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花香扑鼻,微风荡漾间散发的味道与头顶之上的凶险氛围截然不同。
如果说极北之地荒原间的风是一丝不苟的严厉长者,不仅居高临下审视万物,态度还十分傲慢。那此地的风则让人联想起摇椅里的老奶奶,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人以温暖。
漂浮的石板把阿克斯带入绝壁之下幽深的谷底。他蹒跚而行,双脚踏在细软的沙地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与雪原间的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反差,悬崖峭壁之下别有一番景象。
温润的温泉河蜿蜒曲折穿越谷底。沁人心脾的空气孕育着阿克斯绝对想象不到的绿意,能与这里相媲美的,恐怕只有高岗的圣光海。人们都说那里的温泉湖水一望无垠,润泽龙骨丘下的丰美草场。
阿克斯感觉后背汗水涔涔,他赶忙褪下厚重的熊皮大衣,费劲拖行在身后。河滩松软的砂质缠住跛脚,让本就行动不便的身体更加重了几分负担。
阿克斯努力攀上绿草茵茵的河滩草甸举目四望,这里好像书中描绘的仙境一般,叫不上名的植物盛开手掌大的花朵,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争奇斗艳。挺拔树干上许多共生的植物攀附其上,既有他能叫出名字的杜鹃花,也有叫不出名字的某种玉兰,更有顶着像眼睛似的苔藓蕨类与白色小花球争夺寸土寸金的生存地盘。藤蔓以树木为锚,攀越河水构成一道绿意盎然的天空索道,它们在河对岸的峭壁与树木间扎根,为许多小动物提供庇护。
错落交织的地下暗河自上游的孔洞冒出来,虽不似高处落下的瀑布般壮阔,但它们汇成数米宽的长河奔腾,还是让人看得心潮澎湃。温热的河水把深埋地下的宝藏也一并搬了出来,红色、绿色、蓝色,河水不停冲刷这些石头,它们反射头顶缩成一条细缝的天光,闪耀斑斓的火彩诱惑途经这里的人。这些石头都是拓荒者和冒险家们梦寐以求的罕见宝石,哪怕捡起一小块也足够在大陆南方的偏远角落找个好地方轻轻松松过一辈子。阿克斯的目光扫过河床,其中最小的宝石也有阿克斯拳头那么大。细沙里偶尔还会有异光冲他眨眼,那是河水淘出的整块黄金原石,此刻正懒洋洋的躺在河底。
草场在河岸两边延展,随着奔腾的河水一路蔓延,逐渐隐没在看不见的峡谷尽头。阿克斯抬起头,撞上悬崖上空缥缈升腾的白烟,不知道是雾还是云的东西看着就感觉浓稠异常,时而吹过的微风都推不动半步。天光屈尊降到谷底的云雾里,折射出柔和暖色,搞不清外面的世界现在究竟是何时。阿克斯怀疑就算入夜,这里的光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阿克斯跛着脚认准一个方向慢腾腾的探索而去,他是这里唯一可以称作“人”的访客,除了潺潺水声与熊皮袍子与草地的摩擦外,只有偶尔的鸟鸣与小动物受到惊扰的奔逃声音相伴。
维罗妮卡女士一定喜欢这里。她会摆起桌子,开心饮茶,谈天说地。
他松开酸软的手,把熊皮留给一块巨石,并由衷希望对方不会介意披上这么热的玩意儿。
小子恐怕不会高兴,因为太静了,缺乏挑战。比比·里奇大师可能会离开,他讨厌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阿克斯一边走一边任由思绪像温泉河水般奔流,九命应该是最高兴的,这里不冷,而且植物很多,说不定他会把脚插在河水里站上整整一天。
不知走了多久,好像这条裂谷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阿克斯觉得头顶散落的柔和光线让人对时间的概念产生了某种错觉。在未受打扰的断桥深谷下,时间成了最不受欢迎的访客,就算它不请自来,头顶飘荡的云烟也会咣当一生锁紧大门,拒绝时间恣意妄为,改变这里的一切。
汤达人和心肝可以探险,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比如独眼巨人留下、保存完好的上古遗迹。
阿克斯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会冒出如此之多的想法,想着如何与患难与共的同伴一道生活下去,永远不受打扰。
风月和克洛维,不知道他们俩对这里的风景有什么评价,不过在那之前应该会躲着克夏。他们俩应该不是一对儿,但却总是搭伴行动,真是奇怪的组合。
阿克斯把前进的目标锁定在目视所及尽头的一座绿色山丘,那是这一带海拔最高的地方。他费劲攀到一半才想起把重要的东西落在了熊皮外套上,于是阿克斯拐着手气喘吁吁又一路小跑回到披着熊皮的臃肿巨石边,取下了爱奴克沁的黄铜耳环别在胸前的纽扣上,一道取走的还有那页奇怪的无字白纸和书写用的金针。
爱奴克沁......阿克斯思琢着,如果有的选,她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只要我在她身边。
身材高挑挺拔的卡米亚女人的身影在阿克斯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弯月的眉毛,长长的睫毛,看他时眼睛里含情脉脉,绽放光芒。只要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阿克斯就没办法把视线拉回来,他甚至还可以回忆起枕在她腿上时的触感和气味。
她和我并没有多少交集。阿克斯告诉自己,可为什么我会对她如此依依不舍?
