子正仔细打量阿克斯,黑色的枣核瞳孔里没有光,阿克斯觉得那里面潜藏着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巨龙的身体上,没有人们传说的翅膀,取而代之是修长的身体和像雄鹿般的犄角令人印象深刻。
“翅膀是多余的,没什么用。只是有人希望看到翅膀,因而我们会展现出符合凡子庸俗概念的一面。”上古巨龙仿佛猜透了阿克斯的心思,他抬起长而优雅的长吻,张嘴说话的时候能看得见满口尖细的牙齿。
“哦,是。”阿克斯弱声弱气的回应道:“三色行者说,这里是最后的试炼。”
上古巨龙笑了起来,嘴边的长须抖个不停,阿克斯相信这副表情一定是笑。
巨龙说:“我想他可能误会了什么,那小子当三色行者时间还不长。我只是想在你接受最后的试炼前看看你。不知怎的,传话给他却变成了我是最终的试炼。”
阿克斯不知该如何回应,尴尬的气氛顺树梢顶端爬下来蹲在一人一龙中间。空气里浸润沉默,据说夫妻之间经常会进行类似的游戏,谁先说话谁认输。
“我是第一次看见龙,不管什么种类的。”阿克斯率先打破寂静,不过方法有点过于保守。
“没人教你关于我的事?”上古巨龙颇为惊讶的张开嘴,他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的说:“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就离开亚述,没什么机会看到古港的藏书。将来你可要认真的补课,等学明白了再回来,那会儿可就是要接受我的试炼了。
“简单来说,我们是上古之神伊安的造物,久远之前跟独眼巨人有一些小摩擦。你懂的,就和凡子之间一样,贪婪总会找到机会挑起事端。有时是因为我们双方各自的贪欲,有时则是某些力量引发出我们各自的贪欲。
“我们摧毁群星、撕裂时空,一手闯出你们如今看到的大裂隙这等祸事。上古之神伊安震怒,将我们赶出双月的家园,放逐到丝佩瑞尔大陆。这中间其实还发生了很多事,不过今天不是故事课。简言之,最后独眼巨人找到重返家园的方法。巨龙们重返双月,而独眼巨人则乘坐遨游宇宙的大船离开我们这个世界,去寻找弥补大裂隙的办法。
“我们——真识、真相、真知,三头上古巨龙自愿留在地间。
“真识说话总是藏着掖着,不肯把事情说明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正常说话就会泄露天机一样;真相太莽撞,做事情不过脑子,直来直去也并非总能解决问题;而我是真知,算是能把话说的最明白的一个。”
“你们的名字真难记。”阿克斯对巨龙的长篇大论很感兴趣,觉得这只霸主很好说话,他放松下来继续问道:“巨龙都是白色的吗?”
“当然不是,三色行者之所以叫‘三色’是因为我们的缘故。真识是银色的,真相是黑色的,我是白色的。这么说就好区分了吧。”
“没错,如果你坚持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阿克斯说。
“狻尼。”白色巨龙抖抖鬃毛,显得有些腼腆看起来他不太喜欢提及自己的真名实姓。
他挑起长长的颈部仿佛透过天顶的柔光倾听什么,片刻的沉吟后巨龙继续说道:“灰龙们离开了惩罚它们的囚禁之地,前一位访客选对了路。看来我们也得加快速度干点正事。
“纸带来了吗,我想教母和行者都嘱咐过你才对,而且你也不像个做事毛躁、马马虎虎的孩子。”
“我已经三十五了。”阿克斯诤辩道。也不知是因为巨龙提到“马马虎虎”还是那一句“孩子”,这让阿克斯内心升腾起莫名烦躁的情绪。
“你觉得四季更替三十五次这么无足轻重的概念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狻尼眯起眼,流露出轻蔑的表情。阿克斯很清楚,这不是对他的藐视,而是针对时间本身。
风温顺的听从狻尼的指示,小心翼翼从阿克斯手里接下白纸在半空中缓缓展开,漂浮摆放在他们两个都能看见的地方,羊皮卷一样质感的纸张上空无一字。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阿克斯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需要时间缓冲情绪。
“这张纸究竟是什么,魔法造物还是某种书里提及的圣器?”
