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高兴的满面通红,跟喝了酒一样。他趴在窗户上对车厢里的人说,自己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武夫聚在一起。他憋了半天,除了“浩浩荡荡”之外,也就只能说出个“乌泱乌泱”来形容与马车同行的队列架势。
在银松镇暂且停留的一天时间里,护送小队的一行人采买物资,打探情报。与罗兰斯特的官员交谈中他们得知,罗兰斯特的玛丽安公主和一支精锐骑兵预计将在莫斯堡前汇合,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会在前往断桥的路上相遇。不过克夏和小子带来的消息就没那么振奋人心了,他们打听到矮人的第三城门外战事吃紧,数万规模的兽潮正在围攻莫斯堡,大有要把第三城门变成第四城门的架势。
“我们奉命护送殿下返回亚述。”皇家近卫的军官拿出一张军用地图摊在车厢的桌子上,认真询问他们对行军线路有何规划。“鉴于第三城门前遭遇兽人主力的可能性非常高,我的意见是直接穿越大平原。
“矮人和精灵重建附近传送中继塔的时候并没有遭遇大规模的兽人袭扰,我想可以不必绕行长青森林,走莫斯堡前面的路。你们的意见是?”
“这方面你们是专家。”维罗妮卡坦言自己的职责只是护送阿克斯平安返回亚述。
“好。我们接到的命令要求由女士您全权指挥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身穿黑金重甲的罗兰斯特皇家近卫骑着银色装具的高头战马威风凛凛,绣着金色立狮图案的红披风在白雪映衬间格外醒目。加上随队粮草辎重,千余人、数十张长条旌旗飞扬的景象吸引着商路间旅人们的目光。
许多北地豪族听说这是传闻里阿克斯的车队,也纷纷加入到这场归乡的旅途。几位豪族领袖口称要“面见大帝”,维罗妮卡婉言谢绝了他们的请求。就算精灵女战士不出面,近卫的军官也同样会对如此无礼的行为加以阻拦。每当阿克斯苍白消瘦的脸庞映在车窗边的时候,总会引发周遭北地人和豪族的惊呼,许多人匍匐拜倒,“极冬”、“天火”之词不绝于耳。
阿克斯想要找爱奴克沁问个明白。每当这种情况,美丽的卡米亚女战士总会微笑着闪躲到一旁,把受人敬仰的殊荣完全让给一脸莫名的阿克斯。
维罗妮卡身披黑色金线的披风,立狮的标致格外醒目。近卫军官说,这层伪装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闻讯而来的豪族和北地佣兵越聚越多,甚至还有狂热的农户骑着自家牛马尾随而至。马队中飘荡着颜色各异的旗帜,其中既有代表先祖支脉的纹章,也有迪比利斯某位皇族的徽记,豪族们的旗子更是五花八门。如此招摇的行军队列,想必除了脑子只有核桃仁大的兽人外,其他人恐怕都不想轻易触霉头,哪怕是受雇暗杀阿克斯的影刃也得退避三舍。
当这样一支军队离开银松镇的时候,扬起的白雾过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行至傍晚,马队停下来准备休息的时候,比比·里奇对阿克斯如是说道。
数千人一起行动可不似孤舟般的马车那样便利。克夏絮絮叨叨,说什么还是小团队灵活便捷,起码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担心补给问题。而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每日急行军的距离都经过精确计算,必须保证前方至少有一处可以安营扎寨的稳固阵地。
小子和心肝可不管这么多,他们故意把克夏锁在车厢外,笑着看诗人冻得瑟瑟发抖。克洛维、风月、汤达人和爱奴克沁不敢松懈,他们围着马车驻扎的营区附近巡视。维罗妮卡交代完琐事,把领队的旗帜插在马车上跟端着药汤的九命走进车厢。
