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个人就像一艘船,那么理性就是这艘船的舵与帆,它决定方向,调校姿态;而欲望更像引擎,或者风:它不保证你抵达哪一座港口,但它决定你是否还能离港。
风不能推着一个没有帆的船走,船也不可能只靠舵前进。
从2025年五月底开始,我就陷入了某种症状之中,让我这艘船静滞于汪洋之中,动弹不得。没有方向,也没有风。那不是“休息一下”的节奏变慢,而是一种奇怪的彻底停滞——事情明明堆着,日程明明在转,我却像被抽掉了推进器,连“起步”这件事都变得费力,彻底开摆。
这是我对当时状况的描述和思考,当时我没有得到什么结论,只是想了解自己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试图去分析自己的内心。
在 2025 年从五月底。我是有点迷失了,陷入到一种“什么都不愿意做”的状态之中。这段状态的原因,我当时并不清楚。后来回看,只能够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将这个原因回溯性地建构出来。换句话说,基于不同的现状,这些解释可能也是大相径庭的。
思考变得旺盛,行动变得稀薄,我可以推演很多可能性,写很多分析,做很多“更优解”的比较;但真正的决断与承担,反而更少。那时候和 CZ 聊了许多形而上的问题,他表达出相当的费解和不满,我也是。
为了解释这一切,我需要把动力的来源分成两类:一种更靠外部秩序推动,一种更靠内在兴趣牵引。为了方便,我把它们叫作责任驱动与兴趣驱动。
如果借用一点精神分析的语言,它们大致对应两种常见的主体姿态:一种更靠“被外部秩序驱动”,一种更靠“由内在兴趣牵引”。但这里我不做严格对应,只借来说明差别。
对我而言,责任驱动意味着:意义在主体之外。我做事,是为了补完一个既有秩序,让它更稳定、更完整。兴趣驱动则相反:意义更多由主体赋予。我做事,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秩序,让世界因为我的介入而发生一点变化。
这两种驱动力,我认为应当是要平衡地同时占据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的,天平过于倾斜到任何一端都会造成一定的麻烦,过度责任化会让一个人疲于奔命,最终回过头来不知道自己忙了什么,最严重的是失去意义感。过度兴趣化则是容易闭门造车,与外部世界相隔绝而不自知,忽略许多外部的信号而只专注于自身的内心世界,最终依然要处理与外部世界的秩序的关系问题。
问题出在:那段时间里,这两种驱动力在我身上失衡了,而且失衡得很隐蔽。
过去几年,我长期习惯于在团队里做偏后勤、偏基础设施的角色:建设、补完、运维、兜底。这样的工作非常重要,但它天然有一个结构:它依赖主线叙事。主线清晰时,后勤的意义持久且稳定——功能推进、团队运转、风险下降、进度可控,一环扣一环,回报路径明确。
而当团队的主线任务被重置到一种“初始状态”——旧的目标归零,旧的排序失效——我惯用的责任回路突然失去锚点:事情依然很多,但每件事都像支线;我仍然可以做,但做与不做似乎都不会改变“主线尚未成立”的事实。于是,外部秩序不再给我回馈,责任驱动的意义被消解,兴趣驱动又尚未接管,于是整艘船进入了无风带。
我当时以为这是我“没想清楚”,但现在我更愿意承认:那是一种动力来源单一、反馈机制过于依赖外部港湾的后果。我的风来自一个地方;当那个地方消失,浩瀚汪洋立即变成了一潭死水。
这一章节是我当时的思考,我本来期待一个具体的行动方案,但却卡在了上面。
一时的节奏放慢未必一定是一件坏事,只要能促成一些思考的成果,有助于重新设立秩序就好。
这个思考必须是系统性的,如此才能区分幻想和真正的思考。我如此描述一个思考的过程:人根据他的现状中各种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得出一个该如何行动的结论——行动方针。这个行动方针必须能够经受住来自各种角度的审视,来判断它是否合理,是否站得住脚。如果合理,那么接下来就应当是顺理成章的行动,否则将会由新的结论来替代上一个不完备不成熟的结论。这个过程可以反复进行,直到达到一个绝对,不再变化。
这个行动方针,是主体承受生命之重的必然结果,匮乏产生欲望,而欲望驱使着主体不断尝试着要将实在的世界符号化,然而人不可能将自己整合到一个“完美”的符号秩序之中化作静态的物质,因为世界不可能是静态的,一个人绝对没法说请他的符号化本质具体是什么,自从上帝死了之后(或者是人们终于发现上帝从来没存在过),人再也无法把握到自己的本质了(或者说曾经存在的本质,是一种幻想)。只有主体存在着,要每时每刻注意到实在的世界发生了变化,接纳并理解,然后重新注册到符号系统中。——恰如流动的水面上的油膜不断地变化着色泽想要将水面完整地覆盖。这个行动方针指向了一个未来,随着这个未来拉扯着主体前往它自身,主体也就在不断新生,而不是陈腐下去,而不是死去。
首先,完全放弃意味着放弃制定任何行动方针,但是人从一出生那一刻起就无法再重返出生前的无欲无求的神话状态。从生理到心理的种种匮乏驱动着人必须为了填补这些匮乏来做些什么。所以,完全放弃思考是不可能的。
当然有这种可能性,这种不断推翻之前的思考的递归行为的背后是主体拒绝最终指定一个行动方针,拒绝承认一个未来存在,那么时间对主体来说也就是没有意义的了。这种循环——它本质上是一种循环式的逃避,逃避作为存在者的责任,在这种循环中享乐。诚然,这种享乐具备相当的吸引力,否则哪会存在那么多刷抖音上瘾的人呢。