他重新开始攀登那座土丘,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登顶。河水、滩涂、碎沙、草地、树木、藤蔓,本不该出现在冻土雪原上的元素在此地如同拼图一般和谐共生。山包另一侧用鹅卵石铺成的路从草丛里突兀的跳出来,故意在向阿克斯彰显存在感。他坐在山丘上休息,揉着酸疼的脚踝,心里有一个疙瘩总也解不开。
他下意识掏出白纸,想问问它是否能解开自己的心结,以前这一招在威斯特希孚那会儿百试百灵,比如问问这顿饭有没有下毒什么的,白纸总会事无巨细的罗列出毒物的效用和痛苦的死法。可眼下白纸非常固执,它仿佛认定当下还是做一张普通的羊皮纸比较好,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阿克斯放弃了,他把羊皮纸坐在屁股下以此作为惩罚。又索性双腿盘在一起,努力扒开纷乱思绪的障壁,开始向精神的更深处探究,这是比比·里奇教给他的调息与舒缓的冥想方式。
那是一段忘却的回忆。阿克斯回想起来,在旅途中,曾做过一场梦,唯一不折磨他的美梦。梦里......他就要回想起来了。
突然刮过一股风猛推阿克斯后背,让他感到一阵恶寒,随即回忆也跟着消散无余。风吹个不停,似乎嫌他在这里休息的太久,阿克斯跌跌撞撞几乎任由风推搡着滚落到山丘另一侧。
风不依不饶,一刻不停催促他赶快踏上鹅卵石铺成的路继续前行。山丘下空气变得更加湿润,呼吸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粘滞,阿克斯无法切实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身处某种透明果冻里一般。他抬起头望向洒下柔光的白云,光吃力的滑下来落到阿克斯的肩膀,跳了几下摊在脚边。
风势一波强似一波,他只得拖着跛脚步步向前,向更幽暗的地方走去,光只肯和阿克斯待在一起,无论身前身后都如同降下了厚重的灰色帷幕,把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与周遭隔离。光与遮蔽视线的灰雾亦步亦趋,阿克斯回头观望,崎岖小径变得笔直。他观察前方的状况,道路弯曲不曾有任何改变。河水声依旧在耳边回响,唯有此一点让阿克斯多少感到心安。
一道光从斜前方刺出来,阿克斯下意识的抬起右手,透过畸形的手指,他分明看见一棵灰白色的枯树跃然而现。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虽然树已经死去多年,甚至有了石化的迹象,但它还是努力维持着曾经俊秀挺拔的模样,一道道深邃的纹理和疖子都表明它在死后也要做棵有尊严的枯树,而不是被什么人随便拿去研磨成香粉,或不识好歹的劈成柴火。
一声悠长深邃的叹息传来,阿克斯下意识觉得声音是从枯树里传出来的,因为这里除了他只有这棵枯死的老树,周遭的鸟儿啼鸣和小动物的吵闹声音在他滚下山坡后便已消散。寂静当下的一声叹息,苍老的感觉也挺符合枯树的年代感。那声音慵懒的如同刚睡醒,伴随长长的尾音。除了树不能说话之外,一切都解释得通。
树干瓮声瓮气的说道,它逐渐清醒过来,声音不再那么懒散,停顿中还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阿克斯记得囚禁自己的行宫别院里,路过的野猫也会发出这种惬意的声音。
他不确定是不是该用这个称谓,如果同伴此刻站在他身后,看着一个人居然在和树说话,这场面一定蠢透了。
随着那声音的鼓动,枯树下苔藓和绿植破土而出,石化的树干吸取营养由白变黑,碧绿的嫩芽从树梢顶端冒出来,转瞬就膨胀成叶子。
树叶舒展,枝条摇曳,眨眼间这课枯树又重新焕发生机,变得郁郁葱葱。
“树?”它说,“哦,不是。怎么、哦!哦,我不是。等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苍老的声音重振旗鼓,郑重其事的说道:“当然不是树,树怎么可能会说话呢。”这声音里怀着歉意,好像表演近景魔术的艺人发现观众误会了自己似的。这种时候只需要不露声色的缓解尴尬,再变一次就好。
“先前接待了两位客人,我还没有调整好状态。唔,稍等。”
树枝开始摇摆晃动起来,化作无数只手抓住顽皮的风,把它们捏成合适的形状,而后又猛的用力把风拍碎。激荡的乱流拂过阿克斯的脸颊,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好像鱼离开家园,被迫在沙漠中旅行数日后散发的腥气。
树后瞬间拱起一座高山,山脉连绵起伏,复活的枯木杵在山脚,一道缓坡把树盘在中心渺小得如同一株小草。山坡上插满了剑,有的烁烁放光,有的则腐朽不堪,阿克斯沿灰色雾霭里的坡道视线向上攀爬,他看见在山脉另一端,两团幽冥的火忽隐忽现不停飘荡,盘住苍天大树的剑山下露出了白色的鳞片。
“没什么稀奇的,我是龙。”剑山呼噜呼噜的,声音从幽冥之火下传来。“你们凡子管我们这类庞然大物叫上古巨龙。”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