“但我是个残疾人。”阿克斯露出一抹淡然的苦笑,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五指议会里的混沌大师巴德要是没有轮椅就是个废人,可他还是统御着住满废物和胖子的混沌之塔。”毁灭大师话锋一转又说道:“我教你调息的方法,犯病的时候可以缓解病痛。”
“大师您倒不如就收他为徒。”维罗妮卡坐在对面,从炉子上取下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暖心的蜜酿。
“不行!”老法师叫嚷起来。声音尖涩,他说话的腔调本来就很高,现在更是让人听着耳膜疼。“不行。”比比·里奇喃喃低语着,声音听起来仍旧没那么动听,差不多就是用手指抓黑板和用粉笔划黑板的区别罢了。
他知道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不允许随便收徒,进而想起前一个徒弟做过的蠢事。啊哈,阿布·丘特那个傻孩子好像最后也跟战争之神扯到了一起。他想着,同时内心深知夜幕之手断然不会再让他随便收徒。
比比·里奇暗下决心,有朝一日自己定要收个举世无双的徒弟,和那个象牙塔的半精灵小矮子一样天资聪颖的徒弟,优秀到也可以跟巴德似的,故意在五指议会上当着其他四人的面领出来炫耀。
次日天明,车队继续向着既定目标前进。维罗妮卡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银色的精灵盔甲反射五彩炫光犹如启明星般闪亮醒目。她高举罗兰斯特的条状角旗,只要长剑所指之处,训练有素的骑兵就会射出密集的箭雨,将不知从何处溃逃的兽人消灭殆尽,紧随而至的铁骑会把气息尚存的怪物踏成肉泥。
意外出现的多股兽人让大军不得不警惕的放慢脚步,经过短暂的停歇与商议,大军决定改变既定线路,向北方雪原尽头,一座雾气环绕的森林靠近。维罗妮卡知道那曾经就是自己身为追风者的第二故乡——长青森林。九命和风月主动要了两匹快马,决心去往森林边缘探听消息。
不过等到他们带着消息归来的时候,维罗妮卡已经从运送物料的商队处打探到昨夜在第三城门前发生了激烈战斗。亚述的巡猎骑士、罗兰斯特骑兵和矮人前后夹击几乎全歼了围困莫斯堡的兽人主力,传闻一位小个子法师施展旷世法术,一举消灭叛乱神官指挥的亡灵大军。
“见到亚述人了吗?”维罗妮卡关切的问道。按既定计划,这一代应该有接应的亚述人活动。
“这附近没有。”九命伸出腕足靠近暖炉烤火,“要是想找亚述人,恐怕我们得分出一部分人冒险再往莫斯堡那边走一段距离看看。这边离罗兰斯特人建立的临时宿营地较远,到时候需要赶夜路和大军汇合了。”
“不。”维罗妮卡借着原地休息的间歇,拍马赶回马车前和几人碰头,她果断的说道:“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宿营规划走比较稳妥,等到了断桥一带建立可以长期驻扎的营地后,再去寻找亚述人不迟。”
取得一致后车队再度徐徐前行,他们没有再往长青森林或者莫斯堡方向派出侦查的斥候,所有前出的骑兵都在奔向地图上标识的一处叫“哭泣断桥”的地点。
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维罗妮卡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中午刚过,随军的北地人就在距离亚述很近的一处大路上遇到了巡逻的亚述骑兵。很快千余人的巡猎骑士闻讯从四面八方集结而来。他们口中称颂赞美战争之神的战歌,坚持走在靠近马车的队列内侧。
寒风凛冽吹起晶莹的雪片,为苍茫一色的雪原渲染出孤寂氛围。深不见底的峡谷赫然跃出,视线撞上对岸落差极大的高耸悬崖顿时化作狂风里飘摇的冰晶。巨鹰在头顶盘旋,偶尔发出的鸣叫旋即沉入山谷,回荡决然的闷响。
狂风在此恣意妄为,它们捧起一把雪,在峡谷半空形成缥缈的云河。护送阿克斯的马队放慢速度,人们怀着敬畏之心沿悬崖边缘谨慎前行,寻找出入亚述的哭泣断桥。
