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公司中最勤奋,晋升最快的那个,维娜总是争取任何一份艰难的工作。她喜欢挑战自己,喜欢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更喜欢他人仰慕敬佩的目光。所以维娜总是工作到深夜,就连周末也常常在公司里渡过。她努力工作,保持身材,在同事面前表现出一副完美的模样。但是只有在连续加班的周日,疲倦与劳累才会短暂的压倒她,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每当这时维娜就会回想起童年。
与成年后的维娜不同,儿时的她又矮又胖,头发乱糟糟的盖住眼睛,一身脏兮兮的连衣裙垂到膝盖。嘴巴半张着,不停的咽着唾沫。她连一个完整的句子说不利索,更别提跟别人对话了。这样一个孩子当然是众人欺负的对象,维娜对此习以为常,但还是有些过分的举动让她至今难以忘怀。
那是一个温暖的周末,日光将高楼的阴影投射在街角,把地面分割成隔绝的亮暗。维娜穿着父母新买的连衣裙站在暗处,看着同学们在太阳下玩耍。他们脸上挥洒出的汗水像一颗颗闪亮的珍珠,这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装饰。但是午后温暖的气流吹散维娜身上的阴霾,吹开她的刘海,使其产生可以一同在太阳下舞动的错觉。维娜迈开脚步向同学走去,想要加入其中。出人意料的是,同学们爽快的答应了。维娜喜出望外,可同学们要玩鬼捉人的游戏。维娜一听就想立刻退回到阴影里,她知道自己只能当那个孤零零的鬼。同学们从背包里拿出水笔,油画棒,并怪笑着说:“你这身新衣服怎么适合当鬼呢?鬼应该是蓝蓝绿绿的”。维娜愣在原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衣服就被涂花了。维娜挣扎着想要逃跑,但同学们变本加厉,在她脸上也涂满色彩。维娜大哭起来,而同学们却喊着:“鬼被弄哭了!鬼被弄哭了!”四散逃窜,只剩下维娜站在原地哭泣。
维娜哭啊哭,直到颜料弄花脸颊,直到汗水侵染衣裙,直到听见一声滑稽的哨声。
维娜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看见一个红蓝衣服的小丑正朝自己微笑。维娜定睛一看,小丑胸前缝着歪歪扭扭两个大字。
小丑巴布扭动着上窄下宽的奇特衣服踢着宽大的靴子,带着顶卷曲蓬松的绿色假发,一边做出搞笑动作,一边吹着鸭子口哨。那张涂着红白颜料的脸上露出亲切友好的笑容。看着小丑涂满颜料的脸,维娜心里好过了一些。小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气球,他把气球吹起来编成小狗模样递给维娜。维娜惊喜的拿着气球停止了哭泣。
听到维娜的感谢,小丑仿佛心花怒放,他绕着维娜吹着鸭子口哨跳舞。舞姿既像单脚挥动翅膀的火烈鸟,又像森林里荡着秋千的猴子。
维娜被他滑稽的动作都笑了,也开始举着气球舞动。小丑更加开心,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鸭子口哨递给维娜。
维娜看着鸭子口哨犹豫起来,可小丑巴布那张大脸上满是期待。这是从未有人向维娜展现过的神色,她总是被忽略,被埋怨,更害怕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
小丑巴布见女孩没有动作,也不气馁,而是继续搞笑的舞蹈。一会变出扑克牌,一会拿出弹球,努力的逗笑维娜。
维娜在心里打鼓,她脸上和衣服上都是弄脏的颜料,怎么能与光鲜的小丑一起舞动呢?
小丑巴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手指指自己的衣服和脸,又指指维娜的衣服和脸。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全身涂满颜料和羞辱,在众人的嘲弄下做出滑稽的动作,以伤害自己为他人提供笑料。不过既然颜料遮蔽了小丑真实的内心,那么他多么癫狂也就无人在意。
维娜终于接过鸭子口哨,努力的想要吹响了属于她自己的第一声哨声。可是维娜试了又试,却始终无法吹响鸭子口哨。就在她将要放弃时,小丑巴布用自己的哨子替她吹出声音。维娜看着小丑神采飞扬的表情,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见到女孩露出笑容,巴布立刻开始了滑稽的舞步。维娜被他热烈的情绪感染,从没有跳过舞的她竟然跟着小丑一起摆弄身姿,全然不在乎往来行人的目光。维娜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让她可以在众人面前释放自我。两人忘我的舞动,将周遭的一切抛在脑后,直到天旋地转,直到筋疲力尽。
等到黄昏将近时,维娜和小丑一起躺在地上。紫红色的日光浸染两人的衣装,混杂的颜料像是被拆散的彩虹在二人脸上横七竖八的画着欢乐,这是如此美好的时刻,连高楼的阴影都小心翼翼的避开。
“巴布!巴布!快点告诉我,为什么马戏团的小丑会在城市里跳舞?”维娜突然开口,惊讶的发现自己不再结巴。
巴布不说话,只是摇晃着脑袋笑笑。维娜也不在意,而是高兴的一言一语。
从这以后,每逢周末维娜就会来到这个街角,无论或早或晚小丑巴布一直在那里等她,而那群欺负维娜的同学再也不敢在这里出现。维娜和小丑一起跳舞,一起编气球,一起吹鸭子口哨。有了小丑的陪伴,维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开始和小丑一起表演,扮演起他的伙伴。只是巴布从不说话,所以维娜不得不替小丑发言。这样快乐的时光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维娜跟随父母离开这座城市,搬到另一个地方。这段回忆也就逐渐暗淡,但是和小丑在一起的经历驱散了维娜儿时的痛苦,让逐渐从阴霾中走出。