迷茫是可耻的,因为不存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人如果不是被豢养着的,那么他基于他自身的现状首先就要被迫行动,否则就会饿死。
那时的我留下一句批判就卡壳了,原本的下一个章节是“行动方针”,应当是描写我经历了如上文所说的深度思考之后得到的一个可以忠于其的目标,并以这个目标反推回来每时每刻应当如何去行动。但我终究没写出来,至少没在那个时候得到这样一个行动方针,于是在我留下了一个批判之后,这篇文章就此搁置。我认为究其原因不在于我失去了理性,不在于我这艘船本身的性能出现了什么问题。而在于失去了风,失去了动力。
我试图通过绝对的思考来锚定自身,寻求一个“完美”的行动方针,以终结所有不确定性。但这恰恰使我陷入了“思考的享乐”——不断推演又不断推翻,用思辨的震荡代替了现实的抉择。我后来才明白,这本身就是症状的一部分:当外部意义担保失效,我幻想通过内省建造一个完满的符号秩序来替代它。这注定是徒劳的,因为思考的终点不是完满的答案,而是承担责任的决心。
我现在相信,所有哲学都必须走向实践。查拉图斯特拉必须下山,离开洞穴的人也必须回到洞穴——不是为了重复启蒙叙事,而是因为只有在人间的摩擦里,思想才会兑现。 因此我需要终结的,不是思考本身,而是那种以推翻为快感、以迟疑为安全的震荡:它让我看似在逼近真理,实则在回避承担。 我想要改成另一种生活姿态:先把一个阶段性的方向落实成行动,再用行动的结果校正方向;让现实成为裁判,让矛盾推动前进,而不是让我在原地打转。
而现在我又已经满状态前进了,并且需要在理性层面再进一步优化效率,因此现在将此前的文章捡起来补完。
我是如此思考这个问题的:作为动力的风或者引擎是此前我的症结所在。
我意识到,人的动力很像一套航行所需的给养系统。我们把时间、注意力和情绪像淡水与燃料一样投出去,期待换回三样东西:意义(航图与星标)、回音(海岸的灯塔或回响)、以及感受(船体自身的状态)。当这套收支失衡……我这艘船的给养循环就中断了。
对于我来说,它的本质是一个能循环起来的拉康意义上的欲望经济体,而这个经济体,在之前破产了,意义之链断裂了。
比如我有一次和一个通过买股票赚了自己一年工资的朋友聊天,我说我觉得你并不真的喜欢钱,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应该辞职、或者至少花更多的心思在股票上,而他依然在努力地工作。 那么显然对他而言,他的意义之链并不在于:
炒股 -> 财富 -> 安全感 -> 自由 -> 满足
仔细分析,这里面有很多可以琢磨的:一方面炒股赚了钱并不等于炒股一直能创造财富,或者能创造保证此生衣食无忧的财富。另一方面金钱带来的自由并不一定意味着满足,很有可能对他而言被其他人认可、被社会承认才带来满足。我在这里无意对他进行精神分析,所以可以就此打住。
人的动力很多时候不是被某个“事实”驱动,而是被一串“说法”驱动。一个词引出另一个词,一个解释引出另一个解释:成功引出认可,认可引出价值,价值引出安全感。意义像链条一样往后接,我们以为自己在追一个目标,实际上是在这条链上不断往后走。链条让生活可理解,但当它失去“暂时停住”的地方,人就会进入一种解释过载:越想越多,越推翻越快,却越难行动。
但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东西:让这条链不停运转的,常常不是目标本身,而是目标背后那一点点不可名状的诱因——一个认可的眼神、一个稳固的位置、一种“差一点就得到”的缺口。人可以换项目、换城市、换关系,表面追逐的东西会变,但那一点诱因经常反复出现。理解它不是为了自责,而是为了看清:我到底被什么牵引,哪里在过度透支,哪里需要重新安排自己的反馈来源。
有了这个说明性的例子之后,现在我可以诊断出:对于之前的我来说,意义之链在于:
后勤工作 -> 系统稳定 -> 团队运转顺利 -> 被承认 -> 价值感
这条链,曾经是我这艘船看不见的锚链,一头系着我的工作,一头抛在外部认可的港湾里。它让我愿意长时间投入,因为我相信回报路径存在:只要系统稳定,团队就顺利;只要团队顺利,我就会被需要、被承认;只要被承认,我就有价值感。
而当主线重置,港湾的固定点消失,锚链便哗啦作响,沉入虚无。事情依旧多,但链条的中间两环失去担保:我继续投入并不必然换来“团队运转顺利”的可见结果,更不必然换来“被承认”。于是,我开始撤资;撤资导致系统更难推进;更难推进进一步削弱意义;循环最终破产。
欲望(desire)= 要求(demand)- 需要(need),是一种剩余。
对我而言,“剩余”不在物质层面,而在反馈层面:我需要的不只是完成任务(need),也不只是回应要求(demand),而是那一点“我在这条链上被安放”的剩余——被承认、被见证、被纳入一个可持续的意义回路。当这个剩余消失,动力就枯竭。
这不是道德问题,也不是智力问题,而是一套经济循环断裂:我过去把欲望经济体的发行权交给了外部秩序。外部秩序一旦失灵,我就只能破产。
正如现实世界中的经济体的纾困一样,有时候债务重组是重整旗鼓的良好机会。当我脑海里那个“外部必然会替我担保意义”的信念坍塌,痛苦是免不了的,但紧随着痛苦而来的是改变的机遇,是真正主导自己的欲望经济体,亲自铸造自己的意义之链的可能,从而成为一个政治上成熟的人。