“它是某本书的一部分。”狻尼点点头,表现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兴致。“最后的独眼巨人在离开世界之前,造出了本无字书,而后人们用其来保存知识。它的别册一本落入恶魔手中,一本由先祖支脉保管。而你手中的残页就是从别册里撕下来的。”
巨龙喷出一股夹杂着沉香的鼻息,他说:“闲话到此为止。下面我问,你答。
“你真的相信他们说的话吗,我是指他们说你是战争之神的神格投影之类。”
“老实说,我不清楚神格投影、地间行走这些事情的真正含义。”阿克斯诚实作答说。
阿克斯内心十分迷茫,他不明白战争之神、神格投影、地间行走这些事情,和一头白色巨龙有什么干系。
纸开始自说自话起来,反应的全是阿克斯的心声。字符汹涌的冒出来,拦也拦不住。
假如我是威名远扬的战争之神,阿克斯想,那怎么会生得如此残疾,想想我那些被世人奉颂为战争之神神格投影的祖先、想想古港旧地矗立至今的巨大石柱上雕刻下的文字、想想流传至今赞美他们丰功伟绩的诗歌,再看看卑微的我,母亲只是给我起了个伟大的名字罢了,或者说只有名字伟大而已。
想到这里,阿克斯内心泛起阵阵无法言喻的酸楚。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不是战争之神的传说,那些护送自己的人、那些另有所求的人很可能把他残忍的流放,在寒冷的极北之地上独自面对露出獠牙利齿的危险。
“不,我是想......”阿克斯还想为自己诤辩几句,白纸则洋洋洒洒落下新的墨迹。
就算他们怀有私心,我们也是一路走来,同甘共苦的友伴。我愿意为相信我的人而努力。阿克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虽然他们之间感情很疏远,但在内心深处阿克斯还是为她留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位置。
“这几个月旅途里,我觉得自己到底会不会成为战争之神这件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阿克斯看着白纸,坦诚的对巨龙如是说道。
重要的是我经历过什么。白纸忠实地浮现出阿克斯内心的想法。假如我不是战争之神,这趟旅程也足以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坚强,或许我能直面空荡荡的王座。阿克斯这么想着,佝偻的右手因为激动拧在一起,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他轻轻地长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紧张的情绪舒缓下来。这是毁灭大师比比·里奇教他的调息法,这一招意外地有效果。
“我觉得这上面写的对。”巨龙看看纸,转过来对阿克斯说,“但副词和形容词太多了,缺乏生动的比喻。不过对记录事实很有帮助,毕竟是文字嘛。”
巨龙满意地仰起头,这正是他希望听到的回答。特别是那句“重要的是我经历过什么”。
狻尼冷冷地说道,语气冰冷,缺乏礼貌。
“孩子。”狻尼无视纸张的冷嘲热讽,不过它也的确没有再继续描述巨龙的心理活动,“我们的相见意味着,教团、三色行者和巡猎骑士,这三者都已经认可你能够继承王位的事实。”
我还想多了解你。阿克斯遗憾地想,他有些失落。不过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分心,他脑海中浮现起卡米亚女人的样子,心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啊,这么说你是那种人。”狻尼说,“就是聊天要做足前戏,慢热型的,过一会儿才想进入正题。不过你放心,时间是我的敌人,在这里你无需对它提防,而且我也确实不想耽误你太久。”
女人很喜欢做足前戏慢热的男人。纸上忽然冒出行别具一格的花体字,字符优雅,一眼就能看出出自一位女性之手。远在迪比利斯上环区内廷的司加弥林翻开书,恰好看见了这一句,她由衷地表示赞同。
“得。”巨龙叹了口鼻息,颇为无奈的说,“我们还引来了个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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