可是那段经历真的是真实的吗?维娜在成年后突然怀疑起来。小丑巴布究竟是自己童年幻想出来聊以慰籍的朋友,还是一个确实存在的人物?想到这里维娜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离开办公室返回家中,试图找到当初小丑巴布送给她的鸭子口哨。可维娜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无法找到口哨,她坐在地板上看向外面的天空。太阳孤零零的斜挂在高空,一支落单的大雁在高楼之上盘旋,久久没有离去。
也许她该回去看看,事实上从工作的地方开车回到童年的城市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却从未想过回去。于是维娜开上汽车回到童年的城市。
维娜在城市里闲逛试图找到儿时玩耍的拐角,这座城市变了许多。一些地方新建起了高楼,一些地方改造成了公园,城市变得焕然一新,让人迷失。经过几番辗转,凭借着记忆维娜终于找到了当初的那个地方。此刻正是周末的下午,太阳用高楼阴影把街道切成黑白两半。维娜开到有阳光的地方停下车朝街角望去,那里又有一群玩耍的孩童,正如她儿时那样。
可是维娜所期待的小丑却没有出现,她心里升起一阵失望,想要开车离开,但看着不远处玩闹的孩童却又有点不舍。
维娜决定下车询问周围的住户,也许会有人还记得十几年前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令维娜意外的是,对方不仅记得而且还说,从他搬到这里开始,甚至更久之前,就有一个小丑会在周末下午出现在街角。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丑是周围小孩子的玩伴,总是陪不同的小孩一起玩耍。尽管小孩们一年一年长大,不断的有小孩离开,但总会有新的小孩出现。
对方回答,小丑好像不会说话,还穿着个打着补丁的衣服,胸前缝着两个字,好像是巴什么。
正如那人所说,过了不到十分钟小丑巴布便迈着欢快的步伐出现在街角。孩子们一见到巴布的身影就围上前去。巴布吹着鸭子口哨,从口袋里拿出三个弹球抛起,又同时接住,赢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维娜本想立刻冲出去,但孩子们快乐的笑容制止了她。她静静的靠在车窗上,等待小丑巴布结束与孩童的玩耍。看着这些欢笑着的孩子,童年的回忆重新浮现在脑海里,与那些美好记忆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疑问。小丑巴布究竟是谁,他为什么孜孜不倦的在周末出现在街角。抱着这些疑问维娜一直等到傍晚,夕阳将要沉入黑暗,最后一个孩子在家长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离开。而小丑巴布仍孤独的在黄昏下舞动,这身姿格外轻巧,仿佛孑然一身。
“我是维娜,十几年前,你曾在这里和我一同玩耍。”维娜继续说。
小丑停下舞步吃惊的看着维娜,他吹吹口哨表示自己欢快的心情,接着向维娜伸出手邀请她一起跳这滑稽的舞蹈。
“我是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瞧,这座城市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你还在这个街角,这里什么都没有变。”
“小孩子,气球,阳光,弹球,大靴子,红蓝颜料,一切都好像当初那样。为什么?巴布,为什么?”
维娜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急了所以缓和下语气重新说:“巴布,你能告诉我吗?你一直以来都在周末出现的原因。”
巴布看着维娜的脸,那张脸一找不到任何孩童的迹象。片刻过后小丑巴布伸出手指指自己,又指指维娜,正如他们初次相遇那般。
维娜这时才明白,或是忽然想起。在他们初次相遇,一同玩闹,然后分别的时候,是自己哭着喊着不要巴布离开。那时的她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可以玩耍的朋友,害怕这段美好的时光不再浮现。所以恳求巴布能多跟她见面,巴布无法拒绝小女孩的请求,于是每周末下午小丑都会在这个街角,直到现在。
维娜泪如泉涌,她抱住小丑,为这个最初也是最好的朋友而哭泣,小丑巴布有点不知所措。维娜的泪水打湿了小丑的脸,让他面部的妆容融化了一部分。意识到自己妆容不再完美的小丑一把将维娜推开别过脸去。
维娜颇为惊讶,但又十分好奇,她小心翼翼的问:“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么?”
小丑巴布摇摇头背过身去,维娜想要一探究竟,但被巴布拦下了。小丑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迈开滑稽的步伐,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跳动着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维娜突然想要跟踪巴布,看看他到底是谁,住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工作,可最终还是放弃了。但是小丑为什么要一直和孩童玩耍呢?或许是因为他的残缺,让他无法在成年人的社会中找到幸福,使得巴布只能在孩子身上才能感受到快乐,但这些都是维娜恶意的揣测罢了。更有可能的是巴布只是一个单纯的人,单纯到童年从未从他身上离去。
不管怎样,小丑巴布都是维娜童年一切美好记忆的源头,这份美好不应该被成年人平庸的好奇打破,而应当永远作为一份神秘的,欢快的,带着些滑稽的回忆存在。
维娜这样想着回到车上,驾驶汽车踏上了回家路。等回到家后,她还要继续处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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