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如果真有,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的,是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们在一起集结而形成的。免遭痛苦的办法有两种,对于许多人,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我如今如此理解这句话:地狱即是人间。当你一睁眼发现自己的整个生活的都失去了一个锚定物的时候,你就发现了地狱,而这地狱就是你的生活本身。此时你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方案:你承认这个地狱存在并投降,然后滑向虚无主义:人做什么都不值得,开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或者更惨,干脆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的犬儒主义者;或者不承认地狱存在,给自己找一套更稳固的外部秩序,让这个外部秩序给你做一个极强的担保,然后对你发号施令,从而假装这个地狱不存在。
或者还有第二种方案:你承认这个地狱存在,但是并不投降,用一种成熟的态度,利用那个从前驱使着自己前进的秩序机制,在认清了它是人造的、可以修订的、且需要承担后果的情况下,创造一个新的秩序,将上述的意义之链和经济系统装载于其中,然后行动。
第二个方案几乎就是我在上文所提到的行动方针,但是在之前的思考中缺失的是一个能装载欲望的经济循环的,新的可以被修补、积累、和我自己主体参与调整的意义链条。可以说,我期待了一个正确的结果,但却在当时不知道该如何抵达。
之前卡壳的“绝对的行动方针”在大体上的方向是没错的,但却听起来非常吓人,这似乎要求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变革。现在看来,这种姿态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其中有一些倒错:目标从追求一种从形而上的深思中产生一种下降到日常的生活并指导日常生活的纲领(可以不完满,且必不可能完满)变成了追求一个封闭的、完满的符号秩序,来免于不确定性。其中的区别在于追求完满的话,这个过程永远不会结束,因此思考就成为了拖延的手段,就落入了我之前所批判的永恒震荡思考。
我现在解法是,重建的关键不是“找一个完美答案”,而是做出一个更朴素、更可执行的姿态:
我选择一个想要的未来,对自己做出一个承诺,并承担其代价;他者只能是见证者与协作者,而不再是绝对担保者。
这句话听起来像口号,但它落地时其实非常具体:意味着我必须允许不确定性继续存在,允许方案只有七十分就上线,允许在行动中修正;同时意味着我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而不是用“再想想”把代价无限延期。
要认识到那个应许之地:也即稳定的生活、思想锚定物或是来自外界宏大叙事的大型秩序所担保的稳定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外部秩序并不自洽,也不会永远替我担保。
此时可以认为你已经“死”了:你在符号秩序里的位置死了——旧身份、旧名号、旧意义、旧的“我是谁”崩溃了(被逐出、被取消、被自己否定)。这个过程通常会伴随着恐惧和焦虑。
但是,不要退回旧幻想,不要重新找一个新的绝对和新的担保,也不要停滞不前,也不要用某种自毁性质的行动来终结一切。
要做的是:要自己承担风险,自己去计算风险,从而规划出一个行动方针,忠实地执行其中的原则,人依然在行动,区别在于自己承担代价,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就好比你这艘船出发了,突然你意识到船不像起航前的检测报告描述的那样完美无缺,而是发现了一些缺陷,比如天气骤变,比如引擎有些故障,这时应当做的依然是想办法调整操作去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同时做好死亡的觉悟。此时慌张麻木什么也不做,或者绝望地直接找死都是不对的。
因此,真正值得赞许的解决方案可以草率一点,是要对已经清楚的问题做清晰答复的,是可以对某些尚不清楚的问题做一个武断剪枝的,它在细节和实施层面是可以被轻易地推翻修正的,但是绝不会在已经明了的问题上反复。但这个解决方案必须能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回答大多数问题。它的推翻重来不是撞南墙再回头,而是不断遭遇现实的摩擦,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错了,然后在迭代中修正方向。
我喜欢《The “Mary Gloster”》里一句话:
They copied all they could follow, but they couldn't copy my mind,
And I left 'em sweating and stealing a year and a half behind.
这句话像是在说:别人可以复制你做的事,但复制不了你如何思考、如何把自己再点燃。
继续作为一艘船,持续地航行,持续思考,持续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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