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一生有很多故事,但我相信,其中最值得被讲述的,是她最后的离去,这段故事,是关于勇气与力量的。
她走那天早上,我爱人来病房换班。我跟妈妈说,妈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她没说话,因为那时候口齿已经不清了,但她边点头边摆摆手,让我走。
殊不知,就在前几天,她还会时不时大喊救命,半夜扔掉病床上的东西,觉得周围的大多数人都是坏人,有意害她。并且非常不安地拽着我们,不让我们轮流离开病房回去休息。那时候我们认为,她是被长期的病痛和恐惧折磨,精神状态终于塌了。
但后来我们才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在这我要讲的,就是这个前因后果。
我们的一生会面临很多挑战,其中难度最终极的之一,或许就是如何面对死亡。如果再加上承受长期明知不可逆的肉体病痛,我们的精神状态会被改变的什么程度?我相信大多数健康的人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种问题。
这个事情肿瘤科大夫是有很多实际经验的。有一次主治医师跟我聊了很多,提到一个案例,说当时那个老人家住进医院的时候非常豁达,根本不怕死,结果临终之际,情绪崩溃指着大夫质问“你为什么不救我?!”以及,我从小听闻老人说过某某大人物临终用笔在纸上写下潦草的“救我”等传说。似乎不论是实际经验还是坊间闲聊,都有一种明显的倾向,就是人不管平时多强大,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几乎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坦然豁达。
这个问题在我妈妈刚刚开始化疗的时候,父亲和我就持了不同的观点。我觉得我母亲可以做到坦然,但我爸爸不这么认为。后来我也逐渐在动摇,因为整个过程里她所受的苦,很多,很难。苦难不多赘述,概括一句,就是她的体重最后应该只有40斤左右。
一年前我曾跟母亲说,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以后无法每年都听她跟我讲今年自己的心境成长和感悟了。因为虽然她在临近退休的年纪,却一直也没有停止成长,这一点让我很欣喜。这些年,每年回家都会有至少一个晚上的长谈,是母亲和我讲述她这一年的心路历程的,如何从计较变潇洒,从纠结变豁达,诸如此类。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她会成长到哪里。现在噩耗传来,大概率没有太多以后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年时间母亲很可能完成了后续很多年的成长,可能这也是苦难的带来的。到了最后,我一度觉得母亲已经可以做到坦然豁达地直面死亡了。
所以她精神状态失常的那几天,大概是这一年多我最难过的几天。一方面因为心疼,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意识到面对死亡的那些坦然与豁达,可能真的只是存在于电影里的美好想象。
直到大夫突然发现她的血氨水平高达200(标准参考值是30多),医生说血氨可以通过血脑屏障毒害脑神经,导致神志受影响,说着去问了妈妈一个问题:“17加5等于多少?”她大概用了2秒,回答说“22呗”。大夫很惊讶,说200多的数值能维持现在的神志是很罕见的,之前见过70多的时候人已经都混乱不堪了。
于是上了降血氨的药,当天神志就恢复了很多,那个睿智的母亲又回来了。
对了,那几天她一直比划着要戴假牙。因为她已经基本无法吞咽,口腔也有多处破了,我始终没理解为什么。不给她她也不急,有时候还笑一下,就算了。
直到遗体告别的那一刻,我看着躺在那里的她被大家围绕着,刚画好妆,但缺了几颗牙,一瞬间恍然大悟。
她那几天考虑的,大概就是跟大家告别的这一刻。所以之前的混乱是生理的毒素,最后的平静,才是她真实的灵魂。估计她当时笑的,就是此刻,那些原来不知道她有几颗牙是假牙的亲友,心中的小小讶异吧。
事后,要感谢医生发现了血氨的事,让她最后的几天过的体面有尊严。但更重要百倍的,是在真实生活里让我见证了面对死亡的坦然。
因为如果人在最终极的挑战面前也可以维持尊严,那生活中的其他挑战就更不在话下。
当我们知道一件事是能做到的时候,做到它就会容易得多。
我想这是母亲留给我这一辈子最宝贵的礼物,是一种足以面对一切的,静水深流的勇气与定力。
会有这篇文字,因为我想或许也有别人会用得到这份勇气。
评论区
共 4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