透过风雪,维罗妮卡看见前方隐约耸立着数个尖塔,顿时回忆的潮水袭来,冲得她心脏砰砰乱跳。维罗妮卡当然记得那些歪斜的尖塔,还记得曾经她像个烂漫的少女般穿梭期间追逐幻梦。
在这丛仿佛亘古未曾改变的废墟附近偶尔还飘荡着几缕可疑的暗影。维罗妮卡振作精神,她深知如果叫暗影缠上会有怎样的后果,她曾见到一起冒险的同伴撞进暗影之中,再也没有归来。精灵女战士扬起手,要她的军队时刻保持警惕。
距离犬牙交错的尖塔越近,维罗妮卡内心不安的情绪就愈发蒸腾,熏得她有些泪眼婆娑。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些残骸与其说是塔,倒不如说是某种生物的肋骨。就像大陆南方海岸边没有躲过风暴的云海鲸尸体任由潮汐送上岸边的惨状,巨大的肋骨插在沙滩边的景色与当下别无二致。
“哦呀,到啦!”小子的声音从维罗妮卡身后传来,矮人握紧马车缰绳飞奔向前,车轮颠簸惹得克夏连连叫骂。
“对,我们到了。”维罗妮卡目不转睛盯着前面渐渐清晰的奇景说道,呼出的水气凌乱的毫无章法。她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湿润的眼眶里泪水荡来荡去。
突然断桥前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当即吹断了一队豪族骄傲的旗帜。风发出凄厉之声,仿佛在庆祝远道而来的人儿不辱使命。风赶走扬雪又拉起雾的大幕,好让旅行者们看清断桥的真实模样。
维罗妮卡揪心的握紧缰绳,绕开一面巨大的断裂石壁,上面刻满了祝福的文字,其中就有自己当年冲昏头脑的“杰作”。
更多规模相仿的石墙从浓雾后跳出来,巨物的魄力压迫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这队人马不得不收窄队形,在墙与墙的阴影间蜿蜒前行。维罗妮卡观察着风蚀的表面,透过斑驳模糊的花纹仿佛照见了时光长河中的另一个自己。这些超乎想象的巨大人工造物饱经风霜,早已和极北之地的自然融为一体。
纵使训练有素的军人在看到半空中飘荡的暗影纷纷现形,也不由得发出惊呼。声音撞上违反物理法则的巨大石块。它们漫天游弋,无序的横亘在天空之上。风偶尔拽起一块不规则的石块撞向维罗妮卡觉得是肋骨的圆形石柱,在空无一人的峡谷上空发出阵阵脆响,回声久久不息。
形似云海鲸肋骨的石柱向内弯曲,插在巨大的基座之上,走到柱子下抬起头甚至看不见内弯的尖端。维罗妮卡感慨万千,她并非最早一批诞生的精灵,对这些巨大建筑的遗迹所知甚少,更没有亲眼见过它们恢弘的身姿遨游天穹。
回忆勾起千丝万缕的遐想,更铺成一条曲折前行的道路。恍惚间维罗妮卡仿若穿越记忆长廊,领着长蛇般的队列来到石塔和巨墙包围的遗迹中央,厚厚的积雪下偶尔裸露出切割工整的地砖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半空中无数破碎石板漂浮在一颗蓝色魔晶四周,魔晶打磨的异常精美,连身为精灵的维罗妮卡都不由暗自赞叹。规则的多面体以恒定速度缓慢旋转,稀薄的阳光照在细密打磨的表面上,光稀释成七彩光谱,融进魔晶内部,让它看起来格外晶莹剔透。
“我们要怎么过去?”阿克斯拉开窗户,看着眼前应接不暇的奇景。他很小就离开了亚述,对断桥的一切丝毫没有印象。
“咱是不知道。没去过亚述,就算去,也是从莫斯堡那边走。”小子站在座椅上看着那颗烁烁放光的魔晶。“这手艺可真好。能摘下来瞧瞧不。”
比比·里奇在车厢另一侧的窗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弯曲的高塔和断墙,枯干发黄的手指伸出窗外勾召途经此地的寒风,似乎因从其中品味出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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